尼卡20210525
四周霎时静下来。
能听到遥远的鸽哨和街上的人声,很轻,竟并不显得嘈杂……晨来抬手抹了下鼻子。已经不流血了,可仍堵得慌。她从背包里抽了条手帕擦擦脸。血都凝在皮肤上了,干涩而粘滞,像她的记忆,轻易洗不掉,一旦瞥见,又恐惧又恶心。
“你说的是谁?”蒲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肥硕的身躯像个吊在半空中打晃的沙袋,“谁,干什么了?”
柳素因盯着晨来,像是木了似的。
“来来!”
晨来听见姑姑的声音,抬眼一看果然姑姑跨进了院门。她身后是拎着一兜水果的成奶奶。
晨来觉得耳边嗡的一下,可随即对成奶奶笑了笑,叫了声成奶奶。
“乖宝。”成奶奶说。
晨来并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成奶奶也没有。老太太异常镇定,拄着拐棍儿,比蒲珍走得还快些,边走边说:“小蒲啊,你呀,多久不着家了?一着家就是鸡飞狗跳……我也不敢管你的事儿,省得你哪天喝多了想起来,再堵着我老太婆的门儿唱戏——我还不能跟一醉汉计较,白生气不是?我就说一句啊,就一句——你们家老太爷在的日子,我们老家儿就租你们家的房子了,到我这儿,到我儿子闺女,一住也住了这么多年,可是看着你们家一步步过来的,尤其来来这孩子,是你爸妈捧手心儿里疼的,你动不动打她?这算什么呀!你甭说咱们这院儿里、就是街坊这么多孩子拎一拎,有没有更强的?你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了,得这么一好孩子,还没有数!”
成奶奶说着话走到蒲玺身边去,看到他脸上。
蒲玺一动不动。
“寒碜不寒碜?嗯?寒碜不寒碜?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比你犯起浑来还不是东西的了……你多大委屈啊?你委屈得过你爷爷、你爹妈?搁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瞎胡闹什么呀!你都多大岁数了?我老太太不识数了,说一句来着,说这么多……我也不爱管你的闲事儿,这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了。小蒲,六十耳顺七十古稀了,有什么过不去的?看看来来,你这辈子有这么一孩子你还不值?值啦!”成奶奶说完,摆了下手,捏了晨来的手臂指指上房,示意她进屋去,然后拎着水果就回家了。
晨来看着嘉宝跟着成奶奶进了屋,门一关,她转回脸来看了父亲、母亲和姑姑。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态竟几乎从未有过的同步。
“姑姑怎么来了。”晨来说。
蒲珍脸色极难看,过来攥着晨来的手臂,问:“你怎么样?难受吗?”
晨来摇摇头,说:“没事。”
“还没事!”蒲珍看清晨来脸上脖子上的伤痕,立刻就跟头炸毛的母狮子似的,转眼朝着蒲玺就去了。“蒲玺你他妈的!你还是人不是?你把来来打成这样?”
她一转身看见旁边几个沤肥的水桶,里头灌满了水泡着黄豆,拿起来冲着蒲玺就扔过去了。那臭水连着捅砸在蒲玺身上。蒲玺没动,也没出声。肥水泼了一地,院子里顿时臭气熏天。
蒲珍看了柳素因,有心骂一句“你在这儿管什么用”,想到她的身体,忍了忍,到底没忍下,说:“这种日子你要是还能过下去,就在这儿过吧。来来,跟姑姑走。”
“等等。”蒲玺说。
晨来看着父亲。
“刚才那话没说完。”
晨来站着没动,点了点头。
“庞人和。”
蒲玺黑红的脸一瞬像被照头顶倒了一盆草木灰。“庞人和?”
“天啊……”柳素因抬手,抓住了蒲珍的手臂。“天啊!”
“庞人和?!”蒲玺转了下身,也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是没有东西可抓。“他干什么了?说!”
“来来,要不要进屋说?”蒲珍问。
晨来摇头。
她看着父亲那灰败的脸色,“我是受害者,没什么怕的了。爸爸,你还记得有一年你喝醉了,跟我妈动手,我拿了刀?我妈揍我,因为我小小年纪敢动刀……她后来说的话我也记得很清楚,说拿着刀万一被人夺走,更危险。我没跟她说,那不是我第一次动刀。”
晨来看看母亲,咽了口唾沫。
“那年夏天,有个晚上,你跟庞人和在家里喝酒……一直喝一直喝……没完没了……我妈那天为什么不在家我不记得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你们还在喝……我从厕所出来没走两步被拖进夹道里了……那会儿你在干嘛?你烂醉!他妈的那是我叫一声叔叔的人,怎么能对我下手!那臭嘴那臭手那酒臭味儿这辈子我都忘不了……有多少年我都觉得雄性人类就是恶臭肮脏的畜生……第二天你酒醒了问庞人和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我睡到中午不起来,怎么地上有血……我本来想这辈子你也不会知道,庞人和那天晚上没把命丢在咱们家,是因为我第一次拿刀没经验、我太害怕太气愤太屈辱了……他到死都没敢再进咱们家门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我说过我有长大那一天,他敢让我再看见他,我剁掉他的手!爸爸会知道这些吗?不会知道的,因为你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自己受过的苦遭过的罪遇到的不公平大过天……但在这家里你还可以称王称霸……可是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我就算年纪小,拿了菜刀,大人也怕……庞人和这三个字我根本不愿意想起来。爸爸要是不骂我识人不清,我也不提。要说识人不清,那爸爸没什么资格说我。我不知道庞人和跟爸爸到底有什么恩怨让你对他有求必应。在我这儿他就是个猥亵幼女的垃圾,我把他剁成肉泥都不解恨……
“爸爸,罗焰火……和我都是成年人。他没勉强过我半点儿……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我们有做错什么。我没有,他也没有。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在一起不要留遗憾,分手了互不拖欠……我跟葳葳是另一回事。没错儿,他有他的问题,我也有我的。葳葳是尊重我的,这我也很清楚。我不愿意,他不强迫,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他的事可以不用再提,都过去了。
“我们就说我们自己的事。爸爸我一直想跟您好好儿谈一谈……今天也是这个打算回来的,但是我没想到又成了这样……我拜托您戒酒,去看心理医生……我可以说出来了,是因为我已经可以面对。爸爸你这样下去不行。你赌博酗酒滥用暴力,不会因此过得更舒服,还害得我妈和我还有姑姑不得安宁。几十年了,够了。我们够了,你也够了……你要解决你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解决了我们——这个家我可以不回来,过去这些年我也都尽量这么做了。断绝父女关系我也没有意见,我已经成年,早就可以养活自己,我甚至可以养活我妈我姑姑,还有你。爸爸,我很久以来特别想能有机会心平气和地跟您说的话……”
晨来声音有点变调,顿了顿。
她紧了一下背包带子。
蒲玺一言不发,看着晨来。
晨来也看着父亲,说:“我说完了,这就走。”
她转脸看看母亲和姑姑,发现她们泪流满面。这会儿她却没有泪意,反而笑了笑,想再说点儿什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看见落在地上的那一把藕带,轻轻“啊”了一声。
天气热了,肥水在地面上被太阳一烘,那臭气一浪一浪照着人扑过来。她实在忍不住,转身趴到水池边,吐了起来……蒲珍过来拍着她的背,柳素因赶紧去拿了清水,让她漱漱口,待她缓过来一点儿,两人一边一个扶了她回到屋里坐下来。这会儿工夫,蒲玺已经不见了人影。谁也没有问他去哪儿了,此时也并不关心。
晨来把一条冷毛巾敷在左半边脸上。
柳素因和蒲珍一站一坐,谁也不出声。蒲珍有点儿受不了这沉默,点了支烟,走到外面去抽。晨来闻到烟味,转脸看向外头,但没看到姑姑的身影。没多久,烟气散了,听见了哗哗的水声……晨来知道那是姑姑在拿着水管冲洗地面。只是那恶臭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散去,大概也需要一点儿时间吧……她把毛巾拿下来,抬头看着母亲,说:“妈妈,我一会儿就走。我走了您再给我爸打电话。这段时间我不会回来的……您说得对的,我爸其实胆儿特小,头脑一热做事的时候又胆儿特大,唯一的好处是还算惜命……”
柳素因看着晨来半晌没出声,只是伸手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来来……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
“妈妈有妈妈的麻烦。”晨来眼里含着泪,但还是笑了一下。“我挺过来了,还可以给妈妈解决麻烦。”
“以后不要管我了。依着你自己的心,过你想过的日子。”柳素因倒没有掉眼泪了。她出神地看着晨来,“当时你……”
“妈妈我发起疯来力气很大的。”晨来微笑着说,但是眼泪却完全止不住。“知道吗,后来,有一次葳葳要摸我的腰,就这儿,我差点儿把他的手指头掰折了……外科医生的手指头啊,掰折了怎么赔得起……”
柳素因捂了脸。
晨来犹豫了下,没有伸出手臂去像往常那样搂住母亲的肩膀。
“你真的好了吗?”柳素因问。
“现在吗?好了。”晨来点点头。这会儿倒是还有一点头晕恶心,只不过她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
柳素因看着晨来肿起来的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滚。
“您别哭了。您放心我真的没关系了。”晨来吸了下鼻子。
嘴里有股血腥味……她自来就有一紧张就胃痉挛的毛病。曾经试过重大考试里突发状况,可总是意志力强过身体,每次都能撑过来。她像一只顽强的蟑螂一样,在最阴暗的地方最肮脏的时候也撑下来了。
“我不会不管您的。”她抬起脸来看着母亲。“我再不是打不过他的小孩儿了。”
“他也快打不动了。这种会家庭暴力的男人,根本上说就是怂货……你比他强,他就弱了。变成今天这样儿,不知道是不是祖坟风水出了毛病。”蒲珍卷起袖子来,倚在门框上,看了晨来。“再请半天假休息一下吧,伤筋动骨的。也别在家呆了,去我那。”
晨来不出声。
蒲珍叹口气,看看晨来,转开脸,“我前阵子还想不然把壁橱拆了,可又觉得你喜欢,那就不拆,好好儿重新装饰装饰……我也不知道咱们娘儿们还能一起混日子混多久。在我那儿给你留个地儿,就好像有个退步。来来,不该不告诉姑姑啊……”
晨来看着姑姑,“后来再有麻烦,不是都跟姑姑说的吗?姑姑和妈妈,还不是各有各的不易。”
蒲珍背对着她们,抬手拉了下眼角,没回头。
晨来听见手机响,忙摸出来,看了一眼,拿起来走回卧室去,但没接听。
手机又响,那执拗的态度活脱脱是罗焰火本人……她和父亲对峙的时候气势汹汹的,挨打也没显出软弱来,可是他的电话打来了,她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坚冰覆盖的堡垒,忽然塌了一角。
她闭了下眼,蓄了两泡泪在眼中,那泪滴顺势就滚落了……她终于接起电话来,尽量让自己像平常一样,“喂?”
他顿了顿,等她又喂了一声,才问:“你怎么了?在哭?”
“没有的事。”她忙说。脸上做出微笑的样子来。脸上有笑容,声音是会松弛的……可是脸上肌肉像被撕扯,疼得钻心。“我有点儿不太舒服,就……”
“晨来,”他叫她的名字。
她顿住了。
“晚点我来接你上班?”他问。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要过来看她,是的。可她现在……她转了下脸,终于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不用。我在家呢……不太方便。”她索性直说了。
他沉默片刻,问:“那什么时候方便?”
“这几天怕是都不方便。”她说着,转眼看看窗外。高爷鸽子笼里的鸽子“咕咕”叫起来,终于也返魂儿了。高爷要是知道鸽子今儿受惊,想必不知道怎么心疼呢……她听不见罗焰火的声音,“还在听吗?”
“在听。”
“你今儿很忙是不是?”她问。他语气已经不太好,她听得出来。
他没出声。
“你去忙你的事,等空了再见面。我这会儿有事,先挂电话了……再见。”她没等他说什么就抢先挂断了电话,赶忙把手机摁在了桌子上。像手机突然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她站起来,找了衣服换上,出去洗了把脸。
柳素因和蒲珍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晨来。
“妈妈,我先走了。”晨来拿起背包来,看着母亲。
柳素因过来,抱抱晨来,仍然没有说什么。
“我送她。你放心。”蒲珍说。
晨来跟姑姑一道走出去,下台阶时,她听见动静,知道母亲跟着走出来了,想回头,但站了站,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径自穿过院子。
她从包里取出口罩来戴上,坐进车里。
蒲珍发动车子,说:“你爸爸跟庞家的事,他跟‘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以后你想知道的话,再去问他。他不会主动讲的,我确实也不知道详情。问你妈妈也可以。你妈妈是不愿意提及的,不过为了你,她应该会说的。”
晨来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姑姑我好累啊。”
蒲珍伸手过来,轻轻摸摸她的肩膀,“姑姑也对不起你……”
“姑姑没有对不起我。我的爸爸妈妈没照顾好那个没长大的蒲晨来。现在是长大了的蒲晨来在这,虽然累,可觉得也还行……因为……”她看着前方。
她忽然哽住了。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二)
尼卡20210526
罗焰火的车子刚刚停下来,就卡在胡同中间。左右两边都停了车,要错车,简直像玩俄罗斯方块那样得精准算计空间、灵活地左右腾挪。
她听见姑姑低声说“这小子”,忙转了下脸,吸了下鼻子,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罗焰火也下了车,朝她走来。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的身影在她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她不住地吸着鼻子,氧气却好像不太够用,胸口闷得厉害,等到终于距离他只有两步远,才慢下来,站住了。
“……不是跟你说……”她一开口,像是有飞絮从口罩和面颊的缝隙钻了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只得咳嗽起来。这一下不止震得面颊疼,心口窝也疼……
罗焰火没出声,走过来,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搂了过来,搂进怀里。
他没用力气,因此其实她也只是虚虚地靠在了他的身前,面孔甚至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拥抱那样,贴住他的身体……她闭了闭眼,颈子被他的大手扶住,轻轻抚了抚。
她有好一会儿一动都不动,他也不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
偶尔能听见有人经过,脚步声细细碎碎,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她知道像这样站在这儿堵住人家的去路是很不好的,但这会儿她像做做这种程度的坏事,应该是会被原谅的吧……她低了低头,额头抵在他胸口。
“不是跟你说不要来吗?”她轻声道。
“让我看下。”他说。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说。
他的手没有乱动,仍扶在她颈上。天气真的热起来了,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颈后,久了,稍有点潮湿。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一起一伏……他应该也是花了点力气控制住了情绪,她看得出来。在走到她面前之前,应该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毕竟,从前她出现在他面前时哪怕再狼狈,也断然没有过这幅样子。
“回去吧。”她说。
“还要上班去吗?”他问。
“嗯。”她点头。然后稍稍仰起脸来,但没有去看他的神情。她清了清喉咙,“我去姑姑那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去上班。姑姑会照顾我的。”
他好一会儿没言语,只是将双臂围拢,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她抬起手臂,手在他背上抚了抚,轻声说:“你要再把车堵在这儿,以后都不准你来接我了……”
他松了下手臂,侧脸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吻。她停下来,耳朵尖儿瞬间已经红了。他握了她的手,点点头,放开时,又抬手蹭了下她的下巴。
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被黏住了,一时挣脱不了……
“想我来,随时打给我。”他说。
她吸了下鼻子,闪亮的瞳蒙了一层雾,点了下头,“我会的。放心。”
罗焰火侧了下身,朝蒲珍的车子方向行了个礼。
晨来站在他身旁,看着姑姑从车窗里伸出手来,轻轻摆了摆,算作回礼。她拖了他的手,等他上了车,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着她,点头,发动车子。
晨来轻轻摆摆手,看着他的车子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慢慢地像流水似的滑远了……车子在经过姑姑车边时略停了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加速,离开了。
她站在胡同中央,直到那车子消失在视野中,都一动不动。
近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晒在身上,久了,也有点疼……但是还好。她深吸了口气,转身慢慢地走着。
蒲珍开着车子跟在晨来身后,直到出了胡同,晨来站下,她才停了车。
晨来上了车,一声不出,静静地坐在那里,系好了安全带,过一会儿才轻声说:“姑姑,我饿了。”
蒲珍把烟和打火机一起丢进储物盒里,“走,带你去吃战斧牛排。”
晨来嗯了一声,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
熟悉的街景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说有,那就是今天在她眼里,看起来都是变形的、模糊的……口罩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她默默换了个新的,但很快又湿透了。
……
下午上班,晨来仍戴了口罩。虽然大半张脸的都被遮住了,但她这个状态很难掩人耳目,留意到的人未免又吃了一惊,有人以为她这是又受到了袭击,不免关心一下,她忙否认。
孙护士长一听说,抽空跑过来看她,把两个冰袋扔到办公桌上,劈头就问:“男朋友干的?”
晨来愣了下,才说:“不是。”
“要是那个男的,管他是谁,我要打到他进 icu。”孙瑛说完皱了眉。她看看晨来的脸和脖子,“不是他,那是谁?你爸爸?又喝多了?”
“倒不是喝多了。”晨来说。原因是有些难以启齿,何况上班时间也没空细讲,她看了孙瑛,摇了摇头。
孙瑛叹口气,说:“这真也不是个事儿……我那边忙着,先走。有什么需要就找我。”
晨来忙说:“好。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这一天到晚的挂彩真是让人操不完这心……”孙瑛皱皱眉,走到门口,要关门时扶了把手,轻轻晃了晃。“男朋友那身板儿是打得过你爸的吧?”
晨来看她那神情,一时分不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但她关门离去,她坐在那里,倒有些想笑,只是笑不出来。
一下午她借着忙碌,完全无暇顾及其他,情绪稳定得自己都有些吃惊,效率也特别高,从门诊到病房一应事务极其顺利,下班前竟还有空去 icu 看了看皮云松的情况,出来给姑姑打了电话,告诉她情况稳定,没有明显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姑姑冷静地回答说知道了,再没有多余的话。
回到办公室里她喝了好多的水,坐下来整理完了病例和资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孙瑛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摇头说再等会儿,把论文资料整理出来,今晚回去要用。
孙瑛看着她,走之前说:“遇医生刚才问我你怎么样了,我照实说了。他没说什么别的。你要不坐我车,我就走了。”
“嗯。明儿见。”晨来微笑。
孙瑛替她关好了门。门外下班的同事相互打着招呼,稍有点嘈杂,但几分钟后,也就安静了下来……她继续整理资料,一边翻找归类,一边坐着笔记。等弄利落了,一抬头,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快七点钟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饿,可见中午那顿战斧牛排功不可没。
她把笔记本和资料都塞进背包里,换衣服时看了眼安安静静的手机,拿起来揣到口袋里,回手锁了门。
从电梯里出来,她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那里低头拨弄手机的遇蕤蕤。听见电梯声响,他也抬了头。就是这一瞬间,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蕤蕤走在她身边,并不说什么。
晨来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走着走着,硬是觉得别扭起来——从前他们不管是约好一起回公寓还是偶然遇到,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此时两人就是想说什么,却都没有聊天的心情。
从医院到地铁站还有一段路,晨来走着走着就觉得胸口发闷。她知道不是身边这个人的问题。她晚走,就是想尽量在人少的时候离开,会觉得舒服一点的。
在过马路的时候,他们站在人群里,晨来看了蕤蕤一眼。
蕤蕤说:“我约了小熠,就和你一起走到地铁站。”
晨来点点头。“她来接你下班?”
“嗯。约好去个聚会……陈晨组织的。小熠说叫了你,可你说没时间。”蕤蕤看看她。
晨来想起来了,点头道:“当时是这么说的。”
蕤蕤又看看她。
晨来就说:“这会儿就是想去也不合适。我还不得成为全场焦点啊?免了吧。”
“你去不去,都是焦点。”蕤蕤说。
晨来过了一会儿才笑,“瞧这话说的。”
他们过了马路,就听见一声“滴滴”响,一转头果然看到欧阳熠的车子停在路边。晨来冲那边摆摆手,跟蕤蕤说了声我走了,急匆匆赶路去了。倒是蕤蕤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些,才上了欧阳熠的车。
欧阳熠看了他,问:“路上遇见的?”
遇蕤蕤系着安全带,应了一声。
欧阳熠看了眼人流中的蒲晨来,没出声。
蒲晨来啊……即便是一身黑衣,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匆匆的行人中,那背影也是出挑的……
她轻声道:“蒲晨来……要让我说,不管是谁讲‘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个人得是蒲晨来,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遇蕤蕤把安全带已经系好了,可手里还攥着。欧阳熠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不过他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不开车吗?”他问。
欧阳熠看看他,这才发动车子。
前方有个人急匆匆地从斑马线上穿过,那身影移动得极迅速,即便在人群中也很难不让人注意。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怔了怔。
“这确实没想到。”欧阳熠低声说。
蕤蕤放开安全带,说:“走吧。”
他转了下脸,看到那人已经走到了晨来身后,那是只要一伸手,就能拉住她的手的距离了……就在这个时候,晨来回了下头。
她似乎愣住了,站下来,定定地看着她身后的人。
“……罗焰火么?是不是该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下晨来?”欧阳熠问。
蕤蕤看她一眼,说:“晨来有数的。”
“我是不想多事的。”欧阳熠淡淡地说。
车子汇入拥堵的车流,两人都不说话了……
罗焰火站在晨来面前,看着她。
她对他的突然出现显然准备不足,有一会儿甚至有点儿恼,但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细巧灵活的手瞬间柔软下来,于是他知道她的心也软下来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些。
身边的人来去匆匆,站在人行道中央的两个人阻挡了他们的去路,难免惹人侧目。晨来反手拉住焰火的手,拉他往一边走了几步,避开人群。
“真是的,站在那里挡人去路最讨厌了。”她说。
语气里有嗔怪的意思,听起来甚至是有点撒娇。她顿了顿。明明要说的是很正经的话,怎么成了这样……她鼓了下腮,口罩也跟着鼓了鼓,瞪他。“都没给你打电话。不请自到。讨厌。”
“明明早上说好一起吃晚饭的。”
她愣了下,随即笑道:“对哦,二伯跟你一起吃早饭的。”
他点头。
“赖皮。我只答应了请你喝咖啡。”她说。
“走吧。”他说。
“喝咖啡去?”她问。
“随便做什么。”他说。
“今儿真不能带你回家喝咖啡。”她说。
“我知道。”他说。
“以后。”她说。
“好。”
“……也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饭。”她说。
“那你打算吃晚饭吗?”
“打算……可是跟你一起的话,我不想摘口罩——又不能隔着口罩吃饭。”她说。
罗焰火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扶住她的脸颊。晨来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
“别……你再这样,我就忍不住了。别让我在这儿哭。”
他停住手,放在那里没有动。
他掌心灼热,隔着薄薄的无纺布口罩,把灼热传递到她皮肤上,慢慢渗透进肌理中……她嘴唇轻轻动了下,口罩又一鼓一鼓的了。
他低低头,嘴唇碰在那鼓鼓的地方。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6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三)
尼卡20210527
晨来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焰火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好久,两人都一动不动。
晨来的脸埋在焰火的胸口。她不敢动,一动脸会疼……她明知道这样站在这里,实在是不怎么像样,还有点儿傻,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动,就想这么站一会儿。罗焰火也不动。两人就像被安放错误的雕塑一样立在花坛边。
晨来终于抬起脸来,说:“我们走吧。”
焰火看她。
她在他的注视下,有点窘,问:“你老实交代,这几天很忙是不是瞎说的?”
“不。”他说。
“那你……”她眨了眨眼。
“你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他问。
她摇头。要算有,就是回到小窝里,继续查资料、写论文……养伤。
“那你陪我加班去吧。”他说。
晨来看他。
“没人打扰我们的。你还可以一直戴着口罩。”他补充。
晨来想笑,但脸上疼,于是想了想,点点头。“有饭吃嘛?”
