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20210423
“对不起,是不是吵醒你了……我赶时间。”晨来不自觉地握住了扶手。
扶手上裹着红丝绒。此时丝绒那细细的纹路,像是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扎着她的手心……她咽了口唾沫——真的不知道在这样的早上该怎么面对这个刚刚有了肌肤之亲的男人。
不告而别是很没礼貌……但这个情形下,他就不能装成没有发觉,让她安静地走掉嘛……她手心开始出汗。
罗焰火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还好吗?”
“……还好。呃,很好……”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她看上去像不好吗?她迅速看了下他的神情,看不出端倪。于是她又抬手按了下电梯键,同时重复了一遍“很好”,怕他不信似的。
他没出声,只是点了下头,“早饭呢?”
“我可以去食堂吃。”晨来没想到他接下来问的是这句。她忽然觉得脚软了一下,使劲儿眨了下眼,才开口:“我不是……我是真的赶时间……我早上……呃,要去一下病房……下午门诊我有排班……”
她发觉自己开始语无伦次,马上停了下来。
罗焰火又点了下头,“等一下。我送你。”
“不用的……”晨来马上说。她低了下头,看着他光着的脚……他的肤色和乳白色地毯几乎融为一体。“真的不用。”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脆而拒绝得又很坚决,他放开了手。
电梯门合拢前的那点时间简直像一辈子那么漫长,晨来想。
她眼睛只好盯着那团数字,而他是在盯着她的脸的。待到电梯门合拢,她的眼睛已经给那团闪闪发光的数字刺痛了……她突然伸手出去重新按了下电梯键。
她侧身从那窄窄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罗焰火还站在原地没动。她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到他身前,环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拥抱。因为这一下冲得有点快,她几乎是撞到了他身上。他站得很稳,承受住了她这股突然而至的力量。
她拥抱着这坚实温暖的身体,仰头看着他——他脸上有新生的胡茬儿,这让他看上去多少有点儿颓废……她收了下手臂,放开,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今天周日,你多睡一会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电梯门合拢了,她长出了一口气。
想着罗焰火刚刚那有点错愕的表情,她往后一倒,靠在轿厢壁上,轻轻咬了下嘴唇……嘴唇有点灼痛感,她抬手轻轻蹭了蹭。
电梯停下来,她走出去,站下来辨别方位时,挺直了身体,慢慢舒展了下手臂。
时间还很早,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见了她,礼貌地问好。
在她走到门前时,替她开门的门童先问了早安,紧接着轻声问她是蒲小姐吗?
她怔了下,点头。
门童说罗先生替您叫了车,车已经到了。
晨来抬眼就看到一辆车子恰好停在了门前。
门童出去给她开了车门,车子迅速发动起来。
晨来闭上眼睛,听到司机问她是不是去医院,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刻意留意这是哪里,反正是从没来过的陌生地点。她只觉得车子绕了好长一段路,才在大门口停下来,等门卫确认后稳稳地穿过大门,很快来到街面上……她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街景。
她还是睡了一小会儿,在下车时已经觉得神清气爽。
她跟司机道了谢,从员工通道跑进医院侧门。
比起工作日,周末的早晨看起来要清闲一些,可仍然是忙碌的。
这条窄窄的通道里此时来来往往的不是上班的医护人员就是下班的。上班的一脸严肃,下班的一脸倦意……间或有几位拎着食盒的人同样脚步匆匆,那是图近便从这个侧门进出的病人家属。
晨来手抄在口袋里,今天的天气又不好,阴冷。她缩了下肩膀,走进医院大楼才觉得好些。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她掏出来,原来是几颗糖果……她怔了怔,数了下,五颗。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拿过糖果了。
正发着怔,忽然身后伸过一只手来,把糖果一把拿走了。
晨来回头,看到孙瑛那张笑脸。大大的圆形镜片后,眼睛笑得弯弯的。她剥开一块糖果,先塞到晨来嘴里,“想什么呢?你这样走路上不得被人拐走啊?”
晨来微笑。
巧克力甜糯可口,入口即化。
她完全可以确定这不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拿到的东西……昨晚她有点恍惚,也许自己顺手在哪里拿了几颗糖也不一定。
她出了神,孙瑛凑近点儿看她,有点儿太近了,她看得到她镜片上自己的倒影,赶忙往后退。孙瑛一把拉住她,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她仿佛看到了一只缉毒犬在搜寻目标。“你今儿值班吗?”她这句话问出来,差点儿就想吞了自己的舌头了。
孙瑛放开手,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打量她一眼,问:“早饭还没吃吧?”
晨来点头。
“饿不饿?”孙瑛又问。
晨来看着孙瑛,没出声。
她抬起手来,轻轻摸了下颈子……
“问你话呢!要是饿,咱俩一起吃饭去。我也没吃。”孙瑛说。
“很饿。”晨来坦白。
“走。”孙瑛说。
两人排队取餐的工夫,孙瑛把剩下的几颗糖果放回晨来口袋里。
“拿去吃嘛。”晨来说。
“留着哄小孩儿吧。”孙瑛笑道。“你一天天的要赔多少钱进去,你说说……准备差不多的糖果就行了,还要准备这么好的。”
晨来笑。
虽然不应该,但这糖果太好吃了,她有点后悔没抓两把揣兜里……她嘴角含笑。
孙瑛看了她,说:“差不多可以了啊,至于么。”
晨来抿抿唇。
她忍着没掏出镜子来照一下……她一样一样食物往餐盘里放,没意识到自己拿的有点多。等发觉盘子装不下了,轻轻“呀”了一声,但随即自言自语道:“嗯,我都能吃完。”
实在是饿了……早知道,昨晚他问她“饿不饿”的时候,她应该打起精神来说“饿”的。可当时太困太倦了,只想快点儿睡觉……她坐下来,低头咬了下嘴唇。
孙瑛“嗤”的一声笑了,低声问:“有那么好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3
作者的话
尼卡
0423
明天继续晚上更新。大家晚安。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二)
尼卡20210424
晨来咬开半个馄饨,没抬眼,只是自己都发觉,睫毛在微微发颤。
“不说话啊,那看样子确实是不错……可是那么好,连饭都不管……哎哎哎!疼!”孙瑛叫起来。
晨来在桌下踩了她一脚。
孙瑛憋了好一会儿笑,才伸手过来扯了下她的衬衫,说:“得嘞,我本来还想问你昨儿晚上的球到底是怎么看的了……瞧这架势,我也甭问了。你这整个儿装备是从球场直接来上班了啊——可是你今儿不是休息吗?又主动加班?你是不是打算拿五一劳动奖章啊?”
晨来“嗯”了一声,“什么呀!昨天抢救的那小病人,我得回来看看情况。没什么特别的话,我就回家了。”
说到工作,她几乎一秒回魂。
她看看表,加快速度扫光餐盘里的食物。
孙瑛是知道她的饭量的,自己吃完了,坐在对面浏览着新闻,一边等,一边挑着有趣的新闻念给她听……“……昨晚锦程在记者招待会上说的那段话还真挺感人的……我觉得咱们这么多年,也算没爱错人。哎……你看人家隔壁医院这几位,昨晚吃顿饭遇上车祸,现场参与急救,视频传得铺天盖地……”
她说着把视频给晨来看。
晨来瞟了一眼,点点头,“挺好。”
孙瑛白了她一眼,说:“一样是救人,你么,就恨不得这事儿‘风过水无痕’,人家么,全面曝光、万众敬仰……还有人记得你救人的事儿吗?”
“又不是一次两次,再说平常也救了那么多人,都让人记得,人不累,我都累。”晨来把馄饨碗里的汤都喝光了,摸摸胀鼓鼓的胃。
“啧,我还记得当时你说‘挨打的时候多点媒体跟踪报道一下多好’,裴主任气得骂你,说‘有你在,同事都不怕会挨打’……哈哈哈……”孙瑛笑起来,看晨来不在乎地摊了下手,才注意到她面前的食物几乎一点儿都没剩下,“啧啧,蒲医生,真的,没点儿家底的还真不敢娶你……”
她说着,急忙把脚往回一撤。晨来一脚踩空了,瞪她一眼。两人一齐笑起来,收拾了餐盘往外走。
“哎,‘小玩具’可以当夜灯用啊。”孙瑛说。
晨来看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要是暂时闲置,也别浪费。”孙瑛小声说着,碰了碰她肩膀。
晨来又看她一眼,正要说她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口没遮拦了,发现她抬了抬下巴,忙抬眼一看,遇蕤蕤和李曦正走进来,显然是刚下了夜班来吃早点。
看见她们,蕤蕤停下来打招呼。他看到晨来这一身打扮,似乎有点意外。晨来客气地说了声早,就要往外走,留意到蕤蕤的神情,她脚步慢了慢,虽然看出他是有话想说的样子来,并没停下来,只说:“我赶着去病房,你们快去吃饭吧。回见。”
蕤蕤顿了顿,点头。
晨来跟在孙瑛身后,快步离开。她脚步特别快,很快超过了孙瑛。遇蕤蕤看着她边走边将散着的头发扎了来,那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威风凛凛……李曦催了他两句,见他脸色不大好,也没出声,拉了他一把。
孙瑛回头看了看,又看看晨来,进电梯时,见只有她们两个人,才碰了碰她手臂,说:“组不成 cp 也不会成仇人的,大家都是成年人,道理都懂的,你不要有负担,开心一点儿……”
晨来有一会儿没出声,走出电梯时,斜了她一眼,道:“什么话都给你说了,色鬼。”
孙瑛大笑,挥挥手先走了。
晨来去办公室换过衣服,把包放进衣柜时,看到那个“小玩具”。她拿起来塞进背包里,整理了下,发现背包内侧的拉链开了。她伸手摸了下,里头空空如也。
她想起来,昨天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禁卡和宿舍钥匙一起塞到这里面的。但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把拉链拉好了……她忽然脑门冒汗。
看看时间还早,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又找了一下,仍然没有找到。
她细想昨天都去过的地方,除了邝医生那里,就是球场和罗焰火的公寓……她吸了口凉气。再加上出租车,这么复杂的路线,果然丢了,基本上是有去无回了。
她赶时间,先申请了临时权限,去病房了查看病人情况了。还好一切顺利,她放心地离开。回办公室里,她先打电话去邝医生诊所询问。虽然也想过,如果落在邝医生诊所,应该早就接到电话了,果然护士接了之后告诉她暂时没有发现。挂断电话,晨来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来,准备联系罗焰火。
她抬手挠挠眉,看看时间,心说这会儿时间还早,电话打过去,万一他还在睡觉呢……不如给他留言问问。他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时候回复就是了……反正她也不急着回去。
她正要编辑消息,突然有电话打进来了。
她看清是罗焰火来电,手心在胸口擦了擦,拿起手机来喂了一声,就听他在那边说:“你有东西落在我车上了。”
“谢天谢地!”晨来不由自主地念了句。她立即发觉他刚刚这句话的语气似乎有点紧,于是顿住,没有立即再出声。果然听得到背景声里有人在说话,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你这会儿是不是在忙?”
“你在医院吗?”他反问。
“对。”晨来忙说。
罗焰火沉默了片刻,说:“你过来不太方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别特意麻烦人送了。在你那儿我就放心了。我晚点拿到没关系……或者发快递也行。”晨来说。
又是片刻的沉默,罗焰火说:“半小时后,医院停车场,昨晚那辆红色车。你要没时间下来拿,东西放门卫那里,给你电话。”
“好。”晨来答应。她完全能想象得到罗焰火此时根本不想啰嗦的神情,不由得嘴巴又有点发干。
“没别的事我先挂断了。”他说。
“没有了。谢谢你呀。再见。”晨来一口气说完这三句话。
“再见。”罗焰火挂了电话。
晨来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才长出一口气。
时间过去了十分钟,她赶紧起身收拾好东西,脱了白袍下楼去,一路匆匆忙忙的,走出大楼时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那辆红色的车子已经在楼前停车位上等她了。
车里的人应该看到她走近,很快车门就打开,看到是葛铮从车里出来,晨来微笑。
也不知为何,明明罗焰火说的是让人来送,她有那么一会儿竟然觉得也许他会亲自来……
葛铮过来,先问了声好,将一个白色文件袋递了过来,说:“您看一下对不对。”
晨来打开,抽到挂绳拉出来,果然就是自己的门禁卡和钥匙包。
“谢谢。辛苦你跑一趟。”晨来说。
“不辛苦。”葛铮又递了一个小一点的文件袋过来。“这是我们最近几个展览和拍卖的邀请函。展览都是非公开的。您没时间来,送朋友或者同事也好。上面有备注,都是特邀,您跟我打个招呼就行。”
“是拍卖预展吗?”晨来问。
“大部分都是。还有私人藏品展。不参与拍卖但可以出售。”葛铮微笑道。
晨来点头,说:“谢谢。”
“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罗总等我回去交差。”葛铮说。
“今天很忙吗?真的麻烦你了。”晨来听他提到邀请函才意识到,此时春拍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博时的周末场和夜场拍卖安排得很密集,罗焰火和同事想必周末比平时更忙。
她有点不安。
“不麻烦的,您太客气了。罗总今儿是有点急事。有什么事儿您可以直接打给我的。”葛铮微笑道。
“好的。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晨来忙说。
“不会,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葛铮微笑。
晨来挥挥手,站到路边,看他上车离去。
她转身往回走,正要打开文件袋仔细看看都有什么展出,手机响起来,是北川的来电。
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赶紧接听。
作者的话
尼卡
0424
明天还是晚上更新。晚安各位。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三)
尼卡20210425
听筒里北川的声音有点异样,晨来站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北川清了清喉咙,说昨晚没休息好,接着问她在上班吗。
“没有。我只是回来看看病人情况。出什么事了吗?”晨来问。
“那天不是跟你商议去看欧老的吗?没忘吧?”
“这怎么会忘。我等你信儿呢。前天开会遇见欧院长,我问起过老师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我们老见不成面。欧院长就说老太太近期连家里人都限制来访,但也没什么,就是闭门写书。老太太有本著作一定要在这个月完成。不过我听着像是哪儿不太对劲儿,我还想着要是你这再没信儿,我抽空直接闯老师家里看看去……”晨来说。
打过去的电话总是新来的助手挡驾,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沟通不顺畅,这让她想念起老师的前任助手,那么甜蜜温柔、做事周全的一个女生……老师也很喜欢她,很想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工作几年的,只是人家为了准备一个完美婚礼,果断辞了职。
“嗨,我原来也这么想的。”北川咳嗽了两声,才说:“老太太月初动了个小手术。”
晨来一顿,问:“哪里的问题?”
“声带上长了个小东西。老太太坚持不让惊动别人。手术都安排好了才告诉了家里一声,坚决不让外人知道,最近才慢慢儿恢复对外的活动。我现在才回过味儿来。月初我不是有个病例想请老太太会诊吗?新助手应付得滴水不漏。也是我粗心,当时没细问。今儿早上我又把电话打到家里,小富接的,可能老太太松口了,这才告诉我说欧老之前动了手术,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老太太精神很好,身体状况也很好。”
“难怪老师总是回文字信息,很少出声。接我电话的时候,也没说几句就打发我了。”
“老太太身体一向硬朗,应该问题不大……我这一得了确切的信儿赶紧找你——你今儿有空吗?我这会儿还有事没处理完,下午才得。”
“我 ok 的。这样的话,我等下先回家一趟……师姐我们买点儿什么合适?你忙,我去买吧。”晨来说。
“那到时候我这边事情结束了,过去接你。东西我早准备好了,你甭操心了。先这样,挂了。”北川说。
“好。”晨来答应。
“等下,你声音怎么这样儿啊?”北川像是才回过神来,问。
“没怎么样,挺正常的啊”晨来说。
“不对,一定有问题。算了,等见了面再说。”北川挂断了电话。
晨来把手机揣到口袋里,抬手摸了摸喉咙……她今天的表现很反常吗?怎么她们个个儿跟突然通灵了似的……风有点凉,她进门前回头看了眼。这天气感觉是要下雨的样子。
没等回到办公室,她站在走廊上,给罗焰火发了消息,告诉他东西都已经拿到了。她想着也许这会儿他没那么快回复消息,但到底等了等。趁这会儿工夫,她把文件袋打开,翻看了下里面的邀请函。
别的倒罢了,里头有几场私人珠宝收藏展和拍卖看起来好极了。她想着北川一定有兴趣,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拿到内部邀请,也许见了面可以问问她……这时候罗焰火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好像要下雨了,外面有点凉。”她迅速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没等他回复消息,回身拿好文件袋,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点乱,她将文件书籍好好儿收拾了一番,正准备走,恰好值班的赵心扉有问题来请教。两人坐下来聊了半个多钟头。心扉走了,她看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临出门,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马上要下雨了,真冷。
她站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阴得更厉害了。她抽了把折伞塞进背包里,走出了办公室。路上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雨一直要下不下的,直等她进了胡同,快到家门口了才开始掉雨点。
晨来赶紧冲进大门里,“哗”的一下在身后落下来。她拿出伞来,抬头看看,这势头竟有些像夏日的急雨了。
她随手关了大门,撑伞走进院中。内院里成奶奶和高爷在忙着往各自屋子里端东西。她扔下背包,左右帮了两趟,就妥当了。成奶奶端了碗酥酪给晨来。晨来看自己家屋子上了锁,又听成奶奶说母亲去姑姑那里理发了,刚走没一会儿,索性坐在成奶奶家屋檐下,跟她聊会儿天。
成奶奶坐下来,把狮子猫抱在膝上,一边抚弄着,一边跟晨来闲话。狮子猫觊觎晨来碗里的酥酪,隔一会儿,喵呜一声。晨来就笑了,成奶奶单给它拿了只碗来,晨来分给它一点儿,于是一人一猫,静静地吃着酥酪,谁也不出声。
“谢谢成奶奶。”晨来把两只碗都洗干净,说。
成奶奶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她,招招手,让她近一些,小声说:“今儿一早有人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我问,他们也不说找谁。你留神些。”
晨来点头。
成奶奶抬手从她衣襟儿上捻下一根猫毛来,说:“快回屋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儿啊,招呼一声,甭跟我见外。”
“嗯。知道。”晨来笑着说。
她沿着廊子往上房走,过一会儿,听见成奶奶屋子的门响了一下。成奶奶进屋了。她开了自家门,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一道道院门望出去,能看到垂花门外的竹子……家里静悄悄的,父母都不在。她坐在正屋里给母亲打电话,确定她的确在姑姑那里,才放下心来。
蒲珍把电话接过去,让她晚点儿过去一起吃饭。她答应了一声,解释了下等会儿还有事要出门,又问我爸人呢。蒲珍顿了顿,在那边问了问柳素因,才跟晨来说:“谁知道他去哪儿了。这两天又不见影子……晚点儿说,我这儿忙着呢。”
蒲珍说完就挂了电话,晨来皱了会儿眉,出了门,往后院走去。没想到一向不上锁的后院门竟然正正经经地挂了把大铜锁。她看了看,回身沿着廊子一路走,往跨院去,一看,也上了锁。她在院子里站了这一会儿,身上有点冷,赶快回屋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浴室里洗了个澡。
热水澡一洗,她整个人都舒服多了。洗完澡出来,正要洗衣服,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凝神细听,雨还下着,有人正穿过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听声音不止一人。她先把手机拿过来,回身看了看,将一根晾衣杆拿过来,放在门后,这时候,听见外头高爷问你们找谁呀,来人回话说请问蒲玺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
晨来推开门走了出去,看到两个撑着黑伞的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正站在院中,高爷在自家门内,只探了身出来。看见晨来,高爷挥了下手。晨来说谢谢高爷,走过去,问:“我是蒲玺的女儿。他这会儿不在家,请问你们找他有事吗?”
