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彩虹 (一)

16 / 28 章 · 75,293

尼卡20210508

蒲晨来下班前接到母亲的电话。听说晚饭有好吃的藤萝饼,便痛痛快快地答应回家吃饭了。

母亲说接着说叫了姑姑来吃饭,但姑姑晚上不一定有空,晨来倒没在意。

她最近的心思除了在工作上,满满的都是罗焰火……这在之前,也就是一个月前都是不可想象的。不过罗焰火忙得很,照他的时间表,接下来的几周有一半多的时间都不在北京。她也忙,可总觉得心是被占得满满的,根本没有其他的想法。

其实母亲这几日每到下班前都会问她有没有空回家吃饭,她隐约觉得这顿饭大概会是“鸿门宴”,可临了还是逃不过藤萝饼的诱惑。

晨来到家发现母亲果然是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她细看了下,没有一样不是她爱吃的……她洗了手,过来伸手就要拿烤排骨吃,被母亲从身后一巴掌拍在了手上。“偷吃!”

“家里就咱俩!”晨来捂住手。手背红了起来,母亲这下打得挺狠。她吸着凉气,看了母亲的脸色,立时感觉到了低气压。“怎么了?”

“吃完饭再说。”柳素因说着给晨来盛了一碗米饭。

晨来又看看她的脸色,问:“我爸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回来了……早上天没亮进的门,往小跨院里搬了三趟东西,雇的小货车在外头等着,他没停下又走了。”柳素因淡淡地说。

晨来皱眉,“什么东西?”

“一些破破烂烂的纸,还有几个樟木箱子……要不懂的准以为樟木箱子最值钱,剩下的都是破烂。我看那些纸啊什么的,应该是真的好东西,就是不知道他这回是怎么弄回来的……你还知道惦着你爸啊?这么多天我要不提,你都不主动问。”柳素因说着,看看晨来。

晨来见母亲没笑,知道这话茬儿不妙,没出声。

母亲的心思不好琢磨。明明也恨她父亲不成材,又总是要护着的……她还记得自己因为父亲喝醉了跟母亲动手,抄了把剔骨刀跟父亲对峙,父亲没怎么样,她被母亲打得一身青紫。

她晃了下肩膀,

“吃饭吧。”柳素因看着晨来,轻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话您就说吧。我哪儿做得不对了?”

柳素因抬手轻轻捏了下晨来的脸,“先吃饭。”

晨来见母亲这会儿不想说话,只好低下头默默吃饭。

她的手机放在一边,震动起来时她连忙拿起来。

是罗焰火的来电。

她放下碗筷起了身,走回房间里去接听。

她回手把房门带上,正好看到母亲直起身来,只看背影,也知道她又叹了口气……她愣了下下,才问:“到了吗?”

他今天晚上飞香港。接下来几天都有重要的行程安排。他问过她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上太平山看夜景……其实是有时间的,不过她最近总觉得有点累,想趁周末好好休息下。

听他“嗯”了一声,她微笑。

“你在干嘛?”他问。

“回家来吃晚饭了。”她说。

“吃完了吗?”

“嗯。”

他笑了。“明明没有。快回去吃吧。我只是想打个电话给你。”

“好。”

“周末真的不来吗?我……”他说到这儿,被晨来“哎呀我真的不去啦”打断了,又笑起来。“那算了。回去见。”

“嗯。晚安。”她说。

“这么早跟我说晚安?”

“……你今晚还有空跟我通话吗?”

“晚点再说。挂了。”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晨来看看手机屏,笑了笑。

她一转身,就看到母亲抱着手臂站在房门口。

“妈!您吓我这一大跳!干嘛呢这是?”她差点儿手机都扔出去了。“魂儿都给你吓没了!”

“跟谁通电话呢?”柳素因问。

“……一朋友。”晨来避开母亲的审视。

“什么朋友啊?饭吃到半截儿扔下碗接电话?这么会儿都等不了?”柳素因问。

晨来意识到哪儿不对劲儿,看向母亲,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柳素因指着床沿让晨来坐,“我有话问你。。”

晨来坐下来,“您问。”

柳素因也坐了,看了晨来,“那天早上我去你宿舍,屋里有别人,对吗?”

晨来脸一下就热了。

“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你这么大了,尤其有些事你比我要明白利害轻重……但是你不能随便,知道吗?”柳素看晨来的反应。

晨来没出声。

她扭开脸,不看母亲的眼睛。“我没随便。”

“那是认真的?认真的就把人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等你爸回来,就带来。”

“罗焰火。”晨来说。她心平气和地看着母亲。“还要我把他带回来吗?”

柳素因怔住。

她把这事儿揣在心里好几天,终于探知确有其人、这人却又是罗焰火,此时心情之复杂难以言说。好一会儿,她才问:“怎么会是他?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晨来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喜欢他。我不要求您和我爸也喜欢他,只希望你们别干涉我。”

“来来,女孩子千万不能跟错了人。”

“什么叫跟错了人?难道我自己不能对自己负责?”

“你是不是故意跟你爸作对?”

“没有!我说了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你爸说他欺行霸市无恶不作、他名声不好你知道吗?”

“我爸名声也不好,你还不是跟他在一起。”

“我跟你爸多少年了!再说你爸也不是外面传得那么坏……”

“他也不是外面传得那么坏。”

“来来!”

“妈,我只是跟喜欢的人谈个恋爱,没有作恶也没有妨碍什么人,为什么不能随我去?”

“因为你是蒲玺的女儿。因为那是罗焰火。”

“我是蒲玺的女儿,这是原罪吗?他是罗焰火,这是他的原罪吗?”

“别跟我扯我听不懂的词儿……总之罗焰火不行。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必须马上分手。你爸爸对罗焰火什么看法,罗焰火对你爸爸是什么态度,这你太明白了吧?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爸爸往左你一定往右……”柳素因有点慌乱,同时想到这个可能性又很生气。她伸手拽住晨来的手。“听话,马上分手。这要让你爸爸知道了可不得了……他那个脾气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我是担心你!”

晨来低了下头,说:“他一开始也不喜欢葳葳……后来还不是认可了。”

“葳葳和罗焰火能比吗?”柳素因甩开晨来的手。“你糊涂了吗?葳葳顶多让你爸爸挑剔一个门第,罗焰火……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也觉得我是疯了。”晨来说。

柳素因瞪着晨来。

晨来笑了笑,“没关系的妈妈,什么后果我都认。我爸爸……您真的觉得对我来说我爸爸的看法重要?”

“你真的是疯了,来来。”柳素因摇着头。“在你爸爸回来之前,你必须把这段关系结束掉。”

“要是我不呢?”晨来问。

“你敢!”柳素因高声。

晨来舒了口气,不出声了。

柳素因知道晨来的性子,强压是不会有效果的,可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表示自己的态度。她忍了一会儿,才说:“这家里已经够乱的了,你就别再添乱了……清清静静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闹腾得一塌糊涂是不是?你呀……你跟你爸爸真的太像了。你们父女俩,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遇上你们俩……你们俩就是来跟我索命的黑白无常!”

“妈!”

“没有一个省心的,没有一个!”柳素因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晨来向来是不怕打也不怕骂的,但唯独母亲落泪她没法抵挡。

“你信不信你爸要是知道了你和罗焰火在一起,能宰了你?”

晨来不出声。

“你十岁就敢跟他硬杠,你就能护着我……我知道你不怕他,可是我怕呀!我不光怕他,我还怕他伤着你,怕你伤着他!你到底……你让不让我过安生日子了?”

晨来一直不出声,等母亲说了一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去拿了毛巾给她。

柳素因推开她的手不肯用,缓了口气,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数落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被她捡出来讲,晨来耐着性子听。终于等到母亲平静些,她才轻声说:“您还记得我十岁就敢跟他杠,那您记不记得我当时就问过您,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要挨打?为什么要我和您一起受这份儿罪?”

“他就只有喝酒的时候才这样。”

“对啊,您也这么跟街坊四邻说,跟警察说……结果呢?您继续挨打挨骂,街坊四邻再没有管闲事儿的,警察再也不出警了。为什么?挨打挨骂的是您,是我,回头护着他的也是您,替我原谅他的也是您。妈妈,”晨来叹了口气。“您知道为什么我早早就计划着毕了业就跟葳葳结婚吗?”

柳素因看了晨来。

“我想从学校宿舍可以搬到自己的家里去,那样我就不用回家来住了。”晨来的嘴角有一丝微笑。那像是对一种全新的甜蜜的生活的向往。很快那一丝微笑就消失了。“……可是也做不到。打那以后,过了快十年了,情况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葳葳已经不在了而我终于可以不用住在家里了……我终于有地方躲藏了。可是人有地方躲了,心没有。您在这个家里一天,我心就没有安定过。多少回我做噩梦,梦见的都是您出了事……我自己躲好了,藏好了,可我有负罪感。我是把您扔下一个人走了的。”

柳素因眼泪不住地流下来,“那你是怪我吗?你一直怪我对不对?”

“怪过。但是我现在可以理解您了。只不过我想我已经有能力照顾您,也有能力照顾自己了……我想要的生活我自己可以争取,不怕任何人,包括我爸爸。”晨来说。

“那你想过没有……”

“我没想那么远。”晨来低了下头。“说不定明天、下个礼拜……就分手了呢?但是我知道现在我喜欢他。”

柳素因呆了一下,“晨来,我真的要不认识你了。”

“早了您担心我陷在过去走不出来,我走出来了您又不认识我了……妈妈,您真是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晨来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怎么瞒得住你爸!”

晨来搂住母亲。

柳素因反握着晨来冰凉的手,“来来,我是真的担心你……你爸爸对罗焰火的看法,你也要听一听的。罗焰火不是善类,你跟他走在一起,要吃亏的……吃亏怎么办?一个遇葳葳让你栽进一个坑里十年八年爬出不来,罗焰火那个人,不得害你一辈子?”

晨来居然笑了笑,“妈您真是的……现在的我啊,这儿。”

她直起身来,点了点胸口。

“钢筋铁骨,不怕的。”她说。

柳素因看着晨来脸上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你好好考虑一下妈妈的话……过几天咱们再好好儿谈谈。来来,我必须提醒你,千万不要为了跟你爸爸作对,做了错事。这不是斗气的事儿,绝对不行……”

晨来点了点头。

柳素因长久地看着晨来,问:“是真的喜欢吗?”

晨来又点了下头。

柳素因抬起手来,使劲儿捏了晨来的腮,半晌才松开手,晨来腮上留下了一个白印子,迅速变红……她说:“喜欢这两个字,真的是要命啊。”

晨来听了,要过一会儿,才笑出来。但她眼睛有点酸胀,于是很快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这天晚上,母女俩都睡得很早。

晨来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良久未眠。

手机在枕边震动,她侧过脸去看着那亮起来的屏幕,翻身趴在床上,轻轻点了一下屏幕,接通了电话。

“你真的打过来啊。”她说。

听到轻轻的一声,她知道他是笑了一下的。

作者的话

尼卡

23 小时前

各位,最近几天更新可能会慢一点、少一点,要一点时间理顺一下情节。谢谢。明天见。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二)

尼卡20210509

“忙完了吗?”她问。

“嗯。”他应声。

“是不是很累?”

“不。”

“早点休息啦。”她说。就算精神再好,马不停蹄忙到这个时间也该累了。她知道的。“你不用随口讲一句就一定要做到。”

他沉默片刻,“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说。手臂软了下,她伏在枕头上。“就算有什么事……”

“有事要和我讲,看我能不能帮到你。”他说。

“可你这会儿远在千里之外。”她说完,听他轻声笑了下,发觉自己刚刚的语气实在是有点像……撒娇。她呼了口气,“睡了。晚安。”

她说完不等他回应,马上挂断了电话。

手扣在枕边,半晌都没动。这个姿势保持久了,手指尖有点麻痹……指尖的刺痛一点点扩散到全身,她才展开手臂,活动下身体。

她半晌没再动,只盯着顶棚。黑暗中的旧顶棚呈现极深的灰色,上面的花纹模模糊糊的,她看着看着,面前幻化出来罗焰火那似笑非笑的面孔……她拿起手机来,搜索了下去香港的机票,选好了往返的套票。在付款的一瞬间,她的手指顿住了,只思考了半秒钟,就点了下去。

她把手机扔在枕边,听到震动声,知道那是系统确认的信息。

购买成功还是不成功,此时她不想去看。

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个人似笑非笑的面孔……在睡过去的刹那,她脑海中有个念头闪过——危险……但是这危险此时令她倍觉快乐。

晨来原本跟北川约好这个周末一起去欧阳老师家里陪她一天的。北川听说她忽然周末要出门,笑了半天,只说那老师要失望了。晨来就打算提前去看望欧阳老师。

这天晨来下了班,先去买东西。

她提前问过小富,老太太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小富说没有,不过边说边笑。她知道欧老一定在电话旁,不让小富多话。小富挂电话前小声迅速地跟她说老太太今儿念叨想吃柿饼……她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出来哪儿有好吃的柿饼卖。

她在超市里推着小推车转了半圈,买好了柿饼又去买了水果,正要离开时,忽然发现了站在水产区有个人影看起来很眼熟。

她走近些,确定这个正在看甲鱼游泳的女子确实是鱼明珰。

明珰手扶着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手推车,歪着头看得非常入神。晨来和她打招呼,她慢慢地转过脸来,反应平平淡淡的,轻轻 hi 了一声,继续转头回去盯着那几只很自在地游着泳的甲鱼,问:“你看它们,还蛮可爱的,对吧?”

晨来看着那肥嘟嘟的甲鱼,心想可爱当然是可爱的,生灵皆有可爱之处,但……“要是打算买回去的话……看着可爱是个很大的问题啊。”

“我又不要买,只是看看而已。”鱼明珰说着才转过脸来看晨来,笑了。“我刚才就看见你了,打算跟你打招呼的,可是先看见甲鱼了。”

“……就先跟它们打招呼了?”晨来问。

明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上回见你有幽默感了。”

晨来微笑。

明珰也微笑,看看她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哗”了一声,说:“丰盛。是不是准备去付款了?”

晨来点头。

“我也去。一起走吧。”明珰说。

晨来看看她的手推车,明珰也看一眼,笑道:“其实就是想推一个。”

晨来也了解一点她的性情了,并不觉得太奇怪,两人一起往收款台走去。晨来见明珰不出声,问:“最近忙什么?过敏犯过吗?”

她还想着明珰上回说正在筹拍个纪录片,有问题想问她,都没有下文了。

“完全没有忙。”明珰叹口气。“闲的我,倒是想犯一下过敏。之前那部片子命运多舛,忙得太过了,现在慢下来,正好也有时间筹备下面的项目——我之前跟你提过想咨询一点工作上的问题?”

晨来点头,“随时可以找我的。”

明珰看了她,笑。“反映国内女性医务工作者日常的题材。如果你作为主要人物出镜,会不会有问题?”

晨来想了想,问:“要拍很久吗?时间短的话我没问题的。不过我们医院要求还蛮严格的。我身边很多优秀女医务工作者,可以推荐给你。”

“嗯,难度肯定小不了。”明珰若有所思,轻轻摇了摇头。“审批已经要了半条命,唉。”她说着,从架子上拿了两瓶白葡萄酒。

晨来看她像是极随意的样子,看了眼酒标。

明珰笑道:“这支牌子的酒随便买都不会出问题,所以我就随手拿了。你晚上约了人么?不然一起吃饭,请你尝一下这款酒。”

晨来笑道:“我得去探望老师。”

明珰点点头,说:“那好吧。下次约。”

付款时两人一前一后。晨来见明珰只有两瓶酒,让她先付。明珰却不着急,等付过款,将其中一瓶放到晨来的车子里。

“请你喝一杯。”明珰微笑道。

“那,一起吃饭就算我的。”晨来倒也没有太客气。

明珰点头,边走边问她最近跟野风有联络吗。晨来说有,差不多隔天就要说几句话的。“怎么了?”

“鱼野风前阵子因为官司的事压力蛮大的。他看起来完全没问题,但是就很让人担心。他有事不太会跟人讲的,不过我猜他也许会跟你聊。”

晨来点头。“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没事儿也要找出事儿来跟他扯一会儿闲话。”

明珰看她,笑笑,道:“我也有发小儿,可还是很羡慕你们。”

晨来笑,“我的运气。”

她们走进停车场,明珰开车来的,说起来刚好顺路,便将晨来直接送到了欧老家小区门口。

晨来跟明珰告了别,往欧老家来。

小富开开心心给她开了门,跑出来接了东西,跟她说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老太太一会儿出来看一眼,一直问你怎么还不来。

晨来笑着说要不是搭了顺风车,恐怕还得晚几分钟。

两人进了门,果然欧阳教授站在门厅里,看晨来拎着大包的东西就皱皱眉,刚要批评她买东西,一看晨来从里头把一盒柿饼先拎了出来,眉开眼笑,嗔怪地点点小富,说一定是你这个小鬼递消息出去了……晨来先去洗手,笑着说:“您可不能多吃。这个糖分很高。现在不要吃!”

欧阳教授正打算剥开包装纸,听见这话悻悻地停了手。小富忍不住笑出声来,替她把柿饼收了,“还是得蒲医生说话。”

晨来也笑,出来帮忙摆桌时,小富悄悄跟她说:“奶奶这次生病之后,不像以前那么克制了,您得空说说奶奶……别人的话她不太听。”

晨来点头,“我知道的。”

她端了盘子出去,欧阳教授看她和小富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说:“小富又告状……我知道错了。我会少吃甜食……那你陪我少吃。”

“您这倒好,还拉我一道儿。”晨来笑。欧老从前就时常爱开玩笑,说关门弟子什么都像她,嗜甜也像。

欧阳教授笑起来。

晨来和小富一起陪她吃完饭,小富去收拾桌子了,晨来陪欧阳教授坐下来聊天。

欧阳教授抬手给晨来整理下碎发,端详她一会儿,道:“现在好像流行短发。”

晨来说:“嗯……改天让我姑姑给剪。我从小到大都是姑姑给剪发。”

“听白医生说,蒲医生姑姑是大美人?”小富过来倒水,轻声问。

晨来点头。

欧阳教授也笑着点头。

“怎样的大美人啊?蒲医生已经大美人了……”小富说完,笑着走开了。

“可惜手机里没有姑姑最近的照片。”晨来轻声说。她见老师看着自己嘀嘀咕咕,笑着解释。 “我们都不太喜欢照相……我姑姑比我可好看得多了,可是她也不怎么爱照相。她年轻时候有很多照片和录影带留下来……小时候我经常偷偷翻看,被她发现了挨过揍。咦,不对,有一张。”

她拿过手机来,从对话记录里找到了姑姑的一张自拍照,拿给老师看。

欧阳教授戴起花镜来,看了照片,有一会儿没出声。晨来倒没在意。她很习惯人们在姑姑的美貌面前忽然静默。

“简直没有变化,一直是美人。”欧阳教授托了托花镜,说。

“嗯。”晨来应了一声,问:“咦,您见过我姑姑的照片吗?”

“哦,我看过她演出的。”欧阳教授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这该是多少年前了……你姑姑后来组织家庭了吗?”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三)

尼卡20210510

晨来愣了一下。

欧阳教授看着晨来的反应,迟疑着道:“……我记得当时人家说他们是领了结婚证的。”

晨来说:“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一个人。”她心突突跳了两下,虽然很肯定姑姑的确是单身的状况,可不止为何有点发慌。好像突然间面对了一个秘境,是她从未发现过的,有些不知所措。

欧阳教授轻轻点了点头,说:“应该是我弄混了。”

晨来没出声。

她知道老师的记性非常好。耄耋之年的她与他们这些年轻人相比,思维之敏捷、记忆力之强毫不逊色,应该不可能记混了,但是……她看着欧阳教授,说:“我姑姑不愿意跟我讲她以前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可是也不多。在家里这是个禁忌,没人敢说的。”

欧阳教授显然也不想多谈,只说:“她年轻时候非常美,也很出名——我听说人家叫她‘x 城之花’,我想是名副其实的。”

晨来慢慢地眨了眨眼。姑姑的美貌自然不容置疑,不过向来但凡被冠以“某某之花”的名头的,听上去虽然有煊赫的味道,总让人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她倒是常听人叫姑姑一声“珍姑娘”的,那多半是有点老派的又有些江湖气的。虽然每次听到都觉得有点好笑,但也不敢真取笑,姑姑他们有自己生活的世界……她看着欧阳教授,说:“我姑姑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了。”

“你若真想知道,她未必不肯告诉你。”欧阳教授慢慢地说。“当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也肯定有不必跟任何人交代来龙去脉的部分。你姑姑有,我有,你也有啊。”

晨来想想,可不是么……她看看欧阳教授,微笑。

欧阳教授扶了扶花镜,仔细看着蒲珍的照片。

“现在上点儿岁数的人提起来应该也还是有人记得蒲珍的。她先时是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员。那时候特殊年代刚刚结束,大家好容易又看上了芭蕾舞剧,我的心情都很激动呢。我看过她的演出,很棒。后来一直很遗憾,她的舞台表演曾经轰动一时,可真称得上是昙花一现……”

晨来想老师这句话应该不是客套。

她看到过姑姑的独舞录像,虽然一片雪花,人影都有点模糊,可仍能看出姑姑的功底……她不是不好奇姑姑年轻时候的经历,但是怕触及到什么让她伤心的事。以自己所知的皮毛去刺探一个巨大的未知的谜团,这很冒险。她在年纪小的时候,远比现在胆子要大得多,偶尔含混地试探一下,像什么小动物一样伸展开触须,但不是自己主动收回了,就是被那强大的保护罩给反弹了回来。至于现在,她已经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可碰触的伤……她回避自己的伤口被碰触的机会,也不愿意揭开任何其他人的面纱。

更何况姑姑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一向都愿意保护她的。

“如果她不愿意提,那不妨让往事就那么过去吧。我也是一时口快,抱歉啦。”欧阳教授微微欠身。

晨来忙道:“您千万别这么说。”

欧阳教授看着晨来,出了会儿神,轻声道:“晨来你是很有几分像姑姑的。”

晨来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感触。

她父亲醉酒以后会朝她发脾气,也骂过她像姑姑……骂姑姑没人比她父亲狠,但外人谁要敢议论她姑姑一个字儿,怕不是要被他堵门骂街的……这么多年,老街坊们都搬了出去,留下来的,不就是成奶奶这样厚道而且嘴巴极严的,就是根本并不敢多口……都怕她父亲发酒疯。

她想到这些便不想继续往下想。

欧阳教授见晨来若有所思,笑着把手机还给她,道:“以后有合适的时机,你再跟姑姑好好儿聊聊——谈心是讲天时地利人和的。”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晨来也笑了。

这时外面门铃响,晨来回了下头,见小富正在忙,便起身去开门。从屏幕里看到白北川时,她笑出来。给她开了门,先去跟欧阳教授说了一声是白师姐来了。

欧阳教授笑道:“怎么回事,难道这年月了还怕我给你吃小灶么?”

“真说不定。”晨来笑着,想起白师姐从前不管老师指点谁的学业,只要有空就一定挤过去听一耳朵的习惯,不禁笑出声来。

北川进门时就看她笑成这个样子,嚯了一声,道:“准是在说我坏话对不对?等下不准你吃这个。”

晨来从打开门就闻到了浓烈的榴莲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北川给老师带榴莲披萨来了,赶忙说:“我不吃,你快里面请。”

北川故意把盒子往她面前晃了晃,笑道:“还治不了你了!我有事儿找老师谈。”

后一句说得很认真,晨来让她走在前面。欧阳教授是北川那家医院的高级顾问,北川这个时间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她过去,果然看她们说笑了两句,便往里面书房去了,转眼看到小富出来问是不是白医生来了,点点头,去帮忙泡茶了。

“好重的榴莲味。”小富说。

晨来拿了北川爱喝的茶,笑。“对了,那这几天给欧老吃东西的时候,千万注意些,免得糖分摄取过量。”

小富点头。

晨来判断里面的事情没这么快谈完,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小富贴在冰箱门上的一周饮食安排,跟小富细聊了聊欧阳教授这几天的身体状况,听见书房门开,北川的笑声传出来,把茶端了出去。

她这才发现北川今天衣着打扮算得上是相当简单朴素,忍不住笑出来。北川知道她笑什么,比划了一下,接了她端过来的茶,喝了两口就说要走,“今儿得回家点卯。”

“哦,原来是回自己家。我还以为这是刚见了谁的家长……”晨来说。

北川把茶杯塞回她手上,瞪她一眼,问:“你走不走?要是回宿舍我可以捎你一段。”

晨来看看时间,点头说走。

两个人又陪欧阳教授说了会儿话,一起告辞。

小富看她们走出院子,轻声跟欧阳教授说:“蒲医生可真细心。奶奶,这么多人来探望您,每次来都记得看看营养餐内容、从饮食情况问到大小便的,只有蒲医生……白医生也好,可是表达方式就是只管买买买。她们俩简直最佳 cp。”

欧阳教授听了,无声地笑起来,“走,吃榴莲披萨去。”

晨来坐进车子里,看看北川,不像在老师家里那样谈笑风生了,晓得她有点心事,就没出声。恰好这时她收到蒲珍的语音信息,用听筒模式听了内容。

“这两天都没空回家吗?来我这儿可不算回家呢,怎么样,周末要休息的话,就过来吧。我受人所托,想跟你聊两句。”姑姑那懒洋洋的很有点性感的嗓音传过来,晨来觉得耳廓都有点酥软发热了。

姑姑不用说别的,她也知道是受谁所托。

母亲倒没有继续直接给她施加压力……她顿了顿,拨通语音电话,上来先说:“姑姑,我周末有安排了。”

“嗯。”蒲珍应声,没问她有什么安排。“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就来我这一趟。”

“好。”晨来目视前方。“您这会儿干嘛呢?”