“我们公司食堂可出了名的好吃,你说呢?”他说着,拉着她的手。“我陪你坐地铁去。”
“你的车呢?不会走路来的吧?”她笑。
“扔那儿好了。回去取好麻烦。晚点儿随便谁给我开回来就行。”他不在意地说。
她笑笑,想来他的车是扔在医院停车场了。
她看看他,说你等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抽了个新口罩出来,一脚踏上花坛边缘,给他戴上口罩,熟练地在他耳后打着结……她单脚站在那里,身子摇摇晃晃的,他站着不动,只是扶了她的腰。等她手指在他鼻梁上轻轻一捏,固定好口罩,很满意地拍拍手,隔了口罩在那里轻轻亲了一下,说:“好啦。”
他两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抱下来,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地铁站内走去。
进了地铁站,看排队过安检的人那么多,晨来看看罗焰火,忽然发现他打的领带是昨晚买的……她吃了这一惊,抬头看他,见他在四处张望,问:“干嘛?”
“买张票去。”
“啊,”晨来反应过来,“你没有交通卡是吧……”
他看看她,似乎有点窘。
“大少爷,你真是……给你。”她把自己的交通卡放到他手上。“我刷 app 好了。”
他把她的交通卡拿在手里。卡片的外面是毛茸茸的一个卡套,粉蓝色的,刺绣是一个卡通医生,看起来很可爱。
“医师节的小礼物。”晨来说。
他点头。
他们顺利过安检,在通勤高峰期排队乘车。在车厢里,晨来站在车门边的位置,罗焰火转过身来,抓住横梁。晨来抬抬头,就见他的手很随意地搭在那里……这个人个子还是有点高啊。罗焰火抓了她的手扶在自己腰间,拍拍她后脑勺,示意她站稳就好。晨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看着车窗里两人叠在一处的身影。他肩膀宽,身材高,像是能把她给装进去……这场景很是熟悉。他低低身,下巴碰了下她的发顶,也从倒影中看着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同一时刻,但此时她想着那个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隔了口罩,他是看不到的,也看不到她此时心底那一点点的波澜。
出了地铁站,他们往博时大厦走来。
晨来看着小森林,轻声问:“你是不是把这儿当成苔藓盆景看了?”
他转头看看她,问:“你见过我的苔藓盆景了?”
“什么记性。”晨来说。他是忘了她去过他半山的别墅了吗……“奎叔带我参观你书房的时候看见的。”
“哦,奎叔可没提。”他说。
他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进了森林公园的入口。空气顿时变得清新湿润又温暖。晨来深吸了两口气,眉眼间有了喜色。焰火看看她,没出声。
晨来说:“奎叔说你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在那间小书房呆着。”
“嗯。”他应声。看看这森林公园,点了点头。“从我办公室往下看,这儿的确也就只是个苔藓盆景的规模。”
“很养眼,不是吗?”晨来赞道。虽然从空中俯瞰感觉会规模会小很多,可身处其中并不觉得。如果安心散散步、游玩一番,也是能花一点时间的。
“你喜欢?”
“喜欢绿色。”她说。也喜欢他捣鼓的苔藓盆景。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发现他的这个小爱好纯属偶然,并不打算再往深处了解……她总是下意识地在发现他的一些兴趣爱好性格特点之后,让自己的好奇心适可而止。
“这几座楼里都有空中花园……这座还有两个。”焰火指了指他们头顶的这座大厦。
这也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晨来认得这里,交还袖扣那天,她曾经在这里喝过一杯咖啡。快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可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跟他一起走进去。
晨来不出声,焰火看看她,带她走出森林公园,走进大厦。
一进门,晨来已经觉察室内环境有了一些变化,假山还在,山水画也在,但看上去,图书馆的规模似乎更大了些——她数了下,四壁十二层,每一层都有宽阔的走廊,且一层比一层要大。整个空间像个倒放的金字塔,又很像印度的月亮井,只不过那是砖石砌成,这是图书砌成。想象一下行走其间,图书触手可及,简直不能更美妙了……“都说‘天堂是图书馆的样子’,一进门就进了天堂,真壮观。不过好像,比上次来,哪里不一样了?”她问。
“去年扩建了一下。虽然很多资料网络上查看很方便,但这也相当于是我们自己的资料库——这里头有一部分是博时历年制作和出版的画册,很珍贵。”罗焰火说。
“会向公众开放吗?”晨来问。她果然看到有人在上面走动,有人推着小推车,有人站在扶梯上,还有人就是站在书架前翻书……她有点想扔下罗焰火,这就上去参观一下。她转头看看他,他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指了下电梯。
“目前就只供公司员工使用,暂时不承担社会功能。”罗焰火微笑。然后他低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是欢迎你随时借阅,你可以用我的借阅卡。”
晨来微笑。
他们来到电梯前,电梯员问罗先生好,请他们入内。
晨来恋恋不舍地看着这漂亮的图书馆式的大厅,进了电梯才问:“等会儿我能下来看看嘛?”
“随你。”罗焰火微笑。
电梯上行,只有他们两人在这里,他看看晨来。
他们走了这么久,晨来应该有点热了,刘海受了点潮,有一撮儿弯弯曲曲地贴在额角……她眼睛里有了神采。
他心里忽然有点异样,原来让这个女孩子快乐真的就是这么的简单……他清了清喉咙,将她搂过来,使劲儿箍了下她的肩膀。口罩贴着嘴唇,时间久了,有点灼热的微痛,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角,“你也可以先看看我的小图书馆。可能更喜欢也说不定。”
“还有吗?”晨来惊讶。“等等,你这儿到底是办公室还是游乐场?”
“你们医院还不是大大小小的图书馆好几个?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资料室不是吗?书画部瓷器部杂项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资料室,我有自己的资料室有什么奇怪。”他说。
“奢侈。”晨来憋了半天,冒出这个词来。
焰火眉抬起来,斜了她一眼。
她吸了下鼻子,不出声了。
“累么?”走出电梯,他问。
她摇头。“还好。”
“我办公室有很舒服的沙发……床。”罗焰火说着,招招手让她跟自己走。看她睁大眼睛,露出“你是不是骗我上来做坏事”的神情,又说:“仅做客观描述。我有时候会睡在办公室,必须有个休息的地方。”
“啊……”晨来慢慢地说。脸当然是发热了。“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罗焰火捏了下她的下巴,没言语。
“我现在随时能睡着。”晨来走在他身后,已经看见了他说的那个小图书馆——罗焰火的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并不算大,但外部空间很大,看功能分隔应该是几个会议室包括会客室平常都是开放式的,一旦需要利用,马上就会成为独立空间,互不干扰。从办公室门前走过去,是个很大的透明的平台,有一个旋转楼梯。从这里走下去,就是一个下沉的空间,同样的四壁六层都是书籍。旋转楼梯在每一层都有出口,走出去就是环绕的走廊,可以任意选择图书。
晨来从楼梯口往下看,底部的空间很大,有陈列的玻璃柜台,方形、长条形各一个,上面放着展开的画册和书籍。还有方桌和椅子,可供人随时使用。
“这儿,你自己用?”晨来问。
焰火站在她身边,像是跟她一样媌首媌次峥来荔参观似的,看着这小型的资料室,“能进来使用的人不多……先吃点东西?我们去食堂,还是让送进来?食堂在顶楼,风景非常好。”他说着看了看外面。“terresa 已经下班了……你见过我秘书吧?”
“见过。不去可以吗?”晨来小声问。
“嗯?”
“我想下去看看。”晨来拍拍背包。在这儿看会儿书写写文章一定很美气……“我也可以不吃晚饭。”
罗焰火沉默片刻,提议道:“吃披萨可以吗?”
“榴莲的?”晨来问。罗焰火又沉默,虽然脸上没露出古怪的神情来,但显然是有点儿为难……她笑起来。“逗你的。有什么吃什么,我 ok 的。”
“那你先下去玩吧,我就在办公室。披萨来了咱们再开饭。”焰火说。
“好。”晨来说完摆摆手,开开心心就往楼下走去。
焰火站在那里看她下楼,想叮嘱一句留心脚下,又觉得自己啰嗦,就忍着没出声。晨来的身影在楼梯转弯处消失了一会儿,接着就出现在下面那层的走廊上。她慢慢地沿着靠近书柜的这边走着,细看着柜子里的图书,“这些影印本很珍贵哎……”
“喜欢可以拿走。”他说。
“你当我来打劫的么?”晨来笑道。
他没出声,可能走开了。她也没留意,全副心神此时都在眼前这些让人眼花缭乱又心花怒放的图书上。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宋版图书的拓本,放在面前专门放置图书的阅读架上,看一边有白手套,取了一副新的戴上,轻轻翻动着书籍。虽然只是拓本,但印制得很精致,应该尽可能地保护好。
她把拓本放回去,沿着走廊转了一圈,没再把书拿下来看。书籍分门别类,很是齐全,真令人叹为观止……来到这之前,她并不知道一个公司可以做得这么有文化氛围,也没有想到私人资料室完全专业化程度这么高。
“孤陋寡闻了吧。给自己翻一个大白眼吧。”她轻声笑起来。这个兔子精似的人,在他的“洞窟”里发现什么似乎都不用太奇怪。
从前去参观那些数百年的城堡,有的贵族之家书房就像是一个小型图书馆,像这样规模的也不多见。有了古书和古画,即便创建的时间短一点,到底也不能算没有积淀,说起来还是文化历史久远占了便宜……她笑笑,从楼梯一直走了下去,来到底部。
从这儿回望上方,已经让人有点目眩。
此时灯光照射下来,这里灯火通明。从图书馆设计来看,这里日间采光应该也是非常好的。若白天天气够好,这儿几乎不需要补充照明。
她走到玻璃柜台边,见里面陈列了几幅手卷,刚要细看,罗焰火出现在楼梯上方,问:“上来点吃东西吧?”
她答应一声,离开陈列柜,走上来。
罗焰火已经脱去外衣,只穿了衬衫,袖子卷起至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领带也松了松,这样子就比刚才随意多了。他手臂撑在栏杆上,等着晨来走上来。
晨来说:“这个地方我能呆一整天都不腻。”
焰火听了,微微一笑。他抬手在她后脑勺扶了一下,及时阻止她走错方向。两人往他办公室走着,他说:“你可以随时来。”
晨来顿了顿,轻声笑道:“罗焰火,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严重?”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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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严重了?”他反问。
“这是你工作的地方,随时来?会让你分心的。”她说着,一径往里走去。
焰火看看她,招呼她走到玻璃墙边的长条桌前。这儿有两张高脚凳,桌子上放着两只杯子,一盘披萨,还有水果和沙拉。晨来坐到高脚凳上,焰火扶住凳子,给她转了下方向。她望出去,叹道:“无敌夜景。”
她分辨着这是哪儿、那是哪儿……黑漆漆的是什么地方,一片灯火的又是什么地方,“哟,那个角上,我们家。”她笑道。说着话,她把口罩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我去洗洗手。”
罗焰火指了下洗手间的位置,她就走过去了。她往洗手台前一站,就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比起早上来,这会儿淤青看起来更严重了。她洗手的时候看着自己这张脸,有点担心等下罗焰火看到会吓一跳。
等她回来坐下,罗焰火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只管递给她一块披萨,“尝一下味道。这位厨师是新请的,来了才三个礼拜。”
是虾仁披萨。热乎乎的,烤虾仁的味道混着其他香料和芝士的味道,很是迷人。
晨来咬了一口,就说味道好极了,“真地道。”
吃起东西来,咬肌有些疼,她得慢着些。不过美食当前,她来了又只管爬上爬下,确有些饿了,就吃起来……罗焰火问她要不要来点酒。她摇摇头,他就给她倒了杯可乐。
“哪里请来的厨师?”她问。这披萨好吃的可疑。
“佛罗伦萨。”焰火说。
“哎?”晨来咬了一口披萨。“你要不要这么讲究?”
“也不是……在那边有个项目,刚好遇到一位爱旅行的年轻人。他家里好几代都是开披萨店的,打算来亚洲住一两年。这儿的工作又不算辛苦,每天他就做半天,剩下半天和周末都出去玩。”焰火说。
晨来叹气,“有手艺傍身就是好。”
焰火笑,“这位厨师最近我看干活也有点心不在焉。”
“嗯?”
“据说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北京姑娘,患得患失的。这披萨的水准就维持在‘不错’的基本水平,再没有超常发挥过。”
“可是,不一般而言,谈恋爱都让人亢奋吗?反而工作起来会有无穷动力。他该不是并不是坠入爱河,是单相思吧?”晨来问。
“啊……等 terresa 或者葛铮打听来最新进展再跟你说。”罗焰火说。
晨来这才知道他这只是二手八卦,不禁笑起来,“公司里的小道消息你都从葛铮那里听来的吗?”
“有时候白夜也会讲一点。不过最多的是小杨。他给我开车这阵子,我听的小道消息比过去两年都多。葛铮说小杨是车队里有名的‘广播电台’。”焰火说。
晨来笑得打颤,“那你要小心。”
“没关系。他过来替班的第一天,一边跟我八卦一边跟我表过忠心了。我也说了,这阵子要是有什么我的流言蜚语在公司里传播,我就唯他是问。”焰火说。
晨来大笑,“你有多少事儿可给人议论呀?”
焰火顿了顿,“那倒也没有多少。”
晨来看着他的眉轻轻抬了抬,也跟着抬眉。
不可能少的嘛,这么一个人……但像被人淋热汤这种事,应该是极其罕见的,如果不是空前绝后的话。她的眉心微微作痛,沉默下来。
罗焰火拿湿毛巾擦了下手,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下,再擦擦手,又切了一块披萨给她,“吃东西别胡思乱想,影响消化。”
她接过披萨,转开了脸。
她自在地吃吃喝喝,两只脚慢慢踩着他的凳子,轻轻转动着,偶尔会碰到他的小腿,马上弹开……他的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响,他起身走开。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可乐,看着夜景,轻声说:“有一天,我会怀念这个视野的吧。”
“嗯?”焰火刚好走回来,给她添了一点可乐,看了她。
“我是说,视野真好。如果‘无限风光在险峰’,这里可以说‘无限风光在高楼’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焰火也改了喝可乐,慢悠悠地说。
晨来看看他,笑。“有时常思无时。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是这么想的——在我手里,至少要打下博时百年的基础。”
“祝你心想事成。”她拿了玻璃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想不想跟我一起看到这一天?”他问。
晨来愣了一下,“现代医学昌明,人活过 120 岁不成问题,我肯定会看到这一天。”
焰火听了,喝口可乐,并没有再说什么。
晨来默默松口气。
过了一会儿,焰火要去工作,问:“给你要按摩师来好不好?”
“不好。”晨来就笑了。“你工作去,我也有论文要啃。你不用担心我闷。”
“我很快好的。”焰火说。
他走开了,她坐在原处继续看了会儿夜景,将盒子收起来,玻璃杯拿去小厨房洗净,放到架子上。她擦手的时候看到焰火说的床,是在书架后隐藏的一扇门内,有一张单人床……她没走过去。这看起来像是他加班偶尔留宿时用的小卧室。至于办公室里的沙发,的确很舒服。她坐进去,拿出笔记本来看了一会儿资料,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变得模糊……她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歪了下头,闭眼睡起来。
焰火不久就发现晨来睡着了。
她身体陷在沙发里。宽大的沙发显得她人很娇小。他站起来,从身后拿了自己的一条薄毯,过来给她盖在身上。才不过这么会儿工夫,她睡得很沉。他给她盖了毯子,她一点都没受到惊扰,睡得很香甜。他蹲下来,看了她的脸颊。这脸颊碰到垫子应该会疼,她睡着了也避免碰到,因此就歪着头,靠在另一边。不过这样的姿势就不会很舒服……他想搬动她一下,让她平躺,可又担心这样会弄醒她。他伸出手来,想尝试下,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照旧回到办公桌边,继续没做完的工作去了。
有电话打进来时,他抬眼看了看晨来,见她依旧睡着,起身走出去,接听了这个电话。
听筒里很嘈杂,宁昂问他有没有空,出来喝酒。
他慢慢踱着步子,转头看了眼躺在沙发里的晨来,说:“加班呢。”
“你这阵子怎么整天加班,不得了了,你比四舅还忙。”宁昂笑道。“出来放松下嘛。”
焰火说:“单就是喝酒的话,我就不来了。咱们改天约。”
“我们正聊着呢。他们说好久没打球了,要约一下,这个周末还是下个。”宁昂说。
“都可以,这个周我都在的。”焰火说。
“那好……哎,对了,崇岩说他看见你跟一女的一起往你们公司那边走。你小子到底是真加班还是假的?”
“加班是真的。”焰火说。
“假公济私也是真的吧?”宁昂的声音替换成了崇岩。这一问,那边笑声一片。焰火微笑不语。崇岩说:“我可看清楚那是谁了……你够可以的啊!得了,不影响你暗度陈仓,下礼拜约打球,到时候再拷问你。”
“谁呀到底,叶崇岩卖关子不肯说是谁,我认识吗?哥哥们都问了,叶崇岩这混蛋死活不说。”秦朗接过电话去接着问。
焰火不出声。
“得,要论嘴巴紧,你是得进前三名——到时候我们一起严刑逼供,看你说不说……先放你一马!等下,先别急着挂电话,你老实交代这会儿是不是……”
“德行。挂了。”焰火不等他把话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下时间,给四叔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转给了四婶,一问,果然四叔还没回家。四婶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下,这阵子因为忙,好久都没过来了。四婶接着说那你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他答应了。四婶又说正好你四叔也想你了,早上还念叨了一下好多天没见了,有话想跟你说也抓不着人,好在不是什么急事。
焰火笑了,“哪有很多天。”
“二十三天,挺久了。就这样,明天早上见,给你准备好吃的。”四婶说。
四婶向来言简意赅,行事利落干脆,几乎从来不讲边角料似的废话。她每一句话都精准且高效,能把语言的效率提高到相当的程度。
焰火想到这儿微笑了下。
很多人觉得四婶难以接近,但对他来说,她是亲切的四婶,这些年则越来越像是母亲了。
他慢慢踱着步子,和四婶又聊了两句,挂断电话后就在走廊上溜达了一会儿。因为忽然想到了他母亲,他心情有点异样。攥着手机在静静的会议室里迈着步子,竟然好一会儿才发现手机屏亮了。他有点意外这个时间爷爷那边会来电话,心一惊,忙接听,听到是爷爷本人,心放下一半来。爷爷要他明天早上上去吃早饭。
焰火了, “对不起,爷爷,明天早餐已经有约了。”
“后天呢?”
“后天有早餐会……不过可以在那之前陪您吃早饭。”焰火说。
“免了吧,吃两顿,难为你。怎么最近这么忙?”罗爷爷问。
焰火说:“赶巧了不是?要不这样吧,后天晚上我有时间,陪您吃晚饭好不好?”
罗爷爷想了下,说:“不成,那天我要去京剧院玩儿。”
“跟我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吗?”焰火笑问。
“你要想参加也可以。”
“还是免了吧。您好好儿玩。”
“你小子!得了吧,看你哪天有空就过来陪我吃个饭,也甭管早午晚了。”
“好。我知道了。”焰火说。
等爷爷挂断电话,他看了下时间,快步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时,看了眼沉睡的晨来。也许是空调温度有点低了,她将毯子裹得很紧。他将温度稍稍调高了一点,继续做事……
晨来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毯子。
她身子动了一下,往办公桌方向一看,见罗焰火手臂撑在桌上,看一眼电脑屏幕、低头写一会儿……那样子非常认真且专注。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种类似于感动的情绪……她转开脸,平躺在沙发上。这一觉睡得虽然短暂但很香甜,且过于舒服了,让她不太想这就离开这暖意融融的临时小窝,于是她蜷了下腿,又伸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她就这么伸展着四肢,撑开毯子,像只蝙蝠似的,还没等收回翅膀,刚好罗焰火抬起头来。她动作停顿在那里,片刻之后,迅速收回,果然又像一只小蝙蝠,裹成一个卷筒。
焰火笑笑,说:“你继续睡,等会儿我叫你。”
“你还要很久吗?”晨来问。她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往这边挪动,像只毛毛虫。
焰火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点头道:“再有半小时。”
“你经常这样加班?”晨来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焰火沉默了下,说:“对。不过偶尔也可能只是想在这里呆着。”
晨来坐在那里出了会儿神,才轻声道:“我有时候下了班也喜欢在更衣室坐一会儿,或者办公室。”
焰火看看她。
她下巴缩进毯子里,不出声了。
她没再说话,大概是不想打扰他做事。
其实他的事已经做完了,这会儿正回复几封并不很紧要的电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早点离开这里。
“罗焰火,你早就可以走了对不对?”晨来慢吞吞地问。
焰火从屏幕上方看了她一眼,眉一抬。
“人在做正经事的时候,散发出来的味道会不太一样。”晨来看着他。“我没事的。通常这种情况发生之后……一个人呆着也没事的。我习惯了。”
焰火没出声。
晨来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面向他袒露脸上的伤。这当然不是他见过的伤痕里最严重的,甚至也够不上严重,但是在这张面孔上,任何一点伤都让人难以忍受……“打回去了吗?”他问。
他伸手过来,她把手放上去。
两人掌心的温度几乎一样。他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笑了笑,说:“没有。不过,不会有下一次。如果有,我会反抗到底的。”
他握起她的手来,亲了下她的手指。
晨来闭上眼睛,不看他。她完全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声道:“我的要求不高的,只是希望他能和别人的父亲一样,是个令人尊敬的人……没有钱没关系,没有势没关系,没文化没关系,只要是个正常的人。尊重妻子,疼爱孩子,自己健康快乐些,仅此而已。”
焰火没打断她。
但她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仍闭着眼睛,在椅子上轻轻晃动着身子,真的像只胖胖的毛毛虫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滑动着,问:“要不要喝杯酒?”
晨来摇头,“不喝都很困了,喝了酒要在这里睡过去了。”
“那就在这里睡好了。”他说。
“不。我得回去。”她说。眼睛亮闪闪的。
他看她,微笑。眼睛也亮闪闪的。
她点点头,抬手遮住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得回去。”
“好。我送你。”他说着起身,穿上外衣。
晨来把毯子叠好,拿了背包过来,看他回身收拾了下办公桌。其实他只不过是把笔记本合上,将纸笔书画推到了一边,可每个动作都很轻缓柔和,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很轻。
是的,这样的时光,原本就是轻柔到极致,仿佛蒙了一层蝉翼纱一般,吐气重了些,似乎都能把纱撕裂,破坏掉一整晚的气氛……所以他们都必须轻一点,再轻一点。
走出去时,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扶在他腰间,踮脚在他腮上亲了一下。
“快走,我要争取在十一点上床睡觉。”她说。
她一路小跑往电梯去了,罗焰火也往这边走来。
他微微笑了一笑。
走进电梯时,他的手机亮了。他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晨来发觉他似乎不太情愿接这个电话。他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她不知道这是谁打来的,只觉得他看到这个来电似乎并不太开心。
晨来抬起手来,握住罗焰火的大手。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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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还在听电话。
晨来的手钻到他手心里,像只小猫找到了合适的取暖处,团了团,不动了……他托住这只小猫,很轻也很缓,以至于听筒里那几乎不带感情和温度的声音在讲述的事,都没让他立即产生厌恶。
他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不”“不用”“不可能”。
走出电梯时电话终于挂断了,他没说再见。晨来仍然握着他的手。两人都不出声。大厅里寂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各据其位,互不扰攘。比起进来时,灯光是暗了许多,四周的光景朦朦胧胧的,竟又添了几分美感。
罗焰火的车子已经停在大厅门前,出门时他跟值班保安点点头,说声辛苦了。上车后晨来轻轻打了个喷嚏。他看看她,她摇头说没事,只是车子里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他想了下,这车今天才开第二次,但已经是半年前买的了,按理说没什么怪味。非要有味道,除了皮革本身的味道,那除非是他身上的什么味道刺激了她的嗅觉。他用的东西并没有任何改变,从她认识他的那天开始。
“啊。”他回过头去,看了眼后座。“是这个吧?”