她一身白色衫裤,散着头发,从幽暗深邃的回廊里走出来,无声无息的,恰巧又是阴雨天,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来人似乎也是愣了下,看着她,要过一会儿才忙掏出名片递上来,说:“我们是那个,瀚文文化公司的,来拜访蒲先生,有事求教。”
晨来接了名片,说:“我父亲现在不在家。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清楚。这样吧,我把名片转交给他,让他跟你们联络。”
“谢谢蒲小姐。”来人客客气气地跟晨来说着,眼睛却瞄着她身后。
晨来淡淡地说:“我父亲确实不在家。”
他微笑着点头,看了晨来,说那以后再打扰。
晨来等他们走远了,又看了看手上这张名片。瀚文文化公司,经理乔亚。看着不像真的。凉风带着雨意肆意在她身边打转,她吸了下鼻子,赶快去吹干头发。名片被她随手插在了镜框上,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存着。
晨来换了衬衫长裤,加了件薄针织衫出去,雨几乎已经停了。她锁好门离开家,刚进了姑姑店门,接到北川的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将近四点钟。
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姑姑正说话,母亲刚理了发,整个人看上去又干净又清爽,且心绪郑佳。她忍了忍,暂没提有身份不明的人来找父亲这茬儿,只是问她们晚上吃什么,听姑姑说打算跟母亲两人吃火锅、喝酒,笑了,说:“那给我留一口,我晚点儿回来吃。”
“不在老师家吃吗?”蒲珍笑问。“欧老什么时候还让你们混不上饭吃了。”
“今儿是去探病嘛,打算坐坐就走的。”晨来说。
柳素因让晨来等等,从屋里拿了一个食盒出来,说刚好今儿中午蒸的面果子和豇豆丸子,本来是给你留的,欧老好这口儿,你带给她,就不能吃,看着也高兴不是?
晨来笑着接了,看看母亲,说:“您等我回来接您一起回家。等我啊。”
柳素因看了晨来,送她出来的工夫,问:“怎么了?”
“刚有人来找我爸。”晨来说。
她看见北川的车子开过来了,招招手。
柳素因愣了下,说:“我说这两天老觉得有生人在咱们家附近瞎转。我跟你爸爸说,他也不在乎。来来,你小心些,不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能是什么事儿啊?那人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说是请教。”晨来说。
“可别是又找他干什么不靠谱的事儿。你想想他如今……对了,修琴的那事儿你秦叔叔给沟通过了,说是里面有点误会,人把琴琴拿走了,可是钱还没给。最近就出去溜达溜达,没见他喝酒,也没什么不对劲的……我就没跟你说。”
晨来点头,“回来再细说。”
这时候北川停了车,要下来跟柳素因问好。
柳素因忙拦着,说:“又下雨了,别叨登得淋雨着凉……你们快去吧,路上开车慢着些。”
“哎。”北川答应着,又问姑姑呢。
蒲珍从里头出来,看了北川,微笑。
北川又问过好,等晨来上了车,悄悄跟她说:“天哪,看姑姑一眼,人酥掉半边。”
晨来笑笑。
蒲珍挥挥手让她们快走,“下雨天,留神点儿。”
北川答应,把车开出胡同,缓了口气说:“今儿忙得我……刚在前面路口还跟人吵了一架,天气本来就不好,乱开……你干嘛呢!”
晨来感觉到震动,刚摸到手机,被北川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才明白过来,旁边一辆车斜切过来,正好别住了她们的车。
北川降下车窗来一气儿骂,直把那司机骂得道歉才算。
晨来见北川完全能应付,就没出声,待看到罗焰火回复她“下午一直在开会”,盯了一会儿屏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北川刚骂完人,转头要说什么,看见晨来的表情,已经张开嘴了又合上。
晨来没发觉,低着头回复道:“没关系的。你忙吧。”停了停,她见此时车堵得纹丝不动,北川扶着方向盘像是出了神,从包里把那两张邀请函还有目录拿出来给她看。“师姐,这个你有兴趣吗?全是名贵首饰。”
北川接过去,一翻,笑着看她。“这个没有相当的身家或者合适的人介绍是不会受到邀请的。”
“所以呢?”晨来问。
“我看看啊……今晚的,今晚就有一场啊?哦,还有下周的……当然要!”北川眉开眼笑。她把邀请函拿在手里,看着晨来。
“就知道。”晨来笑笑。北川空调开得是暖风,她觉得有点热。“要不要开小一点?”
北川调着温度,看看晨来。大概是真觉得热了,此时脸上微红。“喝咖啡不?这还有得堵呢,幸亏带了吃的喝的。”
她说着拿出曲奇饼和咖啡壶来,给晨来倒了一杯。
晨来卷起袖子来,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臂。北川啜了口咖啡,看了她的手腕子,“喂,我说,蒲医生。”
“嗯?”晨来转头看她。
“你打不打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
“嗯?”晨来端着咖啡,看她。
“不用分享细节,简单回答我一个问题——小罗总是什么样类型的呢?算不算得上‘有服务精神的’那类?”北川看着窗外,问。
晨来的动作停在那里,也看着窗外。
她想要是此刻有镜子可照,她恐怕从脚趾头到头发梢都是红的了……好想这时候冲进雨里去,给自己降降温。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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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四)
尼卡20210426
她有点不敢看北川的表情,但分明是看到了北川手里的咖啡杯都在晃……幸亏咖啡只有浅浅一点。
咖啡香气四溢,似乎让原本就有些热的车厢里更闷了。
“什么叫‘有服务精神’啊……”她的声音细弱蚊蚋。“你这问题问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你看你的手腕子。”北川说。
晨来一翻手腕,看到一条红痕,“哎,这不是……这我刚洗澡的时候弄的。”
“哦洗澡的时候……怎么洗能洗成这样啊?油皮都搓破了?”
“就那么……师姐你诈我!”晨来明白过来,脸上更热了。
北川忍笑忍得辛苦,索性放下杯子,认真大笑了起来。
“那不然嘞?你以为我是半仙么?能掐会算?当然也不是完全没谱儿乱猜——你这神不守舍的样儿,没事才怪。”
“喂!”
“……对不起,我这是……让我笑一会儿就好了。就一会儿……”北川笑道。“难得堵车没堵住心。”
晨来也忍不住笑了。
北川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撑着下巴,看了她的侧脸——阴雨天的缘故,车厢内有点暗,街上投进来的灯光交叉在一起,让晨来恰好处于一个朦胧而又明亮的光圈中,这让她面部的线条也有点朦胧……她的嘴角因为微笑呈现好看的弧度,因此原本明艳的容色,虽然略有倦色,却异常动人……北川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是女人我都受不了。真的,偶尔我也会有把你办了的心,可真是有贼心没贼胆。”
晨来抬手轻轻捶了下额头,说:“别开玩笑了。真的,我已经……”
她看了北川一眼。
整整一天她都在想办法把时间挤满,让自己没空想其他的。可一旦有一个很细的缝隙,有根细细的针就钻进来,在她心上一刺,不疼,但就是会让她颤一下……她不太敢细想。
北川看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怎么还后悔了吗?”她问。两条眉毛一动,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
“不。”晨来马上回答。回答得有点过于迅速,让她自己都有点儿吃惊。
“那是什么?”
“因为是他。”
她声音很轻。
事情发生得自然而然,这在她预料之外。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顺理成章、毫无障碍,事后反而让她有一点点不自在……她不知道罗焰火是怎么想的,但很清楚自己昨晚还是有些脆弱。她每逢脆弱不堪的时候也想过用尽一切办法闯过去,包括放纵自己。但她总是能克制住。可偏偏昨天晚上没能克制住,偏偏罗焰火出现了……
“我反而觉得,恰恰对象是他,你就谢天谢地吧。”北川说。
晨来握着咖啡杯,手心又开始出汗。
“罗少颇交过几个女友,可从来没听说谁讲过他的坏话。他这方面风评不错的。从来不拖泥带水,也从来没亏待过谁。这年头,男女关系里常常满是算计,交往时斤斤计较,分手后一个不满便历历数臭,总看得人不寒而栗。这样的人已经难得。你说是不是?”北川说。
她的神色又变得很认真,像是在做病案分析。
晨来想也许她的确是个复杂的病例……“我不是担心这些。”
“那你还担心什么?担心他就把这当 one night stand,还是担心他要跟你从 one night stand 发展成长期稳定的关系?”北川问。
晨来轻声说:“都有。”
“患得患失。要我说,你倒不如担心一下昨晚上有没有给人家留下好印象。印象不好,嚯,你想有下次都悬了。我老早和你说过,找个靠谱的经验丰富的带带路……开头体验不好,多半会有阴影。来来来,要不然说说细节。帮你参考一下。”
“喂!”晨来脸又红了。“你越来越过分了!等下我要告老师。”
“你去告啊。”北川大笑。
晨来瞪她。
她们入学时就已经知道是所谓的“段子大师”了,专门会讲黄色笑话。虽然那时她也没什么经验,可是开起黄腔来毫无惧色,有时候连导师也不放过……曾经被欧老太太打得满头是包,骂她是老外科大夫也不敌的小流氓。
“快点,分享下细节……分享细节又不会死!我帮你分析下……”
“才不要你分析。”晨来拍拍手,像是要拍掉北川的这个念头。“你会拿出去讲!”
“不会!”北川说。
“那我也不讲。什么细节,完全想不起来。”晨来说。
“喂,咱们可是无话不说!”
“……”晨来完全不想说。她当然不是完全想不起来,可……“反正我不会说的。”
北川笑起来,“好啦,逗你的啦……看起来是很不错哦,对吧?这就好。真的。肺腑之言,只顾自己开心和爽快的,不要给第二次机会。”
晨来不出声。
“真是,你的事我什么时候跟别人说过?什么可以开玩笑,什么不可以开,我还是知道的。”北川认真起来。她看看晨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腮。“跟着你的心意走就好了,结果怎么样,哪有那么重要。这也是我看到罗焰火跟你在一起,会觉得‘啊这样也不错’的原因。其实就算不是他,换成任何一个人,能让你开心,我都会觉得 ok。”
晨来松口气。
“好了,你是个大人了,要像个大人那样做事。”北川说着,看前头车队松动,简直要高兴得多踩几脚油门。“总算上道了!”
晨来咬了下牙,要不是她在开车……真要掐住她脖子使劲儿晃几下。
北川一直笑,不住地跟晨来开玩笑。
说来也是奇怪,两人这样说说笑笑的,车子开到欧老家之前,竟一路顺畅,再没遇到阻碍……
“我刚跟你说的,可不光是笑话,很认真的。”北川把车停了下来,保安问过她是哪家的访客,给她刷了下门禁卡,让她带好,告诉她出门的时候要交还。
“欧老家的访客车子都停 e 区。”保安说。
北川答应着,进去却在经过 e 区时连减速都没减。晨来提醒她,她只管看着前方,在一栋又一动小楼间绕着,说:“放心,已经问过小富了,这会儿没别人来,车子直接开进院子里,不占他们公共空间还不行吗?那么多东西咱们俩跟屎壳郎似的扛进去么?”
晨来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太烦人了,师姐。”
“哟,真是的,这会儿又改烦我啦?”北川笑着把车停下来,拿手机对着讲了句小富帮我开下门谢谢,果然不一会儿大门就开了。她把车开进去,晨来就见楼里面跑出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正是欧教授家的保姆小富。
看小富那高兴的样子,晨来啧啧称奇,“师姐你不去外交部真的是可惜了的。”
北川笑着把手上的大钻戒、腕子上的钻石镯子还有钻石表以及项链耳环全部摘下来,丢进她的铂金包里,就放在座椅上,说:“我别讨老太太的嫌了,说我把心思都放赚钱上。”
“你不戴进去她就不知道了么。”
“这不是不想送人头么?”北川说着开了车门,跟小富姑娘商量着怎么把东西都搬进去。后备箱开着,里头满满的。“你直接拿进去,甭跟老太太说……回头又骂我们瞎买东西了。”
晨来笑着说“不骂才怪”,伸手将后座椅上的那束花拿了出来。
“回头我算好钱跟你要账。一起瞎买的,必须有难同当。”北川笑道。
“你们是不是又瞎买东西了?”欧阳秀绮从屋里出来,说。
晨来和北川一齐回头,同时开口叫了声老师。
“我就说不让你们来,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你们是想埋了我?”欧阳教授皱眉。
北川推了晨来一把,小声说:“你先把老太太哄进去……瞧您说的,欧老师,我们这不是孝敬您来了吗。”
“下雨呢,老师,先进去吧。”晨来小跑着上了台阶。
欧阳教授是个个子很高、腰背挺直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此时她看了看晨来,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伸出手来,让晨来握着,转身往里走时,小声说:“你来了我就高兴了……快点,我刚刚泡了好茶。来。”
晨来微笑,回头跟北川比了个 ok 的手势,随欧阳教授进去了。
北川看着她们的背影,故意叹口气道:“看看,人比人真的气死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对吗?”