“我啊?刚擦完地板。本来想跳会儿舞,没劲儿了。”蒲珍说着笑了,“得了,我也没别的事儿,先这样。”

“姑姑。”晨来又顿了顿。蒲珍似乎在等她说下去,但她只问:“要不要买什么东西?我周末是去香港。”

“不用。难得出去玩,好好放松下。”蒲珍声音里带着笑意,晨来听了却吸了下鼻子。“少买点儿书,死沉死沉的。”

“知道。”晨来说了晚安,挂断电话。

她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联系人列表,一动不动。

“怎么了?”北川转头看看她。

“我可能还是低估了我姑姑。”晨来说。

“哪方面?”北川看下后视镜。“我每次听你提起她来,都觉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用神奇来形容都不过分。我觉得你没有低估她,反而是很尊敬。”

“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感觉也还是低估了……”

“他们那一代人,有不少人的经历都是跌宕起伏的,随便拉出来就够拍一部电影,只是很多人选择了闭口不言而已。姑姑说不准就是这样的人。她不肯说,也不要追问。”北川轻声说。

“我姑姑啊,”晨来想了下,微笑。“我的感觉,虽然不一定准确,但要是拍电影,那得拍成一个系列。连老师都知道她……”她跟北川说了欧阳教授看到姑姑照片说起从前的逸闻来。

北川有点惊讶,“不过谁家里没有点儿压箱底儿的老故事呢?别介意……老师就那么顺口一提,你偏就是心重。”

“是没想到老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竟然会一眼认出姑姑来。”晨来感慨。

不知该感慨老师的记性好,还是姑姑青春永驻……或者是心里那隐藏得很深的想一探究竟的意思又被怂恿了起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往事什么样的人,给了姑姑这么大的影响。

曾经也是芭蕾舞团的领舞啊,有机会站在业界顶尖位置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人啊?”北川摇了下头。

“我也想知道。”晨来叹气。她看看北川,“有什么麻烦事吗?我能不能帮上忙?”

北川是当她有麻烦时会挺身而出站在她身边的人。反过来说也是如此。

“有事,但说不上麻烦。放心。”北川微笑着看看她。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告别时北川看了晨来,仍是微笑着,却不像是平常那样调侃她,道:“一个忠告,轻易不要玩惊喜。”

晨来笑,“我明白。我首先是去度周末的。”

“明白就好。晚安。”北川开车走了。

晨来等车子走远才回身,走了没几步,忽然想起北川刚刚说话时那神情,似乎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站在大门口,重新想了一遍北川的话,才掏出门禁卡来。

她看了下表,已经马上九点了。

这几天,罗焰火都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今天还没有,但应该很快了……她进了大门,手机就震动了。

果然是他。

晨来在机场出闸后,往迎接到达旅客的人群中看了一眼。

她有点好笑自己这个举动——出发时她没告诉别人此行的目的地,到达时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到来,难道还有谁会来接她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就好像这一路上虽然一直在看书,心里却仍然是有点忐忑的……当然她将前几次来香港时累积的经验都整理在了这次的攻略里。以前来都是学术交流,根本也没有时间自由行动。

万一……她就独自玩两天。

她策划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成行的自由行,就在一时冲动之下来临了。

晨来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这洁净、繁华、现代、五颜六色却也光怪陆离的都市——距离第一次来香港,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年。那时她还是学生,作为暑期访问团成员在港大医学院交流学习了大约两周。活动安排很丰富,也参观了很多地方,只是现在想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值得留恋之处,反而是很多不经意驻足的地方,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和整个城市一起让她时时惦念。

博时的分公司在中环。今天有拍卖会,她知道。罗焰火出差之前念叨了一遍,她是过耳不忘的记性,记在了心里。

出租车停在大厦前,晨来下了车。

她在大厦前站了片刻。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就不停有豪车驶入,工作人员很有秩序地上前迎接,根本无暇他顾。但她这样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很容易引起保安的注意。有位普通话很好的保安过来询问她,她只微笑着说路过,趁机问他附近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咖啡馆。保安一定觉得她奇怪,但仍然很有礼貌地给她指了一下方向。

晨来转身走开时,仰头看了眼大厦。

罗焰火此时说不定就在这里工作……不过此时她又渴又饿又累,不如坐下来吃点喝点就去酒店休息,晚些时候再打给他。她拿定主意,向仍在留意她动静的那位清秀帅气的保安微笑着点了点头,过了马路。

她很快找到了一家开在书店楼下的咖啡厅。

走进咖啡馆顿时被扑鼻的香气迷住了。她深吸了口气,面露微笑,先到楼上的书店里去逛了一会儿,选了几本喜欢的书。书店的窗台上也堆满了书,她从半人高的书堆后望了眼外头——也许是周末的缘故,这金融中心显得有些清静,街上行走的人们也没有那么匆忙。她拿了书下楼来,往柜台走去。

咖啡馆里没有放音乐声,人也很多,但不嘈杂。她一早出门赶飞机,经历了延误和等候,此时已相当饿,自柜台点了蛋糕和咖啡,来到座位上等候着。她特地挑了临街的位置,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博时那简洁却有醒目的标志。想到在这光鲜亮丽充满现代感的大厦里,此时有一场主角是千百年前画作的拍卖会正在进行,让人难免有种奇特的心情……她轻轻啜着咖啡,抽出本书来放在小桌子上翻看起来。

她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或者可以给罗焰火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干什么……她这么想着,并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身旁的客人来了又走了,她手中的书一页页翻过,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抬腕子看了眼表,又看了眼华灯初上的街市,正要拿手机过来,忽然有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心“咚”的一跳,微笑了。“被你发现了呀?”她叹气。

“不是说不来吗?”他问着,在她发顶吻了一下。

她拉下他的手,抬眼看他。“又不是来看你。”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长手长脚的,桌子和椅子被他庞大的身躯一对比显得小巧了好些,她看着就想笑。书收起来,遮住了嘴角的笑意,默默打量他——他一身灰色的西服,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他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她脸热起来,转开眼。

他握住她的手,“走吧。”

“去哪儿?”她问。

“你介不介意跟公司的同事见面?”他问。

晨来说:“要是你公事还没结束就去办。我还是不参与你的公务活动的好。”

“那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这边还得晚点才能结束。”

晨来笑,“不用送,我定了酒店,步行十分钟就到。”她说着把手机给他看。google 地图是这么说的。

“取消预定。”他说。看都没看她的手机屏。

“喂!”

他拉起她来,轻轻抱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今天听我的。”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四)

尼卡20210511

他不由分说抽了两张纸币放在桌子上,拉住她的手走出了咖啡馆,径自走到路边来,司机早等在那里开了车门。他让晨来上了车,轻轻敲了下车门,示意司机把车开走。

晨来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了他——他站在路边,向她挥了下手,接着便小跑着过了马路……他行动敏捷,脚步踏实有力,像座会移动的山……晨来坐回去,靠在椅背上。

车子在繁华的街头走走停停,不久就驶入僻静的街道。他们是在往山上走,晨来看了路边的街名。车速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看清街边的风景……当然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这边是海,另一边是山和树,还有不时闪过的大门和隐藏屋顶。街上很安静,他们始终没有遇到对面驶来的车,想必是因为这里应该算人烟稀少。在人口如此密集的本城,也有这样的地段……终于到了目的地,车子在大门口略停了下。门上的摄像头转了下方向,停住了,随后黑色的大门才向一旁移开,车子马上开了进去。这是一个有点陡的坡道。车子开到坡道顶端,来到平地上,晨来立即从另一侧车窗里看到了海……这里的观景角度极佳,灯火阑珊的城市和美丽的海面近在咫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地段了。

车子停了下来,有位花甲老者来开了车门,问声蒲小姐好。

晨来有点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来,将外套和手袋交了过去,走进了这栋大屋。

房子像是有点年代了,可看上去极为舒适——是舒适,并不显得过于奢华,让人有种亲切的感觉……晨来反倒对自己产生的这种感觉有点惊讶,明明才是第一次来。

算起来她也到过罗焰火多处“宿营地”了,奢华有之,令人惊艳者有之,令人震惊者有之,还真没有哪里是这么让她感觉到特别舒适甚至亲切的。

她走进客厅,立即明白了原因。她想一定不是她一个人会有这种感受吧,大概每一个人走进这扇门,都会这么想——这客厅并不大,家具错落有致,整个空间干净整洁,配色淡雅……没有什么是崭新的,但也没有什么显得落伍。她留意到沙发旁的小圆桌、壁炉边的长案上,有许许多多的相架。大大小小的,甚至摆得有些拥挤。她没有细看,目光稍稍抬起来些,停在一幅画像上。画像尺寸不大,放在那些相架中并不太显眼,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很想走近些去看,但也只是让脚步慢了慢而已——那眉眼神情,画中人分明是罗焰火的母亲闵岳了……晨来定定地看着她。

那美丽的面孔因为是微笑的,显得温柔而妩媚,但其中隐隐含着的刚强、欲望和野心让这幅画像都极为生动和令人过目难忘。

晨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中的闵岳,忽觉得似乎她也在看自己,那目光是温柔可亲中又有那么几分敏锐和威严,明明很轻易能让人无所遁形,然而她却收敛着,甚至有点温情脉脉的意思。晨来不知不觉就被她的目光和微笑吸引着往前走,走到她面前去,等着她开口问话……

“蒲小姐,这边请。”管家轻声说。

晨来阒然一省,这一刹那间,她似是看到画像中的闵岳含着笑对她点了点头——那笑容美丽又温暖,还有点纵容……她轻轻晃了晃头,忍不住抬手按了下胸口。

好逼真的一幅画像!

管家在等着给她带路,她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随着他往里走去。

她安安静静地走着,宅子里随处可见、摆放得恰到好处的艺术品没有再引起她的兴趣和注意。虽然也是第一次来,她倒并不觉得陌生和拘谨,也许是因为,一进门,就被罗妈妈“检阅”过了,像是过了一大关……就连走在前面的这位面貌清癯、态度不卑不亢的管家,也像是已经认识了许久似的。她听他轻声说着“蒲小姐这边走”“蒲小姐留意脚下”……她总是轻轻应一声,跟着走过去。

听到他说“这边是 stephen 日常读书喝茶的地方”,晨来马上望了一眼——本来也就是出于礼貌望一眼而已,不想却看到了个极清静舒适的所在——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子,临近走廊的这一面镂空的格栅将屋子遮了半边,里面东西两面墙是花梨书架,却没放几本书,搁的都是文房清玩,屋子中央一张长方桌案上倒是垒满了书籍。线装古籍居多,也有英文的精装本……晨来停下脚步。

管家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微笑,抬眼看看窗外,就看到外面满庭老树枯藤,遮天蔽日,想必白天坐在这间小屋子里也是绿荫满地……待走出去,发现桌案上东西可真多,当然并不乱。桌子右上角放着一只玻璃球,在灯光下,绿意盎然。她弯身细看,原来是个青苔盆栽。那青苔养得极好,绿油油、湿润润的,漂亮的岩石造出山景,山上的小松树形状古朴,大有意趣……再细看,山上还有小路、凉亭、背包客……那背包客身上还扛着一只小松鼠呢!

她禁不住笑起来,“真有趣。”

“stephen 很喜欢这个盆景。”管家见她喜欢,轻声道。

晨来直起身来,这才发现一旁的书架上还有几个青苔盆景。看来这是罗焰火的小爱好,只是在别处没有见过……她看了一会儿这小小的盆景,越发觉得可爱。心里倒有个念头冒出来——这里让她觉得亲切,也许恰恰就是有这样看起来生机盎然又寻常的小东西吧……是生活的迹象。

见管家在微笑等候,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了。她轻迈脚步走了出来。这才细细留意这宅子,果然又发现了一些长久生活的痕迹……这会不会是罗焰火和父母一同生活过的家?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紧张。

“这里平常没有人住的。stephen 忙,虽然经常会因为公务过来,如果时间短,多半也是住公司的。”来到一间小厅里,管家请晨来坐,不露声色地解释道。

晨来微笑。

这管家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一流的,居然也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这倒并不令她不快,坐下来时,心更安定了些。

管家悄悄退了出去,一会儿有位白衫黑裤的中年女佣来上了茶,一言不发地照样退了出去。晨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窗半开着,有海浪声隐隐约约传来,风有点凉,吹到脸上又觉得恰到好处。她端了那杯茶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踱到窗边,轻轻将落地窗再推开些,走了出去。

她靠在栏杆上,举目远眺。

四周灯火阑珊,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伴着海浪声,越发显得此处静谧。

风吹着她额前的散发,遮了她的眼。她将茶杯放下,轻轻拂开。手遮住视线的一瞬,她想起刚刚在咖啡馆里,他就那么伸手过来遮挡在她面前……他手掌的纹路极为清晰,看上去温润宽厚,很是可爱……可爱到想咬一口,留下牙印。她微笑,转过身来,背靠着山河星海,看着眼前被微风吹拂着荡来飘去极是自在的白纱,宛若仙境一般……她啜了口茶,很香,有点凉了,入口却更添了几分清冽,回味无穷。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接着就是罗焰火的声音,回了下头。

他出现在白纱帘后,抬手拂开纱帘,看了她。

她将茶喝光,笑笑。

“等这么久,烦了吗?”他问。

“不。”她说。

他走出来,过来站在她身边,往远处看了看,像是要看一下她站在这儿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然后他问:“饿不饿?”

“不。”她说。

他眉抬起来,“酒店房间取消了吗?”

她刚张开嘴,看他的表情。

“再回答一个‘不’字试试的?”他说。

她微笑。“没。”

他看着她,似有点无奈。“晚饭准备好了,走吧。”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她问。他一身西装还整整齐齐的,看上去一本正经。

他一边解着领结,一边说:“拍卖会结束了。”

“其他的行程呢?”她又问。

他不出声,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出声了。

他低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清凉的海风将她脸上的潮湿温热吹散了些,可是这一吻,却又升了温……她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唇。

他微笑,揽腰将她抱起来,几步跨进了室内。

窗子一关,屋子里迅速恢复了干燥清凉。晨来看着罗焰火随手合拢纱帘,走到一旁,示意她也过去。她站到他身边,发现隔壁是一间小巧精致的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红酒。罗焰火走过去,拿起醒酒器来往两只酒杯里各添了一点,回手交给她一杯。

他轻轻嗅了下,问:“就吃和牛没问题吧?”

“嗯。”

“还想吃什么,让他们准备。晚点回来当宵夜。”他说。

她坐下来,看着灯下他棱角分明的脸……越发觉得他的气质几乎完全随了他母亲。她也见过他父亲,可不知为何,那总像是个模糊的影子,即便此时刻意想回忆一下,也并不清晰。

罗焰火见晨来不出声,只是看着自己,抬眼看她,“累了吗?”

晨来摇头。

菜上来,他动手切着牛肉,抬眼看看她,见她还没拿刀叉,将自己切好的这盘换过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她说。

他不语,继续切面前这盘牛肉。

肉烤得很嫩,晨来吃着这入口即化的和牛,忽然意识到就连烤几分熟也没有人问过她……但是这恰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他将酒杯拿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酒杯发出嗡嗡铮铮的细响,听在耳中,像海浪的余韵……晨来的心底逸出一声叹息。

美食美色美景当前,怎么能不令人意志薄弱呢?

“在想什么?”他问。

“要是‘狡兔三窟’,你是不是狡猾到成精了?”她说。

他顿了顿,笑了。

柔和的灯光下,他这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宛若编贝般的牙齿令他的笑容添色许多,晨来看着,心想原来明眸皓齿是可以形容男人的……成熟的男人。也可以秀色可餐。

“我小时候一年总有几个月是在这边的。”他说。

晨来没出声。

他极少说他自己的事,偶尔提及,只是一语带过,并不想多言。她听到也只做没听到,是不插话的……她从不追问也从不主动探究,而他似乎也无意袒露,即便她看上去已经算是登堂入室,走进了他的生活。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这点程度远远够不上了解。她知道,想必这一点他也极为清楚。

她轻轻啜了口酒,看着他那修长白皙的手。刀叉在他手上像是玩具,从容地左一下、右一下,将面前的食物归置好,像是能够分毫不差……

“我外公一退下来,照老规矩,和太外公一样回乡养老。那儿离这边也近。我母亲是独生女,很挂住他,经常往南边跑。但她不太喜欢老家的氛围,多半在广州或者香港停留。我小时候一放假,就会被送过来。小孩子嘛,不是很懂事,在乡下闹个一刻不停,别人拿我没办法,闹到太外公跟前儿去,经常要挨揍的。”他切着牛肉,停下来,像是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太外公脾气火爆,早年间是有名的‘天不怕’。若是我惹了祸,他揍我是真的揍,外公也不敢拦的。”

他说着笑了。

“你是得有多皮呀。”晨来轻声说。

他想了想,“很皮。要是我有那样的儿子,怕是也要揍的。”

晨来不出声。

他也没有说下去。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过一会儿,管家过来轻声说有电话找,请他去接。罗焰火起身走了出去。

晨来将盘中最后一块牛肉吃掉,慢慢咀嚼的同时,回味着刚刚管家刚刚给罗焰火的那声称呼,很轻,近乎耳语,她开始是没听清的,但这会儿那一声像是被用什么放大了……她忍不住微笑。比起 stephen 来,这声称呼在这儿大概更合理。这本来就是个传统和现代并存的城市。而罗焰火像是被推回了上个世纪,可很奇怪,竟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这个电话接得时间有点长,罗焰火回来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抱歉,坐下来喝了口酒。

晨来看他脸色虽如常,眼中的笑意却消减了许多,心知这个电话的内容恐怕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不过他再抬眼看她时,眼神的温度已恢复如常了。她轻声说:“要是有事你尽管去,我自己呆着没有问题……”

他点了点头,下巴轻轻抽紧,忽然放下刀叉,拿了餐巾轻轻擦拭了下就放在桌上,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问:“吃好了吗?”

晨来点头。

他站起来,拉了她的手往外走。

他们没有照她来时的路返回,而是来到先前她驻足过的那间小小的书房里。他带她从书房穿过,推开拉门,来到庭院里。晨来走进庭院向前一望。这里果然就像她猜想的那样,满庭古树老藤,缠缠绕绕,弯弯曲曲,大有遮天蔽日之势。人行走在其中,闻着古老的植物散发出来的那阵阵清香,心旷神怡……她以为他要带她来庭院里散散步,没想到他攥着她的手,从蜿蜒的小径上走出去,推开一扇半人高的木门,走上一段很陡的石阶。他的手很有力量,晨来借力使力,并不觉得这段长而陡的石阶上得太费劲。两边的建筑物和庭院随着石阶的上升而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当他们站下来,又是一个铺满青草地的阔大空间。晨来喘着气,看了眼远处那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

这里的视野更加开阔,虽然只是升上了一点点,可看起来风景却有些很不一样。

晨来气息才平定些,罗焰火就问:“休息好了?”

“嗯……嗯?”她看他。

“好了就继续走。”他拉着她的手,穿过草地,来到另一截石阶前。

晨来忍不住笑起来,问:“到底还要走多久?”

“来吧。”他说。

这一回他走得慢了些。

晨来看他脚步如此轻捷有力,放慢脚步很显然是适应她的体力,这会儿,她确实有点脚软,但怎么能轻易认输呢?她一步一步上着台阶,心情竟越来越轻松和愉快,像是被风涤荡过的海面,广阔而明净,空无一物。

好容易停下来,她发现他们来到了一扇小门前,罗焰火带她从门里走出去,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弯弯的路。

她左右看了看,笑了,“你还真是说话算话啊。”

说想要周末跟她约会上山看夜景,还真的要来。

“累了吗?”他问。

“还好。”她笑。

就是累,已经到了这里,不怕再走远些了……她的手被他握住,已经很久了,他一刻都没松开,她也没有。两人拉着手,慢慢在小路上走着。不久遇到下山的人,看到罗焰火,礼貌地打招呼。

晨来自然不认得,罗焰火说:“邻居。”

晨来点头。

这里不是寻常上山顶的路,能在夜晚徒步登山的邻居也是好兴致的……不过她马上发现了紧跟在这位邻居身后有两个中年男人,衣着普通,并不显眼,但看身形脚步,很显然是保镖了。她心一动,回头望了望,发现不远处也有两个人跟在他们身后。她看罗焰火。

他说:“自己人。”

晨来知道罗焰火平常身边总会有人跟着的,不过起码最近她没有看到行迹。可能这里刚刚好是人迹罕至的位置,务必要注意安全。

她忽然开起玩笑来,问:“你不会让人先上去探路了吧?”

罗焰火缓缓地道:“不用说,奎叔自然交代过了的。奎叔就是老管家……”

“你……”

“怎么?”

“身娇肉贵。”晨来说完,笑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用了点儿力气,握得越发紧了。她有点吃痛,轻轻呀了一声。

“敢笑我,嗯?”

“不敢……怎么可能。”她笑声大了些。

她清脆的笑声在这安静的小路上并不显得突兀。树壮林密,像是吸附杂音的天然物质,把她的笑声吸走了大半……而剩下的,就在两人之间飘来荡去,一会儿撞一下她的耳朵,一会儿撞一下他的……撞得人心神荡漾起来,只觉得此地便是仙境,哪儿还要去看什么风景……晨来一念至此,轻轻叹了口气。

罗焰火停了下脚步,亲在她唇上。

这一声叹息戛然而止,她咬了下嘴唇,想起身后还有人,忍不住瞪他。

其实两人正好在转弯处,刚刚好这古树垂下的枝杈能遮挡住身后人的视线,但他们一发现视线受阻,马上就加快脚步跟上来了……晨来咬咬牙,又瞪他一眼。

罗焰火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要是不喜欢,下回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不用。”晨来轻声说。她的手指动了动,挠了挠他的手背。“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没有说话。

前方树木逐渐稀疏,山下的城市景象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晨来也不出声,只默默地走着,看着这不夜城……星星点点的灯光汇在一处,流火一般,美到炫目,让人忍不住想要碰触,却又不忍心,生怕破坏掉那点点的光芒。

“是个光芒万丈的城市。”晨来站下来。

这有个小小的平台,两人站在这里,前面毫无遮挡,视线极为通达,仿佛全世界都拥到眼前来,伸出手臂就能拥抱所有的光……罗焰火松开了她的手,她果然伸出双臂。然而光和夜都是看得见而摸不着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这只是徒劳的拥抱。

他轻轻握住她的指尖,让她转了半圈,然后,手臂圈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

夜有点凉了,他的怀抱真温柔……

她闭上眼睛。

夜和光都在她怀里了……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五)

尼卡20210512

晨来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窗外的鸟鸣声传进来,她歪着头看看窗子,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把窗帘推开。在枝头跳跃鸣叫的小鸟儿受到惊吓,扑棱棱拍着翅膀飞走了,但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察这里并没有危险,又纷纷飞了回来,照旧落在树枝上,蹦蹦跳跳的,很是可爱。

晨来下巴放在手臂上,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绿油油的树。树上那白色的鸟儿,脸颊有着两团绯红色,看起来又俏皮又机灵,对了,这是凤头鹦鹉……罗焰火说这个位置临近一处栖息地,若是凑巧,刚好能看到呢。

她想到罗焰火,忙回头看了下床头柜上的时钟,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得赶紧准备了。

昨晚下山之后,在她的坚持下,他还是送她来了酒店。

半山的豪宅固然舒适宜人,她仍选了住到自己预定的酒店房间里。他没再勉强她,亲自开车送她过来。他从从容容地载她夜游车河,吃了好吃的甜品……哦,还特地去皇后码头逛了一会儿。虽然游客太多了,他们并没有逛很久,不过站在海边吹着风,换个角度看维港的夜景,聊聊天,也别有一番味道。

接近午夜,他才送她来到下榻处。

他没进房间,在房门外道了别,临走告诉她今天早上会过来接她回去吃早饭,然后跟她说这里环境很好,也许运气好早上能看到那很可爱的鸟儿……他走后,她从从容容地泡了个热水澡,安稳睡去。

今早醒来毫不意外地发现双腿果然有点酸软,但并非难以忍受……最近恢复了每周两次的健身,虽然并不算多,到底还是有点用的。

她拿了手机小心地接近窗口,悄悄拍了两张鹦鹉的照片发给罗焰火。

“早。”她说。

“早。”他很快回复了,“看来是很有运气的一天。”

她看了这两句话,笑笑,赶快去洗了个澡,出来换了套衣服,上身仍然是白衬衫,不过把长裤换成了裙子。她没有带特别正式的衣服,但他昨晚说过早餐可能会有年长者在。虽然他谨慎地使用了“可能”一词,她想尽可能地表示一点礼貌。他没有讲那会是谁,但她想应该不会是至亲。

照他的习惯,如果见至亲应该不会不明确告诉她。

他的时间安排得很紧,早餐时或者有什么事情要谈也不一定……

她确认了下航班信息,准备出门。

听见有人敲门,她挽好手袋,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发现站在门口的是罗焰火,马上打开门。他背着手站在门外,淡青色的西装外衣加白衬衫,看上去极是清爽。衬衫开了两颗纽扣,露出恰好的一点肌肤,又显得随意,耳后的蜷发很俏皮地弯出一个弧度,像只小猫爪……晨来走出来,攀着他的颈子,在那个小猫爪上印了个吻。

罗焰火似是没想到她的热情,愣了下,待她站回原处,才有所反应。他仍背着手,身子稍稍低了低,嘴唇印在她唇上,低声问:“早饭还吃不吃了?”