晨来也回过头去,看到后座上放了个很古朴的篮子。篮子里五花八门的有很多说不出名目的小东西,看起来都是某种风干了的植物。这一转头,距离更近了点儿,她忍不住又要打个喷嚏,及时按住了鼻尖。
“我答应了我家阿姨给她带的东西。这几天太忙了,老忘记交代一声。想着今儿晚上我还是回去一趟,自己交给她吧。”焰火说着,看看她又要打喷嚏。“我拿出去。”
“不用!”晨来摸了个新口罩出来戴上。“就一会儿嘛,没关系……”
焰火还是开了车门,把篮子拿出去,放到后备箱了。
“不好意思。”晨来说。
“没关系,是我没留意。”焰火说着看看她,“我家阿姨做什么吃的都是一流的,改天带你回去尝尝。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她,没有她做不来的……”
晨来看看焰火,微笑。
他提到阿姨的口气又自然又亲切,好像……还没有在提到别人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当然,他也很少提到身边的什么人就是了。
焰火见她这是看着自己笑,伸手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并没说什么,开车驶离博时广场。
晨来靠在座椅上,拿了手机出来,翻看下消息。姑姑发了她和母亲的晚饭,很简单的饭菜,但是有酒……她抬手按了按眉,回复了微笑的表情。
她把列表下拉一段,看了看没有需要回复的消息,翻了一眼朋友圈,顶头第一条就是彭思远转发的消息,是帮公寓管理员阿姨转的领养信息,就是那条聪明的小狗子。
“……六月龄,母犬,黄色,田园犬……国际领养惯例……”她轻轻念着,“要转发一下……”她手指轻轻点着图片,看着那胖嘟嘟的小黄狗。平时它只在夜间才在公寓楼前跟阿姨玩一会儿,难得看到它的正面照,没想到还挺标致的。
他们在等红灯,晨来看看焰火,把照片拿给他看,“还蛮可爱的,是吧?”
“是那只吗?”罗焰火问。
“嗯。”晨来点头。
罗焰火就着她的手,细看了看照片里的小狗。晨来看他的表情,笑了笑,问:“你要不要帮忙转发?”
“要。”罗焰火说着拿出手机来,似乎要熟悉一下步骤。这会儿工夫,绿灯就亮了。
晨来笑笑,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我在你资料室看到有好些宋版书。你喜欢收集古书?”
“对。不过资料室那些,大部分都是当破烂收回来的。修补是很难修,随便扔着又可惜,先存放好,有机会再说。”
“有一套瓷器谱和绣谱很珍贵。”晨来说。看着存放在很好的环境里的“破烂儿”,她觉得又震撼又心疼。如果修补得法,这两套书不止可以焕发出迷人的光彩,身价不菲,本身的研究价值也相当高的。只不过,可真是需要高超的技艺和非凡的耐心。
“懂行的老人儿这几年走得走,老的老,年轻人多在专业机构,数量也很少……我们的老顾问老了好几位,现有两位又病了一位,另一位手上的事多得忙不过来,暂时就只能这样了。”罗焰火说着,看看她。“你有人选可推荐?”
晨来摇了下头。“随便问问。”
“放心。那些破烂儿迟早有惊艳世人的一天。”罗焰火说。
晨来听这语气,又自负又骄傲,要轻轻咬下嘴唇,才没笑出声。虽然没笑,但她的神情早就暴露了想法,罗焰火看看她,伸手过来扯了下她柔软的肉嘟嘟的耳垂……晨来拍掉他的手,“专心开车!”
焰火微笑。
晨来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闭上眼睛。
车子时快时慢,她又开始打瞌睡。
焰火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有点好笑,但尽量将车子开得稳些,让她睡得舒服点儿。快到目的地了,他还在想是不是再转一圈,让她再睡会儿,可是她竟及时醒过来了。
“就送我到这吧,快回去吧。我上楼就洗洗睡了。”晨来看着他。
罗焰火靠近她些,“真的不需要我陪你?”
晨来伸出手臂来,环住他的颈子,将他拉近些,就这么拥抱着他。他的手扶在她背上,温暖而可靠。她吸了口气,脸贴在他腮上,轻轻蹭了蹭,说:“今天真的、真的、真的很……好。”
他拍拍她的背,“好。”
她按住他的手臂,说:“不用下车。我猜你还有事得处理,忙完了,早点休息。睡前发消息给我,打卡,看咱俩谁先睡。”
焰火嘴角微微一翘,点点头。
她拉了下把手,“走啦。赢了的人可以满足对方一个小要求。”
焰火的眉抬了起来,她马上补充道:“但是不能是邪恶的要求。”
他笑出来。
门开了道缝隙,风吹进来,将她的头发吹了起来。他看着她恣意飞扬的头发,说:“那我得好好儿想想。”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回过身来,将口罩拉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使劲儿咬了他嘴唇一口,摆摆手,赶紧溜下了车。焰火还是下了车,看着她跑进大门去了。大门口值班的保安跟她打过招呼,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铁门看着她。她一回身见他还站在那里,隔着栏杆挥挥手,才转身跑掉了……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还保持着那个站姿,好一会儿没动。待回过神来,看了下周围——幸好这会儿没有别车子,不然又要被她批评没有公德心了。
他笑笑,上车驶离。
时间还不算晚,想了下,还是没去宁昂崇岩他们那个局。如果是非去不可或者没他不行的局,他们会让他知道的。有时候他需要独处,他们也是知道的。好朋友就是如此,不管做什么,他们自然有那么几分不可言喻的默契。
车子开得不算快,在交通情况如此复杂的城市,想快也实在快不起来。
如果他想跑一下车,应该调头出城去,但他这会儿不想。他应该是被晨来传染了吧,这会儿就想早点回去睡一觉。
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停下来,轻轻摸着方向盘上细细的花纹。
绿灯一亮,他踩油门在大道上直行,连过两个路口,引得摄像头连续闪烁,闪得他眼前一片白光。他有点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但速度丝毫不减。只是在下一个路口他必须减速左传,驶上一条僻静些的小路。路边的柳树枝条柔软,在夜风里尽情舒展着,像一个舞着黑纱的仙人……他看了眼公园大门,灯都关闭了,只留着门前两盏灯,里头黑漆漆一片,不知道有多少黑衣仙人呢——他眉动了动,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年纪还小些,并不觉得喜欢,夜里太静,四处都黑漆漆的。
母亲说:“夜嘛,就要黑漆漆的呀。有些精灵是要在夜里才四处走动的,觅食,玩耍……恋爱。”
他当时就笑得很厉害。
他母亲有时会显得很幼稚,一点都不像个少小时便离家求学、青年期已经很有成就的女人。
想想很觉得好笑,可再也不觉得这到了夜里就黑漆漆的地方有什么让人不自在的地方了,甚至在多年之后,他已经有点喜欢在楼顶静静地面对这一点点的黑暗。隔着这黑暗,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不夜城,头脑中的清明总会占了上风。
车子驶进大门,沿着弯道盘旋上行。经过了两个岔口,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减速,反而更快地往前跑。除了车灯,这一路上的灯光甚少,在密密的林子后头的住宅也显得极隐蔽,轻易是看不到什么的。他心越来越静,当车子跑到弯道尽头,来到一扇黑铁大门前时,他停下车,轻轻晃了下手腕。门口的摄像头动了下,大门随即缓缓开启。他把车子开进去,门又缓缓合拢。院子里、路面上极安静,若在深秋,这里会有堆积的黄叶,车子开上去,像人走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是他的要求,入秋之后,落叶不要扫。
他很少回来,但这个规定是严格执行的。
山上的树种以雪松、水杉和银杏居多,也有漂亮的红枫,这个季节是满眼的绿,可到了深秋,色彩斑斓,是极美的景致,但又少人欣赏,不可谓不寂寞。
他停下车,站在车边,看了眼静静的院落,伸了个懒腰。
就听许阿姨从里面出来,笑道:“又抻懒筋了是嘛?”
他笑笑。
许阿姨看了他,说:“又瘦了!让你按时回来吃饭,不然我做了让人送过去,总是不听……”
“不是经常送嘛,我也常吃的。”他说着走到后备箱处,打开把篮子拿出来。
许阿姨等他走近,唷了一声,说:“我天天念叨这个怎么还不给我送过来!小白说东西在你车里,他提醒了两回了都!”
“我说要自己拿回来的。买都是我亲自去买的呢。”焰火说着,跟许阿姨一起往屋里走。
许阿姨要接篮子,他没让,自己拎了,问许阿姨最近腿有没有疼。
“基本不疼了。”许阿姨笑着说。“你甭操心我。我不舒服了会随时去看医生的。那么忙,你呀,多上心点儿自己就好了……你看看你,又瘦了。”
“真没瘦。”焰火说。
他跟着许阿姨往餐厅走,走着走着,许阿姨让他坐下,他没坐,反而跟她到厨房里来了——灶上炖着汤,香喷喷的,他问是什么,把篮子放在操作台上。操作台光可鉴人,这古朴的篮子放在上面,有个好看的倒影……他听见许阿姨说就猜到他今晚会回来,炖了点花胶百合,这个点儿刚刚好可以吃。如果他不回来,明儿一早让齐师傅送过去。
“听说你最近都住在融园?”许阿姨问。
焰火坐下来,点头。
许阿姨说:“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那里做什么……这儿才是你的家。”
焰火笑笑。
“你又要说那儿有爷爷有二伯了是吧?住一栋楼里,一两个月见不着面——你跟我说孤单不孤单?”许阿姨关了火,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拿了碗。“我要说你又不爱听了……到底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焰火嗤的一声笑出来。
许阿姨瞪了他,“你就笑!”
她把汤碗端过来,放到他面前。
“小心烫。”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焰火笑着拿汤勺搅动着碗里的汤,很轻缓,一点也不急着入口……他有点儿出神。许久没听许阿姨这么唠叨他了……自然她一向也是很少唠叨的,但凡唠叨,内容大同小异,然而绝对没有一句闲话或者是不该说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许阿姨还是拿捏得很准的。即便偶尔越界,在她的地位,也绝不是不能容许的。许阿姨是这所空洞洞的房子里隐形的统帅和无冕之王,这是他妈妈在的时候就确定了的。
“一起吃。”他说。
许阿姨摇摇头。“给你炖的,你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啦。”他说。
“唷,你也有这样的时候!”许阿姨啧啧。“新鲜!”
焰火无奈。“不然我不吃了。”
许阿姨看他这表情,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说:“又撒赖!你到底要怎么着?都几岁了……出去么也像个大人,一回家没点样子。”
她虽是这么说着,也没有去盛汤。
焰火要动手给她盛,她阻止了。
“上年纪了,吃不动了。不是不想陪你吃,火火,阿姨是真的没胃口。”许阿姨微笑着说。
焰火坐下来,看着她。“可是体检报告我看过,都没有问题。”
“体检报告是告诉你,对一个六十岁的人来说,那是很不错的,但胃口啊精神啊,是比不了从前了。火火,阿姨也在你身边工作不了很久了……”
焰火沉默片刻,才说:“那你要去哪?当然是一直在这儿。”
“哪有一直在这儿的道理?你说说?能工作的时候当然是在这,不能工作了我在这做什么?”许阿姨看着他,笑道。
焰火盯着面前的这碗汤,“那到时候谁给我炖汤?”
“我会找好继任,教导好了我再走。你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会倾囊传授,毕竟这身本事也是几十年来在这家里练就的。”许阿姨轻声说。
“我妈说过会给你养老,对吧?”
“退休金够的。”
“退休后去哪?”
“回老家。我老家在海边,山清水秀,四季分明……”
“不准。不准你回去。”焰火说。
许阿姨看着他,微笑。“小孩子脾气。”
焰火有点烦躁。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阿姨,“你是故意的吧,哄我快点结婚?”
许阿姨又瞪他一眼,“不想理你了。快点吃完上去休息。”
焰火不出声。
他默默吃着碗里的汤。
许阿姨就坐在一边陪着他。许阿姨手里有个钩针,正在钩棉线。这手活儿现在没什么人干了。许阿姨总是说她平常没什么事儿的时候,拿着个打发时间用。双手灵活,抵抗衰老……她钩出来的活计是很漂亮的,不过范围从来不出她的房间和厨房等等她的主要活动范围。
焰火吃完汤,把碗拿去洗了下,塞进消毒柜里了。
他站在洗手池边洗手,看着戴了花镜在钩线的许阿姨,说:“我爸爸,刚给我打电话了。”
许阿姨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他。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9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六)
尼卡20210530
“他最近可能回来。”他说。
许阿姨点头。顿了顿,看看焰火的神色,“有讲怎么安排吗?”
焰火沉默片刻,明白许阿姨的意思是问他父亲是不是要住过来。“这倒没有。好像只是礼节上通知我一下。”
“哦。”许阿姨手中的钩针加速钩了几下,线团滴溜溜转。
焰火看着,心想许阿姨也许听了这消息也是心烦的。
“要是回官帽胡同儿,得让人提前收拾一下。那房子空了太久了。”许阿姨低着头,理顺着手里的线。
“应该不会。”焰火竟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极浅,瞬间消失了……“这里和官帽胡同他都不会住的。他给我打电话,应该是另有意图。”
“那他是想……”许阿姨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我没让他说出口。这事儿没得商量,我不同意,别人邬休鳇想推动。那是我妈妈。”焰火没等许阿姨说出下面的话,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阿姨手上的钩针动得越发快,那线是红色的,像被针划破的血痕,刷刷刷在空中飞舞,汇成红彤彤一片……焰火出了会儿神,才说:“他也许是忘了吧。”
“忘是不会忘的,毕竟二十多年夫妻。”许阿姨轻声说。
这下换焰火不出声了。
许阿姨看看他,抬手托了托花镜。显然焰火并不同意她的看法,但他没有反驳。这是火火厚道的地方。她看着这孩子,想找几句话安慰他,又想不出来,说:“这几天你也别太累了。你老这样,老人家们都不放心的。”
“都约着我吃饭呢,知道到了这时候我就拼命工作。”焰火说。
许阿姨把钩针放下,肩膀塌了塌,又支起来。
焰火走到她身后,给她捏着肩膀。许阿姨笑起来,说:“得嘞,这要让你妈妈看见,准又吃醋,说你跟我的感情比跟她还好……你说是不是?”
焰火笑,“谁让她为了工作顾不得我嘞?二十天给儿子断奶的是谁呀?”
许阿姨笑,抬手擦下眼角,“好了,咱们说坏话趁早,别等她过生日的时候说,要托梦回来骂我们了。”
焰火敲着许阿姨的肩膀,“我都梦不到她。”
许阿姨不出声。
“所以今年送她什么生日礼物呢?都没灵感了。”焰火说完,沉默下来。
许阿姨拿钩针敲敲他手腕子,说:“慢慢儿想。你呀,送她什么,她都高兴的……你小时候捏个橡皮泥给她,她都当宝贝——你还记得那橡皮泥捏的什么吗?你妈妈说是大象,你说是狗,我瞧着是什么都不像……”
焰火过了会儿才笑出来,“阿姨,阿福哪年没的来着?”
“哦,两年两个月……最近想起阿福来,我心口窝没那么酸了。”
“要不要再养一只?”焰火问。
许阿姨停下手,转头看他,“嗯?”
“你看像不像。”焰火回手拿了手机来。他先看了一眼消息,晨来说她去洗澡了,这是十五分钟前发的了。他回了个“嗯”,找出领养消息来给许阿姨看。
许阿姨戴好花镜,看着他把手机拿过来,先问了句“你这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了”,焰火没回答,她也没细问,待看清照片里的小狗模样,身子向后仰了仰,再把照片放大些,凑近了看,好一会儿才说:“像。不过它可没阿福胖。”
“到你手里什么不得增肥啊?”
“哦哟,你可不。”许阿姨说。焰火看她。她笑起来,过了会儿才说:“我养阿福的时候你不喜欢阿福。阿福老讨好你,你就是不亲近它。”
“有吗?”焰火不承认。许阿姨喂养的小猫小狗都只在她那个小院子里活动,印象里不太到他跟前儿来。“我一直以为阿福不喜欢我。”
许阿姨叹口气,说:“也难怪。那几年,谁会喜欢你!”
焰火看看照片里的小狗,问:“养不养?”
“怎么领养?”
“这里面有领养信息。”
“发给我。我去联系。”许阿姨干脆地说。她说着看看焰火,“你这孩子,奇奇怪怪的……还不去睡?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最近既没好好吃饭,又没好好睡觉。”
“这才几点。”焰火指了指手表。
“又不出去玩,在家也没得玩,不睡觉做什么?”许阿姨笑问。
焰火恰好看到表盘上的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半,沉默了片刻,说:“我上去了。”
许阿姨手中的钩针又飞舞起来,冷不丁地说:“准有情况。”
焰火没出声,待要走,又停下,过来抱了抱许阿姨,“一直都说要帮我带小火火的,现在突然说什么退休,说话不算话。”
许阿姨拿着钩针戳了下他的手背,“就说话不算话,你能怎么我?去,赶紧睡觉去。”
焰火站在那,默不做声地站了一会儿,还是不走。
许阿姨也不看他,说:“那你三年内要是能结婚生小孩,我就帮你们带小火火——前提是小火火妈妈也同意我帮忙。”
“她不会不同意的。”焰火说。
“怎么了,小火火有妈妈了呀?”许阿姨抑制住一脸喜色,瞥了焰火一眼。
焰火一脸懊恼。
“骗我!嗯?那么多好姑娘你一个都没谈成,气死人了……所以你现在就跟我说空话对不对?”许阿姨真有点生气了,抓起钩针和线团,狠狠地瞪了焰火一眼,转身往外走去。从这里出去有个平台,走下去是小偏院,另有一所小住宅,许阿姨的卧室在那里。
她气呼呼地走了,焰火有点不放心,跟到平台上嘱咐她走慢些。
“我每天走好几遍这路,会摔了才奇怪!”许阿姨大声说。
她脚步稳健灵活兼声若洪钟,焰火倚在廊柱上,微微一笑。他等到小楼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才回到屋里。
大屋里此时应该只有他一个人了,静得很,除了座钟滴滴答答的声响就是鱼缸里那咕噜咕噜的水声。其实没有这点声响倒还好些,有了,反而更显得寂静。
他往楼上走着,灯在他离开后一盏盏陆续熄灭。
他站在房间里,四下里看了看。灯没有全开,光线明明暗暗的,把屋子里的摆设隐藏得恰到好处,也把房里映得暖融融的,倒不显得空旷冷清。他慢慢地在房里走着。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落地窗前,推开拉门走了出去。望着眼前的杉树和远处那片黑暗的地带,他想着那里都是什么……唯一能映出亮光来的地方是水域,很大的湖泊……再远些是假山,丛林,亭台楼阁……一片片一块块的精致的人造景观,城市里仅存的绿色空间。他偶尔早上跑步会跑远些,就跑进去来两圈。这段距离很远,可是跑完之后心里会很畅快。
夜晚的风有点硬,穿过林子呜呜作响。
他抬手扯了下领带,将已经松了的领带再扯松一点,可还是有点闷。他想抽烟,手边却没有,回了下头,看到放雪茄和烟卷的柜子,又懒得走这几步去拿,于是就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觉得这儿有点太大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最近反而常去融园吧。
在一个进了门,一眼能看到公寓大部分空间的门、看不见也马上能反应出方位的地方,近来竟会觉得更舒服,这在以前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不过,他想这也许不光是空间大小的原因。
他走回房间里,在厅里坐下来。
宽大的书桌上放着他上回回来正在读的书,原封未动,书签还插在那里。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此时没有继续往下翻的想法。厅门敞开着,坐在这里,能看到卧室。这会儿就上床,实在是有点早。按照他平时的习惯,如果没有应酬,不加班,在家里的时间是要翻一点资料的——总有补不完的功课,做不完的项目,看不完的书籍和资料……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看了看,发现晨来又给他发了条信息,就在五分钟前。
“在干嘛?”她问。
“准备洗澡。”他看看时间,“你要睡了吗?”
“还没。有点睡不着。”
“那在干嘛?”
“在看你的采访。”
“什么采访?”
“很久以前的了,有讲你怎么入这行的……大学时候你是学数学的啊。”
“我的高中出过很多世界级的数学家,我尊敬的哥哥也是这个专业的,我受了点影响。”
“你那时候有立志当数学家的吗?”
“嗯。”
“你后来修的学位,都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有这个原因。”
“不过,艺术史应该也很好玩的。”她说。
焰火握着手机,看着屏上这句话。他其实想不起来这会是什么时候的采访提及的了,也许是早年间的。互联网的记忆比人的记忆要长久的多。那时刚毕业,对行业对社会对面对的人群都显得青涩,连接受采访都更坦诚实在……二伯说他是个“青瓜蛋子”,一点不假。原以为会按部就班成熟起来,哪里想得到事情从不按计划进行?他是被催熟的青瓜。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闯过来的,可能“青瓜蛋子”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傻劲儿吧。后来这些年他极少接受采访,也习惯了只跟记者简单就提纲列出的问题进行讨论,私人背景严禁提及……简单来说,他对记者或者说某些记者是充满警惕的。在他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候吃过一次亏,所说的话被掐头去尾还当做大标题登了出去,引发了一系列的矛盾……他已经扛过来了那十分艰难的日子,可不信任感仍然保留到现在。究竟会继续到什么时候,他还不清楚。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他不希望本人比做的事更加吸引公众注意力,被利用为博取注意力的筹码就更不愿意。
可能是他好一会儿没回复,她说:“我是不是太好奇了?刚才是突然刷到这篇文章的,就一直读下来了。”
“没关系。”他说。他伸直了双腿……还是不问到底是什么采访了,这好像是很无关紧要的事。“艺术史是挺好玩的。”
“嗯,我猜也是。”她说。紧接着下一行,她说:“刚才明珰联络我。”
“嗯?”他有点惊讶。原来这才是她一直没睡的原因么?
“之前在纽约,她有提到过想做一个纪录片,记录医生的工作……你记得吗?”
“听她讲过。怎么?”他等了下,干脆打电话过去。晨来迅速接了。“聊一会儿吧。”
“你不困吗?”她笑问。
“不。”
“你是精力超常的人。”
“嗯?”
“我是说,你是超人。”
“你这个评价我就笑纳了。”他微笑。“明珰怎么说的?”
“项目已经基本定下来。目前需要确定一个主要科室和主要人物。”晨来说。
“你?”他明白过来。
“嗯。我之前遇到她,也说过说如果我们医院方面没有问题,我可以配合,也可以提供尽可能的帮助,但不想作为主要人物。”
“为什么?”
“有点……我是专业医生,不是演员。”
“纪录片记录的是真实,并不需要你表演。”
“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成片需要导演的剪辑,每一个镜头每一句话呈现出来的东西经过导演的手,只会变成他需要的那个意思,不一定是我的本意……你看,记者也不是编小说的,你说的也是实话,他也可能截取你的几句话做出完全不符合你本意的文章来,对不对?”她说。
“采访后的稿子是会有专门审核的,有问题可以拒绝刊登。纪录片也可以看成片,导演应该会尽量客观,呈现本来状态。明珰的专业操守我觉得你可以不必担心。”
“嗯,可我还是有点儿……”
“你是不想过度曝光吧?”他问。晨来的本性是到了人群里拼命想被忽略的那类人。可是偏偏又属于只要一出现,无论如何都会被人一眼就挑出来的类型……这个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嗯。”她说。就这一个字。不用讲,如果她在他面前,一定是要露出一点懊恼的神情的。
“可以试试推荐其他人。”他建议。
“明珰说她倒是还有其他的人选,不过不可避免会拍到我。我想只要不是主要人物就没有问题。”
“治病救人,应该受到多一点关注。”
“不,就想好好儿做好本职内的工作就好了。”她说。
“是不是她一个电话打给你,你就不困了?”