小富笑着轻声说:“老太太可喜欢蒲医生了。今儿还拿着蒲医生的论文跟人夸耀说关门弟子最让她长脸。”
北川笑着点头。这一点是晨来最让人服气。
小富手脚不停,和北川把东西拿进去一拨儿,再出来时,看晨来卷了袖子也在搬水果了,两人都忙拦着不让她动手。小富喊了警卫来帮忙,几个人一趟就把拿来的东西都放进了储藏室,这才进屋来。
欧阳教授在书房里等她们俩进来,说:“来看看我就好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下回甭花这冤枉钱……来,喝茶。”
晨来和北川坐了,先问了老太太的身体情况。
“没问题的。这种小手术,相当于切菜切到手。”欧阳教授大手一挥,让她们喝茶。
晨来小口喝着茶,连说好茶。欧阳教授眯眼笑起来。北川故意吃醋道:“您就不能收着点儿,看见晨来简直跟喝了蜜似的高兴。我还在这儿呢,您老也看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欧阳教授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进门把你的大金嘎子拴狗链都剥了?瞧瞧你这一身铜臭气。”
晨来笑,为免得撒了茶汤,赶忙放下来,北川皱了脸。
欧阳教授看着晨来,看了一会儿,才说:“瞅着这气色不错,要保持呀。”
北川看了看晨来,笑着拿起茶碗来。
晨来小声说最近还好,北川轻轻‘嗯’了一声,像配音似的。晨来脸红了,北川知道这会儿不能再逗她。
晨来定定神,问起欧阳教授的恢复情况来。
欧阳教授先叫了小富来,交代一声,说就煮面,让这俩孩子跟我一起吃顿饭。 “……我特地等你们的。如今我也得仔细遵医嘱,饮食休息都很小心。小熠每天晚上过来一趟,看看我的情况,你们不用不放心。小富 24 小时不离我身边,小熠和她父母呢一早一晚分别过来,我这里再没什么要紧事的。有什么要紧事我会通知你们的……工作都那么忙,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有空倒是应该多运动运动,像以前你们还经常打打球——我这些天早晚散步,走到球场的时候看孩子们打球,经常会想到你们。”欧阳教授语速很慢,声音也轻。
北川和晨来点头,动作也不由得跟着放轻了。
欧阳院长的家就在同个小区。这里离医学院不过一墙之隔,有道从前和现在都有人把守,但并不会锁上的大门。医学院的学生们常常跑到这边来打球,这边的住户也不是很计较,因为多半是教授或者教授家属以及曾经做过教授的老专家,即便不是这些身份,多多少少也跟医学院沾亲带故。
“想你们现在,能抽空跑跑步都不错了,想是再难得看你们打球了——还有啊,除了运动运动保持健康,也谈谈恋爱嘛……”欧阳教授倒不喝茶,拿起一杯清水来,慢慢地说着话,喝一口,看看北川和晨来。
说到谈恋爱,这两个人都哑了火。
北川看看晨来,晨来盯着茶碗。
欧阳教授摊了下手。
她是独身到八十五高龄的老人家,对这个话题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看着她们两个年轻人觉得可爱,忍不住要提一提。她看看眼前这两个漂亮的孩子——在她这个年纪,似乎任何人都可以被称作孩子或者小孩子——她们各有各的美,晨来甚至曾经恐怕现在也仍然是医学院公认建校来能排进前三名并且排名不分先后的校花,可都是至今单身……她叹口气。
晨来的事她很清楚,看她气色好,她已经很满意了。
“你们呀,事业心都重。小熠也是哦,也不谈恋爱。”欧阳教授说。
“欧阳熠有这么乖?”北川笑问。
“在我面前是乖的,离了我的眼就不知道了。每天过来打个卡说声晚安,也难为她了。她有时候加班很忙,也会跟小富确认。”欧阳教授说。
“她是很忙。”北川笑着说。“欧阳眼看着平步青云了。她们班同学里,学术成就拔尖儿的是晨来,官运亨通的是她。”
欧阳教授笑了笑,两道银灰色的眉毛向上一抬,“倒是符合他们那一房的传统。”
晨来也笑了。
欧阳教授是欧阳熠的堂姑婆。
欧阳熠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是学医的出身,但无一例外最终都转作了技术官员,蹑居高位,成就斐然。欧阳熠毕业后也做过一阵子临床,但很快就弃医从政,一路顺风顺水。欧阳教授自己是学者,对这一路线颇不以为然就是了。
吃饭的时候,欧阳教授问起两个人最近都在忙什么,晨来和北川挑着紧要的跟老师聊起来。比起北川医院里的情况,欧阳教授果然还是对晨来手上的工作更感兴趣。聊起晨来最新发表的论文,老太太来了精神,说起自己的意见来……晨来是很想跟老师多聊一会儿的,但她担心老太太术后需要好好恢复,尽量不要多说话,聊得差不多,就适时停了下来,跟北川一起告辞。
欧阳教授意犹未尽,对她们这么早就要走很有点不满意。不过她向来谁的话都不太听,偏偏对晨来是言听计从的,等晨来说过两天仍旧来的,才高兴起来,硬要晨来说准了哪天来,好泡上茶准备好甜点等她……北川听得笑到蹲在地上,还被老太太踢了一脚,差点儿真的倒地。
“没见过偏心偏得这么厉害的,您这回手术怕是做错了,该做心室矫正。”北川笑道。
晨来把北川拉起来,见外头凄风冷雨的,不让老太太出来。
欧阳教授特地让晨来回去谢谢她母亲,“谢谢她想着我。让她也好好儿保重身体。”
晨来答应。
她们的笑声很响,外头警卫很早就把大门敞开了。这院子不大,大门开了,正好看到外面有车停下。晨来认出那是欧阳熠的车,抬手打了个招呼。北川先上车将车子倒出去。这会儿工夫晨来跟欧阳教授挥挥手,走出了大门,欧阳熠叫住了她。
“来看姑婆?”欧阳熠问。
晨来点头。
“姑婆见过你就很开心。”欧阳熠说着,冲里面挥挥手。
晨来也回了下头,看到小富陪着欧阳教授还站在廊下,“快些回去啦,外面冷!”
“没怪我没出声吧?”欧阳熠笑问。“不是不想说,是姑婆不准说——你们是她的心肝宝贝儿,生怕影响你们专心工作呢。”
晨来轻声说:“也怪我没及时问候,不然早该知道的。”
“唉,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忙成什么样,谁不知道似的。看过就放心了,没事的,小手术。”可能确实冷,欧阳熠说着话,缩了下肩膀。
她难得主动跟晨来说这么多话,而且态度还很好。
晨来多少有点意外。她轻声说:“老师有什么事,她不肯说,也麻烦你通知我们。”
北川轻轻按了下喇叭催促晨来,欧阳熠挥挥手示意。晨来就上车了。
“欧阳熠最近真是神采奕奕啊,就不知道是因为升官呢,还是因为爱情呢。”北川说。
车子离去,晨来看了眼外头。
看欧阳熠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去了……的确是心情很好啊。
她笑了笑,看看表。
七点一刻。
“回家?”北川问。
“嗯。”晨来答应。
“我说,这会儿回家是不是早了点儿?”北川把放在包里的邀请函抽出来,点了点。“时间来得及,一起去。嗯?”
晨来又看了下表,说:“好呀。一起去。”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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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刚要说什么,晨来哎呀一声,说等下,我先打个电话。
她拿了手机过来,联系葛铮。虽然葛铮说过随时可以去,她也还是觉得提前联络一下会更好。葛铮很快接了电话,说完全没问题的,您跟朋友直接上去就可以,那边有工作人员接待。然后问她还需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只是觉得还是得提前说一声。”
“没关系的,您随时上去都可以。罗总这会儿正开会。”葛铮说。
晨来顿了顿,说:“好的。那我就先不打扰他了。谢谢你。”
“不会。”葛铮说。
晨来挂了电话,摇了摇手机,“走啊!”
北川开心地敲了下方向盘,一根手指戳了下,很容易就找到了博时的定位。听见导航里那温柔低沉的男声念着目的地,晨来心突的一跳。
“哎,不能反悔。”北川说。
晨来笑笑。“才不会。”
“那就好。”北川说着,也看了眼后视镜,轻轻舒了口气。“八十五了,时间过得真快。”
晨来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从小区里出去,两人变得有点沉默。
晨来想得还是耄耋之年的老师。她料着北川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老太太看上去身体和精神都不错,但毕竟这个岁数了……北川说:“以后有空了就来陪陪老太太。”
“以前总觉得她忙,咱们有空来,她也没空见。现在想想,时不我待。”
“还惦着咱们呢。对了,上回你说想报芭蕾班,报了吗?”
“选好几个班,还没去看。怕我报名成功,又没空去,高昂学费打水漂。”晨来老实地回答。
北川笑,“一狠心报了吧,为了高昂学费你也会去的。”
“反正不是钱包疼就是肉疼呗……姑姑建议我还是肉疼一下。”晨来也笑。
“啊,其实姑姑教你也是可以的吧?”北川问。
晨来摇了下头,说:“理论上当然可以。可是你看她自己跳舞都不让人看的,教我?”
姑姑院子里有一间很大的练功房。别说她的院子轻易不开门,练功房更是谁也甭想轻易进去,尤其她自己在里面跳舞的时候。
“可惜。我常想啊,姑姑真是了不起。偶尔见她一次,总想着隔了很久不见,姑姑会变老一点吗?没有哎!竟然越活越有活力,越活越通透。我们比她年轻一半,天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谈感情都如履薄冰,轻易不敢恣意投入……只怕有一点差错,毁了修行,万劫不复。”北川看着前方,轻声说。“要是能活成姑姑的样子,我愿意把修行都折进去。”
雨又开始下了,这连绵不断的春雨。
晨来顿了顿,“白素贞原来真是这么想的啊……”
北川也顿了顿,“小青,前面就是断桥了,我们去吧。”
晨来看了看前方,马上就到了博时广场了。
“好久没听人叫我白素贞了,亲切。”北川笑着说。
“今晚带伞的人要注意了,白娘娘要抓人了。”晨来笑。
她低低身,从窗子里往外看了看博时大厦——她偶尔在附近换乘,从地下通道经过时会仰头看一眼,只觉得这几栋漂亮大楼直插云霄,很有气势也很具现代风格。日间在四周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中显得沉稳且矜贵,夜晚则金碧辉煌,像皇宫似的。楼与楼之间的小广场是个小型的室内公园,在玻璃罩下有个很完整的生态空间,很多珍稀的植物让那里充满了神秘色彩,非常美……她轻叹,道:“好像……很喜欢搞绿化嘛。”
她想到了体育场附近那小公园。
“你别说,还真是。我们去年给分院选址的时候,接触的建筑师还拿这儿举例子呢。据他们说当初博时广场设计招标的时候,小罗总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带公园的方案,但当时他说得不算。幸好那时候也没有立即就动工。等后来他能做主了,拍板定了这一稿,连建设带装修花了三年多时间。同期的建筑里头,是耗时最久的,算得上精工细作吧?很漂亮了。”北川说。
晨来看着灯火中那层层递进的绿色,轻声说:“的确很漂亮。”
不知道站在高处看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应该更好看吧。水泥森林中的一片绿洲,能让人瞬间觉得身心放松的所在。
进停车场通道车速减慢了些,前后都有车子,但大家井然有序,不急不慢地往前走。晨来看了眼这微型森林外侧竖着的标记——博物馆和展馆位于 a 座,拍卖中心位于 b 座,行政楼在 c 座,余下三栋楼是商务酒店和会展中心。其实加上今天,晨来也不过是来了三次而已,距离上次过来,已经两年多,这儿的一切看上去仍然是陌生极了的。比起来,北川对这儿就熟悉多了,虽然她开玩笑说也只是以拍卖中心为原点的了解,连艺术中心都不曾摸到门路,但她开车每经过一栋楼,也还是能跟晨来说这是做什么的……晨来看看她,问:“导航都有提示。你别抢导航的饭碗。”
北川笑道:“我是给你介绍一下,免得你回头自己来迷路——哦对了,你要是来,用不着自己走路的。”
晨来气得想打她。“早知道不答应一起来了。”
北川笑,将车子停进停车场,从地下车库直达 b 座的 11 层。今晚的拍卖会安排在这里。
出了电梯,有工作人员过来接待她们。看了邀请函,客气地请她们入内。晨来接了目录,和北川慢慢步入展厅。展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或形只影单地在这暗暗的空间里漫步着。光亮都是属于展品的,那一个个明亮的光柱中间放置着一样样珠宝首饰,不用走近,都觉得光滑灿烂,璀璨夺目。北川眼中面上映着宝石那七彩的光,兴奋地拉着晨来一样样去看。
晨来翻着目录跟她讨论,看她开心地不停笑,也觉得有趣。
两人看前面几位贵妇围住一个展台笑着交谈,等她们走到下一处去了,也过去看——原来是一套翡翠蛋面首饰。款式简洁但翠色盈目,实在是令人一望就欲占为己有……北川看着看着倒静下来,不像刚刚那么兴奋了。晨来翻了下目录,轻声念道:“1940 年代卡地亚出品的翡翠镶双钻蛋面耳钉、戒指,私人收藏,估价……”
“打住。”北川说。“让我幻想一会儿。”
晨来笑。“这估价果然让人冷静啊。”
“不行我要这个。”北川睁开眼,说。
“好呀。”晨来把目录收起来。
“蒲医生?”
晨来一听声音就认出是葛铮,侧了下脸,看到展台后方走过来的果然是他,忙说:“您好。”见葛铮身旁还有同事,也在注视着她。她礼貌地回以微笑。
“您好。刚听说您已经到了。”葛铮微笑道。他替晨来介绍同事,说最近这一系列的拍卖和展出都是这位同事策划和负总责的。
“白夜。蒲医生晚上好。”白夜微笑道。
晨来看着白夜,只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细想了下,轻轻点了点头。“我记得我们见过。”
白夜微笑道:“是。您在体育馆救人那晚我在。前阵子在机场也见过您。蒲医生好记性。”
“哪里。”晨来笑笑。
白夜看向北川,微笑点头问候,说晚上好,我是白夜。
“白北川。”北川过来,同晨来站在一起,微笑着看了面前这两位气质出众、精明强干的年轻人。
“白院长前些天刚投得了一件漂亮的拍品。”葛铮笑道。“都说您有眼光。”
“我到现在还肉痛,不知道今晚该不该来。”北川笑道。
“物有所值。相信您今晚一定有所斩获。”葛铮说。
北川听着这话心里很熨帖。她笑着看看晨来。晨来装作没看出她目光中调侃的意思来,听葛铮说如果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找白夜或者他,忙说:“好的。你们有工作要忙,不必特地招呼我们。”
“招呼好客人也是我的工作。”葛铮笑着说。
晨来听着这耳熟的话,笑。她想再婉拒葛铮的特别招待,又觉得自己是同北川一道来的,总归不该自己一意孤行,剥夺北川这正牌客人的权利。于是她笑而不语,倒是北川看出来,笑着跟葛铮道:“真的不必客气。我们走走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再请教你们。”
“那不打扰二位。我就在这,随叫随到。”葛铮忙说。“今晚酒会的香槟很好,还有不错的鱼子酱。酒会现场就在前面厅里。”
“谢谢。”晨来说。
他们走开了,她轻轻吐口气。
北川看着眼前的这套 1920 年代的钻石手镯和项链,说:“看身边的人这殷勤劲儿,罗总什么态度很明显了吧。”
晨来小声说:“我们是客人嘛。尤其你又是豪客。”
“我算哪门子豪客?你寒碜我是不是?还是寒碜博时?人家一场小型拍卖都经常几亿的规模……”北川斜了晨来一眼。“你看是不是每个客人他都细心提醒香槟和鱼子酱很好?”
“……真的,说起来也是高管了,可待人真和气。”晨来说。她对白夜和葛铮印象都上佳,可不光是看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对旁人的态度也好——葛铮跟机场普通保安讲话时也彬彬有礼,语气温和。
“这倒是。不晓得罗总怎么那么会挑人,他身边的人都看起来质量好高。我也想要这么出色的下属。”
“送来给他带两年,出去准能做封疆大吏。”晨来说。
一个要求那么高的人,不给他逼疯就只能勉强自己跟上他的步调,不是不辛苦的……
北川笑着看她,“这话有点儿意思了。”
晨来不出声了。
她觉得自己话里什么意思都没有,北川就什么意思都能听出来……
“讨厌不讨厌呀。”好一会儿,她才说。
北川噗嗤一笑,跟她说了声我去拿两杯“很好的香槟”,接着就走开了。晨来留在原地,面前是一只七彩宝石镶嵌的鹦鹉,看上去栩栩如生……她慢慢移动着脚步。这个小小的展台里的一组珠宝首饰都是动物题材的,有在巢中孵蛋的鸟儿,有趴在枝杈上的豹,有长颈鹿母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有只河狸正回过头来看人,那表情像是很惊讶。
晨来看着它微笑,轻声说:“原来你这么可爱啊。”
一杯香槟递到她面前,在她和河狸之间有了一团带着雾气的琥珀。她去接时,看到握着酒杯的那只手,心似跳漏一拍,接过来,才抬眼看身旁这人——罗焰火目光也落在这只河狸上,轻呷了一口香槟。
他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看上去整洁而又挺拔……她心里想着葛铮说他在开会,这是结束了吗?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握紧酒杯,那一层雾气汇成细小的水滴滑下来,落进手心里。
“等下进场吗?”他问。
“嗯。”晨来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接下来的拍卖会。
“有喜欢的吗?”他又问。
晨来点点头,又摇了下头。“没有喜欢到想拥有的程度。”
他没再问。
晨来听见北川的声音,回头就看到她正轻声同那几位贵妇在聊天,并没有注意这边……倒是和她聊天的几个人里,有人往这边瞟了一眼。
罗焰火和她站在一处,旁人未免都留意些。晨来是有点不自在,但站在原地没动。好在这场合人实在算不上多,分散在偌大的展厅里,其实也只能算零星几点。她的心思在自己和身边的人身上,未免觉得自身就是焦点,在旁人或者还不如眼前珠宝来得重要呢。
她心里一个个念头转着,想说点什么,竟然一时想不出来,只好抬眼看看罗焰火。
罗焰火站在她身边,也没出声,一副蛮自在的神态。手里拿着香槟,但显然也并不怎么在意,轻轻晃着,让气泡一点点往外跑……过了一会儿,他垂下手来。晨来恰好抬手,换了只手拿杯子,两人手背蹭了下,晨来只觉得手背上像是噼里啪啦带了火星似的,愣了下。
罗焰火人没动,只是眉略抬了抬。
这时葛铮脚步匆匆走来似乎是要有事要说的样子,晨来默默往一旁退了两步。罗焰火看了她一眼,仍站在那里,等葛铮过来,却是在他身边低语几句。
晨来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罗焰火眉稍稍抬了抬,觉得他像是不太愉快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火了。葛铮的反应却是从容的,看着罗焰火,等他的指示。
“还有谁在待命?”
“曾睦和张老都在。我和白夜也随时可以上的。”葛铮说。
罗焰火沉吟片刻,看了葛铮。
葛铮说:“拍品资料我都很熟,这场备案名单里也有我,还是我上吧……再有十分钟就开始了,让他们上有点仓促,不如……”
罗焰火一抬手,葛铮住了口。
焰火回头问晨来:“会打领带吗?”