她笑,纤长的手臂绕到他身后,握在他手腕处,躲开了他进一步的索取,将他手中那一小把姜花拿在了手里。

“好漂亮。”她说。

他笑微微地看着她,她忽的想起来他刚刚说的话,忙挽起他的手来,“走啦。”

他没出声,由着她挽着自己往走廊另一端走去,快走到尽头了,听见她“咦”了一声,问“电梯哪里去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在另一边。”看她睁大眼睛,拿着花的手一下子捶在自己胸口上,花香随着这个小动作浓烈起来……他微微笑着。她气恼地说着你看你也不提醒我,还要走到那边去呢……他拉住她,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走楼梯下。”他说。

她惊讶地看着他,“喂,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好笑地指了下墙上的标记,“写着呢。”

她咬了下嘴唇。

看她红彤彤鲜艳欲滴的嘴唇被洁白的贝齿咬住,他笑着捏了下她的下巴,附身亲了亲她,“我发现你真的很迷糊……经常这样吗?”

“不经常。”晨来懊恼。

她倒是经常自诩眼睛里有照相机、身体里有指南针、大脑里有计算器的,可……在他面前大概是吹不了这个牛了。

“有待观察。”他说着,拉着她下楼梯。

楼梯间很暗,她跺了下脚,除了灰尘,并没有其他什么出现……她听见他闷声而笑,道:“这旅馆几十年了,一直说要改造,但推进得特别慢。”

“为什么?”

“因为每样改造都要经过业主同意,还有房屋署审批,以及很多部门的审核,一跺脚就能亮起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吗?凡事要讲程序的。”

“可是……好慢。”

“高效有时不是第一位的。”他说。

晨来不言语了。

楼梯间虽然暗一些,可有他走在前面……她一走神,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跌了出去,果然罗焰火反应极快,根本没转身,完全靠着感觉,稍稍侧了下身就将她抱在了怀里,眼看她差点要跌了,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束花,待站稳了,拍着胸口小声说着“幸好有你,不然我准把这花扔了……多可惜呀”,他好笑地看着她,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圈紧了些,稍稍退了两步,退到墙角,借着转角窗子投进来那一点点映着绿色的暗光,看着她,然后,他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晨来被他这样搂住,渐渐透不过气来。她心里有点乱,还有点不知所措,轻声问着怎么了,你到底……

“别动。”他说。

她的额角抵住他的下颌,果然不动了。

“要小心些,知道吗?”他说。

“知道了……”她说。

虽然应着他的话,可她总觉得这句话并不像是对她说的。她仰起脸来看着他,却发现他转开脸,看向了窗外……这窗子被一棵大树像张开双手捂住眼睛那样遮住了,阳光很难透过稠密的叶子射进来,因而这楼梯间就格外阴暗。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说:“走吧。”

“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三点钟。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打发时间的。”

“要怎么打发?”

“逛一下二手书店和唱片店,还有小古董店。”她说。

他看了下表。

她立即说:“你不要再特地拨时间陪我。”

他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这语气有点儿太过于斩钉截铁了,忙说:“我的意思是……工作比较重要。昨晚已经玩得很开心。再说我只是……”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并没有一定要做一个尽兴的游客。

这是事实,但她没有说出来。还好他没有再说什么,看样子也并非坚持要陪她去逛街。

跟着她走出旅馆,上了车,她把姜花放在膝上。卡其色的长裙上放了洁白的花,花柄上缠着白色的丝带,这花束有点像新娘的捧花……车子开出去,那后坐力将她往后一推,心脏“咚”的一下,来了猛烈的一跳。

她轻轻晃着头,让从车窗吹进来的风替她将头发理顺些……

日间重走昨晚的路,风景完全不一样了似的,她看得有些出神,罗焰火偶尔跟她说什么,她总是要反应一下才回答。渐渐地,罗焰火就不问了,只是车子停下来,他就不急着下车去,而是看了她,慢慢地问道:“你是昨晚没睡好么?”

“嗯?”晨来的手被他拉过去,抬眼看他。

时间还早,初夏的清晨,日头初升,气温还不算高……但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此时阳光都跑到他的眸子里去了,那目光明亮又热烈,脸上有笑微微的神情……她刚想说话,才张口,就见他笑着靠近了些。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想他只是迅速地亲了她一下……他的舌尖轻轻碰了下她的,像调皮的小猫伸爪碰了下金鱼的背鳍……他顺手解开她的安全带,笑着放开手,开车门下去了。

晨来轻轻咬了下舌尖,目光跟着他的身影绕了半个圈,待下了车,忽然看到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聊着天的两位长者一同向他们点头微笑,心略微有点慌。罗焰火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近正屋大门,轻声说:“你就管好好儿吃饭,其他的不用理。”

晨来挑了下眉,焰火看见,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只不过转瞬即逝,大门敞开时,他就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了。那两位长者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位问这位就是蒲小姐了是不是?罗焰火看看晨来,说:“方叔叔,裴叔叔,晨来。”

方正刚和裴永济先后同晨来握手,微笑着与她寒暄一会儿,一起往餐厅走去。早餐已经预备好,几个人次第落座。晨来等两位长者先坐了,才坐下来。她看罗焰火,他一副很自在的样子,反而那两位长者显得客气些。这两位尤其是方正刚,她并不十分陌生,当然也没想过有一日会跟他们坐下来一同吃早餐就是了……他们罗焰火闲聊着,也不冷落她,聊天的话题听起来都很日常,并不让她觉得无法参与。这餐饭吃得很是轻松。

不过晨来多数时间都在默默吃着盘中不断增加的食物——罗焰火在听着两位长者说话时,给自己取食物的同时会顺手给她一份,有时甚至都不看她,因此她盘子里各色的食物没有断过,好容易吃完一份,又迅速被添上了别的……罗焰火的这个小举动看在两位长者眼里,未免含笑对望一眼,交流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就告辞了。

罗焰火和晨来送他们出门。

他们的车子等在门外。方正刚先上车离去,裴永济在上车前,单独和焰火聊了几句。晨来站得远些,可也发觉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是看了她一眼的……她心头突突一跳,略微转了下脸,装作去看窗前花圃中都有些什么植物,因此就没有看到裴永济那变得严肃起来的神情。

罗焰火将车门关上,挥手示意司机。

车子很快开走了,他目送车子驶出大门,转身回来,揽了晨来的腰走回屋内。

“要不要再吃点?”他问。语气轻松。

晨来笑了,“早餐桌上的食物快有一半是我消耗的了。”

“有吗?”焰火站下来。

“有。幸亏我不是来见家长拿入场券的,不然这会儿一定全员否决——哪有女孩子这么能吃的,又不是饿了三年!”晨来故意道。

罗焰火看了她,笑起来。

他抬手扶了她的颈子,轻轻揉搓一下,说:“不怕。才吃这么点儿东西,养活起来没难度。”

“我可不怕。我有一技傍身,要是你愿意降低点生活水准,养你的钱也是有的。”晨来眨了下眼睛,眉轻轻挑了挑。

罗焰火仰了下头,这回是真的笑出来了。

他笑了一会儿,将她轻轻拥住,“谢谢。我知道你是逗我开心的。”

“所以你确实是有点不高兴?”她问。

“有一点,但不是问题。”他拍拍她后背,放开手。“来杯咖啡?我的时间只够陪你喝杯咖啡的。要是……你坚持去书店而不是陪我去上班的话。”

他看着她,眼睛极亮。

晨来摇摇头,说:“你去工作。专心。”

他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餐桌上的食物已经被水果和咖啡换掉,晨来坐下来,喝了口咖啡,看看罗焰火。

“他们不喜欢我吗?”她问。

罗焰火说:“他们在公事上帮我很多。但私事上,他们从不逾矩。”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晨来说。

罗焰火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回答了。其实你不在乎答案,何必问我?”

晨来想了想,没出声。

罗焰火没喝咖啡,只是坐在那里出了会儿神,就上楼去换衣服了。

晨来默默地把一杯咖啡喝光,看着阳光从室外慢慢投进来,四处蔓延,终于到处都是浓烈的阳光了……她回头看着换了西装的罗焰火,有瞬时的怔忡。

他的领带拿在手中,看见她,轻轻晃了下。

她一笑,站了起来,向他走去。

她从他手中接过领带来,轻轻绕在衬衫领口处,然后她收紧些手上的领带,将他颈子拉下些……他实在高得有些过分,她偏偏又没穿高跟鞋,只得一再踮起脚尖来,但这个亲吻又热烈又疯狂,完全让人忽略掉任何的不便……末了她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唇,抽了手帕给他擦下嘴角,迅速将领带给他系好,退后些看看他。

完美。

她在心里说。

罗焰火看晨来看着他微微一笑,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的目光柔得像春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轻轻轻轻地走来走去,拿好她的背包,整理下因为刚刚那个热烈到几乎让他们失去理智的吻而被他揉乱的头发,回过身来挥挥手,催促他快些出门。

“不是说十点钟要到公司?再不出门要晚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又停下来。“最不喜欢人迟到。”

那神态可太认真了,他看了想笑。出门时他问,要有好多天见不到面,就这么回北京了,会不会后悔啊?

她站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下他的腰带,说你这个人真的是顶着一张漂亮面孔的魔鬼……她说完有点儿气哼哼地加快脚步下楼,把他甩开了,好像怕他做什么,走到客厅里,他看她站下来,往某个方向看了看,才又继续往外走,用很轻的声音说:“看过了那样的夜景,谁还惦记其他的呀。”

他抬手整理了下领口,看到了母亲的画像。

他脚步停了停,看了眼走到门口正在换鞋的她。

她没有忘记拿上那束姜花,他发现了。

今天的阳光算不上顶好,但他心情还不错。

他想她也是如此。

裴叔叔提醒他,要想清楚些……他知道他在提示他什么。自从他临危受命进入公司,很是吃了些苦头。方叔叔和裴叔叔始终尽心尽力辅佐他,就像当年与他母亲并肩作战、开疆拓土时一样,但该他面对的困难,他一样躲不掉。总算走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人轻易能挑战他,他们也露出了能放心退休的意愿。他很明白即便是这样,他们仍然对他有些担心的。这当然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但也一定出于对子侄辈的关心,这他知道。

他把车子停在这老旧的旅馆前,看着晨来敞开车门……他知道她不需要他遵守时时处处给她开车门的礼仪,也知道她准会忘记亲他一下再下车……她果然是这么做了,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没有告诉裴叔叔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蒲晨来……在他们的关系中,她至少现在,还没有什么野心要更进一步。

不过,她这次下车也没有忘记拿那束姜花。

从后视镜中看着她挥动那束姜花,快乐的像是站在树梢上马上就要振翅飞翔的鸟儿,没等他走远,她已经转身跑进了旅馆大门,看样子是迫不及待要准备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罗焰火将车停了下来,看着斑马线上匆匆的人群。

香港的街道窄的似乎从车子里伸出手臂,随时能触到两边的建筑物,总给人逼仄之感,他以为他已经很习惯了。这逼仄然而却通行顺畅的街巷,他来去自如,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不顺眼起来……他不自在地转开脸,看到街边那间小小的诊所,招牌简洁明了,某某某外科——他忽的想到她刚刚很有点儿得意地说自己有一技傍身、也可以养他的话来……他发动车子,越开,越忍不住要笑起来。

晨来把两本精美的诗集放和三张黑胶唱片放在桌子上,看着姑姑,说:“您喜欢的。”

蒲珍正在泡茶,瞥了眼诗集和唱片,面露喜色。她继续冲泡她刚刚洗过一遍的普洱,“这趟去香港,玩儿得不错?”

“嗯……还好。”晨来说着,懒洋洋躺在了沙发上。两条骨肉匀称的长腿搭在一起,轻轻晃了晃,也懒洋洋的。

她在回程的飞机上睡了一路,睡得极为香甜。

在她,这是难得的放纵……只是短短两天时间而已,像是放了一个长假,回到家里继续甜睡一整晚,早上精神抖擞去上班,每个人见了她都说气色好极了。

“连去带回都不到两天,能玩儿出什么花来?亏你还觉得好。”蒲珍说。

她没看晨来。

不用看,也知道晨来脸上是发着光的……已经很久没有在晨来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了,像只飨足盛宴的猫,每一根头发都闪闪发光。

她暗暗叹了口气。

“我听你妈妈说了。”她倒了杯茶,放到晨来面前,仍然没看她,而是专注地准备给自己再倒一杯。

这茶具很有年代了,茶也是,真正是喝一次少一点,不能不细细伺候、慢慢品味,才够自己享用余生的。

晨来没出声。她也不觉得意外。

作者的话

尼卡

14 小时前

抱歉今天因为犯了个低级错误更新调整到现在了。明天恢复日间更新。各位晚安。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六)

尼卡20210513

“你妈妈那天是不是吓得不轻?”蒲珍微笑。

晨来慢慢地说:“好像也气得不轻。”

蒲珍想了想,又笑笑。“那来跟我讲的时候可能已经过了那劲儿了,倒是挺平静的。先前你一个人总单着,她就着急忙慌地想让你谈恋爱,好么,真谈恋爱了,又变卦了……”

晨来坐起来,“因为跟她想得有点不一样吧。”

“我跟她说,别激动。才动过手术没多久,也不那么经折腾。也甭害怕,你爸爸还不晓得哪天再回来呢。他就是回来也不定知道……不让他知道不得了吗?想瞒总有办法瞒住的,你说是吧?”蒲珍慢慢地将茶汤倒进杯子里。

晨来捧着小小的茶杯在手中,嘴唇轻轻碰到杯沿,那带着茶香的热乎乎的水汽扑到鼻尖上,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我没打算瞒着。”

“看出来了。”蒲珍笑笑,慢慢地叹了口气。“你妈妈让我劝劝你,说实话我是不想揽这活儿的。我想来想去,不劝吧,她肯定饶不了我;劝吧,其实你也知道,我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我自己个儿还不是一塌糊涂?”

晨来不出声。

“感情的事儿上,我从不劝人。唯独那么一次破例,就是在葳葳这里呢,我提醒过你,有些问题要仔细考虑,你没听。你这些年起起伏伏的,我有时候会想推你一把,让你去玩一下,你也一直没……难道这次是听了我的话,奔火坑去了?”蒲珍看了晨来。

晨来轻声说:“也不能说没您鼓励的功劳。”

“哟,这话可不敢让你妈妈知道,她能吃了我!”蒲珍故意夸张地摊开手,道。“你知道我可怕她了。”

晨来说:“您怕我妈,我妈也就不算不怕您了,您二位是麻杆儿打狼——两头害怕。”

蒲珍笑起来,喝了口茶,摇摇头,道:“你呀,是个聪明孩子,但脾气倔,自己认准的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这我很清楚。老规矩,我不劝你什么,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晨来问。

“算是吧。”蒲珍说着,抬腿坐到沙发上,蜷起腿来,抱膝而坐。

晨来斜靠着沙发背,看着姑姑那一头大波浪卷发垂下来,瀑布一般,映着从窗户投进来的阳光,闪着细细碎碎的金光,美得让人心里发紧……她托着腮,直勾勾地看着姑姑,见她像是陷入沉思,轻声说:“听说您年轻的时候号称‘x 城之花’……那时候您几岁?”

蒲珍愣了下,抬起头来,“那是他们瞎叫的,什么东城西城什么花的……你听谁说的?”

“就偶尔听人提了一句。”晨来说。她没把欧阳老师“供出来”。她拿过茶杯来喝了口茶,看姑姑似乎被这意外的一问打断了思绪,愣在那里,又问:“您不高兴人家提这个?我从没听您提过以前的事儿。”

“也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好事儿坏事儿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儿,我可从来没否认过自己的历史。我没提过主要是觉得不值得一提,再就是,我这个人,旁人说起来是‘东城之花’,细讲究起来,哪儿是什么好话了?外面不论,在蒲家门儿里,这不是耻辱也是污点,起码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谁乐意提啊?不提不提的,你爸爸还时不时地骂我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要是提了,那不是找不自在?”蒲珍平静地说。

晨来沉默片刻,轻声说:“他哪儿有资格说您呀……您要给我讲什么故事来着?”

“瞧被你这一打岔,都混忘了……是这么个事儿。”蒲珍在沙发上挪了挪,又出了会儿神。“这打哪儿说起呢……忽然要讲,我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就,有那么一个女孩子,在几十年前吧,你知道的,就是那很混乱的年代末期了,有那么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子……那女孩子从小就能歌善舞,论起来,他们家里可没有什么人有这方面的特长,不是,应该说从来没人往这方面发展过,所以这女孩子被挑去跳芭蕾的时候,家里也就随她去了。她跳舞是有点儿天赋的,虽然家庭成分不好,可等她能进舞团的时候已经不太讲究这个了。要说啊,她还算是幸运的,那年代开始的时候她还小,后来环境宽松了,她也赶上了好时候。在舞团她很受赏识,没几年就被当成重点培养对象了,可以说前程大好……那时候她家里也好起来了,总算熬过了最困难的日子。不过这女孩子的性格真是个很虎也很单纯的,要跳舞就一门心思跳舞,平常不琢磨其他的,满心里都是跳舞……姑娘要长得水灵,难免很多人追求。舞团里有喜欢她的,外面就更不用说了,而且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说出来也许都没人信,那时候看起来在云上的人呢,也有往下看的时候。不过她没动过心思,因为就想好好儿跳舞……同时期也有不少姑娘都跳得很好,竞争很激烈的。那会儿,那个岁数儿,哪个姑娘心气儿不高?起早贪黑练功,还生怕给人落下……命运呢,从来不会说一个人打算怎么样,就任他打算的。这姑娘自己打算得很好,跳舞一直跳到最高荣誉,在那之前什么都不想……年轻人哟,从来不会想自己会有跳不动的那一天,不会想一旦跳不动了将来要做什么,就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跳下去,永远站在巅峰,风光无限……真是幼稚啊,可是,这也是年轻的好处,对不对?这姑娘那时候就那么单纯。她不跳舞的时候也玩。那时候流行舞会,其实就是私人聚会,到了周六晚上,礼拜天,有点儿条件的人就组织舞会……舞会上什么人都有,朋友带朋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相互根本不认识,就能带着去玩儿……舞团的女孩子们招人喜欢,漂亮,会跳舞,很出风头的。这女孩子就跟她的朋友一起去玩儿,就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个人——说是改变了她命运的人吧,有点儿严重,她可不愿意这么说。她总觉得她的命运始终是把握在她自己手上的,但那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特别重要的一人……”

蒲珍顿了顿,晨来把茶杯递过去,问:“真命天子?”

蒲珍瞪了她一眼,“不准插话。”

晨来等她喝完,把茶杯接了过来,放回茶几上。

“那姑娘在舞会上见到他的,其实他不会跳舞,但是看见她之后,就过去请她跳舞。姑娘也没理他,净跟别人跳舞了。他长得挺好看的可是很凶,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小姑娘胆子也挺大的其实,也不在乎是不是惹恼了他,就看着很多人对他态度挺特别的,好像挺有威信——后来才知道可不是有威信嘛,号称四九城里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其实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流氓头子……不过要从他出身算起来,确实也是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只不过他不是从这儿论,他从打架斗殴那儿论。他手下有好些个人呢,干什么一呼百应的。小姑娘原来就不想理他,那么多追求她的,何必理一个流氓呢?还老大岁数了……年轻人就是残忍,好像自己永远是十八岁,而过了这个岁数就都是老人了,就没有生命力了似的,对吧?那人也有意思,也追她,可追得并不算紧。有她的演出他就去看,穿得整整齐齐的像个绅士;她去的舞会他也去,认真学跳舞,跳得像个熊瞎子,又蠢又笨还特认真……还有什么聚会,什么电影品鉴会,什么什么的活动,只要她去的他也去,就那么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她不大过问他的事儿,只知道他经常失踪一段时间,去干什么她也不知道。有些不好的传闻会传到她耳朵里来,她的老师啊领导啊也让她注意影响,她都没往心里去。她的老师,就是打小儿把她挖掘出来培养的,跟她感情很深的,说如父如母都不为过……就是这样的长辈说话,听不进去,更别说父母了。人嘛,就是爱上了,就死心塌地了,就九牛拉不转了……她隐隐约约知道他事儿做得越来越大,那时候有个词儿叫投机倒把,其实就是走私什么的……他很容易就能拿到些紧俏的货的,说到底,真没什么他要不来一张批条的。他是挺有本事的,张罗的摊子很大,养得人也很多,不管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的事儿都招呼……对她也好,很疼她,什么事儿都想着她,天天念着等她不想跳舞了就结婚,然后生个闺女给他宠……她二十出头嘛,二十岁的人谁想着结婚生孩子?她还得跳舞呢!他岁数大,家里也逼着结婚,然后他就扛着不肯。她也知道他的家庭,上上下下不仅是反对他干的那些事儿,还反对他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也没什么很高的文化、只知道跳舞的姑娘……他带她回家,结果不欢而散;她带他回家,也是不欢而散——她家里是那种老派家庭,从没想过要高攀,更不可能让女儿跟个臭名昭著的男人。她哥哥是上山下乡吃过苦的,最恨的就是靠家里逃过一劫的那些特权子弟,尤其他也见识过不少利用背景骗姑娘的混蛋,就不想跟这些人沾边儿,当然也是觉得妹妹太单纯或者说愚蠢,放着大好前途不好好经营,跟一流氓混,迟早毁了自己……大家都反对,好了,这俩人反而爱得更不管不顾了,黏得更紧了。为了他,她开始缺勤,前途也不管了……他说他完全养得起她,跳舞只要她喜欢跳,就跳,可是不用太吃苦……他可以送她去英国,去皇家芭蕾舞学院,只要她考得上。那会儿啊……她觉得跟定他就是一辈子了。他真是个有气概的男人,什么都办得到。最重要的是,真爱她。她心里也没别人,只有他。两个人傻里傻气的,在感情上这一块儿,两人都傻里傻气的……那个人是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但不幸福,前妻是他父亲老战友的女儿,很优秀,很漂亮,但他们不幸福。婚姻没有爱情只能是坟墓,他们有个女儿……离婚后前妻不让他见女儿,带着去了法国。他到死也没能再见到女儿……哦,他后来死了。”

蒲珍说。

晨来听得身上有点发冷。“怎么死的?”

蒲珍叹了口气,“流氓罪,投机倒把,赶上严打……那一年的严打真的很严。按说……可是没人能保下他。批捕很快,执行更快。他被执行死刑前她去见他。他提了离婚,她没同意。他们家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但最后还是给她了一些便利,让她能多去看看他。她也没有办法救他,只能跟他说对不起,要是早点结婚就好了,她可以给他生个女儿的。最后他让她答应他一件事,她以为他有什么放不下的,谁知道他说让她不要伤心太久,伤心几天之后,要照样好好儿地活下去,去谈恋爱,去嫁人,去生个女儿……去好好地活。后来他就死了……她再也没有被允许去见过他——他被埋在哪儿了他们家不肯告诉她,其实他们从来没有接纳过她。但她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被她埋在了心口窝里,是吧?那儿可只有他……后来她不跳舞了,生活有段时间很艰难。他有些兄弟一起判了死刑缓期,也有十年二十年的……他们的人脉还在,经常有人会照顾她。他曾经有话留下来,说过,照顾她一辈子。一辈子……那是她跟他的一辈子,让别人照顾算怎么码子事儿呢?她不接受。总归家里还有点底子,她就慢慢找事做。人嘛,总要活下去的,怎么不是一生呢?”