“还是困的……被你一说又困起来了。”
“那睡吧。”他说。
“嗯,晚安。”
“晚安。”焰火挂了电话,刚要放下手机,看到她又发一条信息过来,说:“谢谢你给我意见。”
焰火看了一会儿这几个字,问:“明晚有空吗?”
“不确定。”她说。
“有空就打给我。”他说。
“好。”她答应。
“还有,你想了解我什么的话,可以问我。”他发过去。她没回复。
焰火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等屏幕暗了,才起身去洗澡。
回来才发现,她回复了一句“好呀”。
“你还没睡?”
“在看论文。”她说。
“我睡了……我赢了。”他说。
“使诈。行,算你赢。晚安。”她回复。
看着这几个简短的字句,他微笑,看看时间,问她:“确实是在看论文吗?没事吧?有没有上点药?”
“有。我这里有药的。”晨来回答焰火。“没什么事,快睡吧。”
她看着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状态,等着他再发一句“晚安”……今晚的不知第几句“晚安”……她轻轻抚着面颊,盯着屏幕,不想过一会儿,他发过来的却是“这会儿我要过去找你,是不是得翻墙”?
她愣了下,发送了视频通话请求。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30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七)
尼卡20210531
罗焰火过了片刻才接受了请求。画面里出现他靠在床头的样子时,晨来轻轻含了下嘴唇。他外了下头,看着她,问:“这个米妮很可爱,没见过。”
“废话。”晨来说。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棉 t 恤,穿了很多年了,洗得只剩原先的二分之一厚薄,仿佛一扯都能碎掉……可是穿着太舒服了,她舍不得换。“你总共才来过几次啊……”
她顿住了。
他们总共也没有几次,而他在她这里,仅有一次而已……
“现在要过去,就第二次了。”他说。
“你敢!”晨来手指戳了下镜头。“给你看看我在干嘛。”
她把镜头转了下,给他看自己的书桌——桌上密密麻麻地堆着好些资料和书籍,笔记本打开,放在支架上,像栽进了纸堆。
“你这也太乱了。不行,我要过去给你收拾一下。”他说。
晨来笑出声,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冲他鼓了下腮——是肿起的那一面。在镜头里本来就有点变形的面孔,这样一来,显得又滑稽又可怜……可是他不笑了。
“干嘛?”她外头看他。“忽然不说话了。”
“想亲你一下。”他说着,在自己腮上点了点。“亲在这。”
晨来看着他,靠在床头上,这么认真地说着话。白色 t 恤和白色的床品融为一体,他裸着手臂和漂亮的面孔极为显眼。
“欠着。下回见面给你亲。”她吸了下鼻子,说。
“好呀。”他说。
“刚不是说睡了吗?还赢了?坐着睡的?”
他笑了,“原来是想看我躺着的样子?那好……”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晨来忙说。
他笑得镜头抖动。
“睡吧,别胡思乱想,不然更睡不着。”晨来笑着说。
“好。”他答应。
晨来看着镜头里,不知为何看他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的样子,心里陡的一酸,忙清了清喉,拿了一叠资料敲敲桌子,“不然我念论文给你催眠吧。我跟你讲,真的,精神百倍一看论文也准打瞌睡……就算你能撑过关键词和摘要,读不过三段你准睡着……”
看她翻开论文,他笑,轻声说:“不用。你看吧。”
“那你不要挂断……我看看,放在哪里合适……”晨来的目光转了转,想在书桌上找个合适的位置固定住,可是并没有,随即看到墙上的背板——又贴又挂又钉,背板也密密麻麻的,也找不到,“我等下买个支架……”
“帮我也买一个。”他说。
晨来点头,看他果然躺了下来,笑笑,把几本书摞起来,撑住手机,“闭上眼睛,我给唱首歌吧。”
“嗯?”
“想听什么?”
“都可以。”
“哪有这个名字……”晨来笑笑,瞥了眼屏幕。他已经闭上眼睛了。镜头有点远,光线很暗,他的面孔有点朦胧,但仍能看清他那卷翘的睫毛,和微微的笑意。他轻轻拉了下被子,齐着下巴,不动了。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清了清喉咙,一边翻看着资料,一边随意地哼起了歌,哼了两句,才意识到是《似是故人来》……歌词是记不清了,她哼到半截,无奈换了首歌,又换一首,最后只有一首歌唱全了,《摇篮曲》。
她放下资料,忽然觉得好笑。
他没有出声,她看看镜头里,知道他一定是睡着了的,轻轻将视频链接断开。
“晚安,罗焰火。”她说。
她轻轻舒了口气,关掉笔记本,爬上床去。
睡前翻了翻进门之后跟母亲的对话。母亲让她放心,家里没什么事,让她好好休息。她主动问了父亲的情况,母亲告诉她,父亲晚上九点半才回来的,吃了饭就去后院忙着锯木头了,没说什么……这样平静可以算作异常。要在往日,她应该会觉得很不安,可今天,她只是担心了那么一会儿。
她躺倒在床上,时钟恰好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已经凌晨一点钟。阳台的门关着,小屋子密不透风,有点闷热,她一时也睡不着,索性将薄被掀到一旁,在温热的空气中袒露着身体。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脸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点僵。
许久以来,第一次,她在夜里睁大双眼,知道自己的恐惧又少了几分……
罗焰火睁开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伸手摸到手机,拿过来,给晨来发了一条消息:“你唱歌可真难听。”
时间还早,她应该没醒。
他看着最后的通话时长,算了算她最早是几点睡的,起身去洗漱,换了运动装下楼去。
许阿姨看见他,知道他要去户外运动,说今天指数有点高,让他改室内。他还是出去了。许阿姨养的一只小黑猫不知从哪跳出来,跟在他身后,一直把他送出了大门,探头探脑不敢跟出来,被门口的警卫哄回去了。
他一路跑到公园,在河边活动了一会儿,看晨练的老爷子们在河边打了会儿拳。里面有先前时常遇到的熟面孔,问他小伙子怎么这么久不见了,是不是久疏战阵,他笑着说最近忙,没怎么锻炼……老先生耄耋之年,精神矍铄,人显得倍儿硬朗,他看着心里很舒服,就多站了一会才走。
回去的路上他跑得比较慢,到家时,那只小黑猫竟然还蹲在那里等他。值班警卫说这小猫好奇怪,赶了好几次都仍然跑回来,就在这不动了。
罗焰火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胖墩儿,顺手就把它给拎起来了。小家伙看着不大,这一身肉可很结实,胖嘟嘟的。他抱着小黑猫走回去。一路上这小东西乖巧得很,不像是猫,倒有点儿像狗……他拎起来看看,的确是猫。
他一直把小黑猫抱进了餐厅,许阿姨正在准备早餐,看见了像是吓了一跳,说:“赶紧放下,怎么带进屋子来了……我一早发现它不在窝里,找了半天。”
焰火问了它的窝在哪,送过去,找到零食罐抓了一把零食给它。
许阿姨跟过来,看着他笑道:“好了,这下你可要被黏上了……”
焰火蹲在那里,摸摸小黑猫的头,“哪儿来的呀?”
“上礼拜小齐开车经过公园门口,有人扔在那儿的。他就连笼子带回来了。哦对了,我早上联系人家了,约好了今儿去宠物医院见面。得签领养协议,还有给它再做一下身体检查……我要请假。”许阿姨说。
焰火回头看看她,“批了。”
两人都一本正经的,眼睛里都是忍都快要忍不住的笑。
焰火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是晨来回复他了。
“你想挨揍的话可以直接说。”
他笑出来,把手机放回去。
“早饭我去四叔那边吃。”他站起来。
“约好了?”许阿姨看他笑,也微笑。
“嗯,昨晚跟四婶通过电话。”焰火说。
听说他是去四叔家,许阿姨就不再多话了。焰火同四叔夫妇的感情不错,被叫到身边去是常事,但她看看焰火,“是不是有事情要跟你谈?”
“可能也只是想一起吃顿饭,关照关照我。毕竟到了这段时间,大家都会比较想着我。这么算算,我也替大伙儿累。我这儿雷区也确实多了些。”焰火说。
许阿姨又看看他神色,不出声了。
倒是焰火喝了杯水,若无其事地说句我去准备出门了,就走开上了楼。许阿姨跟出来,往楼上看看,一回身就发现那小黑猫又跟出来了,忙撵它出去。焰火很快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许阿姨看着焰火,简直心花怒放——她心说哪儿还有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呢!长得又高模样又漂亮,气度更是不用说,往这里一站,不必出声,显得就是那么卓尔不群……她双手合掌,看着焰火只是笑。
焰火把袖扣整理下,看看许阿姨,微笑道:“我出门了。”
“下回哪天回来?”许阿姨跟出来。
焰火要上车,忽然看到许阿姨身后有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在滚动……是那个小煤球。不过许阿姨没发现,他看见了,没吱声,只是笑了笑。
“啧啧,这一笑就知道最近是没戏了。”许阿姨说。
焰火上了车,说:“阿姨,我改天带人回来吃饭。”
许阿姨轻轻一拍巴掌,说:“好!我等着!要是再没个正经宴席来练手,我的手艺都要废了,就这么着!”
焰火点点头,上车离去。
许阿姨跟着车子走了几步,才站下,“也不知道带谁回来吃饭……”
她站在大屋门口,看了看这寂静空旷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火火的妈妈还在,不知道会不会催火火成家?
像她那么酷的妈妈,应该不会吧,可谁又知道呢?
许阿姨又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了。你父亲这次说的有道理,没有别的意思。”罗耀震说。
他刚熬夜散会,这会儿坐在餐桌边,眼睛都是红的,不过精神仍然极好,跟焰火说话,一如既往,条理清楚,言简意赅。
焰火听了没出声,只慢慢地切着蛋皮。罗耀震看着,转眼看了妻子一眼。
范榕榕低着头,似并没有在听叔侄俩的对话。她也慢慢地切着蛋皮……罗耀震皱了皱眉,抬眼看到秘书的人影在外头一晃,晓得有事情了,将餐巾摘下来放在餐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焰火欠了欠身要起来,被他一把按住。
“火火吃饭。”范榕榕抬起头来,轻声说。她看看焰火的盘子,将鳄梨酱拿给他,看看他神色。“火火,叔叔的心思你明白吧?不是要你听他的,只是想让你考虑一下。没有人有资格替你做决定,除了你父亲。”
她说着,顿了顿。
焰火微微一笑。
严格来说,他父亲也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哪怕是在这件事上。父子俩向来隔阂甚深,就此不可能轻易达成一致意见,这在他们家里是众所周知的……他低了低头,拿了盐轻轻撒在蛋皮上。
“四叔和我父亲谈过吗?”焰火问。
“没有。”范榕榕有点无奈,微笑道。“他们两人的意见向来相左的时候多,总是谈不拢。他是听爷爷说的,你父亲希望给你母亲定下墓地、做衣冠冢、竖个碑,也是方便纪念的意思。”
焰火点点头,“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给打过电话。我拒绝了。我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范榕榕听了,注视了焰火一会儿,轻声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也尊重你的感情。如果你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就再等等。”
“谢谢您。”焰火说。他的面容很平静。这是预料之中的对话,没有什么超出预计的。但以他对父亲的了解,这一举动想来不过是又一次试探。推动了这一步,还有下一步……他的眉轻轻一颤。“在我这,我母亲一天没找到,任何人都不能跟我提什么葬礼墓地。我没有这个计划,谁也别想让我有。”
“我很明白的。火火,不用谢我。唯独在这件事上,我帮不到你。”范榕榕说。
焰火没出声。
自小叔叔婶婶对他视如己出,这份感情甚至胜过他同父亲的父子情谊,尤其这几年,他也几乎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如果说他的概念里还有同父母在一起才能称作的那样一个家的话,也只有这里。但要让他嘴上说出来,他说不出。
范榕榕了解地看着焰火,轻声问:“咱们聊点儿别的?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女孩子走得很近?”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八)
尼卡20210601
焰火看了小婶,“您听说啦?”
“是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多人心里的的乘龙快婿,见天儿有人跟我打听你的情况。再说,多少人盯着你呢,你那边动静稍大点儿,就传到我耳朵里了。你又不爱说这些,我可不是得随时收集信息,做情报分析啊?”范榕榕微笑道。
焰火笑而不语。
范榕榕看着他,笑道:“不肯说啊?”
“时间合适会给您和叔叔介绍的。”焰火说。
范榕榕细看焰火的神情。
焰火低头吃着东西,面前盘子里的食物整整齐齐的,分毫不乱,蛋皮都切得边角俱全……他那样子极认真。
范榕榕有一会儿没出声,想说什么,但看看焰火,把话又咽了下去,只是边喝咖啡,边打量焰火。
不一会儿,罗耀震走进来,说:“你们不要等我了,我那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说完一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范榕榕叹口气,说:“饭也不好好吃。”
“身体还好吗?”焰火问。
“还好。我也是盯得紧些。稍微多问一嘴,就嫌我啰嗦,说别人的爱人哪有这么夸张的,嫌我给他丢人。”范榕榕说着笑起来。“好嘛,发脾气也不要紧,只要确认他没问题就行。”
“您工作也忙,也要注意身体。”焰火说。
“我自己很注意的了。就算我一时留意不到,你们也都替我留意到了。”范榕榕微笑道。“我有时候想啊,宝宝要是还在,不知道会不会有你这么细心、懂事……她走的时候,还在张牙舞爪的年纪,可没少跟我们怄气。”
焰火轻声说:“我那时才叫不像样。二伯老看不上我,经常拎过去教训。他可疼宝宝了,说宝宝贴心,我万不及一。”
“二伯那是说反话呢。二伯重感情,年年宝宝生日忌日,他都上心。倒是我们,经常会忘了……算了,不提了。”范榕榕轻声说。“趁叔叔不在,说他的坏话吧。”
焰火一笑。
“他说的话你要听,但是决定要你自己做。这些年你跟他意见相左的很多事,最终都证明你是对的。现在他也经常说就得跟你聊聊天,了解一下年轻人是怎么想的,更新一下他的思想。”
“四叔这一点很了不起。”
“说是这么说,有时候也未免专断独行。”范榕榕说。她看了焰火,“上了年纪,比方我们,或者更年长一辈的,思想会固化,会固执己见,但很多问题上未必比年轻人看得准、看得清。所以火火啊,更多的时候要靠你自己判断。老人家的话,我说句过分些的,仅供参考。”
焰火点头。“我明白的。”
他心里忽觉有点异样。小婶看起来并没有所指,可这样正经地说出来,让他不能不去想其中的深意。
他看着小婶,小婶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话题已到此为止。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范榕榕的秘书进来,提醒她该准备出门了。焰火先站起来,范榕榕看看他,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说:“能像这样坐下来说会儿话真好。你知道我们就是很想见到你……让你牺牲自己的时间陪我们,是自私了点儿,不过我偶尔就是想自私一下,希望多看到你。火火,小婶是很高兴你有喜欢的人。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带来给我认识认识。”
“知道。我会。”焰火说。
范榕榕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嘱咐他走的时候带上她准备好的东西。焰火答应,送她出门。
焰火没再走进餐厅,转身往外走来。
勤务员给他取了手机和外衣过来,又把给带上的东西送出来。他接过来,放进车里,上了车才看了看,原来是衣服……他开车离开,路上有点心神不定。
四婶会在换季的时节记得给他买几件衣服。
她的品位向来好,送的衣服从不须担心不适合。
收下后他都会穿一下,尤其是在公开场合。
这些衣服不会昂贵,多半还是她喜欢的小众品牌,质量上乘,仅此一件,不必担心撞衫,可是又低调到不过于引人注意。有时穿上四婶送的衣服,偶尔也会想如果宝宝还在,四婶的母爱不知道会不会延展到这一部分?他记得宝宝自来不喜欢穿四婶给她买的衣服,嫌老土……他没嫌过。
不像宝宝,张口就是“妈妈的眼光向来不好”,没大没小的,满身满面的恃宠而骄。
如果妈妈还在,他如果嫌弃她的品位,她会伤心的吧?
只是这个问题,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前方红灯,他停下车,恰好有电话进来,见是白夜打来的,忙接听了。
电话一通,他就听出来了,白夜的声音稍有点紧。他直觉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绿灯一亮,他边听着白夜汇报,边将车子在前方靠边停了。
白夜说昨天刚刚揭幕的那位桂姓海外收藏家藏品拍卖专场预展,今天早上展厅刚刚开放五分钟,就出了事——有贵宾携带两名幼童参观,幼童将一幅元代画作扯成了两半……“现场已经封了。罗总,我们照正常程序处理,虽然是贵宾,也没有破坏规则的道理。我赶紧跟您汇报的意思是,这事儿肇事方的意思是不要曝光,闹大了会很不好看,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他们不会推脱责任的……可是现在麻烦的不是这个,是这画……”
“赶紧联系桂先生,将情况如实告知。我们不会推卸责任的。我马上就到了,晚点我亲自跟他通话。现在要紧的是想尽一些办法弥补损失……通知下去,半小时后我跟技术部同事开会,看有没有办法补救。”罗焰火沉着地说。
“是,罗先生。”白夜说。
“哪家的孩子啊?”罗焰火交代完了,才想起来问。听白夜报了名字,他顿了顿,哼了一声。白夜又说他们在会议室等着呢,问是不是需要告诉他们您晚点儿过去。他淡淡地说:“让他们先等着吧。老温在吗?这家来,想必前呼后拥的,等不及要走,保不齐要发脾气的。你跟老温说,他知道我的规矩,让他看着办。”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就透出阴狠来了,意识到了,也没想控制一下。
白夜答应,挂了电话。
罗焰火在这里坐了片刻,发动车子赶回了公司,直奔现场。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1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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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更。晚上加个小小更。各位大宝宝们儿童节快乐!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九)
尼卡20210601
预展设在 3 号展厅。此时展厅已经清场,警察也已经到了,门口拉起了警戒带,有警卫在看守。里外人这么多又很杂,却显得极安静。
白夜等在展厅门前。罗焰火一来,他忙迎上去,将一张名牌帮他贴在胸前,转身请他走在前,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明现场的情况。罗焰火过安检门走进展厅,一眼就看到了东北角处悬挂那幅古画的位置,周围也拉了警戒带,有警方人员正在现场勘验。博时的工作人员在葛铮带领下维护着现场秩序,看上去一切都按部就班,但空气里有种凝重,每个人看起来表情都不轻松。
罗焰火走到近前,看着这裂成两半的古画——上半截仍悬在空中,下半截被收起来,放在一块专门取来的搁板上……他再走近些,接了手套,虽然没有去触摸什么,还是戴上了。
他侧脸看看白夜。
白夜上前一步,低声说肇事幼童原本是跟在大人身边的,因为他们的随员有点多,靠近古画时咱们的工作人员提醒他们保持距离,还被随员阻拦了一下,说工作人员突然进入了安全距离内。双方当时有点争执,咱们工作人员当时也有及时呼叫警卫来维持秩序,就是那个工夫,俩幼童趁大家不注意上了手。整个过程都被监控录下来了。刚刚警方已经调取了录像,现在正在那边做笔录。我们上了巨额保险的。保险公司的人也已经到了,葛铮会负责接洽……白夜语速很快,说起来条理清晰。罗焰火听着,觉得处理过程没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看看白夜。
此时白夜的脸色很不好。这次的专场拍卖是他策划的,预展也是他亲手布置,如果顺利的话,这次拍卖结束,他就可以放个长假休息一下了。
罗焰火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说:“能补救尽量补救,有事我担着。你先处理善后,不要先只顾着生气。”
“是,罗总。”白夜有点沮丧。
罗焰火抬腕子看看表,说:“我到时间上去跟技术部同事开会。打起精神来,我可不想看见你这样。”他说着,狠拍了下白夜的后背。
白夜被他拍得身子往前一倾,忙稳住,说:“还有,罗总。桂老那边是助手接的电话,只说桂老知道了,晚点儿桂老跟您通电话再细讲。这次的拍卖中间人是秦先生,我也跟秦先生说了。秦先生说他马上赶过来,可是他这会儿有点儿事,会稍微晚一些。”
罗焰火点头。
白夜送他出来。走到展厅门口正遇到警方负责人,罗焰火特地站下来说声辛苦,简单沟通了几句,告了别,赶着上了楼。技术部的头头们都到了,按他的要求,古书画部的同事,除了两位正在休假的,只要手上没有急活儿的也都到了。罗焰火等人齐的工夫,先进办公室往桂老家中打了个电话。电话仍是桂老助手接的,让焰火稍等。这一等等了足足五分钟,焰火站在办公桌边,始终静静等候。
他的心里非常平静。趁着这五分钟,他将此事的整个过程理顺了一遍,顺便也将各种可能的处理方案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但都不怎么样。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争取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
他抬手捏了下眉,电话那端传来桂老温和的声音,“桂老您好。我先跟您道歉,非常对不起。这是我们安保措施的重大失误,我们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桂老您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出来……”
他说到这,听见桂老叫了他一声小罗,就顿了顿。这一声一如既往的亲切和亲近,并没有因为这突发事件显出愠怒和责怪来。他不由得立即叹了一声,耄耋之年的老人,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涵养和气度的确不寻常。
“是,桂老,我在听。”他说。语气尽量谦恭。
“我刚刚和秦先生通过电话。他说手上有事情,等一下就会赶到博时。这会儿我有点儿累了,就不再重复跟他讲过的那些话,等他到了,自然跟你讲。我简单说,赔偿什么的,我知道以博时负责的态度和完整的制度措施,是不会亏待我的藏品的。但是,这是后面的事,首先要做的是尽量把画恢复原状。这是我最关心的。”桂老平和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罗焰火答应。这是应当的,也是预料之中桂老会提的要求。
“这幅画刚到我手上的时候,远不是现在的样子。但是十五年前,我很幸运遇到了技艺高超的师傅,给它做过一次修复。这位师傅是秦先生介绍的,我也非常信任。这一次,我希望还是能请他出手。我已经拜托了秦先生。秦先生说他会尽力促成。”桂老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桂老,我们公司技术部门的专家和同事也非常专业,随时准备提供技术支持的。”
“我知道。我也很相信你们有这个实力。如果我的身体状况允许,我会马上飞北京的,但现在不行。”
“对不起,桂老,本不该出这样的意外,给您增加了负担。”罗焰火说。
桂老竟呵呵笑了两声,气喘声中有了杂音,罗焰火忙请他保重。他说:“我先去休息了,希望一觉醒来有好消息。小罗,再见。”
“再见,桂老。”罗焰火等他挂断电话,才慢慢放下听筒。
他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大屏幕——3 号展厅内已经清了场,此时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他抬眼看看会议室,人还没有齐,而秦先生也没有到。他往会议室走着,给秦先生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时,秦先生也有些气喘。他忙问怎么样了,请他不要着急。秦先生说没关系,并不是因为你这儿的事才着急忙慌的,等我到了再说,你也不要急。
秦先生说完就先挂了电话,罗焰火走到办公室门口,teressa 替他推开门,里面的嗡嗡声消失了,大家暂时安静下来。他走进去,见一块屏幕上正展示那幅古画损毁的情况,另一边则是它的资料图片,这样一对比,更显得这毁损让人难以接受。显然之前大家正在讨论,他站下来,看了看,说情况大家大体都了解了,请发表一下专业意见。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资格最老的修复专家杜教授先开口。罗焰火没坐下来,站在杜先生身旁,看着他一边讲解自己的修复方案,一边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给出示意图……杜教授是博时特聘专家里最资深的。他的方案一提出来,别人基本上都在点头附和,提了些补充意见,也都大同小异。罗焰火以他自己对古画修复技术的了解,知道杜教授和各位专家能提供的最稳妥的方案了。他点了点头,跟技术部主管汤增宁说赶紧把方案定下来,等进一步的沟通结果出来,能第一时间实施。
这时 teressa 进来,轻声说秦先生来了,在办公室等您。
罗焰火见大家还想要继续讨论一下这个方案,跟汤增宁交代一声,赶快回了办公室。
隔着透明玻璃,罗焰火看到秦先生坐在自己办公桌前,一边喝水一边擦汗,看样子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不禁更觉得不安。他推门进去,秦先生回头,忙把茶杯放下,一看他神情,就说:“哎呀,不用觉得抱歉,客套话也不必讲了——我直截了当地说,桂老的意思是赶紧找先前替他给这幅画作修复的那位师傅去。”
罗焰火看秦先生皱了眉,只当他是犯了难。
秦先生看看他,说:“这事儿,恐怕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怎么?人现在哪?”罗焰火问。
“看守所。”秦先生说着叹口气。
罗焰火眉头皱了皱,“您说的这人不会是……”
“哎,是,蒲玺。”秦先生无奈地说。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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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更新稍微晚了点儿。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
尼卡20210602
罗焰火不经意地微微皱了下眉,看着秦先生那神情是无奈中又有些为难,一时没有出声。他给秦先生茶杯续了水,在一旁坐下来,等秦先生再喝两口水,缓一缓。
“您最近身体还好吗?”罗焰火先问。
秦北海见问,点头,倒笑了笑,说:“还可以。腿上是老毛病,手术也不彻底解决问题,总归是老化了的零件,换了新的又不是原装,还是会有这样那样不方便的时候。”
他看罗焰火不急着问蒲玺的情况,也停了一下。这期间 teressa 进来送了文件和咖啡。罗焰火签了文件,teressa 轻声说肇事幼童一家已经做完笔录了,问罗总什么时候能见。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要不是老温在场,恐怕要闹的……“还说要给罗老打电话。”teressa 说。
罗焰火笑了笑,说:“这会儿工夫都等不了啊?怪不得教出这种孩子来。”
teressa 不出声。
“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这会儿就尽管走。我准能让他吃不了兜着。”他端起咖啡杯来啜了一口,见 teressa 要走,示意她稍等。“让车队备车。”
teressa 答应着出去了。
罗焰火跟秦北海轻声说您稍等,然后给老温打了个电话。
秦北海喝着茶,听罗焰火很平静地交代了两句话“你们注意安全。他们哪怕敢跟咱们的清洁工人使性子,也给我揍”。他说完将手机放在桌上,才转过脸来微微一笑,问:“秦先生,您是不是去见过蒲先生了?”