晨来点头。
他转回脸去点了下葛铮的领口。
葛铮忙动手把领带摘下来,他拿过来,转随身拉了晨来的手就走。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7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六)
尼卡20210428
晨来被他拽着,脚步一阵凌乱。还好他走得并不太快,她很快就能调整节奏跟上来。他们在昏暗的展厅里穿行,身边是华贵无比的珠宝,闪闪烁烁,仿佛星辰……间或有一两个人影,来不及看清面孔,就已经晃过了。晨来有点心慌,可忍住没有出声。她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走得如此快,竟一滴都没有洒落……两人走出展厅,转到一处阔朗的空间,晨来眼前顿时一亮。
就像是在一个彩色肥皂泡里浮动着,她的脚下是夜色中的城市……罗焰火没有出声,手也没松开。晨来站在他身边,看了看那条领带,然后,仰仰脸,看了他。
手中的酒杯被拿走,换成了一条领带。她看看这领带,又看他,见他右边的眉轻轻抬了抬,她跟着轻轻抬了抬左边眉,然后,她将领带拆开,整理一下,走近他身前,将他衣领扶起来,瞥了他一眼,虽然只看到下巴处,问:“基本式样可以吗?”
“只会这个吗?”他问。
她瞪他一眼,仍然只瞪到了下巴处。
“可以。”他说。
她细巧灵活的手指上下飞舞,三两下就把领带打好了。最后一下,她用力向上一推,紧紧卡住他的脖颈。这一下下手有点狠,她故意的,可没想到他纹丝未动,倒是她看到他喉结处被勒得泛了红,赶快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他深吸了口气,这才轻轻转了下脖颈,仿佛解除了束缚。
她退后看看,又往前一步,整理下衬衫。手指触到贝壳纽扣时,有种温暖,这忽然就触发了她的记忆……
罗焰火看着她的耳根都红起来,低了下头,吻在她唇上。
“结束后等我。”他说。
“我得……”
张口只说了两个字,嘴唇便被轻轻含住了,于是后半截话也只得先含住……她闭了眼睛,心内忍不住叹息。
“那我送你回去。”他又说。
酒杯被交还到她手上,他抽身离去。
她握住酒杯,忍住没有将两杯香槟一饮而尽。
果然像置身于肥皂泡中,四周有七彩的光,然而人也像是在空气中飘飘荡荡,于是脚下便有些虚浮……她看着外面。
灯光照亮的小森林在半空中看原来是这么的美,像玻璃缸里养成的绿色王国。那一个个行走其中的人影像小蚂蚁似的,让这小小的世界那么鲜活又那么生动,充满了生机……她心内忽然有点感动,像某一天在病房里看到手术后刚刚醒来的婴孩,亮亮的眼睛望着自己,那一刻她知道他的生命力足够旺盛,能够好好活下去。
她抿了下唇,拿起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小口。
酒有点甜,但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甜……她被这个念头刺得指尖都麻酥酥的。
她赶紧甩了下头,好把这个念头抖落。可指尖的酥麻传播地好快,一路来到心尖儿,她走了几步,才将它压服下去。
遇到侍应生,她将酒杯归还。回到展厅,见里头已经空荡荡只剩了工作人员,反应过来应该去拍卖场了。她转身快步往拍卖场走去,在远处就见北川从里面出来,看到她,忙招招手。
北川等她来到身边,轻声说:“来,马上开始了。”
“抱歉。”晨来说。她没解释,北川像是完全不在意,并没有问。
两人到位子上坐下来,晨来才松了口气。她看了下四周的环境。果然是非公开的小型拍,场内大约有五十个座位,虽然坐满了人,但因为座位排列松散,竞拍人之间有足够的空间,并不像平常的拍卖现场那样显得热闹拥挤甚至人满为患。她看了眼前方。她们的座位在第二排,距离拍卖席很近了。这时,右前方双人座位上的两位贵妇一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带动的钻石光辉像乱箭一样射过来,她微微眯了下眼。她并不认得这是谁,也不在意,但乱箭射到身上,一定不是毫无感觉的。
她微微皱了下眉,待要问问北川认不认得那两位是谁,又觉得其实完全不必在意这些。于是她定下心来,拿起北川放在手边的目录翻了两页,就听见北川轻轻“wow”了一声,接着场内一阵小小的骚动,随即完全安静下来。
晨来听见麦克风轻轻发出“噗噗”的声响,抬头往前看去,就见罗焰火站在拍卖席上,抬手扶着麦克风,说:“大家晚上好。我是主持这场拍卖的拍卖师罗焰火。首先欢迎大家的到来……”
晨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简单的开场白之后,是照惯例宣布本场拍卖的规则。那些听起来已经是说过了千万遍的套话,他一条条一样样从容讲来,入了耳,却像是有魔力似的,让人原本平静的心,一点点生出悸动来……直到他话音一落,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始展示第一件拍品的资料,是那套翡翠蛋面首饰。就这么一会儿停顿,场内寂然无声,所有人仿佛也都需要有那么一点冷静的空间,准备好进入下面更激烈的争夺。
罗焰火看了眼大屏幕,娴熟而精准地介绍拍品,从制作到传承,背景资料信手拈来。
晨来的身子原本靠在座椅上,是十分放松的,听着听着,便入了神,只觉得哪怕不能拥有这样名贵的东西、哪怕不能参与竞拍,听听故事,也不虚此行……其实罗焰火往拍卖席上一站,声音与平日里的低沉性感很不一样。此时他声线略高,充满磁性,隐隐能听出些令人鼓舞和诱惑的味道,可也知道这是经过人为设计和控制了的,只不过设计和控制得恰到好处、绝没有一丝油滑,反而令人觉得踏实可信……她看着他,心想作为拍卖师的一面,原来是这样的。
北川靠近她些,轻声说:“厉害吧?真要谢谢你,赶上小罗总今晚亲自上场……眼福耳福都有了。”
晨来笑了笑,没出声。
罗焰火介绍完拍品,宣布竞价开始。场内气氛随着他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一轮一轮竞价随着他快节奏的话语、冷静又不失激昂的语气渐渐推高。竞价超过两千万之后,加价幅度变成了一百万,参与竞价者逐步减少,终于集中在少数几个人之间,竞争却更加激烈了……晨来忽然体会到了刚刚他被勒住喉咙时的窒息感。
“……三千一百万,还有加价吗?三千一百万一次,三千一百万两次……13 号先生竞价,三千二百万……一号拍品目前出价是达到三千二百万!1 号先生竞价,三千三百万……16 号女士竞价三千四百万……1 号先生竞价,三千五百万……现在的出价达到了三千五百万。各位还有没有加价?……16 号女士竞价,三千六百万……1 号先生竞价!三千七百万……还有加价么?16 号女士,三千八百万……请问,还有没有加价?好的,目前出价到三千八百万……三千八百万一次,三千八百万两次,三千八百万三次,成交!一号拍品归 16 号女士。恭喜您!”
落槌的一瞬掌声响起来,晨来额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整个过程其实非常快,几乎没有给人喘息的空间。
没有停多久,二号拍品迅速被推了上来。罗焰火开始介绍拍品。此时他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太刺激了。”北川轻声说。“我手心都出汗了。”
晨来也展开手掌给她看。北川笑。
“心脏弱一点都不要来的。”北川翻了下目录。“不晓得等下是个什么战况,第一件拍品比估价高了这么多倍,恐怖……总觉得今晚来的这些人,本来没有要买的意思,也被罗总激励得要出手了。”
晨来轻轻搓了下手。罗焰火的声音无处不在,真有点蛊惑人心……
拍卖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成交价格一再刷新,场内的气氛逐渐火热起来,很多人都忍不住起立举牌,后排的几位甚至都站起来了。晨来和北川向来算是心理素质很好的,尤其晨来更是冷静,可在这种气氛推动下也都有点激动。好容易轮到北川看中的蓝宝石首饰出场,她又是眼馋,又要压抑住这份渴望不让人看出来自己志在必得,过了一会儿,悄声跟晨来说:“要是我失去理智,你千万拦着我一点儿……不然拍下来没钱去交,那要丢人的……要不干脆你帮我举牌吧。”
“可是我也不……”
“你至少知道我赚多少吧!”
“加上分红吗?”
“那不行!”北川瞪她一眼,“反正最高不能超过年薪一半。”
“……好吧,我控制在这个价格上帮你竞价。”晨来说。
那套蓝宝石镶钻耳钉和戒指正在展示,3d 画面极其逼真,连光泽都分毫不差……她听见罗焰火宣布竞价开始,第一个举了牌。罗焰火的手势和目光一齐向她转来,那如鹰隼般锐利而火热的目光,和漂亮潇洒的手势,一瞬间指引着所有的目光来到她周遭,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但随即这所有的关注都转向了第二位竞价者——坐在第一排始终没有举过牌的一位贵妇人轻轻抬起了手。
晨来也忍不住看了那只手一眼——实在是很漂亮的一只手啊……不过她果断再举牌。经过几轮竞价,价格已经逼近了她为北川设定的价格,竞争就在她和那位贵妇之间进行,她手心渐渐出汗,在罗焰火说出最新价格之后,她看都没看北川一眼,再举了一下牌子。
“好,目前的价格是二百八十万……还有没有加价?如果没有加价,这套完美蓝宝石首饰就将归属于 11 号女士……还有没有加价?3 号女士竞价,二百九十万……7 号女士竞价,三百万……目前竞价达到三百万,请问还有没有加价?”罗焰火的目光看着场内。
北川握住了晨来的手。晨来将牌子牢牢握在手中,没有再举起来。
她听着罗焰火在念了三遍成交价格之后,稳重落槌,长出了一口气。
北川手也松开了,过一会儿,冲她翘了下大拇指,“稳。”
晨来把号牌还给她,说:“我出去一下。”
“怎么?”北川问。
“有电话。”晨来拿起包来,起身弯腰从另一侧悄悄走出拍卖场。
一出门,她深吸了口气。
清冽新鲜的空气冲进肺里,她整个人冷静了下来……刚刚她也是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没有不管不顾加价。那火热的气氛、竞争者的挑衅,很难让人不失去理智。
她看了下来电显示。
刚刚手机就在包里震动,她没顾得上查看,此时一看是母亲打来的,同时还有另一通是姑姑打的,心就一跳,忙拨了回去。她先回拨了母亲的号码,接电话的却是姑姑。
“喂,怎么了?我妈呢?”晨来着急地问道。
“没什么,你妈妈喝了酒,想起以前的事来,有点难过。没关系的,有我在。你再晚点回来也可以。你们今晚就住我这吧。”蒲珍说。
晨来差点虚脱。她不由自主扶住一旁的柱子。她看了眼手表。“我还得一会儿才回去……姑姑,真没什么事儿吗?”
“不算大事儿,我给你发个链接,你有空就看看。你爸呀,唉,得了,什么都别说了。”蒲珍说。
晨来问:“姑姑,你那里这两天有没有奇怪的人来?”
“这倒没有。不然,我看你今晚先别回来了,等看看情况再说。反正你妈妈在我这,你可以放心。”蒲珍道。
“我会看着办的。姑姑再见。”晨来说完挂了电话。
她有点站不稳。
身上汗出如浆,衬衫似乎都变得潮湿紧缩起来,贴在身上很难受。她往旁边闪了下身,靠在柱子上。姑姑发来的链接,看到题目是《是修复,还是造假?揭露书画圈子的终极秘密》,咽了口唾沫,没急着打开,四下里看了看,找到卫生间的标志,快步往那边走去。
她进去之后先洗了把脸,缓了口气,走进一间化妆间坐了下来。
她确认手机在静音模式,才把链接打开——这是一条长度约为五分钟的视频,看起来很简短。这是隐蔽拍摄的,因此画面有点模糊,她要细看才能看清。画外音讲,日前传说有高手重出江湖,这人不但有一手修复古书画的好手艺,在模仿几位近代著名画家的手笔上几乎惟妙惟肖。据说这人家中几代都是经营古书画的,见过的书画不计其数,珍品也如恒河沙数,深谙其中的门道……目前此人挂名是在一家装裱行替客人修复破损书画,但实际上客人可以根据需求,定制所需画作。这些画作足以以假乱真,流入市场,贻害无穷……虽然面部打了码,声音也经过了处理,晨来听见那人一开口,还是吸了口凉气。
即便声音处理过,她也不可能认不出那人手上的扳指……因为发胖,那扳指现在很难脱下来了,索性她父亲就一直戴着了。
晨来关掉视频,呆坐在化妆间里,半晌都没动一下。隐隐约约的,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又说不出来。
她正要重新看一遍视频,外面有人敲门,叫晨来,“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是北川。
晨来起身开了门,看北川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勉强笑了下,说:“没事。突然肚子有点不舒服。”
“难怪你脸色这么不好。我看你好久没回去,有点担心。”北川说。
“结束了吗?”晨来看看时间,问。
“嗯,结束了。我拍到这个了……很便宜的价格,全场最低了。”北川有点兴奋,指着画册里一个翡翠戒指给她看。
晨来看了眼,点头。
“我得去办手续,你等我下……那边酒会还没结束,你过去玩一会儿嘛。”北川说。
晨来洗了手,跟她一道出来。
站在厅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高谈阔论,有人谈笑风生,酒会大厅门敞开着,里头更是欢声笑语。晨来站在那里,只觉得仿佛每个人都在看她,每个看她的人眼光里都有着复杂的含义……她现在特别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或者藏一下,可答应了北川,还不能走。
她手机震动,一阵心惊。
电话却是医院打来的,通知她 picu 的小病人有异常情况。
正是她这两天一直挂在心上的小病人。她的心神迅速被拉了回来,一边给北川打电话,一边往电梯那边跑去。她穿过人群,来到电梯前刚刚好门打开了,她说句抱歉,分开人群走进去。进电梯前她回了下头,恰好看到罗焰火往这边走来。他还没有发现她,但是他应该是在找她的……他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特别醒目。她目光一凝,还是走进了电梯。
过一会儿,过一会儿她一定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得先离开。
电梯下行的瞬间,让她的心脏跟着向下一坠,她伸手扶住把手。
电话里,北川让她稍等一下自己马上就出来开车送她,她说不用了这会儿快到楼下了,可以叫到车子的。
她缓了口气,从电梯里出来,急匆匆往外赶。
走出大厦时,罗焰火的电话打来了。
“你在哪?”他问。直白的没有丝毫矫饰的成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9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七)
尼卡20210429
她喉咙几乎是哽了一下,要吸口气才能出声,“对不起。”
他没出声。
“病人有状况,我必须马上回医院。对不起。”她没有说再见,挂断电话,加快脚步跑进了小森林……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此时她特别想把这里当成真正的热带雨林,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要尽情地喊出声……可这不是。再美的人造森林也只能给人一时的幻想,毕竟不是真的。
她穿过森林来到街上,正好有辆出租车。她抬手拦下,钻进车子里,告诉司机去医院。“快一点。”她说。
她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给姑姑发了条信息,说病人有情况必须先回医院去。
“我觉得视频有哪儿不太对劲儿。你们先不要太担心,照顾好自己。医院的事情结束了我马上回去。”她将手机扣在腿上。
手机震动,她翻开看,是姑姑回复她,说知道了。她仔细看了视频,也觉得有点蹊跷。详细的等见面再说,也得问问她父亲,让她先不用太担心。
“工作第一,来来。”蒲珍说。
晨来闭了下眼睛。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大楼门前,她下了车就往里冲。
急得仿佛肺都要炸开了的时候她真的无比感谢自己这份忙碌的工作,以至于想在逃离的时候能够有片刻可以离开让自己窒息的生活……
这一晚晨来在 picu 和手术室之间穿梭往来,凌晨四点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她才得以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下来。离上班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她其实可以睡一会儿……但她坐在那里眯眼,马上起身,披上外衣就走了出去。
她必须回家一趟。
如果不见到父亲,是不能安心的。
她看了下时间,估算了下自己在家里最多能停留多久。
路上很顺利,十分钟后她就到了家门口。大门还关着,她站在门前石阶上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破坏性痕迹,心略安顿了些。这起码说明,昨天的消息曝光后暂时还没有人上门来找麻烦……她抱着手臂,低头盯腕表。
过去的两年多里,五点钟,父亲会准时起床小解,五点半,父亲会准时把大门敞开,有时他会去帮母亲看一会儿店,因为这个时间小商贩会来送货,母亲要忙着清点货物,可能顾不过来……更多的时候他会回去睡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被母亲叫起来吃早饭。
现在菜店还没营业,此时母亲在姑姑那里,也许没人会在这个时间开大门了。
天还没亮,胡同里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雨后特有的潮湿温润应该让她感觉到这个季节的暖意,可一点都不。心里一团火从昨夜烧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旺了……她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了一把小手术刀出来,插进门缝里,开始拨门栓。
但,卡住了。
昨晚父亲没忘记把门栓后插销插上……这时候又谨慎小心了。
晨来冷笑一声。
握着手术刀站在门前,正要另想办法,就听见里头咔哒一声响。她站在原地没动。门上的那个观察孔忽然打开了,里头有个黑影晃了一下,接着她就听到门栓被推开了。大门吱扭一声响,开了一道缝,她看到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缝中。
门又开了些,晨来纹丝不动。
“大清早堵门哪?”蒲玺拉开半扇大门,翻了个白眼。
晨来闻到他身上隔夜的酒气,那污浊的味道让她难受。
她打量了下父亲,看到他背着一个登山包,全身上下也是换了登山服……这些装备倒是崭新的。他看到她好像也很不高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晨来看着父亲占了半扇门的肥硕壮大的身躯就要挤出来,不禁往前走了半步,果然堵在了门口,道:“等下。”
“让开,我赶车。”蒲玺一步没迈出来,脸就沉了。
“不差这会儿。”晨来仍旧堵在门口,打量着父亲。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爸你这是在躲什么吗?是不是又骗人了?乔装打扮人家就认不出骗子来了?躲什么呢?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蒲玺脸一沉,恶声恶气地说:“你说什么呢!还真管起我来了?问东问西的……”
“我不问东问西,出了事我知道要怎么办吗?那装裱行是怎么回事?”晨来想压低声音,可是压不住。她一着急,翻手机调出消息来点开链接,却发现链接失效了……她愣了下,握紧手机,“是不是又借着装裱当幌子?”