晨来听得眼眶发热。她转过脸去,轻轻蹭了下鼻尖。

“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就是想跟你说……”蒲珍看着晨来,微微一笑。

这笑容极美,晨来看了却有点想哭。

蒲珍停了一会儿,说:“都年轻过,知道感情是怎么回事儿,心动是怎么回事儿……你要知道有个人因为一场恋爱付出了一生,这是幸运的可也是很痛苦的。我不希望你走一条相同的路,这是我的心里话。”

晨来吸着鼻子,点头。

“现在要说的是更现实的考虑,那就是像罗焰火这样的人,跟他们在一起还是风险的。我不是说他们没有真心,有,但你要做好这样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是感情随时会被现实给击溃,到时候被牺牲掉的会是谁,这很清楚。有时他们连自己都无法保全,丢车保帅是最寻常不过的了。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从小耳濡目染,到时临危不乱,自然会做出符合规则的选择,可不是在那个规则下长大的人,要面临更多的困难……这一条路,我也不希望你走。我不想你吃这份儿苦,这仍然是我的心里话。晨来,”蒲珍看着晨来的眼睛。“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如果你只是想谈一场单纯的恋爱,那你也要懂得及时抽身。”

晨来不语。

蒲珍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你从小就乖,性格没那么张扬,我们都以为你乖巧,可这些年一件件事看下来,知道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这得分什么事儿。今儿故事就讲这么多,我相信你听明白了,该怎么做你也很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她拿起茶碗来,添了点热水。

晨来看着那透明透亮的茶汤,有点出神。

“东城之花……多少年没人提了。倒是那年还有人叫我一声‘珍姑娘’……东城之花,哈哈!”蒲珍轻声笑道。“听着还挺帅的,是不是?”

晨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你不是担不了事儿的孩子。这一点你像我。想清楚就做,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蒲珍看着晨来的眼睛,微笑。“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任何时候,不要耽误工作,还有就是,过得开心一点儿。”

晨来点头。“姑姑,我回头好好儿上课,就是,芭蕾舞课。”

“嗯?”蒲珍没想到她接下来会说到这个。

“我还是该好好儿去上课的。”晨来说。

“去吧,老曹天天跟我这儿念叨,说你学费交了也不去上课,她怪不落忍的。”蒲珍笑起来。

“您不跟我一起吗?”晨来问。

“我去那儿当学生?我去当艺术总监还差不多。”蒲珍撇了下嘴。

晨来笑。

蒲珍想了想,念起来,她们同期那几位,后来都有什么样的成就。晨来听着,其实很想问,这些人都站在了行业的巅峰位置,如果姑姑也像她们那样坚定地在职业道路上目不斜视走下去,也许成就并不亚于她们……但她绝对不会问这个问题的。今天的故事,其实就是答案。

蒲珍问起晨来准备舞衣和舞鞋了没有,又指点了一下该做什么其他的预备,让晨来记好了,需要什么,尽管在她这里拿。

姑侄俩说起跳舞的事儿来,又聊到新买回来的这几张老唱片。蒲珍拆了套封,把黑胶唱片放到机子上。唱针缓缓移动着,歌声飘了出来……是邓丽君的《似是故人来》。

“我好喜欢这首歌。”蒲珍轻声说着,微微闭上双眼,握着茶杯,小口啜着茶。

晨来知道。

这首歌她无比熟悉,只因为从小听到大。

姑姑会轻声哼这首歌的旋律,每当这时候,她就知道,姑姑心情很好……

晨来希望常常听到这首歌。

蒲珍后来躺在沙发上和晨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晨来发觉姑姑有好一会儿没出声了,细一看,原来姑姑睡着了。她轻轻挪到她身边去,给她盖了条薄毯。唱片空转,屋子里很静,只有水壶里的热水冒着汩汩的气泡,好似这宁静的空间里唯一会活动的东西。晨来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一颗颗气泡从透明的玻璃器皿底部聚集、上升、跳跃……破裂,看得出了神。身后姑姑的呼吸声很轻也很缓,偶尔外面传来鸽哨声,这是久已不曾听闻的声响,这让她在这古老的屋子里产生了一种时光凝滞之感,就像是被树脂滴下定格住的昆虫,看眼前沧海桑田,自己却无能为力。

晨来靠在沙发上,直到时钟敲响,她惊觉时间不早了。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七)

尼卡20210514

她转头看姑姑还在睡,轻手轻脚从地上爬起来,才过来轻轻推了推姑姑,问:“饿不饿,想吃点儿什么?”

蒲珍闭着眼睛,伸伸懒腰,含混地说:“有点儿饿……不过想不出来要吃什么……你决定吧……”她说着,把身上的薄毯裹了裹。

晨来看着姑姑那慵懒又娇媚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过去,摸摸她的下巴。

蒲珍轻轻“哼”了一声,说:“别闹。”

晨来手臂撑在沙发上,看了姑姑,好一会儿没动。蒲珍却像是睡不着了,睁眼看看她这呆样子,从薄毯下抬起脚来踢了她手臂一下,晨来没提防,一下子趴在了沙发上。

“傻兮兮的。”蒲珍坐起来,缩了下肩膀。“有点儿冷?怎么这会儿这么暗?”

晨来回头看看窗外,原以为是天要黑了,不想却是晴转阴,看样子,马上要下雨了……她听见姑姑像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正听到噼里啪啦雨点打下来,说:“这雨说下就下啊……果然夏天了。”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暴雨吗?”蒲珍裹着薄毯,站在晨来身边,看着窗外。不过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棵柿子树上——柿子树可有年头了,长得甚为茂盛。她这院子里,没什么花草,可有果树。海棠果和柿子是晨来最喜欢的。前两年晨来不在家,很多果子都浪费了……她听晨来说不记得了,看看她,说:“你这点还不错,是不是也得了一点你妈妈的真传,一般人都是不好的事会记得更清楚,你们只记得好事……我最不喜欢夏天,就是因为总是无缘无故就来了大暴雨。哗的一下,毁好多东西。”

晨来皱了下鼻子,“我去做饭。”

蒲珍回到沙发上,说:“你看冰箱里有什么就处理一下,简单吃……大部分都是你妈妈准备的。”

晨来没出声。

她们的冰箱都是她妈妈负责的……

“做好了叫我吃饭……吃完饭要是还下雨,就留下来过夜好了。要是不过夜,该滚蛋滚蛋。”蒲珍说着,歪着身子躺下来。

“我有论文要写,是得回去。”晨来说着,倒没有立即就走。她看着姑姑净白的面孔、精致的眉眼和眼角那细细的鱼尾纹……蜷发遮了半边脸,像睡着的洋娃娃那金棕的长发,显得又无辜又可爱,让人心疼。她走过去,低头在姑姑脸上亲了一下,转身时听见姑姑笑了一声,咕哝了一句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她也笑了笑,但没出声。

小桌子上手机响了起来,晨来停了一下。她和姑姑的手机都在桌上,响的不是她的。

蒲珍拿起晨来的手机来扔过去,笑了笑,才接听电话。

晨来走出房门,恰好听见姑姑轻轻“喂”了一声。她笑笑,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雨忽然下得这样大,简直像是盛夏一般……手机振动,她拿起来看看,是母亲问她晚饭吃了没有。

她回复道:“还没有。我在姑姑这里。正准备做饭,您吃了么?”

消息刚发送出去,恰好有新消息进来,她一看,是罗焰火。

他发了三张风景照。

一张是山顶的夜景,一张是维港的夜景……还有一张,大概是此时他眼前的夜景。竟然也在下雨,玻璃上有细碎的雨滴,但仍能看到远处的东京塔。

他今天飞东京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屋子里姑姑在低声笑,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顿了顿,说了声“那是真不行”……她关好门,走了出去,一路随手开门关门,都是轻手轻脚的。这院子里总静得像寂寞的宫廷,每次来,她都忍不住要放慢脚步、轻拿轻放,像生怕弄坏了什么。

晨来走出院子,拐到外面厨房去,才收到母亲的回复,说:“我刚吃完,你们也早点儿吃——今晚住姑姑那里吗?雨下得太大就别走了。”

“嗯。妈妈早点休息。”晨来回复。

“好。”

晨来看着这个字,能想象得出此时母亲的表情和眼神。母亲应该是期待她能多说几句话的吧,比如在姑姑这里做什么、都说了什么……她也想多说几句,但此时可说不出母亲期待的那些话。

她看着手机屏,站在厨房里,一时发了愣,罗焰火打电话过来时,手机振动了好一会儿她才接听。

“在忙吗?”他问。

“……没有。东京在下雨?”她问。

“嗯。刚才那阵儿雨特大。北京也在下?”他问。

“嗯。这会儿还很大,能听见吗?”她把手机拿远一些,靠近窗户。

“你在看雨吗?”他笑。

“看了一会儿,现正准备做饭……”她说。开了冰箱,看着里头摆得整整齐齐的储物盒,备得各色各样的食物,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不过罗焰火问她准备做什么吃时,她仍是尽量语气欢快地说:“……豆腐汤啊!把焦溜丸子回回锅……切一盘卤牛肉……”

他笑。

晨来顿住。听筒里这笑声实在是很让人觉得愉快……他说不知道你做的豆腐汤什么味道,但看来我做得一定没让这道菜给你留下什么阴影,挺好。

“下回你试试我的。”她也笑了。“晚上还有行程吗?”

“难得没有。今晚我可以自己呆着,想干嘛都行。”

“那你要干嘛呢?”她问。把豆腐和青菜放在案上。

“要是你在这就好了。”他说。

晨来拧开了水喉,正好水声响起来,这句话听得并不清楚,“什么?”她问。

“做饭吧。小心拿刀。”他笑着说。

“嗯……做好拍照给你看。四舍五入等于一起吃晚饭了。”她说。

“好。”他挂断了电话。

她握了握手机,轻轻放在一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回头,看到姑姑披着那条薄毯走了进来,边走边打了个喷嚏,说快给我煮柠檬可乐,我感冒了……她说话的工夫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声音已经带了鼻音。

晨来忙去拿可乐和柠檬,看姑姑鼻子眼睛都红红的,问:“怎么了……”

蒲珍又打了个喷嚏,说:“我这把年纪,结婚的话……”

“嘭”“嘭”两声,晨来把柠檬掉进了水池里。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八)

尼卡20210515

蒲珍又打了个喷嚏,接上后半句:“……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老房子着火’?”

晨来把柠檬捡起来,回头看了姑姑。“啊?不算。”

蒲珍看看她,“那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不行么?”

“不是,有点儿突然嘛……真的?”晨来继续洗柠檬。

“假的。我有那么想不开么,结婚。”蒲珍说话鼻音很重。

晨来迅速看了她一眼,“那您什么意思?您不想结婚,他想?”

蒲珍背对着晨来,“就话赶话就赶到这儿了。”

晨来听姑姑说得淡淡的,但语气里有点笑意,不禁也笑了。她退回去,靠着姑姑后背,撞了她一下,说:“考虑一下啦。又不是小孩子,张口这么说了,一定是认真想过的。”

她拿了毛巾仔细擦着柠檬上的水渍,想着皮云松那憨直又帅气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那看起来都是个蛮有担当的男人。嗯……她看看姑姑。

“考虑个屁。这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是拍屁股决定的。结婚!”蒲珍撇了下嘴,“快点儿,给我煮可乐……你怎么半天没做好饭,接那小子电话了?”

“有那么快!我又不是火箭军!”晨来拿了刀,把柠檬一剁两半,“什么那小子?人家有名有姓的。”

“哦,罗焰火那小子。”蒲珍故意说。

晨来嘭嘭咔咔切着柠檬,瞪了姑姑一眼。

蒲珍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叹气,“老房子着火……”

“我给你做伴娘。”晨来说。

“谢谢了。婚姻不是必需品。我不需要这个。结婚不在我人生计划内,其实他那情况也不适合结婚,不必为了我改变。”蒲珍笑道。

晨来把可乐倒进小奶锅里,开了火,说:“我希望姑姑幸福。他应该也是。”

“我现在就挺幸福的,不用锦上添花。”蒲珍说。

可乐烧开了,有股甜甜的气味,仔细一闻,又有一点酸气。那酸气钻到鼻子里,晨来按了下鼻梁,不让它再往里走。

蒲珍喝着可乐,看看晨来,没再出声。

晨来用刀极利落,切豆腐块细薄匀称,放进滚水中,煮成的汤,清清白白,味道鲜美,品相上佳。

她看着晨来把汤碗左摆右摆,在餐桌上、吊灯下摆出个拍照的最佳位置,来了一张照片,坐下来吃饭前,先发了出去。

做这些时,晨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很明显的笑,但是,谁能说她这个时候不快乐呢?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晨来的眼睛和面庞都是亮的。

蒲珍慢慢尝了口豆腐汤,又要叹气但忍住了,只是微微一笑。

她今天和晨来说的话,九成九的可能性是打了水漂。不过她一点儿都不觉得不高兴,反而踏实多了……

晨来倒也不是没把姑姑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下意识地不愿意去细想这个问题。

这个周罗焰火在香港东京新加坡和东京之间来回飞,忙是实在太忙,他们联系得很少。有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一眼天空,看见飞过的鸟儿,会想他是不是正在飞往哪个城市的路途中。

这天她在办公室换衣服时,看到柜子里放着的那两本口袋本旧医书,心突如其来悠悠一荡……她背着包在二手书店那窄窄的通道间,找到自己要的书时欣喜若狂,没有听见他打进电话来。直到付款时才看到,回电话已经无人接听,她只好发信息给他,告诉他刚才在做什么、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时间已经有点紧,在旧唱片店花费的时间有点多了……她拍了照片给他看。买到喜欢的书和找到适合的唱片当礼物总是很开心的,她跟他分享了那份开心。起飞前,他才回消息给她,说以后要是没时间去找什么书,就告诉他,他可以帮她去淘。她说淘书的快乐不止是书,更加在“淘”。他说他知道,但她不是很忙么。

但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起去淘。他说。

这是起飞前看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关机之前她反复看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睡着了,落地后她报平安时说好呀,以后一起淘遍全世界的二手书店……不知他在屏幕那头看到这条消息时是什么表情,但她是微笑的。

他回了个“好呀”。

好呀,好呀……

晨来挑了本口袋书和手机一起放在白大褂布袋里,走出办公室,还没站稳就听到呼叫,请心外蒲晨来医生到急诊室。她跑着进了电梯……急诊室送来的是个先天性心室缺损发病的十个月大的女婴。值班的遇蕤蕤把基本情况通报给她,紧接着就协助送进了手术室。

晨来在做手术准备的时候看到遇蕤蕤走了过来,跟她说家长不见了,找不到人签手术同意书。

晨来愣了一下,“先救人吧。”

遇蕤蕤看着她,那句这肯定是个麻烦案例没说出来。

晨来知道他的意思,说又不是第一次,怕么?

她说完就进了手术室,麻醉医生和做她助手的赵心扉也许都听说了这个情况,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她摆摆手说不要想那些杂七杂八的,做完手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的,大数据时代谁还能在这个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被摄像头覆盖的地方把孩子给成功遗弃了么,真是开玩笑……可能她的话真的起了点作用,大家都笑了笑,说声蒲医生真乐观,也不看看关键时刻多少摄像头坏掉了、硬盘崩掉了。她说放心咱们医院设备一流,不会有这种事的……你们谁还记得那年把彭思远打到流鼻血就跑的那人么?还不是找着了。来吧咱们全力以赴。

孩子太小,手术过程很有些凶险,几次陷入险境,她都成功地救了回来,待到手术结束时,看到生命体征稳定的孩子,她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各位。大家都辛苦了。”她说。

麻醉医生冲她比了个 v,接着翘了下大拇指。

她笑笑,走出手术室。

按理说这时候就应该去跟家属解释下情况的,可走廊上空荡荡的,等着她的是一脸无奈的遇蕤蕤……她摊了下手,他耸了下肩。

“手术很成功。”她说。

“可惜无法看到家属欣喜若狂。”他说。

“危险期还没过,也许过了他们就出现了。”晨来开玩笑。

“已经跟警察报备了。”蕤蕤说。

晨来点头。

楼下大厅如今有了派出所的常驻警察,这倒是方便得很。之所以有这个常驻的小组,全因为近两年频发的伤医事件……说起来也是很令人心酸,实际上也不知能有多大作用,但多一点保障也是好的。晨来自己是没有留下太大的阴影,不过她也总下意识地跟病人和家属保持足够自己反应的距离。

“都这个时间了。”晨来看了下表。

难怪觉得饿了。

“晚饭就没吃吧?”蕤蕤问她。

晨来摇头。“你不回去?”

“这就回去。想在这等你出来,告诉你最新进展。”蕤蕤说。

晨来点头。“谢谢。”

蕤蕤沉默片刻,说:“以前你不会跟我这么客气的。”

“啊……啊?”晨来笑。

她笑得毫无心机,是最直接最单纯的反应,反而让蕤蕤有点不自在,面皮渐渐泛了红。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两人似乎都想说点儿什么,但彼此看了看对方的眼睛,很默契地笑了笑。

晨来暗暗松了口气。想必遇蕤蕤也是如此。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蕤蕤问。

晨来摇摇头,“饿了再说。我先去换衣服,马上去 picu 看看情况。时间也就差不多了。你先走嘛,都这么晚了。”

蕤蕤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晨来走着走着,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回头见蕤蕤还在那里望着自己,怔了怔。蕤蕤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阴郁……她没来由的心里一惊,微微侧了下脸,看到蕤蕤脸上再次泛起的笑意,心想刚刚一定是光线的原因,才让蕤蕤的脸色难看。

“还有事?”她忍不住问。

蕤蕤走过来,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眼脚尖。

她穿着洞洞鞋,身上的手术服领口都湿了,但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没什么事。”他说。

晨来点点头,微笑。两人站在电梯前,一梯上行,一梯下行,刚好供他们两人一上一下,分道扬镳。

晨来看看遇蕤蕤,抬起手肘来碰了碰他,说:“李曦昨儿还说约着吃火锅,倒是约啊!”

“他还说约着打球呢,你跟老孙都不敢应声。”遇蕤蕤笑道。

“谁不敢!到时候打掉你们牙,不准哭!”晨来先进了电梯,跟蕤蕤摆摆手。“再见!”

电梯门合拢,她想着刚刚蕤蕤那笑容,有点儿不太自然……但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吧,会好起来的。

走出电梯,迎面遇到值班护士,笑着跟她打招呼,说蒲医生下手术了,她点头回以微笑,赶紧去病房。今晚值班的傅瑜见她来了,也赶忙跟过去。她一直等到交接完毕,确认完小病人的情况,才离开病房。

她在走廊长凳上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再走。

傅瑜刚才还跟她开玩笑,说像她这样职级的大佬早就该很多事不用亲力亲为了,搞到这么晚还没下班的,太罕见,珍贵程度直逼保护动物……这个傅瑜,现在越来越敢拿老师开玩笑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最近给他们好脸色多起来了吧……

晨来闭了下眼睛,轻轻仰起头来,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本小小的旧书——是的,她又忽然开始想他。

她拿起手机来,打开微信,迅速打了几行字:“还在京都吗?见到那幅画了?有希望拿到吗?”

他昨天到京都的。这次去京都还有个特别的行程,要去见一位老藏家。老藏家手中有几幅宋画,是他一直想访得的。他们说起来时,他语气很松弛但有点志在必得的意思,她不禁想到他们之前也聊到过类似的话题……

她看着对话框里这三句话。后两句话似乎不必发出去,但……她的拇指轻轻触了下屏幕,发出去了。

她忽然就看到对话框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她呆了一下,屏幕拿近些看。

“还没有。”他回复道。

晨来念出这三个字,跟着叹了口气。

她似乎能看到他脸上那有些失望的神情。她一字一字打出去:“那有点可惜。慢慢来。”

“这得看机缘。”他说。

她笑了笑,看他仍然在输入状态,说:“你等等,先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我突然有点想念在香港的那两天……早上窗外会有鸟叫,空气清新极了……”

她的字还没打完,他的信息就发过来了。

“你今天值班吗?”他问。

“不值。不过刚下手术。”她回答。

“顺利吗?”

“顺利。”

“吃饭了吗?”

“没有。”她说。手指向上划了下,自己打了那两句话过去,他是不是没看见?

“有什么想吃的?”

“这会儿?”她想了下。“火锅。”这两个字发出去,她笑了起来,也觉得饿了。“可惜食堂没有,不然我一定去吃。”

“那下班就吃。什么时间能走?”他问。

“现在就可以。不过我还想再待会儿,总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事儿。”她说。

她刚把这条发出去,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 picu 的呼叫,马上接起来。

“我马上回来。”晨来起身就往回走,看了眼屏幕,罗焰火没回复她。

她把手机揣到口袋里,加快脚步往病房跑去……

等病人情况稳定,晨来走出病房,扯了下领口,坐下来。

护士看看她,默默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台子上,她一边在电脑中输入记录和最新医嘱,一边说了声谢谢,抓过来一口气喝光……她叼着杯沿,输入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抬起手臂来伸了个懒腰,瞥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钟了。她揉了揉肚子,问护士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护士把柜子拉开,扔了一包果汁软糖给她,小声说这是护士长去日本旅行背回来的……“据说因为吃了这个,治好了便秘。”护士笑道。

晨来撕开包装,倒了几颗给她,剩下的全都倒进嘴里,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开心,笑得忍都忍不住。护士吃着糖,看了她,说:“蒲医生,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嗯?”晨来双脚点地,轻轻转动着椅子……她可能真的是换了个人吧,以前护士们也是很难搞的,好像总是跟她作对,她们最近对她都好多了。

“最近经常笑,非常和气。实习医生闯祸也还是骂,但是骂得好温柔……她们说你是去了趟美国之后回来变了的,不过我觉得肯定不是。”护士轻声说。

晨来笑着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啦。”

护士也笑,没再说什么。

晨来才想起来自己该查看下罗焰火的信息,掏出手机来看时,就见对话框里他发了张图,一个精巧的红油火锅,四周摆满了各色肉和蔬菜,还有她喜欢的菌子……“喂!”她打了个大大的叹号过去。

“露天停车场,d 区 19 号停车位。”他说。

晨来一抬脚,椅子滑了出去,整个人撞在墙上,“呀!”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5

作者的话

尼卡

0515

各位,通知下明天停更,周一会补更的。各位周末愉快!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九)

尼卡20210517

护士回头看她,她摆摆手,说:“我先离开下,有事呼叫……”

“好的。”护士微笑,“您放心。傅医生 ok 的。”

晨来从椅子上跳起来,迅速往电梯跑去。电梯恰好停在这一层,她忙按键。跑进电梯里,心跳都在加速。她深吸口气,想平抑下心跳,但不奏效……她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数字,觉得这会儿电梯跑得也太慢了些……门一开,她冲了出去,直接右转,往露天停车场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穿过长长的走廊,快要出门时,反而慢下来。她攥紧了手,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正常些,不会喘得太厉害……她的目光穿过玻璃墙看着夜里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停车位上停得满满的都是车,她一时没法辨认出来哪一辆是他的。

她刷了下门禁卡,走出去。

午夜清凉的风吹在身上,她吸了口气,整个人精神一震,就要往 d 区走,看见一旁有个高大的身影往这边走来。她怔了怔,立即认出是他来——只穿了衬衫和长裤,在午夜仿佛黑色巨人般的楼体阴影中,这身影显得比平常要单薄似的,看得人心莫名有点发疼……她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她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来到她面前,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攥了她的手。他的手心灼热,她心往下落了落,微笑看着他。

“走吧。”他说着,看着她。

她还穿着手术服和白大褂,就这么跑出来了……这会儿不管是谁看见他们,必然会说他们真是两个傻兮兮的人吧。

“违反规定了是吧?”他说着,伸手过来,轻轻拉了拉白袍的衣领。

晨来看着他,这副神情,严肃中已经露出掩饰不了的顽皮,好像是既然已经犯错了、就不如把错误犯得更不可饶恕一点儿……她慢条斯理地说:“当然如果从字面上研究,我既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购物,还……不是不可原谅。当然被发现肯定会受点儿惩罚,不过……”

他笑出来。

她看着他笑,一时有点失神。

“怎么就来了呢?”她轻声问。这不太像句问话,反而像是叹气。

“你能去陪我看夜景,为什么我不能来陪你吃夜宵?”他轻声回答,伴着一个细细的吻……然后,他抚抚她的下巴。“来。”

晨来听见这个字,轻轻抿了下唇,还是笑了。

他抬抬眉,“啊”了一声,“跟我来。”

“好呀。”她笑。

这笑声很轻,温柔的夏夜的稍稍带点凉意的风里,只够飘到他耳中。

他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停车位走去。

晨来立即发现了一辆小型房车,笑道:“呀,难怪。不过怎么开进来的?”

“来吧。”罗焰火拉开了车门,让她上车。

车门一开,火锅味扑面而来,晨来开心得搓搓手。他笑笑,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她索性往后一靠,让他推着上了车,坐到车座里,看着面前这张小桌子上丰盛的食材,小锅子里已经沸腾起来,汩汩地冒着热气……她抬眼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罗焰火。他袖子卷起,给自己倒了杯酒,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她将医生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拿起筷子来,已经眉开眼笑,吃一口,笑容更加灿烂……她吃着东西,不时抬眼看他。

他并不像是准备吃东西的样子,小口啜着酒,看她开开心心地大快朵颐,微笑。偶尔问她要吃什么,帮她放进锅子里,对她给自己夹的肉和蔬菜也只是稍稍吃一点。好像他坐在这里就只是想看她吃似的……她发觉,问:“你不要只喝酒……不多吃一点?”