“唉,哪儿啊!没见着——我接了桂先生的电话,就找蒲玺。他电话打不通,我打给家里人,一问,才知道昨儿夜里他出了点儿事。”秦北海眉拧起来,似乎对这件事非常不能理解。
罗焰火看他不停转着手中的茶杯,显然有些烦躁。“干嘛了能被逮起来?”
早上晨来回复他消息的时候看起来情绪还不错,想来那会儿她并不知道她父亲的情况。他抬手按了下眉尖。
秦北海犹豫了下,才说:“他给人把坟给刨了,墓碑也给砸了。据警方说,他昨天去过一趟,可能是勘察环境了。夜里翻墙过去,直奔目的地。砸完了天还没亮。墓地管理处看监控发现不对,赶快报警。那还能找不找人么!”
罗焰火眉头也皱了起来,掘人坟墓、挫骨扬灰么?多大的冤仇……“仇人么?”
“按理说不该。我要见面问问,他不肯见人。来来妈妈和姑姑都去了,也不见,说不用麻烦了,就在里面呆一阵子。我去更不用说了……我这火急火燎的,让民警带话说今儿咱们这是怎么回事儿,这等着他救急呢!再带话,想了解下究竟为了什么——他这些年好些事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是为了庞家……我从前就说,帮人也没这么帮的,都帮的把自己要搭进去了,就是不听。那人都已经没了,为什么到了来这一出呢?”秦北海把茶杯一搁,摊了手,又拍一拍。“他也让民警带话,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让我别管了。有什么急事儿也等他出来再说……”
罗焰火听秦先生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儿含糊,抬眼看了他,问:“蒲先生原话说的该不是这急事儿出在博时,他是不会管的吧?”
秦北海又摊了下手,“我想办法再劝劝。这幅画,他当年是非常重视的,做得非常精,可以说,是生平得意之作。我了解他性情,不会不管的,就是这眼看吧,在里头呆着……我们想办法,总归是隔几道手,你看是不是?”
罗焰火说:“那也得先让他点头。桂老那边还等着信儿呢,拖不得。”
“就是考虑到这一层,我也担心——桂老的身体,也很难说。他已经承受不了长途飞行了。我前两天跟桂老女公子通过电话,说得不保险一点儿,老人家或者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儿了,不然也不会处理手上的藏品。”
罗焰火沉吟片刻,问:“您方便跟我一起去趟看守所吗?我想见见蒲先生,有些话跟他当面讲比较好。”
秦北海有点儿吃惊。他随即点头,但又犹豫了片刻,“你要不再想想?倒也不用这会儿亲自去。”
“没关系。这事儿我要不出面,可能是个死结。蒲先生对我有看法,我对蒲先生也不是没成见。如果只是我们之间的恩怨,我是不会拜托他什么的,但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退一步说,古画的命运如果也有幸运和不幸,那不能放着幸运的路不走。”罗焰火说。
秦北海看着罗焰火,轻轻抬起手来,竖了大拇哥,“小罗你这一样,我没话讲。”
“那请您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处理一下那边。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很快出发。”
“麻烦吗?”秦北海问。
罗焰火笑笑,说:“不会比蒲先生那里更麻烦。这边毕竟理亏。我让法务部派律师跟咱们去一趟吧……墓主的亲属有什么要求没有?”
“家人不在国内。他早年出国,在外面结婚生子又离婚,后来自己回国来的。其实他出国是蒲玺帮了一把,这墓地也是蒲玺帮忙置办的,这家呀,唉,这怎么说呢,孽缘吧。你先去吧,得空咱们再说。”秦北海叹气。
罗焰火只觉得秦先生说出来的这部分事实就像海面上漂浮的那冰山一角,就已经够复杂,但没说出来的恐怕是那海面下八分之一……他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转身出了办公室,交代 teressa 等下送秦先生下楼,便直奔楼下会议室去了。
秦北海坐在那里,稍等了一会儿,给蒲珍打了电话,问蒲玺的态度有没有松动。蒲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乏,只说并没有,“要不是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倒是不如让他在里头反省反省算了。”
蒲珍说的固然是气话,秦北海却知道这也是肺腑之言。他有心问问为什么蒲玺会这么做,顿了顿。蒲珍是极通透的人,他一犹豫,她也便知道了意思,道:“北海哥,我跟蒲玺打了一辈子,可是这回我就不骂他了。这事儿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他是错了,不过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庞人和这狗东西,他这会儿要不死,我捅了他的心都有。具体你就别问了……蒲玺进局子的事儿要紧别让来来知道。我们都是这个意思。等下我和嫂子先回去,看这样子有的耗了,让我嫂子回去歇口气儿。”
“好。”秦北海答应,跟蒲珍说等下自己会和罗焰火一起过去。
蒲珍是顿了顿,才说:“这是送上门去挨骂的么?”
秦北海无声叹了口气。挂断电话,他看 teressa 敲门进来,说罗先生在楼下等您了,我送您上车。他忙拿起手杖来。坐久了,膝盖着实疼痛。他缓了口气,忍着疼赶忙走出门去。teressa 一路送他下来,罗焰火果然已经在车边等了。
秦北海看他脸色如常,知道刚才的事处理得应该很顺利。毕竟需要拿跟罗老通话告状来要挟罗焰火的人,更是深知最好不要轻易得罪他,能过得去,自然是要过去的。他心里却还是觉得别扭。
等开了车,罗焰火才说:“秦先生,蒲先生有时候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有权势的人尤其该谨言慎行,因为一旦权欲膨胀,破坏力极大。这事儿今儿先搁着,要紧处先行,后面我慢慢儿收拾。您放心。”
秦北海沉默良久,才说:“那庞家跟蒲玺的关系太深了。‘天时地利人和’,三兄妹。庞天时跟我们是同学,蒂莉是妹妹,老二,跟蒲玺那要算不得青梅竹马,也是年轻时候特别纯洁的感情。这两位,蒲玺是一直放在心里的。尤其天时,当年在生产队修水库,土石塌方,一把推开蒲玺,救了他一命,自己落了个残疾,最后是死在了那里……救命之恩,蒲玺是还了大半辈子才还完啊。庞家老太太是他送终的。人和到死前都跟水蛭似的吸他血,予取予求。至于蒂莉,她是另一个悲剧了。”
罗焰火不出声。
秦北海叹口气,“人生啊,是没法儿计划,也没办法掌握的。你看蒲玺如今,能信他当年有聪明多意气风发?老师说那是清华的苗子……呵!但是后来呀,人当然是拗不过大环境。他一步错,步步错,没赶上过好时候,性格委实就有些古怪——但为什么我始终都还拿他当朋友呢?我老想着,我在他的位置上,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
“今儿的事儿,晨来不知道吧?”焰火问。
“不知道。敢让她知道么!上班呢,让她分心可不得了,那是天天儿跟死神搏命的活儿,分了心万一出点儿事呢……她妈妈和姑姑都说不能跟她讲。她爸爸也就这一个要求。”秦北海说。
罗焰火点头,没再出声。
等到了看守所,罗焰火站在一边,让律师申请会见。等申请填完了,他跟交接的民警说:“麻烦您带个话儿,就说如果他不见我们,我这就打电话让晨来过来跟他谈。谢谢。”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一)
尼卡20210603
民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晨来是什么人呐,你们一个两个的全拿她说事儿,要不然让她本人来一趟得了,省得我这儿里外传话,怪累的。
罗焰火说麻烦您了。
民警进去了,罗焰火站在那里,看了眼手表。律师郑放在一旁安静等候,秦北海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民警出来了。三个人一齐抬头,民警说:“请吧。”
郑放看看罗焰火。罗焰火点头,让他走在前。见三个人都要进去,民警拦了一下,说不能一次进去这么多人。罗焰火看了看,请秦先生往前两步,说:“郑放办事很牢靠的,您放心。有什么情况大可以提出来,他会提供专业意见的。我在这等。”
秦北海看着罗焰火,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跟民警进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警卫将门关好,上了锁。
罗焰火在等候室站了一会儿,慢慢踱到外头走廊上。远处有几个民警聚在一起抽烟说话,烟气飘过来,让他也有种想抽一支的想法。他转了下身,走远些。
“罗总。”郑放向他走来。
罗焰火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了,立时明白结果不会太好。果然郑放来到面前,很直接地告诉他,蒲玺说辛苦了但是没有必要这么麻烦,就请他出来了,不过秦先生要跟他聊几句,倒是没拒绝。
罗焰火点了下头。这是意料之中的。
看蒲玺,也就知道晨来那硬脾气是从哪儿来的。
郑放看看他脸色,说:“罗总,蒲先生这样很麻烦的。他怎么也不说原因。墓主生前还是他朋友。从管理处的记录来看,墓主和其父母姐姐墓地维护的费用都还是蒲先生在交,根本也没有其他亲属在管,所以后续这赔偿,其实目前来说可能也不会涉及太多,主要就是恢复原状……但是他完全没有悔过的态度,尤其提到恢复原状,反应非常强烈。事儿不算大,就是麻烦。蒲先生这脾气大的……宁可在里头呆着呀?牢饭虽然不差,可也不好吃啊。”
郑放连说了几个麻烦,罗焰火都没出声。
罗焰火当然知道蒲玺就是个大麻烦。
“看秦先生能不能劝一劝了。秦先生这儿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认出来的人,来了这儿认领蒲先生这朋友,也不是不跌份儿的。秦先生真好气度。看在秦先生大热的天儿跑前跑后的,怎么也该服个软的。”
罗焰火点了点头。
郑放看看时间,跟罗焰火交代一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罗焰火又踱了会儿步子,见刚才接待他们的那位民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站下来。
“你可以进去了。”民警等罗焰火走近,说。
这时候秦北海也已经结束会见走了出来。罗焰火看他脸色不佳,忙先扶他坐了,示意郑放去接杯水来,问:“您不舒服吗?让司机先送您回去吧?”
秦北海说:“我没事儿。蒲玺这狗脾气,气死人不带偿命的。你要去见他,悠着点儿——我看他是不打算出来了。”
罗焰火点了下头,让郑放照顾秦北海,自己跟民警去了会见室。
门一开,一股冷气扑出来。
今天天气很热,会见室的冷气开得太足了。罗焰火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在门口略一站,听民警说注意时间限制,答应一声。门在身后关好,他冲里面坐着的民警点头示意,这才看蒲玺——蒲玺那庞大肥硕的身躯塞在椅子里,看起来让人替他憋屈和别扭。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交握在一起,一对大眼盯着他,没出声,但那铁青的脸色和发红的眼,很明显地表示此时他肝火极旺。
“蒲先生。”罗焰火先开了口。
蒲玺没应声。他突然站了起来,把身前的桌子冲焰火猛得一推,随即拎起身后的椅子就要甩过来。罗焰火伸手挡住桌子,坐在屋角的民警立时就喊了起来,外头的人也推门进来。
“干什么这是!”
蒲玺扔下椅子,一屁股坐在上头。
罗焰火把桌子推回原位,也坐了下来。两位民警警告蒲玺不要乱动,一边一个守在了会见室里。
“小王八蛋你是真狠。拿晨来威胁我是吗?”
“您要不见,我也不会给她打电话的。”罗焰火平静地说。
蒲玺那铁青的脸色更阴沉了。
“我说的不是人话还是怎么着?我的意思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冲你我是不会……”
“您这是为了晨来吗?”罗焰火问。
蒲玺停下来。
“难道那个庞人和伤害过晨来吗?”罗焰火又问。
蒲玺吸了口气,说:“你来是为了古画修复,我知道。我说了,要冲你,这活儿我不会接的。你们博时也不缺修复师,都是业界大拿,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干了这活儿。跟他们比,我这就是二把刀的手艺……但是,冲那古画,我答应。退一步说,冲桂老和秦北海,我答应。只不过得麻烦桂老等等。桂老通情达理,不会不谅解我的情况。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除了让我跟晨来分手,都可以谈。”罗焰火说。
蒲玺盯着他。
罗焰火见他不说话,清了下喉咙,说:“过去,一些让您不过得那么舒服的事儿,有些确实是我做的。为什么,您心里应该明白。不算其他的,单单就是商老那一桩,我让您在这圈子混不下去,也不算无理取闹。这话我放过,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您骂我一手遮天,这就过了。真要一手遮天,我把您也挫骨扬灰。您只要清清白白做事,我没有不让您吃饭的道理。”
“我信你能做到。”蒲玺冷笑一声。
“蒲先生,我认得晨来这个人,比听说您的名字还早。您可以不信任我,但是我想您不应该不信任晨来的头脑和眼光——起码有一点我不会做。我不会动手打她。让她脸上带着我打的巴掌印上手术台,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蒲先生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见您这么伤害她。她是您女儿没错,但首先是个人。”
“这我承认我是错了。”蒲玺说。
罗焰火眉抬了抬。
“罗焰火,你的家庭我也多少了解过一点。晨来的经历你知道多少我不清楚,我想你这样的人,不会完全不做背景调查就轻易跟人在一起。所以我觉得,她将来不受伤害是不可能的。我女儿因为我,因为其他一些事情,走到今天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今天能保证以后不成为她的负担,你能保证不给她带来任何额外的伤害吗?”
罗焰火看着蒲玺,“蒲先生,很多事情不能预料。我只能说我不会故意伤害晨来。我会尽量保护她。”
蒲玺盯了焰火,好久没出声。
“蒲先生,桂老情况不是很乐观。桂老信任您,愿意把这工作交给您来完成,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想您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如果您能尽快修复古画,那是最好的。我请您认真考虑一下。做错事能认错、承担责任并不是软弱和怯懦的表现。”罗焰火看看表。会见时间马上就到了。他看着蒲玺,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手掌按在桌面上,“那么,我先走了。您多保重。今天的事我保证不会跟晨来提的。”
“敢提一个字试试的。”蒲玺说。
罗焰火站起来之前,停了停,“所以您确实是为了晨来才干的,是吗?”
他的语气已经有八分确定,静得出奇,也冷得出奇。
“你要敢伤害晨来,我就让你跟那块墓碑一样碎成八瓣。”蒲玺说。
罗焰火站得直直的,民警催他走。他又看了看蒲玺,终于走了出去。往外走的路上,他只觉得闷热异常。再来到接待室,简直像进了蒸笼。他身上立时就有了些汗意。
秦北海和郑放看见他,也起了身,一看他神情,两个人就明白了,都没说什么,跟接待的民警礼貌地告了别,鱼贯而出。等走出院门来,上了车,郑放才看看罗焰火,问:“罗总,这样的话,硬来是不是……”
罗焰火看了秦北海,说:“秦先生,麻烦您跟桂老好好儿说说。我们也提供我们的修复方案给桂老做选择。我们等桂老的意见,再做下一步的努力。”
秦北海点头,说:“我尽力。”
车厢里安静下来。
罗焰火手机不停地响。他转头看看,秦先生靠在座椅上睡着了,给他在腿上盖了条毯子,让小杨把空调温度调高些……他尽量低声讲着电话,处理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见郑放回了两次头,知道他有话说,抬手示意他等等。这个电话有些长,等结束时,车子已经到了集萃博物馆附近。
罗焰火收了线,正要问郑放有什么事,秦北海刚好醒了,一看来了博物馆,就说:“我怎么睡着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博时,再细看看那幅画。”
“我们技术部门的同事已经把画妥善保存了。您放心。这会儿那边也晚了,您也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沟通。秦先生,”罗焰火非常抱歉地看着他。“给您添麻烦了。”
“罗总,秦先生,我打断一下。”郑放示意一下。“看守所那边来电话找我,说蒲先生要求见律师。”
“我就说蒲玺这狗脾气!”秦北海脱口而出。
罗焰火让小杨开车把秦北海送进门,自己跟着下了车,让小杨开车送郑放折返。等车子走了,他送秦北海进去休息。两人聊了一会儿,约好等郑放那边有了消息再通话。他等秦北海休息了,才走出来。老温的车子在外头等他。
他上了车,半晌才说:“老温,你帮我查个人。名字我发给你。资料尽量详细。”
老温答应。
罗焰火发了消息,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午休时间了。他翻了下消息列表,晨来的头像上没有红点,最后发来的消息还是那一条……他停了半晌才问:“午饭想吃什么呀?买给你吃。”
他进了办公室,才收到晨来的回信:“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刚下手术,同事说帮我带食堂的虾饺,我回去吃。你忙不忙?好好吃饭呀。”
他看着她这一条条消息发过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好。
他清了下喉咙,才回复道:“好。”
此时晨来刚从更衣室出来,走了没几步,觉得有人跟着。
她站下来,回头看看。
走廊上空荡荡的,她一眼就锁定了一个长发的男青年。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二)
尼卡20210604
那男青年手中拿着一台小巧的摄录机,对准这边拍摄。从镜头里发现她回头,停下来,抬头,看看她,打了个招呼。晨来皱了下眉,虽然认出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摄影师詹彗星,可他出现在这里仍然出乎意料,而且……她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医务科的同事。
她再留意下周围,没发现明珰,于是走过去,跟詹彗星点点头。走近了,才看到詹彗星胸前挂着临时访客的名牌。詹彗星的长发像是好几天没洗了,一缕一缕的,脑袋后头还抓了个小揪揪,看起来有点好笑。晨来看看他手里端着的摄录机,再看看詹彗星——看起来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也还是一副没怎么睡醒、不爱搭理人的样子。虽然如此,他的目光还是在她脸上停了停。
晨来若无其事,确定他不是无端闯入工作区域,倒也没有一定要跟他攀谈的意思,加上医务科的同事轻声跟她说这是事先定好的、在正式开拍前进行少量取材,他们陪同过来,不会影响正常工作的。晨来点点头。她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撑了撑,说:“那我不耽误你们了。”
詹彗星见晨来瞥了眼自己手上的摄录机,将机器挪过来给她看,说:“只是拍了些背影和环境,没有拍到正脸。”
晨来看着镜头里那些迅速移动的腿脚,点点头,问:“明珰没来吗?”
“她还在跟领导谈。中午应该会一起吃饭。鱼导说要给你打电话的,可能中午一起吃饭吧。”詹彗星说。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话,晨来看看他,点点头。她没发现手机里有鱼明珰的未接来电。
“我不耽误你们,先走了。我得抓紧时间午休,下午好些事呢。”她说着跟他们摆摆手,急匆匆地走了。
进了电梯,才拿了手机看消息。罗焰火回答了那个“好”字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看时间也到了午休的时候,说不定他这会儿还得跟谁一起吃饭谈事情呢。她想了想,把手机揣到口袋里。还没放好,突然手机振动,她一看是孙瑛打来的,忙接了。孙瑛那大嗓门从听筒里钻出来,震得她耳朵一麻,于是整个轿厢里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听见那一句“喂我说蒲晨来,你要成了明星医生可别忘了我啊……”她嗤的一笑,电梯停了,走出来才说:“我还不够算明星医生啊?只不过算不上有公众影响力的大 v 而已。要不然我也像我师姐那样经营经营好了……”她看见孙瑛就站在前面,就把电话挂断了。
孙瑛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拿着手机卡在腰间,看见她便拿了手机指指她,让她快点儿过来,“你还说呢!你这脸快点儿好吧,要不然出镜这么办哪?你看你!”
她说着过来拉了下晨来的口罩,啧啧两声。这会儿倒也没说什么,拉着晨来一起去她办公室,把饭盒放下,洗手的工夫跟晨来说:“我上午手术跟的是裴主任。中间听他说的,有个纪录片要在咱们医院拍,让各科推荐几个重点拍摄对象。咱们科以年轻、女性为主。对了,神外推了彭思远,我跟裴主任建议咱们一定把你放第一个推上去——虽然彭思远跟你同一年来的,可是论资历、能力、口碑,还有颜值,完全可以……”
“打住打住,怎么还来颜值了,这要搞竞争么?彭思远为主我完全没有意见。”晨来笑。她擦干手,来不及拿筷子先抓了一个虾饺吃。孙瑛叹口气说虽然这么说过分了,可是咱们科不能输啊!晨来笑得差点儿喷出来,忙掩住嘴,“得了得了,这儿还有胜负心了……”
孙瑛还在嘀咕,晨来看一眼手机,明珰打来了电话,跟她摆摆手,说制片人来电话了。她接听了,明珰问她要不要下来一起吃饭,似乎是很明白她的心理,直说医院主要领导来了两位。明珰说着就笑了,晨来也笑,说:“我已经开始吃了。午休时间很短,下午还有重要的工作,就不去了。谢谢你。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头再说,随时打给我。”
明珰也不强求,很快挂了电话。晨来把手机扔一边,想到之前遇到明珰,在超市里闲逛,看甲鱼游泳,人也像神游太虚……这会儿却要跟方方面面的人吃饭谈事情,即便是为了工作不得不为之,一定也有觉得厌烦的时候。她叹口气,又拿一个虾饺。
孙瑛看看她的脸,问:“这个制片人,该不会就是要拍纪录片的这位吧?”
“嗯,好像策划、监制、制片、导演……都是她吧。”
“那你不是妥妥的第一女主角!”
“纪录片……你说咱们科医生护士哪儿有绝对的主角配角?上手术缺个助手缺个麻醉医试试的?真是。”晨来笑道。“我没什么兴趣。”
孙瑛气得牙痒,大口吃了三个虾饺,才说:“那我要争取多出镜几次。到时候我让我们家祖孙三代都守在电视机前面看我。你不要这戏份儿拉倒,都归我……”
晨来笑。
是哦,到时候可以一家人坐下来看自己工作中的样子,想来也是很骄傲和幸福的吧。但是,她脸上受伤的地方有点痒,抬起手背来蹭了蹭……她哪儿有这个运气呢。一家人再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吃顿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眼皮突然像是跳了两跳,忙闭上眼,可是还是很不舒服。
孙瑛见她不说话,晓得她心里别扭,只看了她的眼睛和脸颊,突然咂咂嘴,“哎呀,这下那什么生活可要受到影响了……”
“什么生活?”晨来眼皮正跳得发慌,心说要是姑姑知道了准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儿,突然反应过来孙瑛的意思,瞪着她,“那会有什么影响!”