“我就知道!听风就是雨!那他妈都是哪年的图像了,现在给我剪进去编故事糊弄傻子……这他妈都是什么高科技,剪吧剪吧编故事骗那什么,什么……流量!再说了,就里头那话,我哪句是骗人?装裱我不行呢,还是画画我不行?几代人都混这行儿不对呢,还是我经过见过的多了去了不对?你说我讲得哪句不对?要你在家两三年没收入,干那么一票大的,到了儿人还难为你拖着不给钱,吃软饭!你行?我去找熟朋友接点儿修旧画、装裱的事儿干,碍着谁了?” 蒲玺一步跨出大门,推开晨来就下了台阶。“说我是骗子又不报警抓我,就单坏我名声,还不是赶尽杀绝?这他妈的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饶不了他!”
“等等!”晨来被推了个趔趄,赶紧追上去。她一把拽住蒲玺的背包,“爸!确实没干吗?就只是做装裱和修复?”
“这都还没干成,就给我把路堵死了!你哪只眼睛看我干坏事了?”蒲玺甩开晨来的手。“这他妈的是构陷!构陷!这跟罗焰火那个小兔崽子绝对脱不了关系!那他妈的就是个狼崽子,小王八蛋……秦北海还他妈的想给说和,说和个屁!幸亏我还没接成装裱古画的活儿,要接了,说不定这回就真他妈的掉里面,这辈子就彻底甭想在这行混了……”
“你有什么证据就是罗焰火干的!你没坏心谁能害了你!”
“放屁!有人存心要害你还能没办法?那小子他妈的要是想,他就能一手遮天,你懂个屁啊!你给我滚滚滚……别管我。”蒲玺大手一挥,把晨来推到一边。“警告你不准跟着我了!我他妈这回一没欠钱要你还,二没掉进去让你捞,三没跟你妈吵架动手的……你就看了个捕风捉影的东西,回来找我的晦气?”
晨来气得手脚冰凉。“那你鬼鬼祟祟这儿锁上那儿锁上的,干什么呢?还有不清不楚的人上门来找你,又是干什么呢?”
“我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呐?知道不清不楚不理不得了吗?我要出门,防着我那些宝贝被人偷了不行啊?我倒想把大门一锁就出去呢,高爷成奶奶怎么着,让他们飞呀?蒲晨来你甭跟我这样儿,你要嫌我给你丢人,登报脱离父女关系去!我从此以后干什么跟你蒲晨来都没半点儿关系,行啦吧?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闺女还他妈真管起老子来了。”蒲玺怒气冲冲的,咳了两声,一转头冲地上就要来一口。他看晨来那脸色,又咳了两声。“瞪我干嘛?你要一眼能瞪死我,咱俩两清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晨来紧跟着他,胡同里极安静,只有父女俩的脚步声。
“到底要去哪?”来到胡同口,晨来问。
“你管我去哪!”
“是不是又要去乡下?去多久?跟我妈说了吗?”晨来问。
蒲玺恶狠狠地瞪着晨来,一招手,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要上车,晨来拉住了车门。他甩开晨来坐进车里,要关车门的时候看着晨来把住车门,扒开她的手狠狠甩上门,隔着玻璃说:“我不跟你妈说话!我修一把琴就得费大半年劲,到了一分钱没落我手里,都归了她!气不死我……我想法子挣钱怎么了?又没谋财害命!”
“爸爸!”
“呵,你还知道你管我叫爸爸?你教训起我来的时候,横是不能我管你叫爸爸!得嘞,你也甭瞎操心,我爱去哪儿去哪儿,横是不能在这儿呆着……”
“你去乡下可以,但是不能再干那些缺德事儿了!你以前答应我的!这才多久……”
“缺德事儿?你知道什么是缺德事儿?我挣俩苦力钱儿算缺德吗?整天说我这那的——那帮瞎疤掉钱眼子里,看什么都是文物什么都是古董,我说几句真话简直跟要了他们命一样……能怪我吗?他们安好心了么?这一行谁比谁高贵多少?”蒲玺终于咳出一口浓痰来,照着晨来脚下一吐。
晨来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看着眼前这个混不讲理的人——这是她父亲。
“你要把太爷留给你的画给我吐出来,我这辈子啥活儿不干了!你肯吗?”蒲玺翻着白眼点着晨来。“不肯吐出来你就别怨我……师傅,走,西站。”
出租车开走,晨来站在原地吸了满满一口尾气,恶心得喉咙一紧。她忍着没吐在街上,一路跑回家里,到底趴在水龙头跟前吐了个痛快。一整宿她连口水都没喝,吐的全是液体,吐到嘴里发苦,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接水漱口洗脸……她看了眼上了锁的房门,本想进门去看看,可时间来不及了。
她待要走,东厢房门一开,成奶奶走了出来。
看见她,老太太招招手,让她过去,递了一个布包给她。“这就得走啊?拿去吃。”
晨来拿到这温热的东西,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不过她向来不是在人前流露出脆弱的人,还是笑着跟成奶奶说:“谢谢成奶奶。我赶着上班。”
成奶奶摸摸她脸和肩膀,说:“好,快去吧……今儿天儿凉,多穿点儿。当心别感冒!这孩子……来来,出门儿甭担心家里。有我看着门儿!”
晨来已经走出院门了,还听见成奶奶在说话,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她上了车,特地让车子从姑姑家门口走。看四周安宁静谧毫无异常,她只给姑姑发了两条语音消息,让她放心。清晨路上空旷,她比预计的时间更早回到医院,还有一个多钟头可以休息。
她又困又乏,什么都来不及想,倒在沙发上就睡过去了。
被敲门声叫醒时她犹在梦中,睁眼就看到一个穿白色衬衫、医生袍的人走了进来。她一惊,朦朦胧胧间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面孔,忙从沙发上爬起来,将身上的毯子扯了一下。
“心扉?”她搓了下脸。“小元元怎么样?”
“这会儿挺好的。辛苦了,蒲医生。”心扉轻声说着,把早餐放在了茶几上,“您吃点东西。这是孙护士长给您带的早餐。她听说您通宵了。今儿一来特忙,她过不来。”
晨来此时胃里空空如也,可一点胃口都没有。“好。谢谢你。等下我跟她讲。”
心扉轻声说:“孙护士长说,让您多吃点儿。这一天无数病人等着呢,还得去战斗,没粮草可不行。这要万一在手术台上昏过去,那可是您职业生涯最丢脸时刻就不说了,也太危险。”
“我才不会。放心。”晨来一笑。
“是,您是‘钢铁姑娘’——这是裴主任上周大查房时候说的。”心扉笑笑,“裴主任说请各同事不管男女都学习一下您的意志品质。不过我觉得……您该休息就休息。蒲医生我走了,不耽误您宝贵时间。”
晨来笑笑,又谢了她。
心扉走了,她裹着毯子闭眼又睡了半小时,醒了微微有点头疼,先去拿了颗止疼片吞下去。
虽然没有胃口,也尽量把所有的食物都吃了下去,包括成奶奶给她的两块得胜糕……她吃完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听她声音如常,放下心来,又听见人声嘈杂,问她是不是去菜店了。
“您还好吗?”晨来叹口气,问。
“好。又不是头一回遇见事儿。这回跟先前的比起来,都不能叫事儿……放心,我好着呢。没什么活儿。”
“我早上回去见爸爸了,他出门了,但没说去哪。”晨来说。
“还能去哪?哪回出了事儿不是回那里去窝藏着,把烂摊子留下来给咱们。”
“妈妈,我爸说他没收到修琴的钱,怎么回事?”晨来问。
“这话不假。不过钱还没到账。你秦叔叔这回让人直接把钱打到我账户上,可是我觉得,搁我这儿啊,也不安生,就给了你姑姑的账号。这是你爸爱干的活儿,当初讲定的时候定金也没收,具体的什么都没谈,说接就接了。我瞅了个空子就这么办了。他知道了气得跳脚,可我说这钱等拿到手,咱们谁都不准动,除了还欠的债、这回做工的工本,剩下的得给来来留着置办嫁妆……我可不能临了嫁闺女,什么都不陪送!他就没话说了。前阵子他以为这笔钱肯定拿不到手了,确实说要另想辙挣钱,谁知道又出这幺蛾子……好了就这么回事儿,街坊来拿菜了,不跟你说了……来来,你自个儿当心点儿。眼下是没什么事儿,可保不齐后头又闹妖……唉……好好儿上班,别操心家里……操心也没用!”
晨来听到听筒里没了声音,站了片刻,穿上白大褂拎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就出了办公室。
她是得去战斗了……
晨来从门诊出来,回办公室的路上遇见孙瑛。
“无惊无险又一天。”孙瑛笑道。“可以下班了吧?晚上有约会吗?”她说着挤挤眼,眉飞色舞的。
晨来摇摇头。
孙瑛看着她笑,说:“得,不招你了,眼看你就又一个 24 小时了,快点回去吧……就这么忙,干点儿什么坏事儿都得争分夺秒……倒是刺激!”
晨来咬了下牙,手里一摞病历本照着她就打。
孙瑛笑着走开了。
晨来脚步顿了顿,回办公室里,先将水杯清洗好放在架子上晾干。
看了眼那银白的杯子上淡粉色的樱花,伸手摸了摸——杯子是野风送的呢。去年樱花季他去不成京都看花,疯狂买了好些樱花元素物品……她叹口气。最近自己的问题一大堆,想关心下朋友都显得有心无力。她想着,捞过手机来,顺手翻了下野风的几个账号——已经好久没有更新,最后一条是两周前,发的是在波士顿参加学术会议时的场内照片。没有正面照。
她靠在门上,给野风留言。正常来说,这会儿野风应该在睡觉,但……谁知道呢。
走廊上有人经过,说说笑笑的。下班时间,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轻盈一些了。
科室群里静悄悄的。工作群里没有在线讨论也让人下班下得比较安心一点,但小群组里却不停有消息提示,有人艾特她。她进去看了一眼,原来大家在约晚上一起吃火锅问她去不去。
“能走了吗?一起吃火锅去?大不了你早点儿走,回去睡觉。我提议吃重庆火锅,你最喜欢的那家。”孙瑛单独问她。
晨来想了想,拒绝了。“要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是第一台手术。”
“好吧。你好好儿休息。”孙瑛说。
晨来见没有别的事,放下手机,换了一下衣服。
手机在一旁静静的,静得让人有点不适应。这一天来似乎只有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完全放空了……可心里也空荡荡的,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无法形容。
柜子里的几件衣服都该拿去洗了。
她翻检了下,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大袋子里,背好包,拎在手上,锁门离开。
进电梯时,看到野风回了信息。她换算下时间,问:“是不是通宵了?”
“没有。失眠。”野风回复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小熊表情。
晨来看着想笑,又觉得有点心酸,说:“为什么失眠。大熊怎么会失眠的。”她心里有点猜测,但觉得还是铺垫下再问比较好。
“因为上年纪了啊……”
“才比我大那么点儿就敢说上年纪,叉出去。”晨来笑道。
“胜诉了,病人家属也表示了不上诉,但我一点都不开心。所以也没跟任何人聊这事。”野风说。
晨来却松了口气,一句“恭喜”说不得,但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过来,“要是这会儿能见面,我请你吃火锅——我们科里同事刚才喊我去吃火锅,我困得要死,去不成。要是你在,我怎么也去。”
“sad……但你不去是对的,要一头栽火锅里,浪费人一锅汤底。”野风说。
晨来连发了五个狗熊扇巴掌的表情过去。
野风回了个哭唧唧,紧接着跟了个大笑的……晨来看着这两个表情,不知为何觉得哭唧唧这个更可爱些,当然,可能也更贴切些,不管是对野风还是对她来说。
“疯子,你随时可以跟我聊天。随时。随时都可以。”她说。
低着头,边走边输入,余光扫着地面上人的脚步,当心不要撞到踩到谁……她忽然发现一双棕色的鞋子出现在视野中。那鞋子的主人没有避开,而是正正地对着她。她抬头的同时向一旁闪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是罗焰火。她心一慌,和对面来人撞在一起,手机没拿稳,一下子就脱了手。
罗焰火手一伸,就把手机捞了过去。她伸手去拿,被他避开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听他说:“一起吃饭吧。”
医院大厅里已经不像日间那样繁忙拥挤,可来来往往还是有不少人。
“手机先还我。”晨来说着,伸出手来。她声音有点异样,她想大概是……今天说了太多话的缘故。但喉咙有点硬,就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罗焰火看了眼她细白的手掌,慢吞吞地将手机放上去。晨来握住手机,他却握住了她的手。他没再说话,拉着她转身就走。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9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八)
尼卡20210430
晨来心一慌,袋子挽在手腕上,忙去推他的手,说:“你先放手……难看。”
罗焰火没放手,斜眼看了看她,粉白的脸上布满红晕,显见是有些急了。他长臂一伸,从她手上把那个大袋子拎了过去,手握得更紧些,一路拉着她走出了大楼。
车子就停在门外。晨来有点吃惊地看着这辆停在这里显得无比张扬的车。这车这人再加上这不管不顾的劲儿,真的有些耀武扬威了……她没来由的有些生气,想夺手走开,可他手劲儿极大,一时又走不掉,只得瞪了他。偏偏他这会儿根本就不看她,瞪也是白费力气。
“先上车。”罗焰火拉她站到副驾这边,说。
晨来看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子看上去极深。她忽然有点软弱,很想就那么靠上去……她忙挺直了后背,可一瞬间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楼底风大,吹在身上带来一层又一层的凉,她忍不住有些战栗。
罗焰火看看她,松开了手。
她握紧手机,放到口袋里。
他打开车门时,她却趁他不注意,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身,拉开后门,忽然又想起来,回手把那只袋子也夺回来,才钻进车里去。
罗焰火停了停,将车门一关,从车前绕过来,也上了车。
晨来本以为这个把他当司机的举动足以惹恼他,可罗焰火不动声色,上了车也不着急开,还抽了条麂皮擦了下崭新的亮晶晶的仪表盘……然后似乎是为了欣赏那块名厂表似的,专门多擦了一下。
反是晨来见他不紧不慢的,有点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排队等着位子的车子轻轻鸣笛,忍不住说:“开车啊!停在这开车展吗?你不怕豪车占路上热搜?”
其实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儿,她不知为何心里极为焦灼。尤其说到热搜这个词的瞬间,她立即觉察罗焰火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的,想到父亲今早那些话,他这一眼像是把图钉扎进了她指尖……她抬手按住门把手,发现车门锁住了。
她愣了下,手握紧了把手。
“又不是紧急通道,谁会因为这上什么热搜。”罗焰火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车子“轰”的一下便开了出去。幸亏前面开阔,不然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惊险的场面。
“你慢些!”晨来大声。罗焰火果然慢下来,晨来还是瞪了他一眼。“在医院停车场不准开这么快。不然我以后再不坐你的车了。”
过了一会儿,罗焰火才说:“好啊。”
车子离开停车场,开出侧门,晨来才放松了下来。她往里挪了挪,靠在那一袋脏衣服上。这洁净到纤尘不染的空间里,这袋子显得真不协调。此时她的手还放在把手上,那温润的质感让她觉得舒服。
座椅也软和得很,她又动了动身子,觉得自己甚至像一只被喂饱后圈在怀里舔毛的小猫崽,因疲劳、饥饿、惊讶和凉意带来的不适被这温暖柔软驱散,就想蜷缩起来好好睡一觉……她晃了下颈子,将手机拿过来看了看。
野风回复她:甭担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找你聊天。今儿吃不成火锅也没什么可惜的,挑自己爱吃的好好吃一顿。我起床跑步去了。
她说:好。
她看着对话框,野风不一会儿发了几张照片来。是野风公寓窗子望出去的晨间风景——壮阔,优美,充满希望……她仿佛此时就站在那里,能呼吸到凉爽湿润而又清新的空气。
她抬起眼来,看了罗焰火,轻声问:“等下吃什么呢?”