她仔细看了他,发现他的脸比几天前见到他时候确实是瘦了点。

她放下筷子,伸手过来。他似乎没有想到她忽然会这么做,下意识避了下,听她说了句“别动,让我看看”,才转回脸来,看了她——她手托在他腮边,因为看不很仔细,换了下座位,离他近一点,“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怎么瘦了?”她放下手,但没有坐回去,看着他。

“可能有点累。”他说。

“每天都说让你好好休息的……”她轻声说。此时她后悔自己说想吃火锅了。她工作忙吃不上饭是没错,他还不是一样忙吗?

“哪儿有那么不经折腾,睡一觉马上就好了。”他不在意地说。

她近在咫尺,身上淡淡的来苏水味被温暖热辣的火锅味盖掉了……他还记得她在工作环境里的样子,会显得冷淡而又距离遥远,但此时完全不会……他伸手臂过来,环住她的腰,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只是那么拥抱着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动,就这样让他拥抱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笑道:“你可别这样睡过去。”

他闷声笑了笑,放开手。

她看看时间,“回去休息吧。我认真说的。”

他点了点头。

“还得工作吗?”她问。

他想了下,没说话。她抬手将他的腮捧住,使劲儿一挤,说:“应该也让你受点儿惩罚,为了跟女朋友吃夜宵,打乱工作计划……累到睁不开眼,受受罪。”

“这算什么惩罚。你今晚走不了?”他的嘴唇在她两手之间变成红润润的樱桃状,声音也变得有些奇怪,但……非常的诱人也非常的可爱。

她忍不住笑,马上放开了手。

“都这时间了。不过明天我可以休息。”晨来说着看他。见他眉又挑了挑,马上将手指一伸,比在他嘴唇处,“打住。你呀,不是太急的工作可以推到明天早上,今晚一定要休息了。你看看你的脸……”

他像是认真想了下,才点头,然后看一眼桌上这些食物。“不吃了吗?”

“吃饱了。”她说。她摸摸胃部。

他看了眼,微笑。“明天要是来得及,一起吃早饭。我来接你。”

“别。这个车目标太大了。”她开玩笑。

“换普通的。”他认真地说。

她笑出来,额头在他膊头碰了碰。他身体的温热,隔着衬衫传过来。她有点舍不得马上离开……他没有动,她也那么停了一会儿,盯着他裸露的手臂,暖光下皮肤呈象牙白色,温柔又有力量……她低头,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他笑,轻轻拍拍她后脑勺。

“我宁愿你多睡会儿。那我走了……”她拿过来干净毛巾给他擦了下手臂,这才看了下车厢里。“功能好全好漂亮啊……新的?”

“不算。就是不常用。”罗焰火说。

晨来打量着旁边的小厨房、后面敞开的门内是卧室……“好棒。”

“改天有时间开去远一点的地方。”他说。

“好呀。”晨来要动手收拾下桌子,他拦住了。“回去吧,离开久了不好。不忙也早点儿休息。”

“那……我走了。”她说。

他点头,送她下车,要送远些,被她往回推。

“我认得路的。你快回去。”

他有点无奈,说:“……等下,这个拿上。”他回身把两个很大的袋子拿过来。

晨来看里面全都是好吃的,“呀!”

“带给同事。”他帮她拎住,到底和她一起走到大楼里。她几次想让他回去,但看着他拎着那两个大大的袋子走在身边,要说出口的话就忍住了……他陪她走到门前刷卡,门很快打开了。她从他手里拿过袋子来,因为双手都被占了,没办法摆摆手,只好晃了晃身子。

他点点头。

他过来帮她扶住门,看她退进去。门合拢,她看着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她慢慢地往后退着走,不知为何,他的身影越远,越像是要被身后巨大的黑影吞没……她突然站下,将袋子放下,开了门跑出去,双臂环住他的手臂和腰背,紧紧箍了一下,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闪身回去,冲他摆摆手,门已经合拢了

她这回没再回头,拎起那两个沉重的大袋子就跑,直到跑进电梯里。

她喘息不定,想到刚刚看到他那有点错愕的表情,忽然想放声大笑。

但她没有笑,反而心脏像受到了重压。她靠在角落里,要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当她走出电梯,看到空荡荡的长廊,乳白色的墙壁和地面洁净到能照见人影,想起平常的夜班,有时她忙到根本注意不到灯光有多明亮,环境有多洁净,偶尔闲下来,只会觉得这些构成了这个环境的部件总是冷冰冰的,冷到令人生厌……这会儿她甚至觉得连墙壁上的把杆摸起来都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

她走到护士站,把一袋子食物放在台子上,跟值班护士指了指,轻声说:“请你们吃。”

然后她在她们咕咕哝哝的笑声里拎了另一袋食物走开,悄悄放到值班室的食品架子上。值班室里静悄悄的,傅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其他位子都空着。她没惊动傅瑜,满意地看了看这些漂亮的糖果点心盒子,取了最小一袋糖果放在口袋里。过一会儿,她开门出去,走在路上,忍不住撕开一个小口子,很想一口全吞掉,但,还是只拿了一颗糖放在舌尖上……甜。

她是贪甜的人,一点点的甜和很多很多的甜,她都要。

“谢谢你。晚安。”她说。

这句话也是带着甜味的。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灯火……夜半的京城仍灯火通明,街上川流不息的车子像流火。

她想起那天在山顶看到的夜景,还有更早些,看到曼哈顿的夜,那么繁华又那么耀眼。

一样的灯火,不一样的风情。

还有一样的……身边的人。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了。

她的手指逗弄着口袋里的糖袋,咔哒,咔哒……像时钟走过的声音。

手机震了震,她拿出来看一眼。

不是罗焰火,是鱼野风。

“会不会还在值班?”野风问。

“不,但在医院。你呢?上班了?”她问。换算了下时间,野风应该刚刚上班吧,或者根本还没下班。“最近都没你的消息。”

他发来一个笑脸,“这才几天!好好好,怪我疏于问候。怎样?”

“过得去。你呢?”

“也还过得去。”

“我们的‘过得去’约等于‘还活着’……哼。”她说。

野风大笑,一整段语音,全是他的笑声,简直能把这个空间填满。

她轻轻踮着脚,站在窗边,微笑。

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看到鱼野风获得杰出青年勋章,刚刚竟然忘了祝贺他……她双手打字,赶快说恭喜。

他发了个笑脸,打回电话来,说:“谢谢。一个小奖而已。”

“这个小奖要是你不要,转送我可好?”她笑问。

“那不成。人家也是认真奋斗了很多年的。这样吧,回头请你吃火锅。”

她哑然失笑,“好啊……可怎么是火锅 ?”

“冷的时候,累的时候,最开心就是一起吃点热乎乎的食物。那还有什么比火锅更适合的?”他说。

“这话好耳熟。”她笑。

“你说的嘛,金科玉律。”他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互相说着鼓励的话,要加油熬下去,一定要一起变成“业界大牛”、“泰山北斗”……鱼野风笑得夸张,说现在的目标仍然还只是做个帅气的外科医生,保持住能让护士们不那么甩臭脸的魅力。

晨来笑到弯腰。

她转身靠在窗台上,忍住不让自己声音响起来……挂断电话前,有句话到舌尖了,忽然又忍住了。野风像是觉察,问她还有什么事。她顿了顿,说改天跟你聊,快上班去吧。野风笑着说好,那晚点儿说。

她把手机拿稳,看了下界面。

罗焰火有发消息过来,她看是照片,点开来看。照片中央是一本书,她看清,摸了摸口袋,果然那本小书不在了……一定是刚才在车上穿穿脱脱掉出来了,她都没发觉。

“你的书落在车上了。明早给你。”他说。

书旁放着两枚袖扣,她细看,是虎爪形状的……再细看照片里的背景,口袋书放在一摞厚厚的书本最上面。这像是某间卧室的床头柜,书是某人的床头书……她微笑,说:“书先放在你那里吧。我还有一本,不急用。晚安。”

“晚安。”他说。

晨来微笑着,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他没有再发信息来,也许这会儿果然乖乖去睡了吧……

这一晚剩下的时间风平浪静,晨来早间巡过房、开过会,收拾好东西离开时,时间还早。

她走出医院大楼时,看了看前方。脚步匆匆的人群、依次经过的车子,没有熟悉的影子。

罗焰火说早上来接她下班一起吃早饭的,但早上进病房前,她特地给他发消息说早安时,让他多睡会儿,就不要来了……“等你这段时间出差结束,我们天天一起吃早餐还不行么”?她说。他到现在都没回复,应该还没醒。想想他也是太辛苦,就算再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的职位,也有操不完的心,何况他看起来真的有点疲倦……不过,她直觉他的疲倦不只是连日出差,按说他已经算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飞来飞去,也许这疲倦是来自心里——那么有什么能影响他的心理状态呢?一定是大事儿了吧。

她兀自琢磨着,沿着坡道走下来,拐到小路上。篮球场上有医学生在打球,里面有熟悉的实习生,到场边来捡球,称呼她蒲老师。她笑着点点头。老院址那绿色的琉璃瓦顶屋子衬得这边斑驳的墙壁越发显得古旧和破败,然而年轻人们无穷的活力又让这儿充满了生命力。上班的同事们擦肩而过,她都微笑点头。

走出巷口,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蒲晨来”……她抬起头来,就看到街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跑车。她下意识以为那是罗焰火又换了辆车,但车里没人。

“这儿!”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她转头看过去,愣了下,顿时“啊”了一声。这一声又惊又喜,像爆仗一样响,只是她自己并不觉得。

“鱼野风!”她原地跳了起来,挥着手。“你这个坏蛋,怎么来了!”

鱼野风站在街对面,笑。

“你在那里别动,我过来。”晨来看看左右的车子,等街上空了,冲过去。

作者的话

尼卡

0517

晚上补更。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

尼卡20210517

鱼野风早就张开双臂,她直接跑到他身前,两人击了下掌,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鱼野风抱起晨来,紧紧箍了箍,放下,摸摸她的头,把她的头发搞得乱七八糟的,“哇,刚下班的脸,像只鬼。”

“你才像鬼。”晨来看着鱼野风这一脸的胡子。“野人。”

“我是野风嘛,不野怎么行?”鱼野风笑道。

晨来一拳打在他胸口,“你也太过分了,怎么昨晚不告诉我?”

“你在忙啊,再说我那会儿在首尔经停。”他笑。

“你这是?”

“不是放假。要去新德里,时间比较宽裕,我在这转机,顺便看你一眼。”鱼野风说。

“好吧。什么时候的飞机?”晨来有点失望,可看到野风毕竟很高兴。她拿肩膀碰碰他手臂,“时间来得及的话,吃火锅?”

野风大笑。“下午六点的飞机。一起吃早饭吧,然后你去休息。”

“我没关系的。昨晚有睡一点。”晨来说。

“那好。”野风说着,指指身后。“我就住这里。”

晨来仰起头来,看着洲际酒店的高楼,笑。“好方便。”

“从后门出来,就来到你们医院后门,图近便。”野风笑道。“走吧。”

晨来点头。

她边走边转了下脸,看到街对面新停了辆褐色的轿车。她站下来,仔细看了一眼,略张了张嘴,听见鱼野风问她看什么呢,说:“稍等……”

那车门打开了,从驾驶位下来的人,赫然是罗焰火。

鱼野风也没想到,愣了下,“stephen?”

晨来点了下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焰火,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尤其当罗焰火朝这边走来,鱼野风又问:“这不是巧合吧?他接你下班?”

她听见自己声音虽低但很清楚地回答了一个“是”字,罗焰火已经走到了跟前。他的目光始终是落在鱼野风身上的,脸上笑容可掬,伸手过来和鱼野风握了下,两人肩膀撞了下,很典型的一个男人见面方式……她听见他们俩笑着寒暄,似乎都有点意外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对方。但……比较起来,罗焰火的意外程度似乎要远低于鱼野风。

罗焰火这才看了晨来,说:“正要给你打电话。”

她点点头,也看了他。“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说好的。”罗焰火微笑。

晨来总觉得他今早的笑容有点多……平常他可不怎么容易笑。当然这会儿他的气色看起来也好多了,这说明昨晚休息的不错。

“有点急事,这就得走。我先去广州。”

晨来看着他。“你赶时间就先走呀,不用管我的。”

“来得及的话,一起吃早饭?”鱼野风提议。“应该都没吃吧?我凌晨才下飞机的。”

“不了,那边在等我了。”罗焰火说着看看时间。“不过我已经让人准备好早点了,不如顺路先送你们过去。”

鱼野风笑道:“听起来很不错。本来是想在酒店用就好了,我也预定了早点。”

“洲际的早点很不错。”罗焰火说着看晨来,意思是让她决定。

晨来看看鱼野风,问:“你今天还有其他的安排吗?”

“中午我得去一下小姨那里吃饭。”鱼野风说。

“那我们就近原则好嘛?”晨来说着看罗焰火。“疯子下午的飞机去新德里,时间挺紧的。”

“好。那我先走。”罗焰火说着看了鱼野风。“不好意思,这么匆匆忙忙的,下回见好好聊。”

鱼野风同他握了握手。“你忙你的。晨来照顾我就 ok。”

罗焰火点了点头。

晨来抬手,轻轻挥了挥。“一路平安。”

他又点点头,转身穿过马路,上了车,鸣笛离去……鱼野风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车,轻声笑道:“wow!”

晨来转过身来,“走呀。”

往酒店去的路上,野风都在笑。晨来被他笑得心里有点发毛,“不准笑了。”

“好。”野风答应。

他果然就不笑了,两人进了餐厅,坐下来时,反而晨来忍不住笑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跟你说。”

“相处得还好吗?”野风展开餐巾,看晨来。

晨来垂下眼帘,整理着餐巾的一角——其实有什么好整理的,还不是方方正正,平平整整的么……她点了点头,“还好。”

“看得出来。”野风说着,笑了笑。“当然有点意外。”

“我其实也……有点意外。”晨来坦白说。

野风一笑。

“聊点别的吧。”晨来抬手扇了扇风。她脸有点热,“最近都有忙什么?”

野风想了下,就从自己最近做得最成功的手术案例开始讲了……晨来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分享自己的想法。两人聊得投机,脸上都闪闪发光,偶尔说到高兴的地方,一起笑起来。因为是在公共空间里,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就像两个在课堂上偏要嘀嘀咕咕的小孩儿,躲开老师的目光和同学耳朵,聊得十分高兴。用完早餐,两人看看时间,一时兴起,叫了车子一起回小学母校去。

此时学校内外的树绿油油的,树阴满地。野风和晨来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在窄窄的胡同里,边走边聊着天。晨来给野风买了糖葫芦,野风给晨来买了糖炒栗子和烤红薯。虽然并不是吃这些食物的最好的季节,两人还是捧在手里开开心心地拍照……野风说,既然都到了这儿,没有不去拜见长辈的道理,晨来点头。

她问过母亲这会儿还在菜店,跟野风一起过去。

距离还远,晨来就看见母亲站在菜店门口跟几位大妈聊天。大妈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菜篮子。说是聊天呢,可都耳听六路,早就有人发现了他们,说着“来来来啦”“不耽误你们娘儿俩说话”……可是谁也没走,倒是都盯着鱼野风看,脸上笑眯眯的,明摆着都想知道这是谁。

柳素因看清楚是野风来了,拍了一下巴掌,正要摘围裙洗手去,野风早就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柳素因拍着野风的手臂,说:“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儿?阿姨给你准备好吃的呀!”

野风攀着她的肩膀,问这问那问她身体怎么样。

晨来站在一边儿看着野风亲亲热热地跟母亲说话,两人熟稔地仿佛见天儿都能见面似的,不禁有点出神。听见母亲让他们回家去,中午留野风吃饭,她才笑道:“疯子中午有安排的,妈妈。”

柳素因看野风,“真的吗?不是客气?”

“我什么时候跟您客气过啊!真的。而且今儿时间确实太紧了,下回好嘛?我一定提前跟您说。这次太仓促了。”野风又抱抱柳素因。“您可不知道我有多想吃您做的饭!晨来说得您真传,我看还是差点儿意思。”

“那是。啧!她那几下子,唬人还差不多。”

“我还在这儿呢!”晨来故意皱眉。

柳素因见留不住,让晨来照顾好野风,听他们说要去看看姑姑,说:“去吧。去姑姑那儿坐会儿。”

野风和晨来帮她把门口的空箱子搬进店里,又站了会儿才走。

柳素因站在门前看他们俩走远,老街坊看见,问刚才那漂亮孩子是谁,柳素因微笑道:“晨来的发小儿。跟她一样,都是医生——不过孩子老早移民了,在美国当医生……也是辛苦的差事哦……这孩子啊,也是有捷径不会走,选难走的路……”

她念着,听人家说还以为是来来的男朋友,笑了笑,没出声。

送走街坊,她站在店门口出了会儿神……

晨来带野风去姑姑家里,可姑姑既没在店里,也没在家。这几天民宿没有住客,晨来给姑姑留了条言,开了大门,带野风进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晨来煮了咖啡,两人上了平台,把遮阳伞收了,并排坐着,闲聊。

野风看着阳光下漂亮的角楼,叹道:“我记得它原来不这样啊。”

晨来笑。“我有时候看着也这么觉得……但变得是我们,不是它。只不过周边环境的确是在变,参照物变了,看上去它就有点不一样了。”

“明明从这个角度看,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参照物。”野风说。

“你一二十多年没回过几回北京的老华侨,得了哈。”晨来拿咖啡杯碰了下他的。“等下去小姨那里?”

“真不想去。”野风叹气。

“为什么?”晨来问。

野风别别扭扭地翻了个白眼。晨来啊了一声,“是不是相亲?”

野风瞪她。“你这么大声儿干嘛?”

晨来笑。

“你笑成这样,不怕我打你哦?”野风斜她一眼。

“你敢打我?长本事了是吗?你从小就打不过我,忘了?”晨来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去。

那糖差一点儿贴到野风鼻尖上,野风瞪了她一眼,把刚剥好的一个栗子塞到她嘴里。“小时候打不过你,现在还打不过吗?”

“打不过的。不信试试。”晨来说。“你打架还是我教的呢……”

“你教我的!”

“是呀,你小时候写信回来跟我说白人小孩黑人小孩还有其他亚裔小孩欺负你,我教你打回去……你不是打回去了?”

“打回去了,然后留堂了。”野风笑起来。

“对啊,是不是很厉害?”晨来说。

野风哈哈大笑,“咱俩好幼稚。”

“感恩吧,到这年纪能让咱们幼稚起来的只能是发小儿。”晨来咬一口糖葫芦。“哎真是的,这些东西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也可能只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吃,才觉得特别有小时候的味道吧。”

野风伸了个懒腰,笑。他转头看看院子里,“真想见见姑姑呢,怎么不在家?”

“不知道……也许有什么事儿吧。”晨来说。

野风看着一重重的院落和屋顶,说:“这么完整的院子,现在也不多了。”

“这块儿还是有不少的,不过除了被弄成大杂院儿了,就是被改成豪宅了……原汁原味保持原样的,这差不多是仅有的几个了。”晨来说。

“这儿才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曾经。”晨来说。

野风笑了。“我该走了。”

“约了午饭时间见?”晨来问。

“是啊。”野风笑道。

晨来看看他,“可是你搞成个野人的样子……要不这样吧,我托大,帮你理发刮脸,怎样?”

野风忙摆手,“你快算了吧。我可不敢劳您大驾。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拿姑姑的剪刀给我把头发弄成狗啃式?我养了多久才养回来的!我姥爷的理发师说‘费了老鼻子劲’了……”

两人又笑起来。

下楼梯时笑得简直木板都在发颤……

野风叫了车子,就停在大门外。

上车前,他回身看着晨来,站了会儿,过来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你要好好的,就一直像今天这样好好的。”

晨来眼眶发热,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知道。”

野风紧了紧手臂,下巴碰了下她的额角。“那我走了。回头给你电话。”

晨来点头。

她眼睛湿了,鼻子也有点塞……她看着野风上了车,在关门的刹那,他看到她脸上来,也看到了她眼里有泪,他愣了下,随即露出了笑容。

“傻瓜,别这样。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有空视频啊打电话啊,随时。”他说。

她点头。

眼里的泪不知不觉落下来了,然而他转过脸去,大手一挥,车门关好,车子也很快开走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车尾甩了下,离开了胡同,才抬起手来擦了下眼角。

晨来转身走上台阶,摸了手机出来给姑姑发了信息,跟她说野风离开了,没见到姑姑觉得特别遗憾。

姑姑没回复。

她走进院中,里外查看了下,将大门锁好,也离开了。

这个时间,地铁有点挤。车厢里大部分都是游客,人一多,有点闷热。她被挤在门边,看着前方的玻璃……玻璃中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被车厢里的复杂气味冲散了。

她看了下手机里的消息。

从早上分开,他没再发过消息或者打过电话……她轻轻呼了口气。车子到站,她走出地铁站,站在树荫下,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是不是该抵达广州。

回到宿舍里,她洗过脸躺到床上,也没收到他的消息……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被手机震动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打开来看,是鱼野风发了在机场的定位给她,告诉她已经过了安检,马上就登机了。

她问:“还顺利吗?”

“顺利。”野风说。

她看着这两个字,笑笑。“那就好。一路平安。”

“嗯。到了跟你说。晚安。”野风说。

她戳了一个极可爱的“抱抱”表情过去,他也回了一个。她看着这两个无比可爱的表情,眼眶又有点发热了。她忙抬手按一下……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容易多愁善感起来。

她应该起来吃饭的,可是身上有点酸软无力,也没什么胃口,干脆继续睡吧。

她睡前又翻了下通讯记录。

看着罗焰火的头像,和自己发过去的孤零零的照片,突然有点生气,手指戳着屏幕,念着“就这么忙么回复我一个字的工夫都没有”……突然有电话进来,完全没有停顿的,手指就戳在了接听按钮上,那边一声低沉“喂”响了起来。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一)

尼卡20210518

晨来呆了呆,才把手机拿过来,“……喂,是我。”

“嗯。”他应声。“刚才在说什么?”

“你听见了吗?”晨来问。

“没听清。”他说。

“那没事了。”她摸摸胸口。“今天一直很忙?”

“嗯。你呢?”

“我倒是睡了大半天。本来打算睡饱了晚上写论文的,可是现在只想一觉到天亮……能睡整觉好幸福的。”她说。

他轻声笑了,“不吃晚饭了?”

“不想吃了。”

“那不行。”

“……好吧。我可能今天杂七杂八吃得太多了,现在都不饿。”她的手滑下去,摸摸胃部。听他笑着问都吃了什么,她开始数:“烤红薯、糖葫芦、糖炒栗子……应该是栗子吃太多了,不消化。这些东西冬天吃就太幸福了,现在吃只是解乡愁。”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野风好久没回来了。”

“是啊。可怜巴巴的,转个机还要被抓包……”她倏地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就说到了这儿,野风被捉去相亲的事,是不是不该说……“总之可怜巴巴的。”

“他中午被安排去相亲了对吧?”罗焰火问。

“我没说!”

“这又不难猜。这种安排挺正常的。”他笑道。

“那你呢?”她问。

“我?飞机马上起飞。我临时飞一趟罗马,返回来先去台北……”他开始念行程。

晨来笑起来,“罗焰火,你不老实。”

他沉默片刻,也笑了。

“你今天有点不高兴,是吗?”她轻声问。他没回答,也就是默认了。“疯子对我来说是非常特别的朋友。”

她顿了顿。其实要说野风是兄弟也不为过。那么多困难的日子,即便再忙、即便不能常常联络,但每一次、几乎每一次,他都会在关键时刻联络她,给她把背上那棵稻草挪开些,让她能缓口气儿……

“我还没跟他说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她说。朋友是珍重和珍惜的朋友,事情,也是重要的事情,反而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

“了解的。我没有因为这个不高兴。”

晨来笑,“你哪天回来,我去接机好不好?”

“真的吗?”他问。

“当然真的……万一要加班那就没办法了,不然我说话算话。接机,吃饭,约会,好不好?”她坐在床头,能够到书桌上的资料和书籍了。

“一言为定。”他说。

她笑了会儿,轻轻哼了一声,听见背景音里的广播,说:“一路平安。”

“谢谢。晚安。”他说。

晨来挂断电话,把温热的手机左右手倒来倒去玩了一会儿,抽了份资料来看。到底是睡了大半天,这会儿精神多了。她去洗了个澡,回来坐到书桌前,待要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起来翻了翻。

姑姑回消息了,说没什么事,就是开车出去兜了一天风,现在回城的路上。姑姑发了水景的照片。照片里除了风景没有人,但看上去画面辽阔,让人心情很好……姑姑说刚才野风登机前他们通过电话了,说好了冬天的时候他再来。

晨来微笑。冬天么?她笑了一会儿,想问姑姑是自己去的吗,再一想,就没问。

不管是自己去兜风,还是跟恋人一起,能看到这样的风景,都很幸福了……她默默存了图,转发给罗焰火。

这才看到罗焰火给她的留言,说:“这个我也要吃。”

她翻看着前面图里的食物,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呀。等天冷的时候买给你吃。虽然身娇肉贵,希望你铜肠铁胃。”

“好呀。”他回复。“有空我们也去密云。”

她微笑。

有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给。”孙瑛把一包喜糖放在晨来桌上。

“谁的?”晨来拿过来。包装盒非常好看,她拿在手里欣赏了下,打开来一看是地道的比利时巧克力,拿了一块。

“神外的丁护士长喽。”孙瑛一屁股坐在晨来的办公桌上,毫不客气地把那块晨来刚剥开的巧克力拿走了。“你呢?”