“不是你这脸,是不是不想见人家啊?这不得好几天见不着么……”
晨来吸了口气,过了会儿才说:“也是。”
大概她的语气有点儿沮丧,孙瑛笑起来止不住。
晨来被她取笑惯了,倒也没有那么不好意思。
罗焰火大概会照顾她的情绪,这几天不会太主动约她见面吧……“可以视频通话啊,多方便。”她说。
孙瑛笑嘻嘻地收着餐盒,看了她那粉嘟嘟的脸,故意不洗手就去捏了一下,说:“两情相悦时,你脸肿成龙猫,他也当你是天仙。见面吧,别浪费好时光。”
她说着,不等晨来撵,拎着垃圾就出门了,笑得走廊里都是回声……晨来靠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伸了个懒腰。
她想着要是下班时罗焰火再问她要吃什么,就说见面一起吃饭吧。
不过直到下班时间,罗焰火没打电话也没消息。
她觉得略有点累,去探视了下皮云松,打听了一点他的恢复情况,回公寓的路上给姑姑打了电话。皮云松今天凌晨醒了过来,目前基本上脱离危险了。姑姑说知道了,语气平静中透出点儿心不在焉来。
晨来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姑姑说没事,问她有没有好点儿。听说好多了,让她回去早点儿休息。
晨来挂断电话,慢慢溜达进小区,站在单元门前在找门禁卡的工夫,忽然想起那只小黄狗来。她抬眼看到灌木丛内给小黄狗放的水碗不见了,轻轻啊了一声,刷了门禁卡赶快去值班室问阿黄哪里去了,值班阿姨笑着说今儿上午被领养了,这会儿已经去新家了!晨来听了这消息跟着就笑起来,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说:“感觉这是……这几天最好的消息了。”
她跟阿姨又聊了几句,要转身上楼,阿姨喊了她一声说等等。她回身的工夫,就看玻璃门外,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正朝她摆摆手。
“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阿姨笑着说。
晨来站在原地没有动,隔着玻璃门,隔着这半个大厅,看着黄昏中那静静站立的身影——他像是一点儿都不着急,她不走过去,他也不急着进来,只是那样看着她……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下午隔一会儿就呼呼跳跳让她心烦意乱的眼皮也安静了。
她朝门口走去,隔着明净的玻璃,她看看他。
然后抬起手臂,把手掌印在玻璃上。
他静默无声地看着她,也轻轻印了一下。
她笑了,他也笑了。
“啧啧,上楼再起腻行不行啊?”清洁阿姨过来,拿了她的门禁卡一刷,走开了。
晨来笑出声来,看着罗焰火。
他走进来,来到她面前,忽然就伸出手臂,将她揽腰抱了起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4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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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通知下明天停更。周日恢复更新。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三)
尼卡20210606
晨来下意识搂住他的肩膀,轻轻“喂”了一声,笑起来,待要说好了好了放下我、别在公共场合这样啊……但他手臂收了收,就将她整个人抱得特别紧。于是她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也搂紧了他的肩膀,然后面颊贴了贴他的。
罗焰火将晨来放下来,握了她的手,说:“给我解决晚饭吧。”
晨来抬眼看了他。他表情一本正经的。她舌尖轻轻弹了下嘴唇,口罩就鼓了鼓。他看着她,眉一抬,作势要亲她。她笑着后仰身子,点点头说:“好。你想吃什么?我们去买菜。”
“吃面。”罗焰火说。
“要求倒是不高……你怎么知道我今儿按时下班了?又是打埋伏、偷偷跟着我了?还是怎么着?你到底有没有正经事做啊,好歹是个‘总’。”晨来开他的玩笑。她盘算着该去小区的超市买菜、还是走远些,看看他。她能看出来虽然他表现的很轻松,可其实有点勉强。见她看着自己,他笑笑,没解释。她晃了下他的手,问:“走出去大概三分钟到超市,去吧?”
“冰箱里还有存货吗?”他问。
晨来慢吞吞地说:“要是你不觉得我这样太慢待和敷衍你的话……有很多。”
“那就走吧,不用麻烦去买了。”焰火拉起她的手来,往电梯走去。
晨来听见值班室有笑声,转头看清洁阿姨也站在值班室窗口,两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她大大方方地跟她们摆摆手。管理员阿姨笑得更大声了。
电梯恰好停在一楼,罗焰火拉着她走进去。
后面有人跟着进来,晨来回身站定,见是彭思远和李曦,笑着打招呼。彭李二人跟她说着话,似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罗焰火。彭思远很高兴地跟晨来说你知道了吧,阿黄被领养了。彭思远眉开眼笑。李曦在一边看了她也笑。
罗焰火轻轻捏了下晨来的手指。
晨来只觉得酥麻酸软,赶紧抓住他的手,微微瞪了他一眼。电梯到了,他们走出去。彭思远忽然冲她大声说蒲晨来你回头必须带男朋友请我们吃饭!
晨来回身的工夫,只看到电梯门合拢,彭思远和李曦在里面摇手跺脚跟顽童似的冲她做鬼脸。
她抓紧时间瞪了他们俩一眼,电梯已经上行了,“这俩人太能装了。我还以为他们对你根本没兴趣。”
罗焰火也慢条斯理地说:“你的事,大家会没兴趣吗?”
晨来摸出钥匙来,在指尖晃了晃,笑笑。
开了门进去,她趁罗焰火换鞋的工夫,先把沙发上的衣服和书籍杂物抱起来扔到床上去,干脆拉开一条毯子盖上,打开窗子通通风,随手开了空调。她回过头来看时,罗焰火刚换好鞋站在门廊处——那双鞋子是她新买的,看起来还挺合适。淡蓝色,崭新的,干干净净的,很衬他……“舒不舒服?我选最软的买的。”她说。
罗焰火的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点头。
“你先坐。”晨来去洗手。罗焰火却没有去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开了冰箱查看里面都有什么食材。她回了下脸,问他:“云吞面,还是打卤面?”
“云吞。”他说。
她很轻快地应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多加点青菜吧、你要多吃青菜……小厨房真小,她也真的有些瘦,就这样在里面灵活地走动忙碌,竟显得空间都大了。她看他站在那里不动,伸手过来推推他,“去休息一会儿。”
“我来帮你。”他洗过手了,将衣袖卷起来,站到她身边。
“也没什么要帮忙的,都是现成的。”她看看他,“煮好就可以吃。哦,洗锅子,煮开水,你来。”
罗焰火从架子上把小锅取下来,清洗的工夫,听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他拿了毛巾擦干水渍,转脸看她,正在他身边,拿了刀切葱花。他顿了顿,这会儿工夫,她把葱花都切好了,又快又薄又整齐的一组葱花呈长条状躺在砧板上……他说:“今天是我妈生日。”
晨来停了下,将刀子利落地收起,手肘碰碰他的,接了锅子过去,搁在灶上加水的工夫,轻声说:“那我们多煮一碗吧……我再拿一点面出来。”
“她蛮喜欢吃云吞面的。”罗焰火说。
晨来轻轻嗯了一声,多拿了一份面和云吞备着,又打开柜子,另拿了一个汤碗——她的餐具都不成套,都是零零碎碎收的,有的是同事旅行背回来的土耳其货,有的是她都不记得从哪里淘来的便宜货了,看起来每个都不一样,但都还算漂亮……她有点犹豫不决,问:“妈妈喜欢什么颜色?”
罗焰火想了想,说:“鲜艳一点的。比如翠绿色……她很喜欢翡翠。”
他看晨来站在那里不动,补充了句“没关系的漂亮的颜色她都喜欢”……话音未落,晨来把一个绿色的、有着繁复的花纹的汤碗捧了下来。他略怔了怔,看她小心地拿去冲洗。
“这个碗到我手上,一次都没用过。”她拿毛巾擦拭着水渍,“孙护士长不远万里从土耳其背回来的。”
她妥当地把碗放在台子上,跟另外两个汤碗呈品字状。三只碗恰好是红黄绿三色,摆在一起非常漂亮。
罗焰火没出声,跟晨来在这又小又局促的空间里,一起把水煮开、煮面、盛出来……他们俩都有些沉默,靠手势和眼神,竟也非常自然而又有效。
面被端到小桌子上,两人并排坐了,看看桌上也是呈品字状的三只汤碗。绿色汤碗里的云吞面少一些但汤很宽,因为罗焰火说妈妈饭量不大,但喜欢汤水……白瓷勺子放在碗中,筷子放在一旁,用了一只青菜形状的筷架,配色很和谐。
晨来看焰火不动,像是坐在那里发了呆,自己也没动,就是把手抬了抬,过一会儿,才轻轻在他手背上划了两下。他抬头来看着她,“谢谢你。”
晨来看了他,挪了下板凳,再靠近他一点,嘴唇在他肩膀上碰了碰,说:“你要好好吃饭,不然妈妈会担心你的。”
罗焰火转开脸,拿起勺子来。
晨来看着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是她没有动。面是她母亲给她冷冻的手擀面,云吞也是母亲亲手包的,食材是上佳的,但也许罗焰火并不会觉得味道该有多美多地道,只是他低头认真吃面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动容……她忽然看见一旁杂物篮里洗净还没有叠好的两条手帕,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我被你影响的,现在很习惯用手帕了。”她轻声说。
罗焰火看着这条浅黄色格子条纹手帕,说:“你留着用吧。我有很多。”
“嗯。”
“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妈会给我准备好多。现在家里还有好多,有一部分是她用旧了的……她的东西我都保存好了。”他将手帕往晨来手边推了推。
晨来收了,看看那碗没动的面,“你知道吗,我在纽约的时候,那位房东太太很有意思的。有一次我看到她家里的女佣晾晒被子,发现有一条被子很特别,就是一条条手帕拼接的。女佣说老太太很节俭,旧手帕没有用坏也舍不得扔,这样就可以利用起来。而且旧手帕里有一部分是老太太的父母亲用过的,盖这样的被子,应该会幸福吧……”
罗焰火轻轻点了点头,“第一次听说,还可以这样。”
“我妈妈前阵子还说,现如今有谁家还动手做被子,那真是难得了……”晨来说着停了停。因为她想起来,母亲说这话时,正在翻晒买回来的新棉花。那是优质的新疆棉花,母亲买回来仔细收着,说女儿将来出嫁,无论如何要给做一床被褥的……姑姑又笑母亲老古董,说现如今年轻人谁要这种东西呢?卖得贵价货当陪嫁都嫌啰嗦。母亲就执着地说要不要在来来、准不准备在我啊……她慢慢吸了下鼻子,“针线活儿呢,我还可以的。以后,有机会呢,可以试试。我学习一下怎么缝被子……”
罗焰火看了她,没出声。
晨来很豪气地拍拍他的背,“好啦,你去洗碗。我得去洗把脸。”
她说着赶快起来,钻进卫生间去拧开了水喉。
她捧起水来往脸上泼着,要好一会儿才觉得脸没那么烫了……她听见罗焰火那轻细的脚步声,走来走去。隔壁厨房的水开了又关了,他的声音响起来时,她正好走出去,听他在讲电话。
他背对着她,一手擎着手机一手放在身侧,那手指轻轻敲着大腿——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小小的一个动作……她听见他说:“……对,跟她在一起。”
她的心往下落了落,明知道自己该避开,但犹豫了片刻,却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从后背抱住了他。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6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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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加一小小更。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四)
尼卡20210606
她的下巴抵在他背上。他的背绷得很直很紧,她用下巴轻轻碰了碰他。他没出声,抬手覆在她的小臂上。他的掌心灼热,像是能把他手臂烫化了……电话并没有挂断,听筒里也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来。晨来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臂,正要放开他,听见他开了口,说:“外公,我先挂电话了。”
他抓住晨来的手,握紧,但没有回身。他顿了顿,又说:“我今晚确实还有工作,等下我就回博时……是,有这事儿。就是因为这事儿,我也得加班……我知道,我有分寸。”
他的手越握越紧,晨来的手臂被捏得有点疼。他发觉,松了一下,轻轻抚了抚,才说:“外公再见。”
晨来看着他将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能看到他那简洁的桌面——跟他的头像一致,是一张星空图……他将手机随手放在一边,低头看了她的手臂。被他攥得久了,留下手印,有点发红。他又抚了抚,说:“对不起。不小心就使劲儿了。”
晨来没出声,抬手摸摸他的下巴,看了他,手臂勾住他的颈子,整个人像只顽皮的小猴子似的,挂在他身前。
听见他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她仰头。
他的手扶住她的腰,低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说:“你这么皮,我可要不老实了。”
晨来收紧了手臂,仍静静地依靠着他的身体。但,虽然他是那么说了,但也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并没有很不老实。隔着薄薄的丝绸衬衫,她的身体和他的手之间,几乎像是没有阻碍,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她轻声问:“工作上的事很麻烦吗?”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她,说:“我先用下洗手间。”
她点头。
他进了门,她转了下身,把刚刚随手扔在鞋凳上的背包挂了起来。回身看到他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有电话进来,她忙冲卫生间里喊了一声罗焰火你有电话。
隔着门,他大声说:“不用管。我等下会打回去。”
她看看来电显示,说:“是秦叔叔电话。”
罗焰火拉开门,她看了他湿淋淋的脸,把手机递了过去。她看看他的神情,指了指阳台方向,轻声说:“你去那边接……我给你泡杯茶。”
他握着手机,拉住她的手,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才转身走开。
晨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抿了下唇。清爽的薄荷味。
他果然走到阳台上去了。红色霞光将阳台映成了橙红色,他就站在那一团红光中……他微微低了下头,看起来是很认真在听电话。她看着这个背影,心口微微有点发闷。她赶忙转身进了厨房,拿了纯净水去烧。找茶叶时,她忽然看到柜子里那罐茉莉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拿了下来。茶杯也拿了三个,放在托盘里。
水开了,静置的工夫,她就站在厨房里等着。
罗焰火这个电话打得有点久,茶泡好了,仍没打完。
她看着茶杯里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的叶片——干枯而脆弱的一团,汲取了丰沛的水分和热度,恢复了生命力,正渐渐把自己生命中最精华的东西散发出去……香气袅袅升起,她轻轻吸了一口。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罗焰火站在门口,看了她。
“要走了是吗?”她问。
他走过来,看看她的脸,在她腮上亲了一下,“可以再待会儿。”
“喝完这杯茶吧。”晨来说。她说着看了他,“我们出去喝。”
“怕我砸了杯子吗?”他端起托盘来,看看这三杯茶。背上挨了一记巴掌,火辣辣的,杯里的茶也开始波涛汹涌,但还好他手极稳。“好疼啊!”
她轻轻哼了一声,先走了出去。
“今天夕阳真好。”她抬眼看着外面。天边仅剩暗红色,但被暮色完全吞噬之前,像是更要疯狂地美一场……“你记得有一次我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就是很早以前,不是两三年前那时候,更早。”
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怎么?”
她端了茶杯,啜一口,轻声说:“我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应该是我的臆想,总觉得不太可能。”
罗焰火坐在她身边,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身子只要稍稍一歪,就会贴在他身上。她小口小口啜着香茶。霞光渐渐淡了,屋子里暗了下来,没开灯,但仍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她在暗影中看着他,知道他靠近了,知道他要吻她了……她的呼吸里有茶香,可很快就混进了薄荷香……他的舌尖挑动她的,那酥麻感渐渐从那里开始扩散,蔓延至全身……她低低地喘息着,深深地回吻他。
茶杯被他拿开,她的手心空了,继而握住他的手,仍紧紧地攥着。这个亲吻绵长而深久,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对不起,我今天不能……”他低声说着,她轻轻点头,嘴唇贴在他唇上,没让他说下去。
“我懂。”她说。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圈紧。“我可以陪你去加班。今天可以一直陪着你。”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他将她拥在怀里,拥抱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得走了。”
“嗯。”她点头。“真的不用我陪你吗?”
“真的不用。”他说着,将她的手臂拉下来。他的手抚抚她的面颊,又在那里亲了一下。“这几天你该好好休息。”
“那我送你。”她说。
他没有拒绝,也没立即起身,坐在那里,把他那杯茶喝光。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出宿舍,下楼梯时,两人走得很慢,脚步也很轻,感应灯都没有被惊动,于是他们两个像是一起在暗夜中结伴飞舞的精灵。她从来没觉得这三层楼的楼梯是这么的短……待来到大厅里,她看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她微微一笑,跟他一起穿过大厅,走了出去。
他的车子停得有点远,她陪着他慢慢走着,他也没有反对。
“回去吧。”他拿出车匙按了一下,看了她。
“我看你离开再上去。”她说。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下来,看了她。
她看出他有话要说,点点头。
“那年宁昂突然住院,我每天都去看他。”罗焰火打开了车门,“他的管床医生,那时候也还很年轻,特别负责任,好像老是在医院,随时过去看看宁昂情况。那位医生很喜欢打球,有空就在医院那个小球场跟同事打……宁昂身体好的时候特别爱好篮球,我陪他下去散步,遇见他们打球,临时有人被呼叫走了,凑不够人手,宁昂就怂恿我上。后来我跟朋友还跟医生们约过打对抗,互有胜负。应该是在那时候,我们见过的。”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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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十五)
尼卡20210607
晨来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下头。罗焰火看着她,说:“我不是很愿意回想那段时间。我想你也是的。宁昂对你没有什么印象,不过那你对他应该记忆会比较深。”
晨来没出声。
罗焰火的手扶在车门上,这时轻轻弹了两下。
“我表哥挺粗心的。对有过一两面之缘的人,有人会一眼认出来,他就不会。我姑姑说因此他的人生更轻松和快乐。我倒觉得,可能经过生死考验了,变得更豁达。”罗焰火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晨来耳中,这几句话却极沉。
晨来的手机在振动。她看了一眼,是白北川的电话。她没有立即接听,轻轻按了挂断。手心慢慢沁出汗来,她缓了口气,才说:“我确实模模糊糊有一点感觉,好像很早就见过你。”
罗焰火慢慢点了点头,说:“这没什么要紧的。你接电话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坐进车子里,晨来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路上小心开车。”
“知道。”他说。
她亲了他一下,挥挥手,站在路边,看着他驱车离去……车子开得很慢,转弯时那红彤彤的尾灯划出了漂亮的弧线。她看着车子消失在林荫道的那一端,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越来越闷。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一条长凳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木条,坐上去滚烫。她没动,身上被这热攻出一层汗来。她摸了摸额头,掏了下口袋,没带手帕。她缓了口气,正要给北川回电话,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次显示的是欧老家的座机。她愣了下,心跳突然加速,赶忙接听。当听筒里传来老师那熟悉的声音,她低低地“啊”了一声,心里冒出三个字“太好了”,语气却不自觉地显示出紧张。欧老听出来,倒是笑了,问她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起吃夜宵。她有点忐忑,不知该不该答应老师,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听见欧老说不能来也没关系,最近有空了就过来,有话和你说。
晨来答应。她坦白跟老师说这两天她不太方便过去。欧老豁达而开朗,很快说知道了,注意休息,上班时集中精神。
电话挂断了,她出了好一会儿神,再打给北川时,声音却仍然透出了一点疲倦。北川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加班,可仍然精神百倍,因为手上有事要做,简洁地问她又没有跟老师通电话。
晨来心一动,问:“怎么?”
“老师给我电话,让过去吃夜宵。不过我觉得老师那个电话的重点不在这儿,因为她问了句你最近怎么样。来,你最近闯什么祸了吗?”北川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晨来听得出来。
她想了想,说:“没有。”但随即她就把这两天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北川。她三言两语把这个能拍至少五集电视剧的狗血桥段讲完了,北川一时没出声。她知道这短暂的沉默意味这审美。北川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而她跟学姐之间也该有这种程度的坦诚。“……也没有别的事了。可能我顶着脸上的伤去医院,传到老师那里去了?”
北川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那有可能。要是这事儿就也没什么。”
“嗯。我至少消了肿再去吧,不想让老人家看了难受。”晨来的手撑在长凳上。滚烫的木条此时倒像是熨斗,能熨平些忐忑。老师那句“有事和你说”,听起来不太妙,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多心的缘故。
“也好。你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舍不得你受半点儿委屈。你还行吗?要不要我来跟你喝一杯?就是得晚点儿……啊,刚才你没接电话,我还以为你身边有人陪,不乐意被打扰。”北川说着说着就开始开玩笑了,很明显是想让晨来心情好一点儿。
“嗯,刚才他是在这。现在已经走了。”晨来说。
“好家伙,小师妹又开始重色轻师姐了……你这肿脸不敢见老师,倒敢见男朋友,嗯?”
“本来也不想见的。”晨来轻声说。
“可是,我听着心里真舒坦。这时候身边有个人安慰你,也是很好的,很让人放心。”北川说着,停了停。晨来听见一旁有人在说话,忙说你在忙的话咱们回头再聊。北川答应,说要跟同事讨论点事情。她挂电话前嘱咐了晨来两句,“改天见面喝一杯的。挂了!”
晨来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完,北川已经收了线。
她坐在长凳上,一时也不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就看看手机屏,一直到罗焰火发了一条“已经回公司了。早点休息。晚安。”
她回复过后,才起身往回走。
管理员阿姨正拿了手电筒往灌木丛下扫视,看见晨来,笑笑,说蒲医生给你看照片,阿黄去新家有点不适应,幸亏给它把平时用的水碗和饭碗都带上了,还有它那条小毯子……晨来站在阿姨身边,看她把照片调出来,果然阿黄蜷在一个铺着红色小毯子的狗窝里,那样子有点瑟缩和委屈。她看着照片里的环境,轻声说这是去了好人家吧,看起来很不错。
阿姨说是啊,领养人说话办事都挺利落的,人也和气。您不知道,她给阿黄准备的狗包啊项圈啊都是贵价货,就他们说的那驴牌。哎呀我还是第二回见这样的情况,上次我和清洁老唐给一土猫找领养,那领养人小姑娘就是带着驴牌猫包来的,吓我们一跳,后来更夸张,回家专门给备了一间屋子当卧室……不过也不在这个上,关键得对它们好,您说是不是?我们会定期回访的。
晨来点头,说等着看回访视频。
她说话的工夫,抬头看了眼自己宿舍的阳台——还是光秃秃的,不过,也多亏了这样,不管是晨曦还是落日,都能一览无余,罗焰火站在那里时,背影看上去也格外清晰和完整。她大概就是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背影有了印象吧……
罗焰火下车,进电梯上行,先回了办公室换了衣服。
他本想洗个澡,但电话响起来,古书画修复专家杜教授往他办公室打了电话。杜教授和技术部的很多同事这时都还没走。蒲玺被郑放接出来,快七点钟才到,直接就去看了那幅受损的古画。罗焰火知道杜教授是有些不放心的,不管是出于专业考虑,还是自尊心使然。他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了,说今天忙了一天了,您也很辛苦,让车队派车送您回家。杜教授语气比起白天他们开会研究解决方案时听上去轻松多了,说不辛苦,事儿能解决就最好。蒲先生这人我以前只是耳闻,没有接触过。今天一起探讨问题,怎么讲,罗总您这个决定还是对的。我今儿也跟蒲先生说了,需要什么辅助工作,尽管提出来,我们全力配合。罗总您就放心吧,我打个电话给您说一下。秦先生陪着蒲先生还在研究,我这身体实在陪不了,先走了。
罗焰火忙说请他回去好好休息。等他挂断电话,他接通餐饮部的值班室,让准备下夜宵,等会儿送一下技术部。
他交代好了,收拾了下办公桌,也往技术部去。
秦先生给他打电话,后半截是让蒲玺跟他讲的。他已经知道了蒲玺在看过画之后主要的修复思路。博时的工作环境和设备都是非常好的,但是他有他的技术、材料和工具,这是博时没有的。蒲玺会从明天开始正式过来工作。
他们约好了跟桂老通话的时间,现在还不到。
他得赶快过去看看。
他转过身去,从透明的电梯里看着外面的夜景,这很像是从半空中坠入深渊,但深渊的底部,有明亮的灯火,还是很美很有诱惑力……
秦北海陪着蒲玺跟在白夜身后,从重重关卡的工作间往外走。每到一个自动门跟前,都要白夜演示一下,该怎么用手里的门禁卡。白夜很有耐心,跟蒲玺解释这是公司安保规定,您这是临时的门禁卡,该怎么用。蒲玺很别扭地看着那滴滴作响的仪器,对手里这张卡片显然也很不适应。等他们走出去,白夜请他们去一旁的接待室坐一会儿,说罗先生让人准备了宵夜,您二位吃点儿再回去,已经安排了车。
蒲玺确实也饿了,根本不客气。但是坐下来,等白夜出去接电话了,只有他和秦北海两个人,他也不想开口说话似的,静默地坐在那里。秦北海也不出声。两人干脆很默契地看着玻璃墙外。
过好一会儿,蒲玺才问:“你腿还行吗?”