交通是拥堵的,这么漂亮的车子,也得像积木一样被挤在狭窄的车道里,不能随意动弹。隔着车窗玻璃,也仿佛能闻到外面浓浓的汽车尾气……她想,不管吃什么,恐怕一时半会儿都是吃不到的了。
“我选地方吧。”他说。
“好。”她答应。
“远一点可以吗?”他问。
他说着,回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她下意识就接了,拿过来一看,是一盒糖果和饼干……他没回头,她轻声说了声谢谢,掰了块饼干放进嘴巴里。
不怎么甜,但很香。她用了点儿力气才没让自己发出赞叹的声音。
“你要不要?”她问。
“不,我不饿。”他说。
她吃了两块饼干,把盒子放在了搁板上,出神地看着车外,很快发现罗焰火是要开车出城。
他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到底有多远,并不清楚。
他没说,她此时也不想问。
她已经工作了一天一夜,并没有好好休息,甚至多说一句话都有点费劲。
但其实应该问一下的,万一要是出什么事,报警也该有方位提供……她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撑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了眼睛。
罗焰火见晨来半晌不出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歪在一边,果然是睡着了……从车窗外射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那脸白的让人眼睛疼……他看着前方,把车子开上出城的路,再看她时,她已经歪在后座上,就枕着那个袋子。那个姿势其实不能算舒服,但她像是完全不在意。手机和背包还抱在怀里,仿佛随时要接听电话,随时去工作……
她身上还是昨晚他们见面时穿的那一套。这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来苏水味。这味道总让他想起小时候打针的情形来。他对医院的记忆不多,但都不怎么好。这里面就包括了打针。
他有点不舒服,伸手摸到烟盒,看了一眼后视镜,烟盒打开又合上,顺手丢在了储物箱里。
喉咙也有点不舒服,他清了清,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想来是醒了。不过她醒了也没再出声……他知道她其实算个沉默的人,在……没被惹到的时候。
他嘴角轻轻上扬,伸手拨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
晨来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到前方那白色衣袖,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歪在后座上睡着的。但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她有点舍不得就起来……可不一会儿她就从车窗里看到掠过的山岭和树影,愣了一下,从座椅上爬起来,确认过方向和路标,才问:“怎么都到这儿了……你要带我去长城上野餐?”
“想去吗?”他问。像是理所当然的。
晨来张了张嘴,刚睡醒那一刻的温暖和柔软瞬间像是被吓跑了大半……她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下衣服,抓了下头发,才说:“这天儿爬长城,我就穿这个,不得冻死在山上?”
“那不至于。”他说。
“那我也不愿意。”她说。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右半边臂膀。白衬衫,映着晚霞的白衬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霞飞色吧,这叫做。她想。这是她自己给颜色起的名字。小时候看爷爷画画儿,这个是什么颜色、那个是什么颜色……爷爷教给她,她记不住,就开始照着自己眼睛看到的编派。
“霞飞色是什么色?”爷爷笑着问她。
“就是晚霞飞起来时候的颜色。”她指着墙壁说。
爷爷就笑得非常高兴……
她本想开口提醒他别跑太远,明天一早她有手术,今晚必须养好精神,可是这会儿她就那么看着他的侧影,没有说出话来。于是车子就在他们两人的沉默中飞驰在灰色丝带一样的高速路上……她换了个姿势,又睡了过去。睡着前,她想,管他呢……管他是带她去爬长城还是要把她大卸八块,能多睡一会儿就能多恢复一点精神。
她实在是太累了。
但罗焰火并没有真的带她去爬长城,只是也差不了多少,因为车子一停,他下车,敲敲车窗叫醒她,她一只脚踏出来,抬眼一看便看到了长城。
山间风很凉,从温暖如襁褓的车厢里出来,这一下便足以让人被动地打起精神来。
罗焰火从车里拿出自己的上衣,递给了晨来。
晨来没有接,只将身上的开衫裹紧些,说:“不用。”
焰火把外衣搭在手臂上,见晨来手抄在口袋里,一副显然很冷却表现得没所谓的样子,微微仰起脸来,望着前方在暮色中巍峨挺立的山峦和长城,似有些出神,便说:“走吧,就在前面。”
晨来应了一声,才发现其实车子停在了一个虽然不太规则但显然是经过了精心修葺的空地上,这应该算是一个小型的停车场,而远处隐隐约约有灯光,想必有建筑物。只是这里的树高而且密,不太容易发现其后掩藏的是什么所在……这地方似曾相识,但仔细辨认,便知道并不是上回来过的那一处私密停车场了,而且,也没有多余的车子和多余的人。
她算是知道一点罗焰火狡兔三窟的习性,觉得自己应该见怪不怪,可还是难免有些到了陌生地点的不安。
她左右看了看,轻声问:“很远吗?”
“不。五百米。”他说。
晨来没有再问。
她见罗焰火在前面带路,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跟了上去,走进了树林中——这条穿过树林的小路很窄,地上铺的是细碎的石子,走上去,沙沙作响,触感和声音都让人觉得很舒服……只是天色越来越暗,即便是只有不到五百米,恐怕不等走出树林,天也就全黑了。风从在树林间轻来轻去,吹起她的发丝,让她脸上痒痒的,她抬起手来把头发抿到耳后,刚想要掏出手机来找手电筒照亮,就见路边原先不知藏在何处的灯亮了起来。
“咦。”她不由得有点惊奇。
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奇怪的。既然这里是人工改造过的工程,一定会有方便人行走的设施,只是那一盏盏距离恰到好处、又隐蔽在草丛、树后和枯叶中的小小的路灯,看上去是与自然那么的浑然一体,实在是让人有些喜欢。
“太阳能蓄电,会根据昼夜长短的变化自动调整亮起和熄灭的时间。或者有人走在这条路上的话,它们也会亮起。但光线不会太强,持续时间也很短,因为林子里有不少动物,灯光也会破坏它们的生存环境。”罗焰火说。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点低,但是足够让她听清的音量,似乎是怕惊扰了这可爱的路灯……或者是这林中可爱的动物吧。
“有心。”晨来半晌才说出这么一个词儿来。
两人已经走到林边,焰火这才看了她一眼。
“怎么?”她只觉得他这一眼有些刻意,便问。
“从我认得你,这大概是你第一次对我的做法明确表示赞成。”他说。
晨来想了想,说:“你也不需要我明确赞成你什么吧。”
“来。”他没继续这个话题。
“嗯。”她应声。随即她愣了下,说:“你不可以这么叫我。”
“我是说跟我来。”他语气中似乎有些无奈,但又不想跟她争辩。
晨来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就有点窘。
罗焰火在前面带路。晨来看他的衬衫被穿过林间的风吹得鼓了起来,不知怎的有点担心他会冷……她走快些,来到他身旁,轻声问:“今儿怎么不见人跟着?”
罗焰火顿了,看她一眼,说:“你没看见不代表没有。”
晨来想想,也是。可他的语气怎么这么讨厌呢……于是她原本想提醒他穿好衣服的话就咽了下去。
她抬眼看看前方,柔和的光照着地上这窄窄的小路,静谧而又美好。她有点希望这点距离不止 500 米……但罗焰火的叙述几乎从不出现偏差,这段路实在。他们很快走出林子,她就看到了眼前的建筑物。房子并不高,地上部分被树木包围着,低调,朴素,但……很优雅。再走近些,能看到一旁有通道向地下延展,想来还有地下部分
晨来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地方真是清闲幽静。”
“偶尔想静一静,或者就想一个人呆会儿的时候,是需要这么一个地方的。”
“长途奔袭可以甩开喧嚣,到了这儿已经有点累,火气基本没了,正好坐下来喝杯茶,想想事情,然后精神抖擞地回到尘世中去……”晨来站在建筑前,像只大象面前的松鼠那样,仰头看着,轻声道。
“差不多吧。”罗焰火说着,按了下门铃。
晨来看了下表,说:“我今晚必须得赶回去。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得早点回去睡……”
罗焰火忽然站到她面前来,一低头便亲在她唇上。
山间的风真的很凉。晨来想。他的气息只有一点点的暖,但他的吻却炽热……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愣在那里,以至于门开了,里面的人看到他们又急忙往后退,被罗焰火一抬手制止,说了句我们在楼上用晚餐,她还在发愣,但脸已经像被那吻中的炽热点燃了一样,滚烫滚烫的。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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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今天是连载第100天……那晚上给加一个小小更吧,也算提前祝大家劳动节假期愉快。晚上见。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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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焰火转了下身,背对门内,看了晨来,然后伸手扶了她一下,请她进门。
晨来站在门前没动,脸上的热度丝毫没有要褪去的意思,看着罗焰火明亮的眼睛,却有了种果真要被一把火烧成粉末的感觉……她轻轻咬了下牙根。
“蒲小姐,晚上好,您里面请。”一位眉目清朗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站到罗焰火身后。晨来看他的打扮,衬衫西裤外加剪裁精良的背心,看起来就像是在家中招待客人的主人,但仔细看神情就知道并不是的。
“晚上好。”晨来轻声说。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
她进了门,换鞋的工夫,一转身,发现罗焰火已经走开了。
他边走边低声那中年男人交代着什么。她看着他的背影,那无比自然又坦然的架势……仿佛刚刚在门前的突袭亲吻在他来说也是极自然的——为什么那么自然呢……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在门厅里站了片刻,才往里走。
她走得很慢。
来到陌生环境,她需要适应。尤其这里,比起私宅,更像是博物馆,艺术品和古董俯拾皆是,她也不能不小心一些。
罗焰火交代完事情,等其他人都走开了,才发现晨来没有在身边。他一回身,看见晨来正在看墙上的一把旧琵琶,等了等,等到她转过脸来,才说:“上楼吧。晚饭马上就好。”
“这儿……难道是个私人博物馆吗?”晨来问。
焰火说:“只是放一些用不着的东西。”
晨来差点儿就笑了,不过没笑出来,见他是真不在意的样子,也就不说什么,跟他一起上了楼。
墙壁上悬挂了各色藏品,她很难不留意。只是,大概这些真的是“用不着的东西”,看起来有点杂,虽然都是乐器,可从古到今、由东亚到西洋,虽然有趣,也显得毫无章法……也她有那么几次,都想开口问,这些东西,是不是其他地方怎么放都不合适的,只好堆在这儿了?这许是之前她去过的他所有的私人空间里,这是难得显露出一点点杂乱的地方,竟因此让她觉得多了那么一点点难得一见的烟火气和亲切感来。
她边走边看,就落在了后面。罗焰火也不催促她,等了片刻,见她看得认真,也就先走了上去。
晨来走到楼梯口时,停了停。
上一次,她也像这样慢慢地走上来,走进一个阔大空旷的大厅里去,那经历并不美好。不过也只是略一停,她站到了楼梯口,发现眼前的空间虽也开阔敞亮,却并不空旷。比起楼下来,这儿更像展厅了。四周的玻璃展柜里错落有致地摆放悬挂着琳琅满目的藏品,只不过安放了一些像沙发这样的家具,倒像把客厅安放在了博物馆里似的。
她慢慢往客厅深处走,走几步,停下来看看玻璃格子中存放的藏品。这些藏品的摆放看上去也没有一定的规律,甚至有点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感觉,比如这一步看见了一只宣德炉,下一步就看到了一把战国刀,再走一步,竟然是一把不知哪个年代的弯弓……如果非要找规律,那大概就是依着主人此时最方便查看的原则来摆放吧。说不定明天一早高兴了就换一批,这也符合狡兔的习性……她这么想着,转头寻找狡兔的身影,还没看见,便闻到食物的香气。
罗焰火见晨来回头,说了声“随意坐”。
晨来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他正弯身在一张长案上写着什么,就站在原地没动。此时她真有些饿了,看到沙发也不想坐,只想马上能有晚饭吃。她轻轻嗅了下,立即发现刚刚在楼下见过的那位中年男子带着两个人各推了一台餐车走近了,食物的香气应该是他们带来的。
罗焰火直起身来,将手里的那张字条交给那中年男子,往晨来这边看了看,端了杯茶走过来,说:“晚饭在这吃,还是去那面?”
晨来看了眼远处那玻璃花房似的小偏厅,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不知怎的立时觉得冷,摇了下头,说:“就在这里吧。”
于是罗焰火回头跟那中年男子说:“老贝,在这吃。”
老贝点头,非常利落地转身。几个人迅速将台布铺开,长案立时就变成了餐桌。
晨来接过茶,先看了杯子,想起那次用过的鸡缸杯,虽然罗焰火说是假货,可她总觉得那句话都可能是假的……她看了手中这只粉彩瓷杯。
罗焰火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指了下一旁的沙发。
晨来坐下来,喝了口茶,抬眼看看周围的藏品,最终目光落在远处的落地窗上,问:“从这里也能看到长城么?”
“这里每一个窗口看出去,都能看到长城。”罗焰火说。
“啊。”晨来轻叹。她轻轻啜了口茶,握住茶杯。
罗焰火坐在一旁,看她低垂着头,细巧的手指轻轻在茶杯上滑动着……她的手很灵巧,看起来纤细,但非常有力量。那茶杯仿佛随时会被她捏碎……“要不要去看一看?”他问。
“每一扇窗吗?”她愣了下,问。
“不,就这扇。”他说。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晨来又窘了一下,忙转过头去,看着那落地窗。
那窗子透明透亮的,像一块水晶的断面……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两扇窗自动打开了,凉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战,仍迈步到平台上去了。
罗焰火说得没错,从这里抬眼一望,越过树林,越过山峦,那清晰的轮廓,分明是长城……尽管此时暮色四合,但即将消退的红霞映照下,仍然能看到那雄伟壮阔的长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清凉的空气灌进鼻腔,真冷。
肩头一暖,柔软的披肩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抬手握住一角,轻轻地扯了一下。果不其然,没扯动。罗焰火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握了握,然后,将她拥在怀里。
他的怀抱非常温暖。靠在他身上时,她的心底似乎也有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她不动,就那么靠着他。
晚霞的余光渐渐淡了,微风吹到脸上,带着细细的沙沙的声响,更凉了些,但是她并不觉得冷了……她抬起手来,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皮肤温暖而细腻,有一点点毛茸茸的感觉,像是扫到了心尖上。
眼前静谧美丽的夜色,和身后坚实温暖的胸怀,同时拥有,简直奢侈。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觉得我得回去了。”
“饭都还没吃,回哪里去?”他问。
声音极平静,听起来是没有什么情绪,但实际上不可能没有情绪。她也知道。
“昨晚在电话里,你没有说再见。”他说。
晨来听见这句话,心一惊,手随即便从他手背上滑下去,然而却被他反手握住了。她想转身,他手臂收紧了一点,于是她只能站在那里不动。
他身子低了低,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他喉间直接送进了她的耳蜗……他说:“跟我在一起,你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罗焰火……”晨来开口。
罗焰火手臂收紧了一下,嘴唇碰了下她的耳垂。
晨来停下来,良久才轻声道:“我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而且我,觉得你和我之间,太不一样了,尤其你知道我……”
“喜欢我吗?”他问。
“喜欢的。”这她倒没有犹豫。
“那就可以了。”他说。
晨来转过身来,看了他的眼睛。
“还要马上回去吗?”他问。问得很认真,似乎在等一个合理的有说服力的能接受的理由。而这理由如果成立,她就可以走了。
在他的注视下,晨来的脸越来越热了。
她终于先转开了脸,“我今天必须早点儿休息。不然明天状态不好,上手术台很危险的……”
“嗯。”他应着。
她低了下头。
平台上灯光很暗,但她能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手很暖,手心甚至是烫的……她忽然想到了这温度几乎和他的嘴唇一模一样,不禁心一抖,手也就颤了下。
“那就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上班。”他说。
晨来听了,心里一个念头是为什么“早点休息”……他的手轻轻一带,就把发着呆毫无防备的她带进了怀里。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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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安。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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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膛、他的身体、他的手以及他的嘴唇……她所能触到的他的一切都是热的,滚烫的,能带给她温暖的。
她手臂环住他的腰,攥住了他的衬衫。
就在她觉得,两个人的亲吻再深入下去,恐怕真的就得“早点休息”了的时候,罗焰火停了停,将她拥在怀里,似乎是想让两人的心跳平缓一点,之后,他轻轻将她托了起来,慢慢地走回室内,走了好一段,才放下来。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站稳后,都一动不动。
玻璃窗紧闭,沙沙的声响被隔在了外头,刚刚那仿佛能把带着凉意的空气给点燃的火花似乎也扑灭了一些……她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来。
罗焰火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你说过不挑食的?”
“嗯。”晨来点头。这会儿忽然觉得真的好饿……“洗手间在哪里?”