晨来嘴巴闭得紧紧的,伸手去拿另一块巧克力,被孙瑛拍了一下手背,但顽强地把巧克力拿到手了。孙瑛看着她笑,说问到重点就绝对不出声,真有你的。

“丁护士长结婚?怎么没……”晨来想了下,神外的丁护士长岁数好像不小了,不过她看看孙瑛。她们年龄不相上下。

“四十岁结婚,上来直接就扔喜糖。这哪是喜糖,根本就是炸弹嘛!虽然晚点儿,嫁得很好,就更让人高兴……还是奉子成婚。”孙瑛小声说。她说着笑了,“你结婚的时候,我自掏腰包买糖给大家吃。”

晨来嘴巴又闭得紧紧的了。

孙瑛看看她,说:“瞧你这点儿出息——上回大家都看见的那个人呢?大家都在传,说人物有多漂亮……你捂着自己欣赏啊?”

晨来笑。

她看看时间……罗焰火今天早上回来的。今天他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接机、吃饭和约会这三样,连约会可能都有点悬……因为晚上他有个宴会要出席。

看她笑,孙瑛恨得踢了她一脚。

“啊呀,好疼。”晨来夸张地说。

“据说某天晚上你值班,人家还来探班了?还请同事吃了好吃的?某人穿着工作服跑出工作区,还被主任批评啦?是不是真的啊?”孙瑛转身趴在桌子上。“你悄悄儿和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晨来就笑,把手里这颗巧克力剥开送到孙瑛嘴边。

“行,你捂着吧。哎你知道吗,她们说像你这样很好。”孙瑛轻声道。

“嗯?”晨来看她。

“不将就嘛。”

晨来想想,又笑笑。

“将就有将就得好的,也有将就不好的……那到底是还要看人对不对?可是你呢,我始终认为不该将就。”孙瑛说。

“所以我要是结婚,你一定要自掏腰包请大家吃糖对不对?”晨来笑道。

呼叫器在口袋里震动,她摸出来一看,是急诊呼唤,忙把糖果一推,说别都吃光了给我留几块……被孙瑛拍了一巴掌,赶紧跑了。孙瑛在她身后追了一句“到时候直接请吃喜蛋也可以的”,她都没顾得上回头瞪她一眼。进了电梯才气得跺脚,孙瑛这家伙,迟早要想办法敲敲她的牙!

下来到了急诊室,她有点吃惊。

见惯了急诊室忙碌和嘈杂,但人这么多、这么安静还是让她本能警惕了起来……上回经历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小学生遇袭那一次,但那回情况比较特殊,一个小学生身后就是至少两名家长,有些还是五六名、七八名。再就是某些时候遇到大人物来就诊,可他们有特别的通道,并不会惊动到普通门诊的急诊室……她往外看了一眼,那些人站在走廊上,似乎并不想造成什么麻烦,可警务室值班的警察已经过来了,想要查身份证的样子……她皱了下眉,看到神外的同事都在,赶忙往里走。

遇蕤蕤看到她,招手说:“快,赶紧来。”

“什么情况?”晨来问。

“成年男子遇袭重伤,送医途中发生车祸,撞到了过马路的祖孙俩。老人已经进手术室了,婴儿只有十六个月大,在婴儿车里被撞击飞出二十米去,目前有严重脑部损伤、心脏和肾脏都不同程度受伤……”

“明白。”晨来呼了口气,靠近屏幕看伤者的检查结果。一边看,一边跟一旁神外的同事沟通。这手术很复杂,需要多科协作。

负责抢救的王医生过来说手术室准备好了,伤者马上送上去。

遇蕤蕤正在接手新来的伤者,冲他们说:“硬仗。加油。”

“尽力。”晨来说。

她跟王医生一起送伤者上楼。

从走廊上经过,忽然看到罗焰火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些等候的人里立即有人走了过去……他没看见她,此时她也没有时间跟他打招呼,马上冲进电梯,跟伤者一道上楼,直奔手术室。

两个小时之后,她结束自己的这部分手术,从手术室里出来,王医生正要去跟伤者家属通报手术进程,见她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说刚才家属说过想见见主刀大夫。她点点头,转身往等候区走来。

她看王医生打了个哈欠,说:“你不然去休息几分钟吧,这手术时间太长了。我自己过去可以的。”

王医生看看她,说:“不差这会儿。我们一起吧。”

晨来没再多说。

他们穿过两道自动门,来到走廊上。家属等候区在左侧,但也有人在走廊上踱步,这是很常见的,至亲在手术中,许多人根本坐不住……她瞥了一眼走廊上,才明白王医生的担心是很有必要的——她没见过走廊上有这么多人在等候。齐刷刷站在一起,不像是等手术结果,倒像是等谁一声令下就要上战场……她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王医生轻声说:“就是这场车祸,司机在 2 号手术室,车上的伤者在 4 号手术室……这些人是伤者那边的。咱们小伤者的奶奶在 3 号手术室,家属都在等候室……这连环车祸也是太严重,除了这几个伤者,还有几个伤得情况不同,有的已经出院了,还有两个伤得也重,手术没结束。别的家属都没事,我就感觉这拨儿人随时要跟人火拼似的,好紧张。”

晨来一进门看到警务室的石警官也在等候室。他有点孤单地坐在门边的一张小桌子边,看起来有点紧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有点想笑,走进去时跟他点了点头,“石警官。”

石警官笑笑。“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晨来说。她转向石警官身后那张桌子边的一家人。

王医生跟他们说这是负责心脏部分手术的蒲医生,小伤者的家属早已经站起来了,跟她致谢。晨来看这一家人都斯斯文文的,虽然在悲痛和震惊中,但显得很冷静,是一家体面人家。她轻声解释了手术过程,尽量把话说得和缓些,解释得清楚些……小伤者的妈妈哭起来,但很快被爸爸制止了,让她不要哭。

晨来顿了顿,说:“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尽力的。”

“谢谢蒲医生。”这对年轻夫妇轻声说。

晨来又点了点头,跟他们道别。她急着去病房,正要转身往外走,忽然留意到休息室里还有其他人。她怔了怔,跟王医生摆了摆手,让他先走,“我还有点事。”她停下脚步,往等候室里面走去。

几乎在等候室最里面的位置上,蒲珍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二)

尼卡20210519

晨来往蒲珍身边走去。这是段不短的距离,要穿过几拨人群。她倒是心无旁骛,只看着姑姑。他们的目光却都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这些人跟外面那些是不是一伙的,她不清楚,但很显然是同一类人。

晨来站到蒲珍面前,休息室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们身上。

“姑姑。”晨来说。

蒲珍慢慢睁开眼,看着晨来。

晨来心里顿时有种异样的感觉——姑姑的脸,平常那样光彩夺目的面孔,像蒙了一层沙尘玫瑰,沧桑又颓败……很显然这是拜焦虑、紧张和担忧引所赐。

晨来坐下来,“您还好嘛?怎么来了也不找我?”

“我没事儿。”蒲珍抬眼看着晨来,“你不是也进手术室了吗?打扰你干嘛。”

“皮云松在里面手术?哪一个?”晨来问。不远处坐着的人全部往她这边看来,她没理会。

她看着姑姑神情,明白了些。在这里既没时间也不方便问个详细,但她很担心姑姑。

“你去忙吧。这儿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是会在这闹事的人。”蒲珍说。“也不敢。”

晨来看了下时间。“您真不跟我来吗?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蒲珍点头。

晨来心内叹了口气。

是的,这是她那身经百战、历尽沧桑的姑姑。身经百战历尽沧桑的人是不需要她担心的……她可以给别人建议,别人不能插手她的事。

她起身去饮水机那边给姑姑接了杯冷水,过来放到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握了握她的小臂,没再出声,转身离开。

她走时看了一眼那几个始终留意她的人……在看到其中一个人的眼神时,她皱了下眉。

这人有着和皮云松极为相似的面孔,甚至连神情也相似,不同的是,他比皮云松年长一些,多几分成熟和沉稳,少几分憨厚和耿直,但看起来,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样子……晨来又回头看了眼姑姑,加快脚步往外走。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她知道有人跟着她走出了休息室。

她停下脚步,在转身的一刹,看到了那张“成熟版皮云松”的面孔。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敏感和警惕,他竟然愣了下,随即脚步便慢了下来。

晨来站下,他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身后跟着的人经过她身边时,打量了她两眼。晨来见他们是要去乘电梯,舒了口气,就要去更衣室。

这时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涌了出来,前面几位急匆匆地往休息室赶去,后面几位较为从容。她待走开,却看到了白夜,随后是罗焰火。

“蒲医生。”白夜忙打招呼。

晨来点头微笑,看看他,才看罗焰火。

“罗总。”那位“成熟版皮云松”跟罗焰火打了招呼。

罗焰火点点头,等他们进了电梯,才转头看了晨来。“下手术了?”

“嗯。刚下。”晨来说。

她立即发觉今天跟着罗焰火的人多了好几个。除了白夜和那位她见过几次的老温,还有两个生面孔。电梯门开着,他们的站位相当于形成了屏障。轿厢里外的人看起来都表情轻松,可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情绪,她很容易就能感受到。

电梯门关了,她看看罗焰火。

“我下午在急诊看见你了,赶着上手术,没来得及叫你。”晨来说。她嘴唇有点发干。好像眼下的情况有点复杂,可也不是弄不明白——皮云松是姑姑的小男友……那个跟皮云松长得很像的人想必是他的哥哥,但看上去,他跟罗焰火又是相互防备着……“刚那人你认识?那是皮四的哥哥?”

“堂哥。”罗焰火说。

“你怎么会在这?”晨来问。她看看他,一身礼服,像是从宴会现场出来的。

“有个受伤的司机是我们公司的人。他是在接我的路上出的事。”罗焰火说。

“不会是陈师傅吧?”晨来一惊,问道。

“不,不是他。陈师傅最近休假。”罗焰火有点意外晨来记得司机的姓。“是另外一位。他伤得不太重,不过手术还没结束。这么严重的事故,我过来看看是应该的。”

晨来嗯了一声。

其实他完全不必亲自出面的……

“今天上手术的都是各科的好手。我们主任也在里面。”晨来说。

罗焰火点了下头。

“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事故。”晨来说。

“听说小四有点麻烦,最近都在想办法解决。看样子今天应该是事情没谈拢。他开车往医院来的路上车子失控。”他说着,看看她,问:“累不累?去休息一下吧。”

“嗯。”晨来看看他身上的礼服,“你这是?”

“这儿的事结束了,我还得赶过去。”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拉近一些。“晚点给你电话。”

她点点头,但仰头看看他眼中的神情,忙松开手,挥挥手跑开了。

罗焰火看她飞也似地跑远了,很快闪进了一扇门内,略站了片刻,才往休息室走去。站在不远处的老温跟白夜示意,白夜赶快跟上去。

两个穿着礼服的身高臂长的男人走在这走廊上,既显眼又不协调,可因为人物漂亮,竟好像也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大约一小时后,晨来在 picu 看着结束了手术的小伤者,听说车祸所有伤者的手术都已顺利结束,微微松了口气。她多停留了一会儿,见小伤者情况稳定,才准备离开。

她走出来,在护士站打听了下另外几名伤者的情况。得知小伤者的奶奶也已经脱离危险,不过那位肇事司机的情况不太乐观,目前在 icu。她站了片刻,摇摇头,更新了医嘱,往其他病房去巡视了一圈。今晚值班的赵心扉看到她,要跟她一起,她轻声说不用,让她休息一会儿。

夜间的病房总是很多突发情况需要值班医生集中精神、快速反应,他们很辛苦,能稍微休息一下总归是好的。

她一间间病房看过去,确信并没有异常情况,才放心离开。

她查看下手机里,没有姑姑的消息。皮云松在 icu,也许姑姑会在那里。她来到 icu,但很意外,在皮云松的病房外并没有见到姑姑。这里极安静也没有其他闲杂人等,除了皮云松的堂哥。他独自坐在病床边,抱着手臂看着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皮云松。护士忙碌着,他则岿然不动,也没有显得碍事……发觉外面有人注视,他转过脸来。

晨来看到他那方正的脸上严肃到有些刻板的表情,不知怎的想到了姑姑欣赏的日本老牌硬汉派影星高仓健。只是穿了防护服戴着防护帽的高仓健失去了几分硬朗,看起来有点滑稽。

晨来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随即起身往外面走来。里头的护士也看到了晨来,目光只是停了片刻,继续工作。晨来舒了口气,看着“高仓健”出了病房,来到自己面前。

“皮云波。”他伸手过来。“云松是我堂弟。刚才仓促,没自我介绍。”

晨来握住他的手,“蒲晨来。”

“我请蒲珍小姐回去了。我觉得她在这里不太方便。”皮云波坦白地说。

晨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有件事,虽然唐突,还是想跟蒲医生您说一说——他们打算结婚你知道吗?”皮云波问。

晨来皱了下眉。

“能不能劝劝?这……恋爱已经惊人,结婚是不是太过分了?”

“皮先生,只要他们觉得没问题,这事儿就没问题。”她看了眼病房里。“其实,等他脱离危险再讨论这些也不晚。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先别自寻烦恼。”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没心,换了任何人听着都可能觉得她冷血、讲话触霉头,但皮云波看着她,却笑了笑,点头。

“蒲医生说的是。”皮云波说。“不愧是敢跟人动刀子的人。”

晨来看了他,对这句褒贬不明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也许应该生气,可此时此刻她并不想把多余的气力分配在这件在她看来并不值得过多做出反应的事上。她轻声道:“那,再会了——希望不会有什么触发我这一爱好动机的事儿发生。”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给姑姑打电话,但好一会儿没有人接听。她挂断,回了办公室换好衣服走出来。一进电梯,姑姑的电话却打过来了,她听着听筒里姑姑那沙哑的嗓音,顿了顿,问:“回家了吗?怎么样?”

“嗯,手术结束后我就回来了。我要休息一下。我没事,放心。”蒲珍说。

“我过来陪您吧?”她又问。听见姑姑说不用,她并不意外。姑姑这会儿可能需要一个人呆着。“好,我挂电话了。”

她进了电梯,轻轻晃动了下有点僵硬的颈子。

突然想起来罗焰火说晚点给她打电话的,至今也没有联系……她呼了口气。想到他那一身礼服,她摇了摇头……这么来来回回的,亏他应付得来。

“晨来!”遇蕤蕤看到晨来从电梯里出来,叫她。

晨来看他正跟王医生李曦他们一起,一人手边一杯水,像是正在聊什么,比比划划的,问:“可以缓口气了?”

他们点头。“今天可忙坏了。”“你可以走了啊?羡慕。”“蒲医生今天那袖珍心脏修补得太漂亮了。”七嘴八舌的。

晨来也点头,笑笑。

手机震了下,挠着她的手掌心。她接听,听见罗焰火说:“我在侧门外等你。”她答应一声,收线。

“有约啊,快走吧。”王医生笑道。

晨来笑笑。

蕤蕤喝了口茶,似不经意似的往她脸上看来。她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明儿见。”

“明儿见。”他们笑道,然后嚷着还有一晚上要熬,太苦了……她走出大楼侧门,往小巷走来。

她走了没几步就发觉有人跟着她。她加快脚步,身后的人也快些。虽然路上还有人,但只是稀稀落落的几个脚步匆匆只顾低头赶路的。她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觉得异常,只是后面那个人像是被她盯了这一眼有点意外,也站了下来。就是一瞬间的工夫,她认出来了,是罗焰火身边的人——心里立时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她点了点头,转回身来。离巷口只有几步,她已经能看到车子尾部的红灯……还没有看清车子,她已经能确认那就是罗焰火的车。她走出去,果然看他站在车边,正在抽烟。

看见她,他把烟熄灭了。

她走过去,回头看了看,果然看到那个人向这边望了一眼,转身上了不远处的一辆轿车。她这才看着罗焰火。他说:“先上车吧。”

她看看他这平整的礼服,伸手从他手里把烟蒂取了过来,扔到垃圾箱里去。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了这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上了车,晨来看了他一眼。他敲了下隔板,说:“小杨。”

司机回头,笑笑,“蒲医生。”

晨来点点头。

罗焰火说:“先开车吧。”

晨来说:“你不用担心我安全的。”

“今天特殊。事发突然,大家精神都紧张,不定因为什么一触即发。真出了意外就晚了。”他说。

晨来顿了顿,不得不承认他顾虑得有点道理。但她嘴上不想承认,看他,说:“就只是今天,好嘛?不要成惯例。”

“ok。”他说。

“我还没吃晚饭。”

“我知道。你选地方。”

“你还吃得下?我可以回去吃泡面。”晨来说。

他抬手蹭了下她的下巴,“到这会儿我就只喝了几杯酒,你说我吃得下吗?”

“怎么这么惨?”

“因为一起吃饭的人不对胃口。”他说。

晨来想了想,笑了。她搓搓手,“可是你不要空腹喝酒,多少都得吃点东西……”

他伸手过来捏住她的嘴唇。

她笑起来,拉开他的手,瞪他一眼。“那这会儿吃什么好……我们去吃羊肉汤好不好?嫌不嫌热?”

“不嫌。”他说。

“苍蝇馆子哦。”她说。

他眉抬了抬,示意她报地址,“小杨听好了,别走错。”

“这还有我能走错的地儿吗?蒲医生您说。”小杨爽快。

晨来笑笑,报了店名。“他们家就从这会儿开始营业,到凌晨收工。”她说。

“地儿知道,馆子不知道。”小杨轻声笑道。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出声了。

晨来活动下手腕,只动了动,手就被罗焰火拉过去了,他握住她的手,轻轻给她捏着手指,说:“等下多吃点。”

他捏得力道刚刚好,但一节一节从指尖捏到指根、再到掌心,那温柔的酥麻也像是一节一节地推进到她体内……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车子停在小店门前,晨来放开手,先下了车。她待要走,被罗焰火拉住,十指扣住,紧紧一握,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她靠在他身前站稳。

这兵荒马乱的一天,两度匆匆见面,心始终悬浮着,忐忐忑忑,一时不能安稳……就这样,轻轻的一点点的碰触,像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心。

店门外有人在排队,门内更是拥挤,人当然又多又嘈杂,他们此时也不在意这些,他拉着她的手,走到队尾。

等了一会儿,晨来转脸看罗焰火,问:“要等很久……要不要换个地儿?”

“你想吃吗?”他问。

“想。”

“那等一会儿好了。”他说着攥了攥她的手,拉她靠近自己一点,一起排队。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小店里没开空调,有点蒸笼的意思了。他的手很柔软,也厚实,还很大,把她的手几乎可以整个裹住……他们的手就这样握在一起,温柔贴合。她没看他,只是望着这小店里的灯光,他也没有看她,静静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到入了神……中间他只换了下站立的位置,顺便亲了她一下,轻轻的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又亲了她一下,只是这回亲得比较重。

等到轮到他们坐下,老板过来打了个招呼,往外看了看,才看到晨来,“唷”了一声说“可有日子没来了”。焰火看看晨来,晨来笑笑,说可不是有日子了么,这话说着得有三四年了吧……老板笑着点点头,站在桌边,兜着手看看她,又看看罗焰火,倒没多话,只是眯眯眼,又问你爸爸也有日子没来了,最近忙啊?

晨来顿了顿,点头。

老板说得了,我替你们做主,就一人一碗羊肉汤,一人一个火烧,来点儿羊肉串儿,怎么样?我看小伙子块儿不小,胃口应该也不小吧?多加个火烧。

晨来看焰火,焰火点头。

结账是当场结,晨来抢着付了钱。“请你吃。”

焰火看她把钱包折好放回背包里。那钱夹子有点旧了,皮子磨损得厉害……她身上很多小物件看着都是有点年头的,品质很好,耐用。她不是个对品质没有要求的人,只是不过度,反倒是很多地方看得出来极节俭。

“干嘛?”晨来看他。

“皮三儿确实没难为你吧?”焰火问。

晨来笑笑,“难为我干嘛呢?挺客气的。他看着不是拎不清的人,哪能在医院犯浑。谈恋爱的那俩,又不是十几岁,几十岁了!再说,十几岁,也不是大人说一句就能分开的……是吧?”

焰火没出声。

晨来拿了两根筷子并在一处,盯了筷子尖儿,说:“他着急是因为听说他们有结婚的打算。”

焰火眉尖动了下,还是没出声,只是听。

晨来说:“我有点恼火……听他那意思,谈恋爱就算了,结婚不行——为什么,他倒没说,应该也是不好把理由说出来——两人差不少岁数呢,要是男比女大二十多,虽然夸张些,可这个社会毕竟是这样的,笑一笑就过去了;反过来,这俩人能被人耻笑一辈子带拐弯儿的……”

“你什么想法?”焰火拿起杯子来,看她一眼。她垂着眼帘,两只手不停地把那双筷子分开又并拢。

“我啊……我姑姑没要结婚的意思呢。可又不是杀人放火,碍着谁了,结个婚还得看这个那个的脸色?”晨来双手合在一处。“再说我是晚辈,轮得到我说话么?反过来还差不多……就是姑姑劝我,我也不见得听呢。”

焰火放下杯子。

“皮四这次就算活过来了,这么大一事故,还不得关上一阵子?到时候,谁知道他还想不想结婚。”晨来说。她语速很慢,仿佛并不是在跟焰火说话,而只是想通过说话来整理思路。

“那边会给他处理的。不过事儿这么大,尤其皮三儿也可能出于其他的考虑,就让他进去关一阵子,降降温。”罗焰火说。

晨来不出声了。

她把筷子并在一起,好一会儿没动。

他语气很轻,倒也说不上是轻描淡写,但……她想到自己同死神斗了几个小时才抢救回来的那个婴孩,觉得后背有点冷。

羊肉汤上来了,焰火给她撒了一点胡椒粉。他也没说话,大概又知道她在想事情了。

晨来低头看着汤上浮着的翠绿的芫荽,心情又起起伏伏的。她略抬了下眼,看到焰火那领结,说:“我找手帕给你……”

“没关系。”罗焰火说着,把礼服脱了下来,顺手摘了领结交给她收着。

晨来觉得好笑,说:“难怪大家都看你……你好像刚刚登台演出完毕。”

焰火眉抬了抬,示意她快点吃。“这是你爸爸喜欢的馆子吧?”

晨来看他。

“这样的地儿,得老饕领路。”他说。

晨来点头。“他最喜欢的。我小时候他就常带我来……就他心情好的日子。”

焰火伸手过来给她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她赶紧将头发扎了起来,就在脑后挽了一下。她微微侧了下脸,从一旁的镜面上看了一下,然后,她就呆了呆,转过脸来,看着走到他们桌边的蒲玺。

“爸爸。”她叫道。

蒲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就像是背了全副家当一样,站在这狭小的店里,让空间更加逼仄。他没搭理老板一叠声热情地喊他“蒲先生”说着”蒲先生来了,好久没见着您了”“您老最近忙什么呢”……他瞪着晨来,又看了眼罗焰火,双手往下一沉,“呼”的一下就把小桌子给掀翻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9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三)

尼卡20210520

两碗热汤劈头盖脸奔罗焰火就去了。

罗焰火反应极敏捷,还是没能躲过去。就连他身后的那两个客人也被淋了一身,急忙跳起来。

“干嘛呢!”那俩人叫道。

“爸爸!”晨来顾不上自己被溅了一身,拎起纸巾盒整个儿倒出来按在罗焰火身上,让他快些脱了免得烫伤……回头瞪着父亲,“这是干什么!”

罗焰火按住她的手,回身对那两位客人轻声道歉。老温一言不发人已经到了跟前儿,他摇了下头示意老温不要过来。老温站着没动。小馆子里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怪异起来,已经吃完饭的赶忙结账出门、还没吃完的加快了速度……老板从后厨跑出来劝架,赔着笑脸拉住蒲玺叫蒲先生说您来得可太巧了刚好有事儿要麻烦您……

蒲玺兀自喘粗气,但跟老板还算客气,摆了下手说不好意思,正要骂晨来,听见罗焰火跟那俩客人在说“衣服的费用我来付,抱歉”,抬脚就踹翻了罗焰火身边的凳子,“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我弄坏了的不会赔吗?你瞧不起谁呢?小王八蛋,在我跟前儿摆谱儿是吧?那我今儿砸了这个店,你也赔吗?”

“蒲先生,您可千万别……您老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们生意,这怎么话儿说的!您老在气头儿上也别吓我,成吗?”老板一直赔笑脸。

蒲玺抬手指了指罗焰火,“你小子好,给我来这个……蒲晨来!”

他转脸看着女儿。

晨来站在他和罗焰火中间,像两座山间的溪流,冷静极了,然而也未免显出细弱了。她看着父亲,点点头。

蒲玺看了老板,说:“今儿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蒲晨来你给我出来!”