“你这老狗东西,还知道我腿不行啊?”秦北海没好气地说。他被拴在这里一整天了,老朋友之间,也不必捡好听地说了。“怎么样啊?你看看这儿,这条件,服不服啊?天天骂人家小王八蛋一手遮天不干好事儿……”
蒲玺翻了个白眼。
秦北海笑笑,说:“也挺不容易的。不过你也挺能端,多少人一进来,看这情况,啧,小腿肚子先转筋儿。”
蒲玺沉默了片刻,才说:“拿我跟没见过世面的比?泼天富贵,也不是千年万年,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只看出来小小年纪扛这么大的扁担,也太他妈的惨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8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六)
尼卡20210608
“人各有难处,很多不足为外人道,就是这样了。”秦北海说着,将手杖转了转。他看看蒲玺,见他闭上眼睛,便没有再说什么。
蒲玺肚子咕咕叫,秦北海听了,笑起来。
蒲玺没好气地说:“晚饭都没吃好……人要吃不好饭没法儿干好活儿。”
“来来的好胃口是遗传了你。”秦北海笑着说,“应该马上就来了。谁知道你是这么饿的?你从年轻时候就是吃饭一点儿都不落人后。饿起来脾气尤其坏。”
蒲玺吸一口气,看到一旁柜子上有糖果盒和点心,去拿了两颗糖,给了秦北海一颗。秦北海摆手说不要,上岁数了吃不了甜了,“倒是你,这身体倍儿棒,能吃能喝的。不过我得劝你一句,嗜甜该适可而止……”
“你这辈子净给我忠告了。管好自己好吧?整天养生,你看看你养得这好,腿不是腿,胳膊不是胳膊的,一动换没有不疼的地儿……给我忠告!”蒲玺把糖果塞嘴里,话开始含糊。
秦北海笑了会儿,也不介意他说话难听。看他吃完了这颗吃那颗,才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因为两块巧克力被骗进学校乐团的事儿吗?蒂莉那时候吹长笛的,帮老师招募团员。咱同学很多家里条件都好,钢琴小提琴人选多,可是其他偏门的乐器就少,也没人爱去……”
蒲玺不言语。
“我可能上岁数了,偶尔做梦会梦见以前。倒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后来去了乡下——我有次放假去看你,老远看见你们在排练,当时有个宣传队的活动。农民和知青一圈一圈儿地坐在场院上,蒂莉就站在中间……她吹得是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秦北海问。
“她自己编排的《北京金山上》。”蒲玺说。
秦北海叹了口气,手杖转了转。
“对庞家你算尽了心的,可以了,老蒲,欠多少也还完了,都忘了吧。”
“我这两天想过了,不算计别的什么,就老太太那年生重病、老三要出国没钱、十年前他做生意失败欠了老大一笔债,这几桩事,是需要大钱的……我呢,能有什么辙弄钱呢?走歪路不能怨别人,还是我自个儿托大,一定要担下来。偷过我父亲的藏画去卖,也偷干过作伪。我没心安过,该还的债我想迟早要来的。如今我作过的恶都冒出来了,我也不怕什么,可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秦,要是我有个好歹,这些年我总归没给你添过什么堵,看在同学一场的份儿上,来来和她妈妈有难处,能伸把手就伸把手。”
“说这个干嘛呢?你这老狗发疯的时候多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都是你不乐意跟我好……得了啊,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吧,可能前面几辈子做过不少好事儿,来来就是你的福报。真的,往下的事儿走一步算一步……我答应你还不行吗?”秦北海伸手出去,蒲玺握了握他的手。
“罗焰火这小王八蛋,不行。”蒲玺突然说。
“还能比你更差劲啊?”秦北海皱眉。
“你知道我的意思。论理儿,你比我明白,不可能看不透,对吧?”蒲玺低声说。
秦北海抬起头来看着外头,灯火阑珊。两人的倒影映在精明透亮的玻璃墙上,看起来异常虚弱和疲倦……“年轻人的事儿就不要管那么多了。他们自己会看着办的。现在也不作兴老一辈那一套,不灵了。”他也低声说。
外面传来轻细的脚步和说话声,他停下来,看看门口。不一会儿,罗焰火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罗焰火往门口一站,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身后跟着白夜和葛铮,再后面就是餐车。
食物的香气随着一个个盘子端上桌渐渐散发出来,原本寂静的屋子里,有些拘谨和紧张的气氛,很快被美味打破了。
罗焰火坐得稍远些。宵夜备的有酒,是他交代的。秦先生晚间喜欢小小来一杯红酒,他知道这习惯。但他给秦先生斟酒,问蒲玺要不要时,蒲玺很干脆地说不要了。
秦先生像是吓了一跳,继而笑起来,拿酒杯碰了下蒲玺手边的空酒杯。
夜宵丰富,蒲玺像是饿了三天,低头只顾吃,几乎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过大家的谈话。待转到会议室,跟桂老通话时,他才开了口。算不上滔滔不绝,可一句是一句,屏幕里的桂老看起来精神都好了许多,谈完了正事,跟秦北海和蒲玺闲聊了一会儿。
罗焰火没插话,在一边静静陪同。
通话结束、要离开之前,蒲玺很正经地跟罗焰火谈了一下明天开始要做什么、预计会完成到什么程度,清晰而又严谨。
罗焰火等他说完了,点点头,说:“照您的方法来吧。需要什么支援您尽管提出来。”
晨来把水杯放下来,硬是把口里的水咽了下去。咽个水都这么难受,她气得抱怨了两句。她忍不住把杯子里外都看了看,又确认了下饮水机上的桶装矿泉水是不是还是那个牌子的。
当然一切都没有异常,异常的是她的肠胃。
看来该早点去做个胃镜,可是预约了还是得排期……她想到那麻烦劲儿就提不起精神来。真是郁闷。
“蒲晨来!”孙瑛坐在里面沙发上,也是才下手术。
“嗯?”晨来走过去。
孙瑛拉过她的手腕来,手指并在一起,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干嘛啊这是?”晨来看着她把手指放在自己腕子上。
“不懂啊?号脉啊!”孙瑛笑道。
“你会号脉!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晨来抽手,被孙瑛一把按住。
孙瑛揉着她手腕子,“那你是胃病犯了吗?我来号一号脉看看……圣僧万一是喜脉,早点儿去找泉水……”
晨来咬着牙,抬手去掐她的脖子。“你见天儿地来我这儿讨打。不打一顿实在说不过去了。”
她手劲儿大,不敢真用力,孙瑛还是作出了吐舌的样子来。
“不是,我是开玩笑的,你注意点儿身体啊。我看你最近动不动就不消化……怎么了,有消化不了的事儿啊?”孙瑛让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吃个饭都赶时间,吞的比嚼的多,怎么可能舒服了。”
“去开点药。”
“我有数。回头我去药店买点就行。”晨来说。
“顺便买个那个。”孙瑛说。
“什么?”
“那个啊,就那个……”孙瑛比划了下。
晨来瞪着眼睛,伸过手来掐她的脖子。
孙瑛笑起来,“哎哎哎,别闹……出人命的……不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晨来说:“你要是再敢开这个玩笑,我准能把你膀子卸下来。”
孙瑛笑个不停。
“把膀子给你卸下来”是从前她的口头禅。晨来他们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也是受够了她们这些老护士们的刁难,尤其她,脾气很暴躁,对冒冒失失的实习医生们又严格又经常会对他们显出不耐烦,一旦出错,总是拿这句话来吓唬他们……她看晨来学得惟妙惟肖,更是笑得厉害。
她看看时间,又拍了下晨来,看了她,“我逗你呢,怕你因为最近这接二连三的事儿不开心。”
“有什么不开心的。”晨来喝着水,淡淡地说。
不回家,还是每天跟母亲和姑姑互发消息,彼此都捡对方爱听的说,日子仿佛从未如此安静而顺遂,其实彼此之间都知道那个疤还在。她跟母亲说得少些,跟姑姑说得多些,但随着皮云松脱离危险、日渐恢复,待他转院后,这个话题也可以终止了。
除此之外……她看看孙瑛。“你想说什么啊?”
“跟我不用这样儿。”孙瑛笑。休息室里这会儿还有别人,不过距离都远,看起来也是累得不行,谁也顾不上别人的事儿……她看看晨来已经恢复原状的脸。因为刚下手术,脸上微有汗意,显得水润润的,只是大概最近都没休息好,黑眼圈有点重。
晨来不出声。
孙瑛大大咧咧的,该上心的事情绝不含糊。鱼明珰他们的纪录片拍摄还在进行,不过涉及他们科室的部分上周就拍完了。这周他们转战神经外科,正拍得热热闹闹的。尽管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可在心外拍摄期间,情况多少有点微妙。取材时间长度比在其他科室短多了,原定以她为主的方案,看来是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看到摄影师跟拍赵心扉她们这些年轻医生和孙瑛她们这些护士,她觉得也很好。
拍摄纪录片原本就是要以不打扰他们正常工作为第一要素。最近她手术安排尤其紧,没有受到一丝干扰,这一样她尤其满意。明珰工作起来很投入的。她们见面时也没空聊天,倒是通过一次电话,明珰说该拍的都拍到了,谢谢她配合,还有提供了那么多宝贵意见。
明珰是客气了……
晨来坐在那里喝水,有点出神。
孙瑛说:“对了,最近怎么没见那个人来接你啊?”
晨来回神,说:“哦,最近他很忙……这个周还去上海和香港三天。他不忙,我也忙啊。”
不过他今天回来。约好了一起吃晚饭的,要是他们都能按时下班的话。他们通电话时他人还在香港。本来说在香港就停半天,可是一天半了都还在那里……她看着杯子里的水,轻轻晃了下。
“注意安全啊。别忙昏了头,算错了日子。”孙瑛笑起来。看晨来那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简直全是火星子,赶快起身往外走。走开了,还回头跟晨来挤了下眼睛。
晨来无奈地看着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里头还剩下一点点水,她刚要喝,忽然瞥见墙上贴着的排班表。她盯了那个日期一会儿,额头上滋出了一层汗……她晃了下头,抬手挠挠眉心。
不会吧……
她心里一慌,忙摸出手机来要翻看记录,这时候呼叫来了。
她拿着空水杯一路往外走,走着走着渐渐心就放了下来。这都是被孙瑛这家伙搞怪吓得……所以她来到护士站外头,看见孙瑛在里头忙,正好抬眼看看她,就剜了她一眼。孙瑛却笑了,抬手打了个响指,低头继续做事了。
“蒲医生,这个您看一下。”护士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晨来走过去,弯身输入密码权限,仔细看了下病人的病例,才跟护士说要注意哪些情况。护士点着头,等她说完,问:“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脸都白了?生理痛啊?”
“不是。”晨来说。
“我记得好像您生理痛蛮严重的是不是?”
“是啊,不过现在幸好有药。”
“动个手术?永除后患。”护士问。
“哪有那个时间。”晨来微笑道。
“也是……忙起来简直不要说生理期,真正是‘病死梦中惊坐起’啊。”护士轻声说。
晨来笑笑。
她还有点心神不定。虽然有点疑惑,但总归还是有点信心的。她细想了想,心又放下来些,这才发现自己把休息室的杯子拿出来了,赶快送回去。
正在交接班的护士闲聊着,突然有人问你们听说没,昨儿晚上急诊接了个 13 岁的小姑娘,以为是急性阑尾炎,结果是宫外孕……俩家长还没等孩子进手术室,就在外面吵起来了,两人吵架吵到互扇耳光,把遇医生给气的——你们说这什么家长啊!命要紧脸要紧?脸真要紧,根本不会在急诊室就吵那么凶……
晨来洗杯子的工夫,就听她们从这桩“事故”聊到青少年性教育。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聊起天来是上天入地无所不及的,不管什么题材不管什么尺度,都能说开了聊很深。像这类话题本来也是司空见惯的,这会儿晨来听着却有点别扭。
倒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别扭,本来就没什么相干的。
“蒲医生今天能正点儿下班吧?”张瑚经过她身后,微笑着说。
“嗯。”晨来点点头。
“难得正点下班。”她们说着出门去了。
晨来回办公室换了衣服,看了下没有罗焰火的电话,从柜子里拿出背包来……她翻了下背包,碰到钱夹子。要不等下还是先去一趟药店吧,她想。
保险。
虽然这样有点儿神经质,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但是这个时候小心些总归是好的……她背起包来走出办公室,忽然听见孙瑛叫她。
一回头,孙瑛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小包塞到她背包里去,眨眨眼。
晨来还没开口问干嘛,孙瑛说巧了呗,前几天我“诈和”,剩下的也用不上了,给你。晨来正要说话,孙瑛笑起来,说反正你去看哪科大夫也得细问,就当先排雷了。她笑着说早上还有小姑娘跟我要了一个呢,我看你准是抹不开脸自己去买……孙瑛说完就溜了,脚底腾挪得极快,像逃命。
晨来冲她喊了声谢谢啊。
孙瑛刹住脚步,回头无声地来了一句“good luck”。
晨来整理好背包带子,低低头走开了。进电梯时罗焰火的电话来了,听说她可以走了,说正好他也到附近了,那等下侧门路口见。
她收了线,握着手机靠在轿厢壁上。
晨来走出巷口,没看到罗焰火的车子。她松了口气,看了眼斜对面的药店,一辆银灰色的车子慢慢滑到她面前停了下来。是辆没见过的车子,她站下来。看车窗缓缓降下来,罗焰火示意她上车。
晨来上了车,焰火看看她,问:“很热吧?你一脸的汗。”
他说着递了条手帕过来。晨来接手帕,他连她的手一起握住,拥抱了她一会儿才放开。她一身暑气,他身上干燥而凉爽,这一抱,像是把她身上的溽热潮湿都吸走了。
晨来擦着额头上的汗,听他边开车边问:“想吃什么?”
晨来看看焰火,“你决定吧。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焰火开着车子,慢慢地问:“早点儿……是多早?”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8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七)
尼卡20210609
“吃完晚饭吧。”她轻声说。
她说完就停了下来。焰火待要说什么,看看她,没出声。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颈后,将手帕按在那里。焰火将空调调低了点。
车子行驶得很缓慢,晨来吸了下鼻子,分辨出这新车的味道。要在平常,她又要开他的玩笑了,不过出了趟差回来,又给自己一份礼物……但今天她又有点懒懒的,想跟他聊天,脑筋似乎变得迟钝了。过了一会儿,她察觉他今天也有点不对劲,转过头去细看他——他的鬓角修剪得很整齐,被白皙的皮肤衬得黑白分明……她克制住要伸手过去摸摸他那像是新剃过的靑虚虚的腮的冲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回见面,他亲她的时候,她开玩笑说他须发长得太快了,怎么傍晚便这样扎人,只是亲一下而已,脸痛嘴巴也痛……他记在心里了?她又吸了下鼻子,轻声问:“这次出差顺利吗?”
他点了点头,才说:“顺利。”
“比预计时间久。”她轻声说。
他转头看看她,说:“有点计划外的情况。你休息一会儿。”正好是红灯,他停下车,手背碰了碰她的面颊。
她点头。她没问他这会儿他们要去哪儿,好像他总有层出不穷的主意,以至于每次约会,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探险。反正在他来说是娴熟的常规的全部都在掌控中的,在她来说也肯定是陌生的新鲜的几乎全部都在意料外的。
只要……别来太意外的事件。
“有什么事儿让你不开心吗?”焰火问。
“没有……”晨来心一惊,忙摇头。不过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下背包带。
焰火余光瞥见这个小动作,又看了她一眼,慢慢点了点头,没出声。
等到了目的地,他把车子停下来时,才侧过身来看了晨来,似乎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晨来以为他要说什么,也专注地看着他。他今天西装革履,端庄正式,又精神抖擞……还真是好看啊。她这么想着,脸上有点发热,但他没说什么,只先下了车,替她开了车门。
专用电梯前有接待员在等他们,看到他们走近,行了个礼说声罗先生晚上好。
罗焰火点点头说晚上好。
晨来进了电梯,站在焰火身边。
接待员跟进来直接按了 66,得体地站到了门边。
晨来看了眼标记,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吃晚饭。这里是她第一次来,但她知道这个餐厅的程度。她整理了下背包,手还没等垂下,就被他捉住。十指紧扣,电梯门开,他就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晨来低头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那句到这里来吃饭是不是该提前跟我说、至少我该换件裙子,咽了下去。焰火看上去不是很在意,那她最好也别在意那些。
她再看看他,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晚上焰火的态度也有点特别——或者是她心中忐忑,看他的眼光和心绪都有点不一样吧。
焰火牵着晨来的手,带她走进餐厅,轻声和前来招呼的经理交谈了几句,往预订好的座位走去,看起来是非常熟悉的样子。罗焰火好像还交代了几句什么,晨来就没留神听。
餐厅的环境十分好,并没有多少座位,客人也并不多,零散地坐着,占据的位置都有上佳的观景角度,互不干扰。即便如此,他们走进来,还是有人特地转过脸来看——她最近也渐渐习惯,若是走在他身边,总是有人会特别注意一下。只是一下,并不令人过于不悦,好像他身边的人值得特别留意。
距离他们的座位最近的一桌客人是一家三口。一对看起来年纪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漂亮男女带着一个粉装玉裹的幼儿。幼儿在专用座椅中,看到有活动的人影,忍不住转过头来看。晨来看着那幼儿,目光停滞了一下……幼儿“哦”的一声,很轻,但晨来听得很清楚了,知道它是在跟自己打招呼,于是抬手挥了挥。那幼儿的胖手胖脚舞动起来,极可爱。幼儿的父母一个在忙着拍照,一个在低头玩手机,没有理会。
晨来转开脸,吸了口气。
停下来时,她抬头看焰火,恰好他也看向她,给她拉开了座椅。
晨来坐下,待他坐下来,两人在经历恰到好处的插科打诨中愉快地点了菜、跟英俊的侍酒师聊了会儿酒点好了适合的酒之后,才看了眼外面的夜景。
天还没有黑透,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因空气质量的原因竟有一点点朦胧的橙色,意外多了一层浪漫色彩。
焰火拿起水杯来,看着沉默不语、望着窗外出神的晨来。她高高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下巴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来,比平时看起来要温柔一点……且她看上去比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稍稍圆润了一点,这就让她显得别具一番美感。
他喜欢看她好好吃饭、不在意是不是会长脂肪的样子,因为已经够瘦了,再瘦下去,那么高强度的工作,会吃不消的。这一点他是有体会的。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晨来仍望着窗外,“如果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看斗转星移,晨曦初露,朝阳升起……好像也很好。”
“跟我一起吗?”他又问。
“是呀,跟你一起。”晨来转回脸来,看着他,微笑。
那眼睛里似乎有星光。焰火看着,也微笑。
侍应生上了汤,焰火示意她。
晨来将餐巾铺好,拿起勺子来轻轻撇了一点点,尝了下……她拿勺子的手有点抖。
她看起来像是不太满意今晚的菜。每道都只是吃了一点点,几乎原封未动撤下去了。酒也没有喝,看起来这些东西似乎都不合口味。而且,话也很少。吃饭的时候他们是很少说话的,但像这样一句两句往外蹦还从没有过……焰火看了晨来一眼,不动声色的继续吃饭。面前的龙虾被他很利落地处理着,还分了一点肉给晨来。
晨来硬是吃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罗焰火抬手招呼侍应生。
晨来抬起头来看他,见他示意侍应生把菜单交给她,愣了下。
罗焰火说:“把这些撤掉,再点其他的。”
“不用。”晨来忙示意侍应生。
焰火眉一抬。
“我不是觉得不好吃,是胃口不太好。”晨来说。
侍应生又看罗焰火。
晨来说:“对不起,不是食物的问题。今天确实不太舒服。”
罗焰火挥挥手,侍应生鞠了个躬下去了。
“你这是干嘛啊。我又不是那种特别矫情的人,想吃什么会说的。”晨来说着,只觉得口渴,伸手拿起杯子来。
焰火看着她不出声。
晨来喝了两口清水,觉得舒服了点。“我饱了,真的。”
“早知道喝水能喝饱,我就请你喝水好了。”焰火说。
晨来笑了。
“这是今天我见了你之后,你第一个真心的笑。”焰火说。
晨来微微一怔。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今天心不在焉,但总觉得已经尽量不表现出来,没想到他还是觉察了……她心里有点异样,看了他,不出声。
“有心事?”焰火拿了酒杯,轻轻晃了晃,啜一口。“刚才问你又说没有。”
“嗯,是有点儿。”晨来说。她手仍握着杯子。说这话时,杯子里的水随之微微晃动了一下。罗焰火看了一眼那杯子。她放开杯子,攥了攥手指。
“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焰火说。
晨来看着他,很慢很慢地说:“这个事,你还真帮不了我。”
“你不说是什么事,怎见得我帮不了?”焰火问。
晨来又笑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心情还蛮好的。大概是罗焰火脸上的神情吧——她喜欢他这副“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事”的神情。非常自信,自信到有些狂妄。不过,因为确实极少的事是钱办不到的,恰好他又特别有钱;钱办不到的事里极少是权势解决不了的,恰好他又背靠权势……这份狂妄显得很现实。现实到甚至是残酷的。对罗焰火来说,办不到的事微乎其微,而这微乎其微的“办不到”,也许就是所谓的“上帝的公平”,总不会让一个人的人生太圆满。
她笑着摇头,“是真的。我没骗你。”
焰火沉默了一会儿,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此时她的手有点凉,汗津津的,大异于常。她有一双标准的外科医生的手,灵巧修长,干燥而稳定。而他的手恰好相反,很热,与平时并无不同。
他将她的手握起来,扣在桌上。
“你看着我,晨来。”他说。
晨来看他。
“两只眼睛都看着我。”他说。
“乱讲。我还能一只眼睛看天,一只眼睛看地么?”她要抽回手来,他不让。
餐厅里似乎只有低回的若有若无的音乐和玻璃窗外无尽的夜色陪伴他们——66 层的高楼,足以俯视大半个京城。而这间餐厅就像是银河中的一颗星星,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条银河……她只觉得此时此刻身边星光闪烁,暖光中看着他的脸,会觉得比平常更加的好看……如果不是更加美丽的话。
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她不自觉地一直瞅着他,忘了自己在烦恼的事。
“晨来,”罗焰火缓缓地念出她的名字。
“嗯。”她答应。
她低了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那张餐桌上——幼儿的父母仍在低头玩着手机,那可爱的幼儿手脚乱抖、身子打挺儿……她脸色一变,抽手便站起身来,冲了过去。
罗焰火一惊,就看她像灵猫一样早就蹿出很远去,跑到了邻桌那婴儿座椅前,一把将那幼儿从座椅中捞了出来。周围的人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幼儿的父亲大叫一声“你干嘛呢”、抓起面前的盘子照着晨来就扔了过去。
晨来急忙背转身,盘子砸在后背上特别疼,但她顾不得。幼儿脸已经憋得发青,她动作毫无停顿地将它扣在手臂上,有节奏地以掌根拍着它的后背,然后翻转过来,一看口腔里,异物已经出来了。她急忙把异物掏出来,幼儿这口气上来,尖声哭叫、声嘶力竭……晨来将孩子抱在怀里,手中那一小块牛肉放在了桌上。
她安抚了下孩子,还给妈妈,说:“带小孩子,一定要集中精神。这太危险了。”
幼儿妈妈抱紧孩子,脸色煞白,呆若木鸡,过一会儿才哭出来。那爸爸推了她一把,“让你好好儿看着它你干嘛呢?保姆不在这儿,没你事儿吗?你干什么吃的呀?”