罗焰火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给她指了方向,“一直往前走,那架老斯坦威旁边。”
晨来想这可真是个指路的好办法。她将披肩拿下来,经过沙发旁时搭在了扶手上,朝罗焰火说的那架老斯坦威三角钢琴走去。走到琴边时,她停下来看了看。琴虽然很旧了但保养得极好。琴前放着的琴凳也是古旧的样子,看上去可以随时坐下来弹一首曲子……她进洗手间前抬眼看了,这一角放置了好几架旧琴,看起来有点挤挤挨挨的,仿佛随时会吵架的样子。
她走进卫生间,认真洗了把脸。洗手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停了下,走出来时,往这一侧的小阳台上看了一眼,忽然有个影子闪过。她眨了下眼,想走过去细看看,还是先返回了。经过沙发时,她看到自己随意搭在那里的披肩被叠好了,稍稍愣了下,抬眼看看背对这边正在打电话的罗焰火,笑笑。
她脚步故意放重一点,罗焰火回了下头,示意她先坐,然后将手机放在肩上,轻声说:“先吃。”
晨来坐下来,看着桌上丰富的大餐,见罗焰火走远了,等了他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肚饿,拿起刀叉来从面前的盘子里叉了一整块烤羊排过来。原本该斯斯文文切着吃的,她皱了下眉,瞥一眼不见罗焰火的身影,干脆伸手拿起来直接啃了……罗焰火坐下来时,看了眼晨来手边的杯子,像是一滴酒都没有碰的样子,抬眼看她。
两块羊排下肚,晨来面对食物已经镇定多了,可以慢条斯理地将小土豆和彩椒切开一点点送进口中。罗焰火挑的酒也很好,只是她浅尝辄止。
罗焰火知道她挂着明天的工作,并没有劝她多喝一口。
这餐晚饭吃得平静又安静,两人似乎并没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看上去,又像是说了很多似的,这让晨来感觉越来越放松……不过晨来心里一直惦记着刚刚那个影子,忍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忽然看到纱帘上树影晃动,实在忍不住,干脆走过去,将纱帘一把推开。
阳台上空荡荡的,除了座椅和遮阳伞,空无一物。
月光照在竹林树木上,投下来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晨来听不见声响,但总觉得刚刚那个影子并不像是树影。
忽然,她听见背后有动静,猛得回头,就见房门开了,罗焰火走了进来。
他换了简单宽松的毛衫长裤,头发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干,这让他一眼看上去像枚刚刚洗干净的青果……晨来的动作停在那里,而罗焰火看到她受惊的神情时,眉抬了抬。
他没出声,只是走过来,看了她。
她此时只穿了一件浴袍,光脚站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纱帘,看他走近了,一时忘了松手,就那么看着他。
罗焰火往窗外看了看,手扶在了她腰上,将她拉近一点,“在看什么?”
晨来松了手,纱帘合拢,但她有点心神不定,轻声问:“我刚看到外面有东西……那影子跑来跑去的,不像人,可是……”
“多大?”罗焰火问。晨来神情十分严肃,也过于认真了些,连他手指勾住腰带都没发现,只是抬起手来比划着有多大、移动有多迅速……腰带一开,衣襟也散了,她吸了口凉气,忙扯住袍子。他靠过来,将她揽腰贴身托住,慢慢移动到床边去。“是菜菜,或者菜菜的儿子肉肉。”他低声说,没误了将她放倒。
“啊?”晨来手按在他胸口,想让他停一下,把话说清楚,什么菜菜肉肉……可是他看了她,低声说了句“等下再细说”,附身亲在她唇上。
这个时候,她不“等”也没办法了。除掉她和他自己身上的束缚时,他的行动迅速而直接,但接下来,他却不那么着急了。
床头灯还亮着,她本想关的,但听到他问要不要关灯时,她犹豫了下,看着他的脸,说了不用。
但灯光后来还是暗了些,暗到仅仅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彼此的面孔和身体,暗到刚刚好的程度,能把极细微的神态表情和身体的反应都看清楚,却又不至于太清楚……后来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嘴唇贴在他胸上,牙齿碰到他的肌肤时,轻轻咬了一下,于是那只凶猛的虎似乎生气了……贴在她背上的手差点儿把她给揉碎了。
他知道如何让她舒服,也知道如何让她难过……她全部所要做的无非是跟上他的节奏,或者说她全部所要做的只是等待就好了,等待焦灼、痛苦的结束和甜蜜的顶点……
她躺在他的怀里,静静等待心中和身体内的潮水褪去。
她应该马上起床去洗澡,但她完全不想动。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套上衣服起身去洗澡了。她听到微细的水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细不可闻……而且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一片沉静中,有人叫晨来。她只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踏踏实实睡过去了……
可不久她就做了梦。
梦里是一个空旷的篮球场。
她从通道里往内场走,只听得嘭嘭嘭的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但并不见球员……她有些着急,也有些恐惧,想喊却喊不出声来。
慌乱中跌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疼,可怎么也起不来。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轻轻拉了起来,她的身子在半空中漂浮着,紧紧抓住那只手,好像就安全了……她低头看时,下面却是海面,颜色近乎黑色海水,平静得让人害怕。就在这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她,她整个人都往下坠落。
“啊!”晨来一声惊呼,猛的睁开了眼。
昏暗中她紧抓着身上的被子,只听到自己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她忽的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酸涩的眼眶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热了……身旁的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那长长的手臂伸过来将她拥住,轻轻搂进怀里,搂紧,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她汗湿的额头,头发都黏住了,他就那么让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口。
她想睁开,他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轻声说:“睡吧。”
低低的嗓音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似的,她竟果然又睡了过去,这一回极其安稳,没有再做梦。
她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了抬身子,摸到手机的同时也看到了床头的时钟,刚刚好五点钟,还早。她跌回床上,查看了下手机的信息。还好,一夜无事。她呼了口气,翻身伏在床上,这才觉得这房间也是大的离谱而床也是尺寸夸张……她多少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只记得似乎是跟着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脸埋在枕间
枕上有好闻的棉花的味道,洁净而清爽,还有一点点温暖。
她睁开眼,忽然看到枕套上有一根头发。
短短的。捡起来,掐了下,有点硬,像是这么看着就能扎的人手心酥麻……她听见外面有声音,忽然就有点心里发慌,伸手摸了一下身边,下意识是要找衣服,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放在一旁的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她正在想如果进来的是罗焰火,她是这么装睡合适呢还是趁这点儿时间把衣服穿上合适,手机就响了。她赶紧摸起来,一看是罗焰火打来的,接了。
“该起床了,我让人给你送衣服上去。一会儿有人敲门,不用紧张。”他说。
听得出来他声音有点微微喘息……她握着手机没出声,他又喂了一声。
“又睡过去了吗?”这一回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了。
“没有。”
“不是说早上第一台手术就是你的?”他说。
“是。”
“一会儿见。”
“你现在哪儿呢?”她问。
“我?篮球场。”他说。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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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晨来怔了怔,问。“这儿还有球场?”
“有。从你房间窗子就能看见。”他说。
“哦。先挂了。”她放下手机,拥着被子坐起来。
窗帘合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点……她听见房间门被敲响了,应了一声,外面立即有人说:“蒲小姐,罗先生交代给您送衣服过来。您还需要什么就拨内线电话或者按铃。”
“好的。谢谢。”晨来说。
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那一排按钮和电话机。过了一会儿,她披上浴袍开门出去一看,果然门前一台小小的推车,挂着给她准备好的衣服和一些小东西,而走廊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她看了眼深邃的走廊,灰蒙蒙的像是时光隧道似的,两边的门都紧闭,尽头则是未知的世界……她将推车拉了进来,关好门。遥控器放在床头,她将遮光帘打开,只随意往外一望,隔了薄薄的纱帘,便看到晨光中那调和了深深浅浅的绿色的山岭和灰色的蜿蜒崎岖的长城……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似的挂在那里。
推车架子上挂着的衣服很齐全,小到内衣,大到外套一应俱全,甚至还放着搭配衣物的配饰——首饰盒子里是一套款式简洁的钻饰,耳钉项链加手链和胸针,但没有戒指。另外还有一块蚝式手表。她将盒子合上,只拿了内衣和衬衫长裤走进浴室里,匆匆洗了个澡出来换好,戴上自己的表和手机,看到落地窗外的阳台,她推开窗子走了出去。
果然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有几块标准球场,包括篮球场和网球场……其中一块球场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影。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长城。
此时晨曦初露,山脊上蜿蜒的一条灰线,在朦朦胧胧的霞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夜晚和清晨看过去是让人感受完全不同的景色,却一样的美好。
她手机响了,接起来,是罗焰火让她下来吃早饭。“我发给你定位。跟着定位过来。”
“好。”她答应。
果然他挂断电话,不一会儿她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看了定位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远,但曲曲折折的,如果自己摸索恐怕要走很多冤枉路的……她回身从推车上拿了一只布袋,将自己的衣服放进去,走出房间,跟着导航一路走出去。这条路线果然不太好走,待好容易下了楼,她忽然站住了。
她又像是走进了博物馆的展厅,然而这一次更有点惊人,这条极宽的走廊两边放着触手可及的青铜器和化石。青铜器很大,从质地粗糙到纹饰精美,可以看出来是覆盖了一个个重要朝代,按照历史沿革顺序摆放的。她吃惊地看着这些青铜器,尽管还是在跟着导航的指引往前走,但与其说是如此,不如说她是再一次穿越了时间隧道。
她站在一套巨大的编钟前,仰头仔细看了一会儿,若不是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耽误很多时间,她很想再多看一会儿……她又转了几次弯,这才顺利到了餐厅。
这一路上她始终没有看到别人,到达餐厅的时候就见罗焰火坐在餐桌的一端,正在看新闻。她一走进来,他就抬了头,顺手按了下屏幕。
晨来略低了下头,看到的是他蓝色的西装裤。修长结实的腿藏在西裤里,看上去一点都不显山露水……她轻轻攥了下手中的布袋。
“早!”他站了起来,把自己右手边的座位给她拉开。
“谢谢。”晨来将外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将布袋放在身后。
罗焰火显然也刚刚沐浴更衣完毕,整个人神清气爽的……白衬衫搭了黄色领带,晨来瞥了一眼,没看清领带上的图案。罗焰火倒像是没有注意到她换了什么衣服也没有留意她拿了什么,跟着坐下来,便示意她吃早饭。
晨来点点头,看了面前的食物。不知是不是考虑到她今天很需要体力和能量,早餐看起来非常丰盛,也让人非常有食欲,而且从餐厅望出去,景色非常优美——她可以一边吃着美味的早点,一边观赏着长城……她不知不觉把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光了,听见他问:“还要再来点儿什么吗?”
“不用了。已经吃得很多了。”晨来忙说。
她发现自己吃光了一盘食物,而他几乎没怎么动刀叉,看上去似乎他就只是想坐在那里,陪着她吃完早点,顺便做点工作——她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写写画画,像是很忙碌的样子。
但或许是……他已发觉她还不能在这样一个早晨非常自在地跟单独相处。她心一动,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出神。
“我早上一向吃的不多。”他抬眼看了她,说。
“哦。”她有点儿窘,脸上略微发热,低头看了看表。
“走吧。”他说。他说着走过来,将她的外衣拿在手里。“这边早起要凉一点。”见她想把衣服拿过去,示意她转身。
晨来把手臂伸进衣袖的那一刻,柔软而温暖的开司米服帖地覆过来,顿时让她觉得舒服极了。她回手拿起背包和布袋,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换鞋的时候,发现地垫上放着的鞋也是新的,当然仍是和身上这套衣服搭配的。新鞋子看起来既柔软又舒适,旧鞋子被收起来,放在一旁的袋子里……罗焰火开了门等她。她犹豫了下,伸脚穿进去。
很合脚,且稍稍有一点富余,非常舒服。
罗焰火看她在地毯上踩了踩,那动作,像是如果面前没有别人,也许要跳几下的……他眉抬了抬,伸手过来替她拿了袋子。
“我自己来拿。”晨来说。罗焰火将袋子拿远些,她的手扑了空,忍住没有瞪他。
罗焰火抬了下手腕,她忙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时候还有人迎接,走的时候竟然像是离开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博物馆……她刚刚想到博物馆这个词,就看到了门口在非常隐蔽的位置有两个摄像头,不禁愣了愣。
她应该早就发现的。这儿这么多古代器物,虽然没有看见什么显眼的保护措施,就该猜到这里的安保系统是极严密的。她忽的想起来昨晚,从进门的一刻开始,到楼上那间阔大的陈列厅里,他们两人走过的长长的路……她转脸望着他,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罗焰火看着她粉白的面孔透了红,随即便发现她的视线刚刚指向哪里,看了眼镜头,淡淡地说:“关掉了的。”
晨来咬了咬牙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
“这边。”罗焰火说。
晨来脸顿时红透了,尤其看到他那忍住笑的表情,更觉得窘。
罗焰火不出声,只是拉着她的手,从门前坡道上走了下来,才松开手。许是不想让她更窘,他走在了前面。
晨来距离他只有两三步远,稍稍低了头,就能看到他轻捷又稳健的脚步。她几乎能想象出这样的脚步在跑动起来时是怎样的灵活有力……他就踩着这样的脚步穿过了树林,走到林间空地上去了——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像是镶了金边……他站在车边,回头看了她,那侧脸极其清晰,尤其是他高高的鼻梁……她低了下头,快步走过去。
这一次她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
罗焰火上车坐下,问:“喝咖啡吗?”
一边问,一边将手边的一个银白色保温杯拿起来递给了她。
“喝!”晨来接了,“谢谢。”
他沉默着把安全带系上,见她打开了保温杯,却没系安全带,伸手过来替她系了。
晨来两只手都被占了,他亲自动手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她当然也只能享受这个的待遇,“呀,对不起,忘了。”
他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说:“没关系。”
晨来深吸了口气,将热乎乎的咖啡香气一口吸了个饱……咖啡太香了,她禁不住闭上了眼睛。嘴唇被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个很轻的亲吻,她知道,但她没睁眼,听见像是一声轻笑的声音,也没有,不过嘟了嘟嘴。
车子里的温度似乎在慢慢上升,真暖……
车子开出林间公路的时候都不快,过了一会儿晨来才知道为什么,因为前方有一头母鹿带着一头小鹿慢悠悠地横穿公路,神情镇定而悠闲,根本把车子不当一回事。晨来看着那两只鹿消失在密林中,轻声说:“林深时见鹿,原来是真的……”
“它们比我们更早生活在这片丛林中,也更适合这里。”他说。
她点头。
“菜菜是只猕猴。肉肉是菜菜的儿子,不到一岁。”他说。
晨来想起来那灵活的影子,原来是小猴子,只可惜没看清楚,“很可爱吧。”她说。
也许是语气里的遗憾有点明显,他顿了顿,说:“下次介绍给你认识。”
晨来也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
“很皮的。无法无天。”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他有电话进来,跟晨来示意了下,接通了。
晨来仍笑着,慢慢喝了咖啡,从包里拿出她的平板,从头到尾演示一遍今天要进行的手术过程。过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个接一个过着手术步骤……等到车子停下来,她发现已经到了医院附近。车行缓慢,还好并没有阻滞。她本想跟罗焰火说这就把她放下来好了,但看了看他,没出声。
待到来到大楼前,罗焰火停了车,说:“我要出差,十天左右,也可能更久。”
“嗯。”晨来点头,看了他。她稍稍停了停,回身拉了一下他的领带,让他过来一点,在他腮上亲了一下。“等你回来再见。”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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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通知下明天停更。后天照常日间更新。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十二)
尼卡20210504
她抬手在他腮上轻轻抚了一下,就在她刚刚亲过的位置。
他歪了下头,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腮上同样的位置也亲了一下,手指刮了下她的鼻梁。
“我走了。”晨来清了清喉,赶忙把背包布袋都抱起来。看他准备下车,忙阻止。“不要下来了。”
罗焰火坐着没有动,只是点了下头。
他看着晨来推车门下去,有点手忙脚乱地拿好自己的东西。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额头和眉眼……他重新系好安全带,低低身,说:“顺利。”
晨来听见,弯身向内看了他,嘴角漾起微笑,点点头。“你也是。那我……走了。”
“再见。”
“再见。”她说完才转身离去。
罗焰火没立即走。此时时间还算早,往医院大楼里走的人并不算多,但在一众色泽略显灰暗的人当中,晨来的身影极其清晰……她忽然站住了,他以为她要回头,可是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了手机来接听,然后照旧急匆匆地赶路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整理了下领带。
有车子滴滴作响,是后面在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抬手示意一下,很快把车开走了……
晨来急急忙忙地来到办公室。距离上班时间还早,她换了白袍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了一下病例资料,便去病房确认一下即将做手术的病人情况,出门时发现笔少了一支,顺手从包里摸了笔袋和手帕出来,揣到口袋里。背包一旁堆着她放脏衣服的两个袋子,她看看,自己都觉得邋遢,赶忙拿起来塞进柜子里锁好。
走在路上,不时有病人家属和同事和她打招呼,也有人很友好地夸她“蒲医生今天真美”……她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她从病房出来,准备进手术室,在等电梯的工夫,又一个小病人看到她,仰头跟她说“医生阿姨好漂亮啊”,她才笑着说声谢谢,随后抬眼看了看轿厢门那明亮的反光玻璃中的自己。
“今天气色是格外好。”picu 的肖护士长从她身后经过,笑着说。
“是吗?”晨来随口应着,回头笑笑。见肖护士长眉飞色舞兼一脸暧昧,觉得不太妙……还好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她微笑着进了电梯。
“什么时候谈恋爱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是不是准备到时候直接给喜糖?给喜蛋也行的,我们都都可以!”护士长这回声音特别洪亮,轿厢内外都有人,都被逗笑了。
晨来拼命按着合拢按钮。
她往旁边站了站,就听见身后有人笑问:“小蒲谈恋爱啦?”