他说着一转身往店外走去,看都不看罗焰火。

晨来跟着转身,看了罗焰火,看他衬衫湿了大片,一头一脸的汤水,抬手按了下眉眼,轻声说:“你先把衬衫脱了,等下我帮你处理……”

罗焰火拉住她的手。

她抽手,没出声,跟着走了出去。

蒲玺站在店门口,见晨来走出来,沉声道:“你他妈的怎么和这个小王八蛋混一起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没有的事。”晨来说。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店前等候的客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挤挤挨挨,充满烟火气的寻常的夜晚,此时都不在她心上……她看着父亲,有点脏兮兮的衣服和鞋子,晒黑了的脸。像刚出土的暴躁的陶狮,带着数千年的怒火。

“说话!你不说话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了?就这小王八蛋!这小王八蛋害我身败名裂、东躲西藏,是不是?你是不知道吗?你知道!你就成心跟他搅在一起气我的,是不是?”蒲玺手指到晨来鼻尖。

晨来转了下脸,“有些事您不能赖别人的……”

她话还没说完,蒲玺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她分明听见了那巴掌扇出来的无比熟悉的风声,可一声脆响过后,却不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呆了下,就看到罗焰火的手臂挡在了她身前。那一巴掌,他替她挨了。她一把拉住罗焰火。

罗焰火将她往身后推了下,站在了她和蒲玺中间,说:“蒲先生,您要有火冲我撒。晨来没什么错。”

他几乎完全将晨来挡住了,晨来要推开他,他岿然不动。

“罗焰火!”

“好小子!”蒲玺的手掌火辣辣的,盯着罗焰火,“好小子!跟我这儿横!你……”

“蒲先生,晨来说这儿是她小时候您常带她来吃饭的地方。咱们至少别在这儿闹得太不愉快。”罗焰火说。

蒲玺愣了下,已经攥起来的拳头就没挥出来。他的目光越过罗焰火,盯住晨来,一时没出声。这时候老板满头大汗从店里跑出来,拉着蒲玺往里走,说蒲先生过来帮我个忙儿,您瞧瞧那风炉怎么回事儿……我老哥半天搞不定,还得您给指点指点。他说着连推带拉把蒲玺拖走。蒲玺走到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蒲晨来你马上给我回家!回家我跟你算账!”

老板不等他说完又下死力气拖了他一把,人就进了门。

晨来看着父亲背着那个大背包,跟着老板往那白布帘子后头去了。

她定定神,见刚才被淋了一身汤的客人走了出来,过去跟人道了歉,说:“对不起,衣服钱我赔您。”

那两个人抬起眼来看看她,又看了眼罗焰火,摆摆手说不用,洗洗就行了,没事儿。

“洗衣费你男朋友给过了。老爷子刚才也说要给,可我们不能要三份儿啊。”他们俩笑道。

晨来又道歉,等他们走了,她看着罗焰火——这一身的汤水,按说看着该是无比狼狈的,可他站在那里,从从容容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刚刚受了这么大侮辱……见她看着自己,他抬抬眉,满不在乎的神气。“没事。”

“哪能没事。”晨来拉住他的手,要看他手臂。他反手抬了抬,躲开了,说:“这儿这么暗,你想看也看不清啊。”

晨来听他开玩笑,鼻尖有点发酸,吸了下,才说:“本来只是想好好吃顿饭的,是我考虑不周……”

罗焰火轻轻抚抚她后脑勺,说:“没关系的。”

晨来又吸了下鼻子,仰头看他。

“现在呢?”他问。

“我进去看下里面有什么要赔的……”

“就碎了俩碗。我已经给过钱了。”他说着,整理了下领口。

晨来闻到他身上的羊汤味。衬衫已经半干,可是味道仍浓郁。

“送你回家?”他问。

晨来抬手给他整了整衬衫,看看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倒没有异常……她轻声说:“先不回。你等我下,我去拿我的背包。”

罗焰火点了下头。

晨来跑进店内,看到她的东西仍放在原来那张小桌子上。老板和父亲都没在,不知道是不是在后厨……她犹豫了下,正要往后走,老板从白布帘子后头探出头来,看见她,眯眼一笑,摆摆手。

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罗焰火站在车边等她,看她跑出来,替她开了车门。晨来进了车里坐稳,等罗焰火也进来,顿时车厢内像端进来一碗羊汤。

罗焰火自己是闻不到,看了晨来的表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晨来看看他,跟小杨说:“去对面的商场。”

“干嘛?”罗焰火问。

“给你买衣服,换掉这一身。”她说。

他微笑。

“我来付你的洗衣费……”她看了眼这件礼服上衣。“如果清洗解决不了问题,我来赔偿你。”

焰火手掌向上,放在大腿上,轻轻勾了下手指。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她的手,说:“我为这套礼服付的钱里,有一部分就是后续维护。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的。不用你操心这个。”

晨来说:“算我的。这是我的责任。”

焰火说:“没关系,衣服有人会专门处理。何况你也是受害人。”

晨来看着他的手,轻轻叹口气,说:“你看,这是你和我的差别……我在意的事,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这算什么差别。”焰火攥了下她的手,看到她脸上。她很平静……起码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的。他慢吞吞地问:“我倒是在想,你爸爸是不是经常打你?”

晨来轻声说:“我劝你,好奇心到此为止。”

他看着她的眼睛。

晨来抬手擦了下他的下巴,那里沾了一小块芫荽。他笑起来,抽了消毒湿巾开始擦拭。

晨来这才看见他的手臂上有一片红印子——那是父亲的大掌留下的印记。她拿了毛巾裹了冰块摁在那里。“疼吗?”

“换个人得骨裂。”他说。

她微微瞪他一眼,一句“夸张”到了嘴边,咽下去了。她看着他,手指蹭到他的嘴唇,轻轻拨弄了下,“你知道吗……现在要是有一锅汤,我就能把你涮一下吃了……”她说着说着就觉得好笑,忍不住笑起来。

罗焰火也笑,松开手,轻轻骚了下她的肋骨处,“嗯?是吗?那你说下,先从哪儿开始吃……嗯?”

“喂喂喂,别闹……真的好痒……”晨来拦着他的手。“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对视一眼,又开始笑。

晨来笑得眼中泛着泪花,不住地抽着鼻子。

焰火伸过手臂来,将她揽到怀里,没说话。

车子停在商场的停车场,距离打烊只剩下半个小时,他们俩必须迅速行动。晨来拉着焰火冲进电梯,直奔男装部。

她看了下门可罗雀的商场,奔着她觉得还不错的一支牌子去,“在我的支付能力范围内给你从里到外换一遍。”

“啊,里面不用。”他看了眼外面模特身上的这套藏青色西装,“没湿……恭喜你可以省下两百块。就这套吧。”

店员过来看了他身材,说:“衬衫有合适的,但是裤子恐怕会短。”

“我试穿下再说。”罗焰火说。他看看晨来,叫住店员,“衬衫要最贵的。我太太说今天刷她的卡。”

“喂!”晨来扯他一下。

“太太嫌贵,那要第二贵的。”他说。

店员笑着进去取货了,他看晨来。

“皮,嗯?知道我在这儿不会收拾你?你给我等着……”晨来捏了他的脸颊。

焰火在她鼻尖上啄了一下。“等着。你怎么收拾都行。”

店员恰好出来,把衬衫拆开给他。

他拿了衬衫和西服进去试。晨来在外面等。她有点无聊,随意看着架子上的衣服。店员耐心给她解释面料和成分,还有款式和优点……她也耐心听。这些对她来说理解起来并不难,只是从前并不太放心上……男装她只有给父亲买过,但买得比较随意,因为多数时候,拿到他面前去,也听不到一句好话。

“晨来!”罗焰火推开试衣间门,“进来一下。”

晨来看店员,“方便吗?”

“没关系。”店员说。

晨来进去,看他衬衫敞着怀,低低“呀”了一声,赶紧抓住衣襟儿来给他挡在胸前,等低头看了他身上,却忍不住笑起来——他这两条大长腿,果然穿上这条裤子有点短……看起来很好笑。她把衬衫按在他胸前,说:“我让店员给你换大一码……”

“不是说这是最大码了吗?”他皱眉。

“那怎么办?”她低头看看。“好像……也没有太短。这款式本来就这样……裤脚放下来一点点,就可以。”

他套上衬衫,系着扣子,皱眉道:“凑合穿好了,回去让人给我改。”

晨来往后退了退,背贴在墙壁上了,看他系着衬衫扣子,这会儿还有点手忙脚乱的,倒是很有趣。看她笑,他眉抬了抬,松开手,手臂一伸就撑在了她身侧,附身亲在她唇上。

亲得她嘴唇发疼,身子发软……他手扶在她腰上,将这柔软的一把腰肢轻轻一握。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0

作者的话

尼卡

0520

晚上加一个小小更。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四)

尼卡20210520

晨来咬了下嘴唇,阻住他的手,低声说:“你要再这样下去,咱俩可就要凭这个出大名了……”

他闷声一笑,松开手,继续系着扣子。

晨来进来时还打算趁这会儿工夫再细看看他有没有烫伤,这时早就把这念头丢到不知哪里去了,拿了他换下来的衣服赶忙走出试衣间,只丢下一句“快点,别耽误人家下班”,差不多是落荒而逃……关门时似还听见他的笑声。

店员在外面整理模特身上的西装,发现她出来了,问:“是不是不太合适?我猜裤子会有点短……不过现在的款式是这样的,裤脚都很利落。”

晨来点点头,说:“是有点儿。”

店员继续去忙着盘点库存了,晨来抱着焰火这有这肉汤味的衣服等在外面。她嘴唇还有点疼,轻轻舔了舔,想起刚刚那情形,忍不住跺脚……可终于还是笑了。

她轻轻叹口气。

和他在一起时,她有时甚至会变得有些没心没肺……她转脸往外面望了一眼,看到不远处的保镖。

对保镖们来说,她应该也算是一个安全隐患了吧……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听见店员轻轻“唷”了一声,回过身去,看到罗焰火已经出来了。这身西装穿在他身上倒很衬他白皙的肤色,裤子固然是有点短,可效果也不错,露出一点点脚踝来,竟然还蛮性感……晨来看得入神,也没理会店员的夸奖和询问,直到焰火扣好西装扣子,转身向她,问:“可以吗?”

她点点头。“我去刷卡。”

“等等。”焰火叫住她。“我还要挑一条领带。”

晨来瞪他。

他从一旁的领带展示区挑了条黄色和灰色斜纹款的领带,让店员开票,然后递过来给她。“帮我系上。”

晨来气得打他的手。“得寸进尺。”

“里面没买外面总要凑齐了吧?”他说。

晨来把领带搭到他脖子上,作势要勒他。等店员过来,她把领带随手一抛,取了单据就去交款了……距离商场结束营业还有不到十分钟,他们选衣服还算是迅速,这也是托了罗焰火不挑剔的福——当然在别处他肯定不是这样的。这会儿不挑剔,是因为他不想也没有必要挑剔罢了。

等待交款时她转头看了眼柜台方向。

罗焰火不知在和店员说什么,店员一脸的惊讶,继而微笑……她也有点儿惊讶。看他穿着一身稍微不那么合身的新衣服,站在个看起来他并不太会出现的位置,跟陌生人闲聊,竟显得有些亲切和轻松……她接过单据,转身往回走,他恰好往这边看,一直看着她走到面前来。

晨来把单据交过去,见店员已经把换下来的衣服都叠好放进了袋子里,伸手要拿,罗焰火先接了。

“谢谢。”他们异口同声。

“不客气。欢迎再次光临。”店员笑着鞠躬送客。

晨来走出来,看领带还那么随意搭在颈上,气得又瞪他一眼。

难道这样子很好看么……邋里邋遢的。

走进电梯里,他低低身,指了指领带。

晨来无奈地看了他,转过身来要动手动打领带,忽然停了手,看了他一下,反而抽下领带来,又给他解开了一颗领扣,再看看,拍了拍他的胸口,“这样好看。”

他眉一动,“偷懒。”

她把领带卷好,放进他的口袋里,笑。

他看她抬腕子看看表,本想开口说什么,又顿住了。电梯门一开,他们走出去,就听她说:“等下我自己走。”

他没出声,只是走在她身边。

她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得回家。今天发生很多事,我得回家去看看。”

“吃点东西再走……我送你回去。”他说。

晨来笑,说:“吃东西可以。我真的很饿。送就不必了,什么叫火上浇油?”

“你明天上午不是可以休息?”他问。

“嗯,所以……”

“明天早上再回去吧。”他说。这近乎耍赖了,晨来看着他,微笑。

明天早上再回去……她怕不是要被父亲抓去浸猪笼。

她微笑,说:“今晚必须回家,但是……”

但是可以多陪你一会儿。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不过他应该也是明白了。

“我们回去吃饭。”罗焰火说。

晨来看着他,点点头。

难为这个爱干净的男人,忍到现在不洗澡……在车上,她靠在他身边,拿了手机发消息,听见他打电话让送餐。他问过她想吃什么,她说想不出来,让他拿主意,于是他让人送了羊肉汤和饺子……她听见他一本正经地点餐,有点儿哭笑不得。

进了电梯,她看了眼轿厢里的装潢,轻轻“哦”了一声。这里她来过。果然电梯停了,一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乳白色的地毯。她低了低头,看到罗焰火那白皙的脚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啊,是这里了…… 只是上一次,不管是来,还是去,那慌乱和窘迫,都让她像腾云驾雾……其实记不太清了。不过,他跟她相处的空间,这应该是第一次“故地重游”……

罗焰火走出去,回头见她低头浅笑,抬了抬眉,伸手过去。

“我挑了个最近的地儿。你要不喜欢,下回换别处。”他说。

晨来看看他,慢慢地吐出三个字来:“兔子精。”

罗焰火毫无反应,走在前头,穿过宽阔的门厅,伸手按在门锁上。晨来跟在他身后,从包里把手机摸出来,进门时,忽然被他整个儿托起来,“啊!”

“兔子精要吃人了。”他说。

她心砰砰跳,使劲儿捶了他一下,说:“还不去洗澡!你现在整个儿一碗羊肉汤。”

“你不也是。”他笑。把她身子往上再托一托,“一起洗?”

“胡说!”她脸红了。可是,还是扶了他的肩膀,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去洗澡,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烫伤。”

“没有。你刚不看过了吗?那汤不热。”焰火说。

晨来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他有点儿无奈,脱了外衣,开始解衬衫纽扣。

“等下。”晨来转身把背包手机都放下,退开些。“进浴室再脱……”

罗焰火笑,停了手。

晨来肚子咕咕叫起来,同时门铃也响了。

焰火去开了门,是外送到了。

晨来手机响,他示意她先接电话,没让她动手,把食物拿进了餐厅。晨来看着他走进去,在离她最近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母亲打来的,回复她刚才在车上的留言。她告诉母亲,刚才在饭馆里遇见父亲了,跟罗焰火一起。她以为母亲会有点惊慌,但竟然没有。

“……你爸爸已经到家有一会儿了。”柳素因说。

“没说什么?”晨来问。

“问过我知不知道你跟罗焰火在……嗯,‘鬼混’。我说我知道。”

晨来觉得像是被人在眉心弹了一个榧子。

“他什么也没说,就去洗澡了。这会儿刚洗完澡,躺下了。”

“我晚点儿回家。”晨来说。她听见声响,看见罗焰火开了瓶红酒。

“挺晚了别跑回来了。我看你要不就过几天再回来,你好好儿想想,也让你爸爸冷静冷静……他今天没怎么样吧?”柳素因问。

晨来没出声。

柳素因叹口气,说:“我看他挺累的,你也挺累,今儿晚上就且这么着吧。别本来能摁下去的火儿,再给搓起来。你说呢?”

晨来轻轻“嗯”了一声,说:“妈妈,那您小心点儿……有事打给我。”

“我没事的。来来,”柳素因顿了顿,“晚饭吃了吗?”

晨来直觉母亲其实是想问别的,但她还是老实回答这个问题,说:“还没吃。马上吃。”

“去吃吧,别饿肚子。”

“妈妈晚安。”晨来说。

“嗯。”柳素因挂断了电话。

晨来拿着手机坐在那里,翻了下通讯记录和留言,余光扫到罗焰火的小腿,抬起头来,见他刚好把衬衫脱下来,像是被定住了,看着他蹲了下来。

“来,看看有没有问题。”他说着,靠近些。

晨来赶忙伸手按住他肩膀,仔细看了他胸腹、手臂,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她往前挪了挪,手指拨着他的头发,看看头皮,也没问题,再看颈后……她让他别动,挪了下位置,看到他后背。

手指轻轻按在他背上,好一会儿没动,然后,轻轻滑了下去……皮肤光滑而有光泽,温热而又极富弹性,这触感让人贪恋。但此时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背上的图案,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

“好可爱。”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腕子,将她抵在了沙发上,“可爱?谁?”

“这个啊!”她的手从他腋下钻过去,轻轻拂了下他的背。只轻轻一下,她灵活地从他身下溜走,笑着退开。“好了,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他也笑了,说:“真的好饿,先吃点东西再去洗。”

“嗯。”晨来点头。看他裸着上半身就往餐厅走,轻轻啊了一声。他回头看她一眼,笑,把衬衫穿上,慢慢系着扣子。

“很舒服。”他说。

“衬衫吗?”

“那不然是什么?”他回头看她。

她脸一热,不出声。

餐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食物,晨来看着,肚子又咕咕叫了。焰火给她倒了一点点红酒,见她先喝了口汤,脸上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微笑。

“野风回纽约了么?”焰火问。

“回了。”晨来说。她想想,“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本来计划去泰姬陵,完全没有时间,最后好歹有当地同事陪着去拍了张照,你看……”她说着把手机拿出来,把保存下来的这张照片给焰火看。

照片里鱼野风穿得西装革履,坐在那张长凳上,后面就是泰姬陵……不过那边空气似乎也不大好,但因此图像中的泰姬陵呈现一种粉橙色,倒显得有点浪漫。

“像个野人吧?”晨来问。

“嗯?”焰火啜了口酒。

“头发胡子眉毛都缠在一起了……我说要帮他剪一下,他说不要。他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他把头发剪坏的事……吓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拒绝。”晨来笑。羊肉馅儿饺子很好吃,她连吃了三个,罗焰火还在看着她,见她抬头又喝了口酒,问你真的会理发吗?

“会一点啊。我姑姑开理发店的嘛,小时候我总趁她不注意拿剪刀玩。理发店的剪刀没有那么尖,被发现顶多批评几句……所以我就经常玩。有一次放学,野风家的司机来接他,他不想回去,要跟我回家,我就把他带回家,吃了好多我爸的蜜饯,然后我拿从姑姑那里偷出来的剪子给他剪头发——哇,好糟糕……他倒是没怎样,但是他妈妈那天找不到他,急死了,最后想起来可能在我家,找来的时候,看到他时候就哭了,怎么一会儿不见变这么丑……呀,她一哭,害我被我妈揍了一顿。”晨来笑,放大下野风的照片。

“你小时候就经常挨揍吗?”焰火问。

“嗯……嗯?”晨来把照片缩回原样。“……也没有。我是有点调皮……”

焰火沉默片刻,才说:“你现在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晨来轻声说。

她知道罗焰火沉默的那片刻,是把“调皮不是小孩子挨揍的理由”咽下去了。

啊,她的童年……

“小时候还是很快活的。太爷去世的时候我比较小,不记得了,就知道我的出生让他很高兴——爷爷奶奶蛮疼我的。他们脾气性格都好,也有学问,讲究。太爷和他们,就是穷过富过,享过福也遭过罪。”晨来说。已经吃了八分饱,可以慢下来了。她把酒喝光,抬眼看他已经吃好了,正抬手摸着他的发顶。她忽然说要不我帮你洗洗头发吧。

焰火很明显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问:“洗完之后呢?帮我剪头发吗?”

他坐在那里,她站起来看了看他的发型,说:“不长不短刚刚好,剪什么呀?洗洗好了。”

“好呀。”他说。

盥洗室里有一张躺椅,是可以躺下来洗头的。那椅子带按摩功能,可以在洗头的同时进行按摩。她上次用盥洗室时无意中瞥见的,还觉得有趣。不过此时细看,这东西还很新,像是拆封不久,根本没用过的样子。说明书就放在一旁的台子上,她认真研究了下,才打得开。

“东西买回来不用到底买来干什么?”她在他乖乖躺下时,调着水温,问。

他闭上眼睛,说:“我要告诉你我连这儿的浴缸都没用过,你信么?”

“信。”她说。

他睁开眼,看看她。

“顶着一头羊肉汤跟我逛了半天商场的人,这会儿说什么我都信。”

他笑,“有些东西是标配。用不用都要有,到时候及时更换。仅此而已。”

她听了,笑笑。

喷头喷出来的水很柔和也很暖,她是调整到 soft 模式的,担心他觉得不舒服。水流打湿他的头发,变成了一个个发卷儿,她有点惊讶,仔细看看,发现他的确是有点天然卷,但一定是经过处理了,因此平时并不太明显。她的手指轻轻给他按摩下头皮,穿过不长不短的头发,细细地洗着……她是忽然有点留恋这种感觉。他柔软的头发像附着在礁石上的海草,随着水流晃动着,触感异常舒服。

他好像没发觉她花费了相比正常洗头要多得多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整个过程里始终闭着眼睛,甚至也没说话,有那么两次,她都以为他睡着了,但其实没有。他可能正在静静地想事情……那会儿除了水流的声响,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楼很高,整个城市的喧嚣仿佛都不会侵入这个空间。

这也给她远离尘世的感觉……可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点点远离尘世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他,这样倒着看他的脸,有点奇怪,可这仍然是一张无一处不精致的脸。她忍不住低头亲了下他的鼻梁,在他睁开眼之前,赶忙拿了条毛巾,给他擦拭着头发,等他坐起来,她已经走了出去。

他推开门,看了她,说:“我很快好的。你等我。”

她点头,走出了卧室,将门关好。

她没想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穿过走廊回到餐厅,把酒杯中剩下的红酒喝了,开始洗碗和收拾餐桌。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洗过餐具了,虽然在这里其实也不必这么做,可她想在离开之前收拾好一点儿,这是该有的礼貌吧……她拿着毛巾仔细擦着酒杯,杯子有点像亮晶晶的瞳仁,映着她变形的身影。

她听见脚步声,很快就闻到了清爽的味道,是已经有点熟悉的他在沐浴后那洁净的还有些湿润的身体上会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跳忽然就加速了,忙把酒杯挂到架子上,待转身而未转身的工夫,他来到近前,将她拥进了怀里。

“你也是太快了些。”她说。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处,“慢了怕来不及送你……”他低声说着,微微一侧脸,将她的耳垂含了含。

这一送,可要送到什么地方去呢……她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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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尼卡

0520

明天尽量早更新。各位晚安。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五)

尼卡20210521

他的手臂向上抬了抬,拢在她肩头。她低头看着这一节结实的小臂,在灯光下那层绒毛会有淡淡的金光……她弯下颈子,轻轻咬了一口。

他手臂紧了紧,让她靠在自己身前,轻轻晃了晃,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她看着那亮晶晶的酒杯渐渐远了,那变形的身影就看不见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慢,她可以从从容容地看他,他可以从从容容地将她的衣扣一颗一颗解开……可解到胸衣扣子时,遇到了困难。

她的胸衣很薄,像一层纱覆在那里。

他抬眼看看她,见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左边眉轻轻抬了抬,嘴唇在她唇上轻轻一点,迅速向下,隔着那层纱,将她含在了唇间……几乎能听到她吸了口气,他便也轻轻咬了咬。脚步只在这时停了停,继续向前。

进了卧室,看到那张床时,她也停了停,看他带着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走,她忙按住他的手。

“礼尚往来。”他低声说。

她闪身进了浴室,将门关好。

隔着门,听到他低沉的笑声,轻轻咬了咬牙,回身看到那张按摩椅,忍不住微笑,走了进去……浴室里有一丝潮气,但几乎没有水渍,这仍然让她联想到他刚刚在这里洗澡的样子,胸口有一点酥麻,只有一点,也催着她赶紧进了淋浴间。

这个澡洗得有点久。她总觉得身上该有些肉汤味,于是洗了又洗。其实跟他比起来,她身上沾到的汤汁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仍觉得有必要花多一点时间彻底洗净。她走出去时,他正准备敲门,看着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以后洗澡时别锁门。”他说。

“没锁呀。”她说。

他瞪了她一眼。

她笑了,点了点他的胸口,“是不是后悔自己刚刚也太君子了……”

他看着她那灵巧调皮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那这会儿我就不客气了。”

这句话都还没说完,他已经将她扛了起来。她的身子柔软地折叠了一下,随即被扔到了床上……他控制了下力量,她感觉得出来。这床很舒服,舒服到唤醒她的记忆……她看着他站在床尾,抬手将 t 恤剥掉,闭了闭眼,喉间忍不住逸出一声……不,半声叹息,因为剩下那一半,被他吸走了……他的手探下去,温柔地触到她的温暖和湿润,知道她已经跟他一样准备好了,于是接下去,他果然一点都没客气……有一会儿,他甚至弄得她有点疼,但她没出声,只是回以更深更缠绵的吻……亲吻,偶尔啃咬,也会用力,只是没有将他咬疼,反而像是给了他挑逗,后果还是得她来承受……这样甜蜜又隐隐有些痛苦的会令人上瘾的后果啊,让她又多洗了一次澡。

如果不是她说“不要了”,他还会继续。

但她像树袋熊一样趴在他后背上紧紧搂住他,那全心全意的满足和依赖,也让他不想在动了。她从他背上滑下来,他也有一会儿没动。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他不得不抓住她的手,按在身下。

她靠近他,在他肩头印了一吻。脸贴在那里,不动了。

“睡着了?”他问。

在午夜,在事后,他的声音显得无比性感也无比温柔……她嘴唇轻触他肩头。他翻过身来,将她拥入怀中。

身体都有点倦怠,人也有点慵懒,这样严丝合缝的拥抱,在情欲退潮之后,温暖又珍重。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手指抚着他那椭圆形的漂亮的有光泽的指甲,眼前是他背上那可爱的睡虎……他刚刚趴在那里,下巴枕在手臂上,就像那憨态可掬的有点胖嘟嘟毛茸茸的酣睡的老虎……“真的是两个样子呢。”她含笑低声道。

他紧了紧手臂,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耳朵。

“有那么一阵子,外公看我二十四小时是‘啸虎’,担心我,说,收一收。我就去纹了这个。”他说。

她轻轻抚着他的手臂,转过脸去,亲亲他。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下,不出声,呼吸是渐渐沉了下去,再过一会儿,睡沉了。她反而有好久没有睡着……

早上她醒得很早。

透过窗子的缝隙投进来隐隐的光,她看了下床头的时间。还不到六点钟。她已经睡不着了,悄悄起身去洗漱……她很小心,尽量不弄出声响来。

她站在洗脸台前,看着昨晚自己用过的洗漱用品和化妆品——昨晚还是有点儿急,倒没留意到,这些东西,是她上回用过之后就搁在那里的,几乎保持了原样。

她有点儿发怔,胸口就那么紧了一下。

这时候门被敲响,她条件反射般说了句“请进”,接着门开了,罗焰火扶着门框,眼睛还闭着,说我是不是忘了说,白色的都是我的……

“哦,吵醒你了?”她问。她有点想笑。

他进来,从她身后经过,开门进去了。

她脸有点发热,但里面很安静,从他进去到出来,都没有一点声音。她却拿着牙刷站在那里纹丝未动。他过来,站到旁边那个洗脸池前洗手,看她睁大眼睛站在那,问:“没睡醒呀?那干嘛起那么早。”

他开始洗脸。

“你起这么早干嘛?”她问。

“看日出。”他说。

她轻轻哼了一声,按了下键,刷头迅速转动起来。

他动作很快,洗脸刷牙加刮脸,十分钟搞定,走出去之前,扶着她的下巴亲了她一下,“我去煮咖啡。”

“好。”她说。

她行动比平时慢上了半拍,也许是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她收拾好出来时,满屋子都是咖啡香。她走过去,看他拿了壶来过来给她倒了一杯咖啡,顺手把一碟烤土司培根加煎蛋放到她面前。她有点吃惊地看着他,才五分钟而已,他效率这么高?他一手扶着台子一手端了咖啡杯,见她不动,问:“没胃口?”