罗焰火伸手拦住他,说:“你是干什么吃的呀?这孩子谁的?你是爸爸吗?还不快点儿带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他手劲儿很大,这一下虽然没用上力气,也够有威慑力的。
幼儿爸爸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敢高声。两人慌乱着收拾东西,在餐厅经理和侍应生帮助下带孩子走。幼儿妈妈跟晨来道谢,晨来给她留了电话,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打给她。
罗焰火听幼儿爸爸打电话让保姆上来抱孩子,皱了下眉,说:“等下。”
幼儿爸爸很不耐烦地回头,听见罗焰火说你还没道歉,愣了下,才看到晨来那白衬衫上沾的酱汁。
他从手拿包里抽了张名片出来递给晨来,说:“不好意思,刚才没弄清楚情况。您马上下楼去任何一家名店,从头到脚换一遍,记我账上。这是我的名片。”
晨来抬起头来,看见罗焰火那脸色,冲他微微一笑,摇了下头,将名片推了回去。
“先生,衣服洗干净就可以再穿。小朋友遇险真的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可以挽回。”她说着,转身看看那幼儿,跟幼儿妈妈点点头,轻声说快去医院,不要耽误时间,过来拉了罗焰火的手,回他们的座位上去。
她坐下来,喝了一大杯水。
焰火问晨来要不要紧,衣服都脏了。晨来抖了一下衬衫,说没关系,我缓口气儿咱们就走。
她很镇定,刚才那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行动,根本来不及想,此时只觉得庆幸。
经理过来,满脸的歉意加很谦恭的微笑。只是这一次,他把罗焰火撂在一旁,专对晨来。他轻声说多谢您援救,也很抱歉就餐时间出了这样的意外,今晚您二位的消费免单,另外再送您特别消费券,永久有效。不打扰您二位用餐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
经理走开,罗焰火才笑了出来。
他看着晨来,慢条斯理地问:“我们要不要点瓶贵一点的酒,让他们破费一下?”
晨来笑。她拿了餐巾擦了下自己能看见的污渍,轻轻说了句也不是很脏,比那回你羊汤淋头好多了……罗焰火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说:“刚才咱们的话没说完。”
晨来心一顿。
罗焰火望着她的眼睛,将她的手轻轻托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说。
他的声音里带一点蛊惑的力量,她不知不觉就沉溺其中,在意识到自己被蛊惑之前,她已经说了出来:“我只是有点儿担心我这个症状是初期妊娠反应。”
空气像是凝固了,星星也不再闪烁。
甚至恰好此时音乐也停了下来,于是她这句话无论如何他都能听清楚,非常清楚。
他似乎是愣住了,但也只是片刻,他握紧了她想要抽回去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她不出声。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难怪你看着脸色不好……能确定吗?”他抬眼问她。
“只是担心。我想自己先排除一下可能性的。不过我觉得是万中无一的事儿,大概率是疑神疑鬼。我不应该这样就说出来了,可是你一个劲儿问我,我又不想撒谎……”
“不管是万一还是什么,怀疑也好,你都应该告诉我。难怪你说要早点儿回去。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他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9
作者的话
尼卡
0609
晚上加一小小更。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八)
尼卡20210609
“不需要马上去医院。”她有点错愕。
“要。你有熟悉的专科医生吗?不然我来联系。我有熟悉的医院和可靠的产科医生。”他说。
晨来一时又愣了下……她没想到他的思维转得这么迅速,一下子就考虑到了这里。是的,不但是她,还有他,都要考虑到这个“事故”的后续影响。
她轻轻抽了下手。
“我们先离开这吧。”晨来觉得他们有必要换个地方谈。她被他的连续反应弄得不知所措……这不太像平时的他。连带她也被他影响的心跳加速,慌乱起来。她极力保持镇定,无比后悔自己孟浪……“要是现在马上想知道结果,我这就可以去一下洗手间。不然的话,咱们就先走。我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应该也需要。
她想。
“好。”焰火说。
然后他起身过来将她的椅子拉开,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手扶在她肘部,几乎是搀着她往外走。
“罗焰火,不用这样……”她忙说。
他却没听。
晨来还想说什么,但看罗焰火的神情,便没出声。出来餐厅,他们乘电梯一路下行直接到了停车场。小杨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晨来看到小杨,放心了些。
罗焰火这一点做得好极了。他喝酒之后一定不会再自己开车。
小杨问了声蒲医生好,给她开了车门。
“去养和。”罗焰火说。
晨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没动。
看看两人的脸色,小杨乖觉地转向罗焰火。果然罗焰火给了他一个手势,他等罗焰火上了车,把车门关上,自己站在外面等候。
罗焰火坐稳了,看向晨来。
晨来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鲁莽……现在突然大张旗鼓去诊所,不如先测一下。我就是这么计划的,现在包里就有验孕棒……我更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大,身体不太舒服。我知道这个测出来的结果也不是最准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到时候检查结果是阳性,我会跟你讲的。然后咱们再……商量。”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抱歉。
焰火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许是她的措辞让他不愉快,他的脸色有点阴沉。
他敲了下车窗,小杨这才上了车。
停车场太大,车道一圈又一圈,车子还没开出去,晨来已经觉得发晕……她听罗焰火说了句“小杨,车开慢一点”,不禁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但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开出停车场,开得又稳又慢。晨来看着焰火。她的眼神很清澈,比起刚才略显慌乱羞涩和尴尬,此时已经镇定多了……她其实不太害怕接下来的事情。无论如何,作为成年人,这小概率事件也并不是不会遇到,总要学会在突如其来的状况面前及时稳住自己的情绪,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焰火看着她,目光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小杨,前面停一下车。”他说。
小杨答应了。
这一区都是高级购物中心,停车倒是方便。小杨找到空位把车停下来,坐在那里不出声地等着。
“等我下。”罗焰火说着就下了车。
晨来皱了下眉。还没等她弄明白他要干什么,他已经绕过车尾来到这一侧开了车门。
“下车。先陪我去个地方。”他说。
晨来看着他,“非要这会儿吗?”
他一点头。
晨来眉头皱紧。罗焰火也不给她犹豫和拒绝的时间,拉了她的手。晨来无奈迈腿下车。他等她站稳,拉着她一路往前走。晨来左右看看,正不知他要带自己走到哪儿去,抬眼便看到正前方就是 hw 的店面——她吃了一惊,再看罗焰火,果然是直线往那里去的。
她立即意识到他的意图。
“罗焰火,你等等。”她拉住他。
他力气很大,她必须使劲些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不然就只能一路跟他往前走。
“罗焰火!”她见拉不住他,索性快一步来到他身前。“你等等!”
两人站下,高楼间的热风劈头盖面而来,四周像有火在燃烧。
“你这是带我去哪?”她看着他的眼问。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说。
“你……”她一张口,风猛猛地往她嘴里灌,几乎呛住。
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背对着风,“有话等下说。有的是时间。”
晨来盯着罗焰火,“就在这说。你什么意思?”
“去选戒指。”罗焰火说。
晨来抽手,说:“你去选吧,我要回去了——我自己会回去的……这事儿你别管了。”
“什么叫这事儿我别管了?”罗焰火问。
“罗焰火你这样解决问题的?我说我可能、可能、仅仅是可能怀孕了……ok,我们结婚?”晨来看着他。
“对。”罗焰火一点儿没犹豫。
“你开什么玩笑!”晨来大声。
“我没开玩笑。”罗焰火压低嗓音。
晨来张了张嘴,“可是……这是意外,不能因为这就结婚。”
“是我的我会负责。带你来选戒指是想告诉你我会娶你的,你不用担心。”他说。
“我不担心你负不负责。我不是一定要你负什么责,也不要戒指。我……”晨来看着他沉下来的脸。“咱们能不能先把状况确认下来?ok,你要买戒指。你去买就好了……不管你买什么东西,别说要拿来跟我求婚的。罗焰火,我现在很不舒服。我不是吓你,要万一是真的,你是不是想看我……”
罗焰火一把将她抱起来。“别胡说!”
“那你冷静!”晨来说。
她身子在发颤,焰火没放下她。她挣了下没挣开,又担心这样难看,只好由他。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想想眼下这情形,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去我那里。”过了好久,他松开手。
“我想回宿舍……”晨来说。
焰火看着她。
晨来也看着他。广场上灯火通明,可是他的面容就有有那么一点模糊……她忽然间心就一酸软,轻声说:“我明天早上在医学院有堂课,得早起……”
“那今晚就早点睡。”他说。看着她,他又强调一遍:“我保证会让你早点睡的。”
晨来没做声。
他见她不再反对,拉着她的手带她上车。
这回上了车,两人都没再说话。
晨来是有些紧张。焰火的心情她不清楚,她此时非常懊悔,怎么就一不留神把情况搞成了这样……她只顾懊恼,也没留意焰火跟小杨说了什么。等车子慢下来,她看看车窗外的环境,立即意识到这又是个陌生之地。
车子进了大门之后走了很长一段,感觉像是在爬山。爬过了半山腰才停了车,焰火跟小杨说可以下班了。晨来下车时说了声谢谢,焰火站在门边等她。她等车子开走才轻声问:“又一窟?”
焰火垂下手来握住她的手,说:“对。是个早就想带你来的地方。进去吧。”
晨来晓得此时也只好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了。
“我觉得咱们倒适合玩那个游戏。”她说。
焰火看她。
“……打地鼠。”她小声说。
焰火眼轻轻眯了眯,“有心情开玩笑了,好现象。”
“谁让你有这么多藏身之处的。”她说。
“这是老巢。找不到我的时候,可以来这里。”焰火说。
他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晨来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鉴于此时的气氛,他这话应该是有十成的认真的……她轻声说:“我哪儿会有什么必须找到你的时候呀。”
他沉默,过一会儿,转开了脸。“来吧。”
从深且阔的拱形门廊里走进去,他们来到大屋正门前。门没有上锁,焰火一推就开了。厅里开着灯,但并不太明亮。焰火顺手将灯光调亮些。他往餐厅方向看了看,见厨房里亮着灯,站了下来,回头看看晨来。
晨来刚走出门厅,此时正打量着这所屋子。
他没催她,站在那里稍等了会儿。
晨来一进门就发现这里不像以前去过的罗焰火的任何一处落脚地,明显这里处处透着一种温暖和安乐……她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轻声问:“这到底是哪?”
她真有些心慌了。
今天晚上的罗焰火,给她一种什么荒唐事都可能做出来的感觉……
焰火也轻声说:“这儿原本是给我外公养老的地方。他不用,就归了我妈妈。我妈妈很喜欢这儿。她只要在北京,基本都住这儿。我嫌这儿太静,平常也不太来。”
“最热闹的地方有这么静的地儿,你还嫌弃,是不是也太……”
“咱们俩要站在这讨论这个?”
晨来摇摇头。
是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罗焰火说。
“火火?你回来啦?”这时自餐厅里走出一位年过五旬、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
焰火跟晨来说:“这是许阿姨。”
“许阿姨好。”晨来打招呼。
“这是晨来,蒲晨来。”焰火说。
“蒲小姐好。”许阿姨温和地看着晨来,微笑。
“叫我晨来好了,阿姨。”晨来忙说。看样子这位阿姨在焰火心目中的地位不会低。这个人……平常在人前总是冷冷淡淡的,哪怕高兴的时候也不太形于色,可跟许阿姨说话,神态间是亲切的,这不是装就能装出来,而是日积月累的。
她不禁又看看许阿姨——普普通通的一位中年妇女,但看着又忠厚又利落。
许阿姨看看焰火和晨来,微笑着问:“想吃点儿什么?给你们准备。”
“现在不用的。”焰火说。
“你们需要什么就按铃。”许阿姨说。
焰火点点头。
许阿姨走开了。
“许阿姨一直照顾我的。”焰火说。
晨来点头。她看看自己身上,披着焰火的外衣,但没完全遮住衣服上的污渍……这初次见面,可以说这样实在是非常糟糕的了。她默默地叹口气,迫不及待地要处理好眼下的状况。
焰火指指楼上,在前面带路。
两人走上去,焰火带着晨来进了一间巨大的客厅,穿过客厅,经过两道门,才是一间起居室,连着卧室和书房。
“卫生间和浴室在里面。”焰火说。
晨来点头。
焰火站在她面前,她仰脸看着他。
经过刚刚那一阵子兵荒马乱,到这会儿他们都平静了许多。
她说:“我去一下。”
焰火拉住她的手,说:“要不,我们再等等?”
“等什么?”
“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现在这个样子,哪儿还能睡得着呢?”晨来道。
她拎着背包。东西在背包里,掏出来很容易,可她觉得当着他的面子这么做有些窘……她要抽手离开,焰火按住她的手,陪她走进去,给她指了卫生间的位置。
她回手带上门。
站下来,看了眼这阔大的卫生间——外面这间是化妆间,里面是洗脸台,马桶在最里面。她去洗过手,掏出包里那个小袋子来,打开包装,仔细读了使用说明,再洗了一遍手……
焰火在外面踱着步子。
晨来进去就锁了门。
他听见那很细的一声响。
他慢慢转过身,来来回回踱了不知几趟,忽然想抽烟,但身上没有。他回身就看到茶几上的烟盒,又意识到这会儿并不方便抽烟。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是突然间意识到晨来就在他身后,就回了下头。
卫生间门开了,晨来走了出来。
他看着她。
卧室里只开了壁灯,卫生间里灯光明亮,晨来像是从光源里走出来的女神……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么个念头。
晨来见他站在窗前,似乎有点意外他守在这儿。
她脚步停了停,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望着窗外。
“要等一会儿。”她说。
他点了下头,“你还好吗?”
“镇定多了。”她说,但没看他。
她知道自己不够镇定,而他也是。而且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这会儿放松下来,她也大概了解了这儿的基本状况。别墅依山而建,因为是山上,树又多,这一片极少灯光,被茂林淹没,而山下就是公园,夜里灯光也浅,要隔了很远才是闹市区的密集的灯光,所以这里的夜景倒真像是山里的景色……极静,又安逸。
“好美的夜景。”她说。
焰火点了点头。
这他同意。
“哎,这儿好几处地标看得很清楚……家里看得这么好的景儿,干嘛跑那么远呢?搬张椅子坐在这阳台上,点上蜡烛吃饭,就很棒。”她说。
语气有些紧,他听出来了。
“还可以在床上吃。”他说。
晨来顿了顿,没出声,但脸就热了……
“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我猜许阿姨会送吃的上来。”他说。
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要是觉得累,先上床躺一下。这我房间,你可以随意的。”罗焰火看看晨来,轻轻“啊”了一声,指了下衣帽间。“这儿只有我的衣服。你先凑合换一件……”
“好。”晨来说。
焰火走了出去。
果然许阿姨已经把宵夜送上来了,就放在外面客厅旁的小偏厅里。许阿姨还周到地将烛台也摆上了。
他站在那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手机响了两声,一看是隐藏号码,忙接了起来,是爷爷打来的。爷爷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过去一起吃早点,他想了想,看到晨来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轻声说:“晚上行不行?我明天有个早餐会。”
爷爷倒没坚持,只说好,那就晚上见。晚上一定要过来,因为有事儿找他。
他问爷爷是不是很重要的事,爷爷说比较重要。
他等爷爷挂断电话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看着晨来。
应该是看到他在打电话,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他视力是很好的,隔了这么远,也能看清她的表情——没错是一种如释重负。当然说不上是欣喜,但一定是如释重负的。他看着她,她举起手里那个白色的小东西。
“虚惊一场。”她说。
他停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嗯。”她示意了下要扔掉,指了指里面。
“等一下。”他说。
她站住,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验孕棒在她手里,他就把她的手托起来看了一眼。
那个小窗口里只有一条线,很淡很淡的一条红色的线。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内心却一阵阵起了波澜……他很难解释这种心情。其实也不该有什么期待,本来这就是个意外,可这会儿确定是什么都没有……他抬眼看了她,又觉得心里有些失落
“我拿去丢掉。”晨来说。
焰火松开手,站在那里等她再出来。
但她过了很久也没有出来,他站在外面,忍不住去敲了敲门。她过了一会儿才应声,接着便听到了水声。她开门出来,脸上一层水珠,还没来得及擦掉。
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空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微妙的气息。
晨来略转了转脸,不看焰火。
他却抬起手来,扶住她的面庞,让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
晨来微微仰着脸。
她脸色绯红,也许是因为紧张之后的骤然放松,整个人看上去都是松弛的……像一颗饱满的果子。
焰火轻轻拥抱她。
他没有出声,只是抱着。
晨来的双手起初只是垂在身侧,渐渐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九)
尼卡20210610
“去吃点东西。你晚上都没吃什么。”焰火放开了手,说。
晨来没出声,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餐桌边。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食物,有点吃惊。罗焰火看了看,说:“许阿姨不知道你喜好,看着准备,就准备了这么多。她平常不这样的。”
晨来点头。
食物都很精致。但她唯独看着清粥有了食欲。罗焰火见她的目光在粥碗处停了停,拿起了汤勺。
“我自己来。”晨来忙说。
罗焰火没让,只说:“你这会儿想吃什么就说。许阿姨没那么早休息。”
晨来想想,摇了摇头。“很够了。再说都这时间了。”
“不算晚。我有时候下半夜到家,她也给我准备吃的。”他说。
“照顾你很细心。”晨来说。
“在我妈身边工作很多年的。原先是在我外婆身边。是外婆和妈妈都很信任的人。有她,我妈才能全力以赴工作去,走到哪儿都不用太挂着我。”罗焰火语气平和,将粥碗递给晨来。
他没吃什么,看起来不太有胃口,于是给晨来和自己倒了茶。
晨来知道罗焰火是个在饮食上很讲究然而同时也是非常克制的人,而她则恰好相反。但他坐在那里,细心地给她盛了粥,挑她喜欢吃的点心给她放在面前的盘子里,然后陪着她吃……也许这里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回家”,他很自觉地履行待客之道。但即便如此,他今晚也实在是太过于……温柔了。虽然这会儿的确恢复了常态,可她也忘不了他刚才的失态。
她忽然想到,也许那是他身体里一直被他压制住的那个不成熟的自己,被她叫醒了那么一小会儿……
“吃不下?”罗焰火发现晨来端着小瓷碗只管默不做声地看着自己,问。
晨来摇摇头,吃了两口粥。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他问。一碟肉松推到她面前去。
“忽然觉得你真的是好可爱。”她说。
焰火看她。
“是我的我会负责的!我会娶你的你不用担心!”晨来学着他的语气,说。“头一次觉得你也是很憨很傻的……你不怕我算计你?”
焰火慢慢合了合眼皮,没做声。
他见她把瓷碗放下,又给她添了一点粥。
“你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她问。
“别人或许可能,你不会。”他说。
“别人?”晨来故意问来。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没有别人。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怎么做合适,也没数。”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吓着你了。”他说。
“没关系啊……哎,你知道吗,这会儿我冷静下来了,觉得有点可惜。刚才我要是跟你一起去看戒指了,说不定真能拿一颗麻将牌……”晨来说。
“回头去店里选个合心意的样式。要是没有,就定制。不过要等几个月,设计制作总得要点儿时间。这家才不接急单。”焰火说着看她手指。“想要什么样的,都随你喜欢。”
晨来啜了口茶,听了这话看他,“你说什么?”
“压压惊。”他轻声说。
“不要。”她干脆地回答。
“礼物而已。”
“谁要这种俗不可耐的玩意儿……有心送,你怎么不送我星星?”
“钻石就是女人的星星。”
“胡说,钻石怎么能跟星星比。”
“星星只是看得见,钻石可是摸得着。”
“那我也喜欢星星。”
“真要星星?”他问。
“嗯。”她点头。
“你跟我来。”焰火说。
晨来疑惑地看着他从座位上起身,见她愣着,他招手让她跟上。
她只好放下茶杯。
焰火在前面带路。
他们两人走在哪里,哪里的灯就会渐渐亮起。这宅子的布局相当复杂,而且太大,焰火带着她走了好久,才来到一个双开大门前。他推开了大门。里面是一个非常大的大厅,走进去,才发现这简直就是小型教堂大厅的规模,所不同的是,穹顶不是绘着宗教画,而是星空。大厅的灯慢慢暗下去,星星亮了起来,人就像是置身于星空之下,一颗颗星星闪闪烁烁的……晨来仰头看着。
“告诉我,你要哪一颗?”罗焰火从背后抱住了她。“你看亮度比其他星星高的那几颗……那些都是我有命名权的。你喜欢哪一颗,送你。”
晨来看着头顶的“星空”,背靠着这个温暖的胸怀,忽然间眼眶发热。“好多啊……”
“其实也没有几颗……我妈妈是天文爱好者。她很喜欢观星,发现过几颗星星。我整理她的东西时才认真了解她的爱好,有几年也喜欢观星。不过后来太忙了,放弃了。”他说着,下巴搁在她发顶。
晨来不动。
原来这就是他头像和桌面照片的来源……
“那一颗。”她抬手指着西南角的位置。
“为什么是它?”他问。
“因为它看上去最孤单。”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是它吧。”
“你真的把它给我啊?”她问。
“真的。”他说。
她吸吸鼻子,说:“哎,这个礼物我喜欢。谢谢你。”
他手臂紧了紧,“不客气。”
“罗焰火,你要浪漫起来,真是很要命的。”她叹了口气,说。
罗焰火没说话。
事实上那一晚他再也没说话。
他将她拥在怀里,欣赏了好久的夜空,然后他就开始亲吻她……吻到她心醉神迷,不知所以。
但后来他们并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只是在同一张床上睡了过去。
晨来脑海中并没有什么绮念,奇怪的是好像罗焰火也没有。
一整晚她像是走入仙境的凡人,由他带着在静静的宅子里走来走去,把这个有着很多有趣的东西的地方走了大半。大概是走得太多,而紧张之后的放松又让人嗜睡,她睡得很好。好极了,以至于早上醒来,看到满室微微的晨光,都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侧床头柜上有一摞书。她一本一本细看着书名。她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到过这些书,此时看起来,觉得它们的样子都有点亲切。她看看沉睡的罗焰火,轻轻挪过去,在他腮上亲了一下。他没有动,呼吸匀净而平稳,看上去睡得很沉。
她的手指慢慢地拨了下他额角的蜷发……指尖触到他腮上的胡茬时,微微一笑。接着她缩了手,轻轻翻身坐了起来,把那摞书上最小巧的那本旧书拿了过来,翻了翻,放在一旁。这是她的书,等下记得带走。
她看了眼时间,要起床,被罗焰火拉住了手。
“等一下。”他说。
手扣在一起,她也动不了。
她看着他。没睁眼,大概是早就醒了……她握了握他的手。
“我觉得要是再不起床,咱们肯定都得迟到。”她说。
“没事儿,我送你。”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送我……早上堵车怎么办?我要去搭地铁。这儿最近的地铁站是……等等,我定位一下……”她捞过手机,单手开机,迅速点着屏幕。
“晨来,不如我们真的结婚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