“嗯。”

“那运动一下再吃?”他问。

她刚拿起吐司来,看他问的一本正经,见她愣住似的,他看了她,指了下前方。她回头看了眼,大大的落地窗前单独放置着一台跑步机……可以跑着步看朝阳,的确很惬意。她轻轻咬了一口吐司,摇摇头。

“你去跑吧。”她说。

她吃得很快,盘子里的食物都被他吃光了。虽然简单但味道很好,也许是因为她饿了,也许不是。最近她胃口时好时坏,但有胃口的时候就会吃得很多。

“要不要再来点别的?”他把酸奶坚果给她。

“够了。我得克制,不然会一直吃下去的。”她自言自语。

“胃口好是好事。我喜欢看你吃东西。”他说。

她吃口酸奶,没看他,但心是悠悠荡了一下,这是无比真实的……她默默把酸奶吃完,看看表,也还不到七点。她看看他。“我得走了。”

“嗯。”他点头,放下咖啡杯,转身先走开了。

晨来背上包,去换鞋准备出门。她坐在门厅里,把鞋子穿好,冲里面说了一声罗焰火我走了,拉开了房门。

罗焰火套了件连帽衫,从里面跟出来。

她推推他,说:“不用。”

他一副懒得再多说的样子,走过去按电梯。她笑笑,跟进去。

他头发还没打理,有点软趴趴的覆盖在额前,因为卷翘,还显得有点儿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没睡醒但偏要清早出门打球去的学生……“以前你在高中篮球队里,是不是主力队员?”她问。

“嗯。”他应。

“后卫?”

“嗯?”

“你这个子也只好后卫了……”

“你嫌我矮?”他终于来了点儿精神。

“不是……看你在哪读书嘛。”她补充道。

他晃了下肩膀,靠近她,在她颈上吮了一口。

好痒,她笑。

电梯门开了,他让她先出去。他去取车。

“一起嘛。”

“停车场比较远。”他说。

他神色里有很执拗的意思,晨来笑着点点头,说那我等你。她走出去,回头跟他摆摆手。

“我车开过来你再出来。”他说。

晨来又点点头。

她回身看看空旷的大厅,除了她,就只有当班的管家和门童。她不想在这里枯等,索性穿过大厅,出去呼吸下清晨的空气……空气算不上清新,即便是在这个时间。这天气她应该戴口罩的。不过不戴口罩也好,即便不够清新的空气,也让她头脑清醒很多。

如果说刚刚她是从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粉色的泡泡或光环,此时这冰冷的现实世界足以替她驱散这些不切实际的幻觉。

她深吸了口气,缩了下肩膀。

她忽然发现门边空地上站着一位穿着对襟棉衫、胁下夹着报纸的年逾花甲的老伯。那老伯也发现了她,转过脸来看看她,这当儿就把报纸给掉地上了。他要弯身捡起,晨来发现他一只手扶着手杖,忙走两步过去帮他捡起来,这时她次发现老伯另一只袖管里半截是空的……他松开手杖,将报纸接过去,点点头,说谢谢。这时门童要过来,他摆手制止了。

他神态有点冷漠,即便说谢谢的时候也是如此,好像眼前这个女孩子帮助他这件事有点可疑似的。他打量了下晨来,把报纸照样夹到胁下,慢慢转身往坡道下走。

晨来看着他,发现他的一条腿安装了假肢。假肢很高级,但他行动起来仍有不便。她轻声说:“您慢一点,早上路面有露水。”

他回过头来,微微瞪了她一眼,“我知道。”

有点气呼呼的。晨来晓得他是怪自己是多话了,抱歉地笑笑,不再说什么。这个岁数的老伯,说老并不能算太老,对年轻人的善意提醒总是格外不服气。她目送他慢慢走下了坡道,才放下心来。这时她发现有人从身边走过,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着老伯,不禁笑了笑——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老伯有人近身保护的。这也难怪老伯有点生气,她真的是多管闲事了。

她又笑笑。

罗焰火的车子开过来了,见她站在外面,皱了下眉,等她上车才说:“让你在里面等的嘛。”

“出来透口气。”她说。

他看看她,发动车子。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就看到那个老伯坐在长椅上……晨来轻轻呀了一声,罗焰火把车子停了下来,降下车窗,冲那老伯说:“二伯早。”

老伯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怎么今儿改坐这儿啦?”罗焰火说着往车后看了看。“走这么远,又不坐轮椅是吧?您可别摔喽……”

“你小子就盼着我摔喽!”

“瞧您说的!”

“走走走走……”

罗焰火有点无奈,“要不您上车?我陪您吃早饭去?”

晨来明显看出老伯眼睛一亮,突然来了光彩,但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去!走走走……”

“那我走了?”

“谁让你停下来着?”

罗焰火跟晨来说:“我二伯。二伯,这是晨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1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六)

尼卡20210522

“伯父好。”晨来没想到这会是罗焰火的伯父、而且他还介绍了。这老伯看起来脾气不大好,也不大喜欢她……他板着脸,还是应了一声。只不过那神情完全称不上慈祥,也不友善。

“还不走?”罗耀荣没好气地说。

罗焰火笑笑,果然开车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事吗?”晨来问。她回头看了看。

“没事儿。有人跟着他的。不过他脾气就这样,方圆百米之内都能被他的暴脾气烧成碳。”

“哦对。这么早出来……看报?”

“嗯。差不多每天吧,不过每天的位置不一样。”

“冬天也出来?”晨来想说的是那也得看得清啊……冬天这时间外面黑乎乎的,报纸掉地上都不一定马上能找到。

“做做样子而已。”罗焰火不说话了。

晨来想起老伯那手臂,“你送我到地铁站,赶快回去吧。”

他看看她。

“我觉得他是高兴你说陪他一起吃早饭的。要是我没在车上,他准上车。”晨来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注意看他眼神吗?”

罗焰火顿了顿,说:“看了呀。”

“那你要反省一下,怎么会没发现的。”晨来说。这里离地铁站不远,晨来看到标记时就让他停车。焰火不同意,她说:“打个赌,要是你回去,二伯跟你一起出来吃早饭……”

“你就陪我吃晚饭。”罗焰火说。

“行……不对!”晨来叫道。

罗焰火笑起来。他没在地铁站停车,反而加快了速度……很快车子停到了姑姑家胡同口,晨来看看远处的角楼,听他说了句每天早上出门就能看到角楼,这景色给个皇帝都不换,她脱口而出:“疯子那天也这么说。”

“嗯?”

“那天我们在姑姑家喝咖啡,观景平台上的位置就能看见角楼嘛,他还说角楼不是他小时候认识的样子了。我说那是因为我们也都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晨来拿起背包来。

“这样吧。”罗焰火说着,按住晨来的手。“要是二伯肯跟我一起吃早饭,算你赢,你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哪有人赢了还得请客的!”

“赢了就要庆祝一下。”他说。

晨来看着他的眼睛。晨曦映在他瞳仁里,有微微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叹口气,说:“好呀。”

他这才放开手,但随即又拉住她。

她瞪了他,“怎么?”

他的手指在她小臂上轻轻滑动了下,像是安慰。

“晚点给我电话。我希望确认你安全。”他说。

她犹豫了下,点点头。“不会有事的。”

他脸色有点不好,但她这么说了,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下了车,摆摆手走进了胡同里……他要好一会儿才开车离去。

他把车子开得很快,进了大门,往长凳上一瞥,没有发现二伯,正要开过去,却发现在通道的另一边的花园里,二伯正站在那里活动手脚。二伯的左腿和右臂都只剩残肢,这会儿带着左腿假肢,右臂活动起来,那袖管轻飘飘的……他把车靠边停下,下了车,喊了声二伯。

罗耀荣回过头来看看,松动下筋骨,“干嘛?”

“吃早饭去吧?”焰火笑问。“好久没陪您吃饭了。今儿忙,就只有早上这点儿空。”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罗耀荣虽然这么说着,却也站定了看了往这边走的焰火。连帽衫穿在身上,又大又松垮,小伙子显得有点随意,走到跟前儿来,先替他拿了手杖,又收了报纸,拍一拍,拿在手里,过来扶他。

“我不光知道吃,还惦记您不是?这报纸您又不看,见天儿拿在手里干嘛?不累赘?”焰火问。

罗耀荣“哈”了一声,说:“你还别小看这报纸……刚刚送走的那是什么人呐?没见过。”

“不给您介绍了吗?”

“姓都没有,就说个名字。跟我这儿打马虎眼?”

“姓蒲。菖蒲的蒲。”

“蒲草韧如丝,那个蒲?倒是好姓儿。”罗耀荣说。他把报纸拿回去,照旧夹在胁下。

焰火笑笑,没出声。

报纸是当天的,必定是二伯一早起来出来遛弯儿,从报箱里拿的……几十年固执地坚持订报,取报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日程。

“去爷爷那儿还是我那儿?”他问。

“不去老爷子那。最近他不到十一点不会起的……上去触霉头么?挨骂没挨够?”

“您又跟爷爷斗气了?”

“没有。”

“那要不咱们出去吃吧……您想吃什么,我带您去。”

“不去。想吃的几个小店都被拆没了,要不小老板就回老家了,想起来就窝囊,这破地儿越来越没意思了。走,上去,小李一早把早餐准备好了。我昨儿跟他说我要吃包子和小米粥。”罗耀荣说。

二伯主动邀请他上去吃早点,焰火有点喜出望外,不过尽量不露出来……二伯的脾气相当孤僻和古怪,轻易不让人进他的公寓,里里外外只有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战士帮他打点。跟爷爷那儿的规整隆重相比,人员精简到了寒素的地步。两人生活习惯如此不同,互相看不上是应当应分的。不过有一点,二伯跟爷爷倒是很像,那就是很迷恋现代舒适的居住环境,不管口味上是不是还停留在老味道、传统食物上,生活方式却是很现代化的,能用智能产品替代,绝不浪费人工,能乘电梯住公寓,绝不迷恋“接地气”。古老的宅邸对他们来说毫无诱惑。

“你小子,也老大不小的了,成天不着调。”罗耀荣皱眉。

“这话不是爷爷说您的吗?”焰火搀着二伯,慢慢走着,弯身看看他的假肢,问怎么样。

二伯的残疾是早年战场上受伤的结果。去年新换的假肢是目前来说很高级的了,这把年纪,行动起来腿脚也还算利落,不硬比较,跟正常人并没有很明显的差异。焰火却总忍不住要小心些照顾他。

“臭小子。”罗耀荣骂道。

焰火只是笑。

进了电梯,罗耀荣推开他,提起手杖来,敲了敲他的屁股和腰,“你就干点儿好事儿吧。好好儿的一个姑娘,咳咳。”

焰火愣了下,要过一会儿才意识到二伯说的是晨来。他想了想,问:“不是,您这话什么意思啊?”

“这姑娘人不错。你别胡来。”罗耀荣走出电梯前,又敲了焰火一下。

焰火跟出来,就看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跟二伯常年一身对襟大褂一样,老李常年一套绿军装,只是没有领章帽徽而已。这两人像还是活在四十年前似的。焰火习惯了,跟过来叫声李叔叔,“我来蹭饭的。”

老李笑眯眯地点头,不声不响先进了门,退着给罗耀荣把要换的鞋放好,但没管焰火。

焰火自己拿了鞋换上,很自然地走进去洗手。

二伯这里从来不惯任何人的毛病,老李只照顾他一个人起居,谁来了都得自己招呼自己。

饭桌上摆了简单的早饭,确实只有有包子和小米粥。

焰火是习惯了西式早餐的,偶尔吃一次也觉得新鲜。罗耀荣抬眼瞅瞅他,说:“不顺口吧?让你上赶着跟我来吃饭。我这儿可没别的给你吃。”

焰火笑笑。

“小李包包子那是一绝。你小子就是这点儿不错——运气好。”罗耀荣说。

焰火点头,“知道。”

“让爷爷知道了,你有官司可打了。”罗耀荣慢慢把包子掰开,看了眼里头的馅儿,抬眼瞅了瞅厨房里,抬高声浪道:“这肉丸儿不错,提出表扬!”

焰火笑。

“包子这东西,好吃,有肉不在褶儿上,还是得掰开来看馅儿,晓得伐?”

焰火听着,忍住不问二伯到底想说什么。

“得,我呀,懒得说你。我还是吃我的包子吧。”罗耀荣看焰火的眼神是一副“你就是朽木不可雕也”,果然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包子来。

焰火陪着二伯吃完早饭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去上班了,这才告辞。

罗耀荣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开始看早间新闻节目,听见焰火说要走,只抬起手来一挥。老李要送焰火,罗耀荣说:“他个臭小子,楼上楼下住着,能几个月不来吃顿饭……当他香饽饽呢?让他自个儿滚蛋。罗耀震来了你也就才送到门口,送他!”

“您这话有点儿亏心啊,可没几个月这么久。两周前?火火那天还来送过水果,您嫌他刚下飞机没换衣服有细菌不让进门的不是?水果您倒不嫌弃有细菌了。”老李笑道。

“屁咧,我不让他干的事儿多了去了,他哪样少干了?”罗耀荣把电视机声音调大一点,自己的声音比电视机还响。“罗焰火!”

“有!”

“今儿这小姑娘人不错,回头带她来吃包子。我考察考察。”罗耀荣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2

作者的话

尼卡

0522

明天是晚上更新。各位周末愉快!

第八章 斯人若彩虹 (十七)

尼卡20210523

焰火愣了一会儿,才说:“啊,好。”

“滚吧。”罗耀荣说。

老李轻声说:“有时间常来。首长最近念叨你好几次了,说老不见人。”

焰火笑笑,说:“李叔我走了。您甭送我。”

老李还是送他出门,看他进了电梯,回来小声问:“首长,火火谈恋爱了吗?”

“谁知道他!”罗耀荣没好气地说。“混蛋小子,就这点儿跟他爹一个德行……”

老李见他不高兴,也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躲到一边去了。

罗耀荣看了会儿新闻,皱着眉说:“不过也说不准。这儿可没见他带人回来过,是吧?是吧?!”

老李隔老远说:“反正我没见过。您和老爷子都住这儿,肯定不是差不多的人,不会带来的。”

“混蛋小子。”

“那天老爷子不是说让火火慎重?会不会是那位?”

罗耀荣眉头皱得更紧,没言语。

半晌,他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罗焰火出来没去乘电梯,转身往楼梯间来。走了两层楼下来,进门就看见门厅里,那对小码的拖鞋有一只歪了。

他换鞋的时候,把那只拖鞋摆正,看看表。

晨来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消息。

他又去煮了了杯咖啡,等电脑开机的工夫,给晨来发了条消息:“我刚跟二伯吃完早饭下来。”

晨来听见手机震动,没有立即拿出来看。

她坐在廊下,听着练功房里的钢琴声叮叮咚咚响,曲子节奏很激烈,她已经听了一会儿了,见里面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起身离开,去厨房里拿了个罩子把早点盖上,留了张字条给姑姑,刚准备离开,餐厅门一开,蒲珍从外头进来了。

晨来看她一身练功服,腰上围了件衣服就进来,额角下巴都是汗,显见着今天练舞的强度不小。

蒲珍看看晨来,倒了杯清水,咕咚咕咚喝完,问:“刚回来?”

晨来点头。

蒲珍扯了下她身上的运动衣,摸摸她下巴,“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我给您买了早点。我等下回家的。”晨来说。

“没胃口。”

“那也得吃点儿。去医院探视也得有力气。”

“探什么视啊,找不自在吗?”蒲珍说。

晨来想到皮云波那态度和说辞,沉默不语。

蒲珍看看她,“你在医院帮我留意下。我确实也不太方便过去……不会影响你吧?”

“不会。”晨来说。

“不放心我?”蒲珍从桌上拿了烟过来就要点上,晨来给她夺了过来。“我是多么经折腾的人呐,你甭担心……还有什么事儿吗?”

“我爸回来了。”晨来道。

蒲珍并不觉得意外,说:“也该回来了。”她又看看晨来。

晨来说:“您这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回家了。”

蒲珍说你等等,坐直了,看到晨来脸上来,问:“你爸发现了?”

晨来又点点头。“我回来跟他谈一下。”

“嚯!谈!”蒲珍说。她没问蒲玺是怎么知道的,好像也并不关心,只是看看晨来,从她手里把烟拿过去,慢吞吞地说:“你爸爸一定不会没话讲的。你跟他,能谈就谈,不能谈也甭硬来。他说话难听,”

晨来站起来,“姑姑,在我这个年纪,不管什么事儿,有胆做,就有胆承担后果。这是应当应分的。”

蒲珍点了烟,白了她一眼,说:“你这话显得跟说我似的。”

“绝没有。”晨来笑笑。“走了。”

蒲珍挥了下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晨来过来抱抱她,背起包来转身就走。蒲珍狠吸了口烟,喊了她一声,听没走远,追出来,“别跟你爸硬杠……你个狗脾气!我可不想给你收尸……我这几天已经受够了,你这别出事儿了。”

晨来点点头。

她会出什么事?

罗焰火也好,姑姑也好,都担心她出事……她脚步停了停,皱皱眉。

“不至于因为这,真把我怎么样的。”她说。

蒲珍说:“别的事情我没把握,你爸要反对你跟罗焰火交往,一定不光是因为罗焰火让他在这一行混不下去——你得有数儿,我说你别硬杠,听我的没错儿。”

“好。”晨来说。

蒲珍又吸了口烟,有些烦躁地吐了出来。烟雾呈直线状,喷得很远,可见有一股气郁结于胸。晨来看着,慢慢地又说了声“好”,然后问:“我爸对某类人有很深的成见,不光是因为您?”

“不。成见在前,所以当时反对我。因为我的事,又加深了成见。有空儿我再跟你说,我现在没这个心情。”蒲珍说。

“好。我明白了。”晨来说着,笑了笑。

蒲珍吸着烟,看着晨来这一笑,一动不动地靠在廊柱上,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烟跟那个词儿一起吐出来。

晨来回头,瞪她。

“卫道士。”蒲珍挥挥手让她快走,就看着她快步往院外走去——身上那件运动服当然不是她的,袖子得挽起来好大一截,才露出雪白的手臂……这手臂在跨出院门前挥了挥,显然是知道她在目送她走出去的……“妖精啊简直……”蒲珍说。

一支烟抽完了,她嘴巴里又干又苦还有点疼,应该去洗澡,但完全不想动。

今天这天气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也许会下雨。

她将烟蒂扔在脚下,踩上去,捻一下。

想起晨来那一瞪眼的样态,她叹口气,弯身捡起来。

这么规整端正的孩子……确实是蒲玺能养出来的。蒲玺这棵老歪脖树,自然不是起根儿就歪了的。

她又叹了口气,才把烟蒂扔进了垃圾桶。

晨来出了院门,没走几步还没到胡同口拦车,先看见了一辆自行车。她骑上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先去了菜店。看到菜店门口攒动的人影,她松了口气——菜店照常营业。她停了车,往菜店走来。来买菜的顾客都认识她,打招呼叫她来来或者小蒲,都说好久不见了,“又来帮你妈干活儿啊,真是孝顺”“老柳你是有福的,闺女有出息又懂事”……柳素因笑嘻嘻地跟老街坊说笑,客气地说哪儿呀哪儿呀……打发走了这波儿客人,她才缓了口气,数落晨来:“你呀,不是告诉你没事儿吗?这么早回来干嘛,有那时间你不多睡会儿……你爸都睡得天昏地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呢。得了,你快别动手了……你昨晚也没睡踏实吧?你看你的脸……”

柳素因看看晨来,忽然顿住了。晨来也不吭声,低了头,帮忙把菜筐里乱了的小油菜摆整齐。有的街坊买几棵小油菜也要从底下挖他认为最好的,才不管是不是把码整齐的菜都弄乱了呢。她看看门内小黑板上写的字,问:“这些都是要送的?我去送吧。”

“得了,你快回家吧。”

“没事儿,又不费劲。”晨来说。

门内码着一摞白色泡沫盒子,盒盖上贴着标签。晨来照着标签核对了下里面的菜,放到小推车里去,准备去送菜。柳素因拦了一下没拦住,索性由她去。小店里早上这段时间难免有点忙,有晨来搭把手她的确轻松好些……晨来送菜送到最后一份是马大妈家。进了院子里,马大妈正在屋檐下给她的鹦鹉喂食。鹦鹉见人来,昂头来了一句“早上好”。

“早上好!”晨来笑道。“大妈,您家的菜,我给搁哪儿?”

“就搁这儿得了,还麻烦大医生给送货上门,不好意思……我说搁那儿我自己去拿的。”马大婶笑道。

“就搁这儿得了”“不好意思”……鹦鹉说。

晨来听它的腔调像足了马大妈,忍不住想笑。

“这家伙可爱学舌了。”马大妈跟晨来说。晨来笑笑,告辞出去。马大婶送她到门口,问她最近不常回家来,是不是很忙,“……还是没空谈恋爱么?对了,你还记得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位?你要学习一下人家的精神,认准目标,锲而不舍,一定会成功——人家找着了!”

“那可太好了。”晨来微笑。

马大妈笑道:“找了位护士。看来他还是中意医务工作者啊,也对,你们这一行,特受人尊敬不是?”

晨来只是笑。

“你也得抓紧时间啊,来来!你也别太挑剔了!”马大妈冲着晨来的背影喊道。

晨来推着推车都走远了,又回过头去挥挥手。

在这胡同里进进出出搬搬抬抬,她都觉得累了,深深体会到母亲的不易,哪儿还顾得上计较人家说的什么话、又是什么意思……不过她看到母亲时,忽然又想到马大妈这些话说不定已经在母亲面前说过了,不知道母亲听了是什么心情。

“回来啦?你看你这一头汗,快擦擦。”柳素因抽了条毛巾给晨来。“累不累?你脸都白了!”

“不累。这点儿活儿算什么。”晨来说着擦汗。

柳素因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

杯子里泡了枸杞菊花和红枣,晨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怪怪的,“您这枸杞红枣要是搁时间久了就扔掉吧,泡出来都不是味儿……”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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