晨来一惊,忙回头,仔细一看轿厢最里侧站着的竟是两位老教授。两位七旬年纪的女教授,神外的陈教授和心内的葛教授。她们笑眯眯地看着晨来,看起来像婆婆一般慈祥。
晨来忙问好,又忙摆手,说:“不是的,肖护士长开我玩笑呢。”
“还在保密阶段?”陈教授笑问。见晨来只是笑,她看看葛教授,两人愉快地笑起来。“正在最好的年纪,多让人羡慕。”
电梯停了两次,轿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晨来和陈教授。两人都要去手术室,互相聊了下病人的情形。
走出电梯时,陈教授微笑道: “我和葛教授今儿算为老不尊,开开你的玩笑,会不会生气?这是你的私生活。”
“不会。没关系的。我只是……”晨来抬手碰了下眉。
“我们有时候也议论议论,老觉得你大概也是会被耽误的,那就太可惜了……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的时候,应该好好谈谈恋爱。生活里不光是有工作、病人和手术,还有美食和爱情。”陈教授微笑道。
“谢谢陈老师。”晨来心里是感动的,只是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她一向不太会说话,还好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就好。
“欧老最近身体好吗?”陈教授换了话题。
“还不错。”晨来谨慎回答。
陈教授点头微笑,道:“很久没见到她了。见面替我问候。”
“好的,陈老师。”晨来答应。
与陈教授分手,她掏出手帕擦了下手心。擦了没两下,她才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她的东西——淡黄色和咖啡色格纹手帕,纹路细密而柔软……看样子不是新的,握在手中真舒服。她想了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顺手牵羊的了……这几天她是不是过于心不在焉了,口袋里怎么随时会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轻轻摇了下头,急匆匆赶往手术室做准备。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她走到自己那个格子,刚打开,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很轻而且清脆。她听出来那是赵心扉。今天她的手术助手就是心扉。许是正在打电话,只有心扉一个人的声音。她听见心扉说是吗,那难怪看她都爱笑了,好像从美国回来以后状态就跟以前很不一样,我们都以为是上了个台阶心情大好,原来更可能是恋爱的功效啊……晨来加快速度换好手术服,动作有点重,但是心扉显然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停了会儿,那边的语音外放,笑着说终于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不过老房子着火不得了的,小心这一化冻引起环境灾害来……
晨来抬了抬眉,将柜门关好,叫了声心扉,听见那边啪嗒一声响,心扉应了一声,“蒲老师?”
“动作快点儿啊,怎么等下让我进去等你吗?”晨来说完,也不等赵心扉回答,就走出了更衣室。
出来,她忍不住吐了下舌尖,接着便绷起脸来,进了准备室。
里面正在做准备的还有好几位医生,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竟停了下来,准备室里顿时安静了,只剩下流水声。片刻之后,大家才跟她打招呼。
晨来倒是从来不在乎刚刚那短暂而略显尴尬的沉默。她总是很习惯自己出现之后可能会有的冷场,这反而意味着她是真正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职场和生活,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比如……她听见匆促的脚步声,看到心扉像是一头撞了进来,赶忙跑去消毒,而差点儿被心扉撞到的陈教授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对她点头微笑,才回应各位向她问早安。
晨来一边洗手消毒,一边集中精神,将手术步骤再过一遍,随后她也不管其他人还在不在、在做什么,直接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病人已经在等她,参与手术的麻醉师和护士各就其位,见她进来,跟她打招呼。她站在手术台前,抬眼看了看站在对面的赵心扉,再次确认了患者和手术信息,才说:“开始吧。”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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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加个小小更。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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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来并不迷信。不过这一天她做了三台手术,包括最后一台紧急手术结束后,离开手术室去洗了个澡,过程里忽然觉得,也许罗焰火今早临别的祝福起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作用。她今天所有的手术过程都非常顺利。紧急手术也是有惊无险。
这让她的心情非常好。当她下班走出医院大楼,站在傍晚那略有点凉飕飕的风里,决定奖励自己坐出租车回家,不挤地铁了。
手机握在手里,手揣在兜里,她站在大楼前,没急着走。
“等人来接啊?”孙瑛的车子忽然停在了她面前,冲着她挥挥手。
晨来半蹲身子看着孙瑛那笑得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线的眼睛,拉开车门上了车。
“哟,这倒不客气了。”孙瑛笑着发动车子,歪头看看晨来。“今儿一天都没正经跟你说话……”
“不然咱今儿就别说了,一说准不正经。”晨来在包里扒拉了一下,抓出一把糖果来,先给孙瑛剥了一颗塞嘴里,剩下的都给她放储物盒了。
孙瑛嘴里塞着糖,又要笑又想说话,但看晨来那样子,就只是笑着夸张地动着腮帮子。
晨来也剥了颗糖,却停了一会儿才放进嘴里,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半晌不出声。又结束了很辛苦的一天,明天会怎样忙还不知道,但这会儿至少可以放松一下了……她听见孙瑛问她回家还是回宿舍,回过神来,见地铁站已经过了,忙说我回家的,刚怎么不停车呀。
孙瑛笑笑,说:“你家那还不是顺路嘛,停什么。”
晨来刚要说谢谢,手机响了。
看她赶忙把手机拿起来,动作快得跟猫被烫了爪一样,孙瑛“嗤”的一声笑出来。
晨来忙说:“是我姑姑的电话!”
“哦对不起,误会了。”孙瑛大笑。
晨来叫了声姑姑,听见蒲珍那边应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并不像有急事的样子,突然提起来的心就放下来些,果然姑姑问她下班了没、有没有空过来帮个忙。
“有。”晨来说。“您在店里吗?”
“不在。你等下进院里来……这东西是不是也太他妈的难为人了。”姑姑忍不住爆粗口了。
晨来知道姑姑的性子,只要一有点搞不定的事,哪怕鸡毛蒜皮那样小,说发脾气也要发脾气的。
她答应着,说那您别着急,我一会儿就到了。
她挂断电话,小声跟孙瑛说前面路口给我搁下就得,我去姑姑那里,走进去就是了。
孙瑛很痛快地答应了,但到了路口,也没停车,拐了弯,直接把晨来送到了蒲珍家门口。晨来阻止无效,轻声道:“怎么都不听我话呢。”虽然是抱怨的语气,但很柔和,甚至有点温柔。
孙瑛看了她,一把撸起自己的衣袖来给她看,“得了啊,蒲医生。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除了我,还有谁呀,这么不听话!”
“我不是怕耽误你回家么?”晨来笑出来,解开安全带,伸手过去给了孙瑛一个拥抱。“回去路上慢点开车——明儿我给你带好吃的。我妈说今儿她做了卤味,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猪尾巴棍儿,成吧?”
孙瑛笑着点头,看着晨来下了车,跟她挥挥手,“明儿见。”
“明儿见。”晨来站在路边,等她的车出了胡同口,才转身从大院正门进去。
这处四合院比她父母住的那个要大一些。是横跨两个胡同的规模。只不过这里一边给姑姑封起来不用,一边改造成了民宿,临另一条胡同的那一片本来是后罩房,另开了门,姑姑用作理发店的门脸。
晨来走出过间,就看见倒座里走出几个年轻的外国人来,见了她,笑笑。她也笑笑。她听出来他们讲得是法语,看打扮也很有法式的浪漫和优雅,样子又漂亮,是十分可爱的年轻人了……她往一旁让了让,等他们出去,才往倒座那边看了看——这边房子收拾得很好,门前放着遮阳伞和桌椅。很多住客会选择在这里坐一会儿聊聊天。再往里面有个月洞门,那是另一个小院,早前是车马房,现如今是没车马了,就改成了个小餐厅,完全自助式,民宿的客人们可以自己在这里动手做点吃的,来点喝的。平常也是小院里最热闹的一个地方。
晨来听见“呀”的一声,正是姑姑的声音,忙跑了过去,站在月洞门那里一看,院子里没人,倒是餐厅里听见哗啦哗啦响,赶紧进了门,一看姑姑正没好气地把一盒子玻璃杯推来推去,弄得哗哗响。
“您干嘛呢?”晨来笑问。她把包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走近了看,发现地上有刚拆开的纸箱,还有一台崭新的机器。“买了咖啡机?”
蒲珍说:“下午刚送来的,我试试自己安装,谁知道搞不定。”
晨来看看机器,“您可真舍得下血本,买这么高级的咖啡机给客人用——厂家不是会安排人上门调试吗?”
“可是我想这个也没什么难的,而且还想来杯咖啡。”蒲珍说。
“您坐。我来看看。”晨来说着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卷了上去。
她拿过说明书来看了一会儿,又搜索了个安装调试的视频来看,不一会儿就抓到要领,很快把机器给调试好了,倒入清水先让机器自动清洗,趁这工夫去打开了一包新豆。
咖啡豆香气扑鼻,她忍不住赞叹。“太香了。”
蒲珍坐在沙发里,看着晨来忙了这半天。她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再接着动手收拾的,但晨来手脚不停,不但将机器安装好了,还把一些包装盒、塑胶袋和封条一类的垃圾都收拾好了叠起来,丢到外面杂物间去了……晨来进门时是个端庄优雅的淑女,这会儿干起活来又是个美丽的灰姑娘了……咦,今天竟然是收拾得很利落的样子,难得肯打扮。上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去,还是相亲那日。
蒲珍心一动,笑了笑。她听到晨来说过两天该喊个收废品的大爷来把杂物间里那些纸壳酒瓶都收走了,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说:“来来,你干脆别去做那累死人还挣不了俩钱儿的活儿了,这儿交给你做好不好?”
晨来舀了咖啡豆放进机器里,“您这也挣不了俩钱儿,也是要累死人的,还得随时看您脸色,我才不干。我宁可看病人脸色。”
“看脸色也只看我一个人的嘛,而且起码没有生命危险对不对?你看最近隔三差五又有人伤医。不说新闻,你不也没少遇上?你有把握每次都躲过去?”
“那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我十几年不就学会了怎么治病救人么?”晨来把台面擦干净,赞了句保洁阿姨挺靠谱的,这儿一点灰尘都没存下。她靠在台子边,松弛下来。
大腿有点酸痛……她轻轻捶了捶,弯身下去捏着小腿和脚踝。
“这不是心疼你么。”蒲珍看着她那纤细的脚踝,笑笑。
“我干劲儿足着呢,您放心。”晨来笑着起身,洗了手,把温好的咖啡杯拿下来放过去接咖啡,“我今儿才发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护士。回头我鼓动他们好好儿健身、学学泰拳,起码到时候反应能力强一点儿,多少能顶点儿事。”
蒲珍撇了下嘴,“自己打架就算了,还带坏别人家孩子。”
晨来看着杯子里那厚厚的油脂,吸了一大口气,把这新鲜温暖的咖啡香都吸进鼻腔……“一天辛苦之后,来一杯美味的咖啡,太幸福了。”
“所以要不惜血本来一台啊。你知道住客们出去玩很久回来,或者早起要出去一天,有一杯好咖啡多重要……尤其这儿的客人又大多数是外国人。”
“也是。”晨来把两杯咖啡端过来。“在这儿喝,还是换个地方?”
她看了眼外面,正好看到墙边的木制阶梯。
蒲珍也看了出去,“走吧,上天台去坐会儿。”
晨来拿了个圆盘把咖啡杯放上去,顺跟着姑姑上了天台——说是天台,不过就是借着原来车马房的地步搭建出来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平台。四面有原木的围栏,有小桌椅,也有遮阳伞,还有花……当年改造,姑姑虽然请的是不知名的设计师,可设计方案意外实用,最关键的是搭建出来,与原先的风格一点都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成了这一片老宅改造里最成功的范例。
这一代的老屋子,有些因为产权早就七零八落,一个院儿里被分割出无数的空间,在没有统一改造的方案可以达成、只得各自为政的情况下,就每家都造出了适合自己家的风格,所以要站在高处一眼望出去,四周的院落像墙壁上的涂鸦一样,五花八门……虽然单看起来并非不是很棒的改造案例,可总体上看总觉得杂乱无章。
晨来最满意的就是姑姑的“无为而治”。姑姑这散淡随意的性子,反而有助于这栋老宅的保护。后院姑姑自留但不怎么使用的那部分,则完全保留了原先的样貌,只是显得没有那么容易让人亲近,可能是少了所谓的“人间烟火气”的缘故。
“坐呀。”蒲珍说。
这时平台上又上来几个外国人,看来也是上来看风景的。他们跟蒲珍打过招呼,走到了另一边的角落里,坐下来拍起照来——这个位置,护城河就在眼前,宫墙角楼,尽收眼底,观景极佳。
晨来喝了口咖啡,看着落日余晖下的角楼,拿起手机来随意拍了几张,轻声说:“要是每天能在这里看看日落,也是很好啊。”
“让你来干又不肯,这会儿说这个话。”蒲珍轻轻哼了一声。她看看晨来,似乎不愿意触及往事,但还是摇了下头。
晨来却是明白姑姑的意思的。
那一年,姑姑也说过,如果想辞职,也是可以的。姑姑养你……这句话在她苦撑的日子里,多有分量,她形容不出。
“想想这是我的退路,很幸福、很幸福。”晨来说着笑了。
她啜了口咖啡,将刚拍的照片发送出去。放杯子时,不小心咖啡溅出来一点,她从口袋里掏了手帕出来擦擦手。
蒲珍瞥了一眼,说:“这是男人用的啊。”
晨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看着姑姑,“嗯?”
“我就问问,你干嘛吓成这样?又不是偷情去了。”
“姑姑!”
“好好好,我胡说的——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又不是女的不能用这款式,你干嘛这么大反应?”蒲珍慢慢啜着咖啡,脸上漾起微笑来。“卫道士!”
晨来看了眼那手帕,没出声。
蒲珍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景色,出了会儿神,才道:“我就是让你知道,你呀,尽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至不济,姑姑这儿给你留一张床、留一双筷子。”
晨来点点头。
“但你要注意安全。”蒲珍说。
晨来又点点头。
喝完咖啡,晨来和蒲珍一道走下平台。
柳素因打电话给晨来,知道她在蒲珍这里,让她叫上姑姑一起回家吃饭,“正好儿,我也不用打给她了……你们快点儿。”
晨来跟蒲珍一说,蒲珍拍手笑道:“有没有发现,只要你爸不在家,你妈妈简直成了最可爱的人了……晓得为什么今儿做卤味吗?说是预支你爸那工钱——好么,人家钱还没到账,她先要要高高兴兴花一笔了。”
晨来跟蒲珍往外走,上了车,两人又叹了口气。
“也是节省惯了,能想得到大手大脚地花钱,竟然也就是做点儿好吃的。”蒲珍叹口气。
晨来没出声。
她当然了解母亲……
她们回家去的路上,蒲珍绕回理发店,进去拿了点东西出来。
晨来在车上等的工夫,接了罗焰火的电话。
一整天他都没有动静,想来是很忙的了,接起电话来,她听见他的声音,顿了顿,并没有问他此时在哪里,只是问这会儿能休息了是不是?
虽然不太明显,但她听得出来他是笑了。
听筒里极安静,车子里也极安静,因此她能将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看到你动态里的照片,那个位置观景真好。”他说。
“嗯。”她应声,点头。蒲珍开车门上来,发动车子就走,随手将一个大纸袋丢到晨来膝上。晨来抱住袋子,“……是在我姑姑家屋顶上拍的。”
他像是又笑了,但其实也只是顿了顿,说:“我得去工作了。”
“好。那你吃过晚饭了吗?”晨来看看时间,问。“哦,你那边是晚上吗?”
“还没有。等下有个晚宴。我这两天在香港的。”他说。
“嗯。”
“bye!”
“bye!”晨来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下车啊。”蒲珍说。
晨来这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她竟完全没发觉。
“啊!”她叫了一声,抱着纸袋跳下车,“您干嘛不出声啊!”
她背起包抱着纸袋绕到车前去了,蒲珍才锁了车,慢吞吞地说:“不知道大小姐您出的是哪门子神,万一给您吓掉魂儿,还得费劲又烧纸又烧香给喊回来。”
晨来吸了下鼻子,也不看姑姑,低了头往院里走。
蒲珍只管笑。进了二门里正巧碰见柳素因给成奶奶送了卤味去,两人正在闲聊,晨来打过招呼先回了屋,蒲珍站下来和成奶奶说话,不一会儿,忽然听见晨来在房间里大叫一声。
“哟,有耗子呀?”成奶奶说。
蒲珍笑了,说:“兴许还真是有耗子……”
成奶奶和柳素因正经说起这院儿里自打养了那狮子猫可真没怎么闹过耗子……蒲珍只是笑。
屋子里,晨来正把蒲珍给她的袋子塞进衣柜里去——她起初以为姑姑给她的只是新衣服,拿出来看时,一件是睡衣,两件还是睡衣……拿到最后,是一件黑色蕾丝款内衣,非常暴露……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出来吃饭啦。”蒲珍推开半扇门,笑嘻嘻地看着晨来。“怎样,还满意吗?”
“姑姑你坏死了!谁要那个!”晨来气得叫道。
蒲珍看着过了而立之年、跟她生起气来仍像是小朋友的侄女,不禁哈哈大笑……她挤挤眼,说:“又不是让你干嘛穿。你好好儿泡个澡,穿给自己看不也很棒么!”
她说完,闪身就走。
“这要是有‘用武之地’,那我这会儿就去烧香!”
晨来站在原地,握着拳头又大叫了一声“姑姑”!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5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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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各位。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十四)
尼卡20210505
蒲珍笑得越发大声。柳素因端了一盆卤牛肉进来,见蒲珍自顾自大笑、晨来一头从屋子里撞出来满脸通红的样子,问:“你们俩搞什么?”
蒲珍笑着说:“来来屋里有耗子。”
晨来几步蹦过来,站到蒲珍身边,“在哪?”她卷了卷袖子,拿筷子夹了块牛尾。
蒲珍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圈,点到晨来心口窝,“这儿。”她说着趁晨来愣神,一抻脖子把那块牛尾咬到嘴里,冲柳素因竖了下大拇指。“绝!”
柳素因笑眯眯地看着这姑侄俩,“奇奇怪怪的……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吧?要真有耗子,就把成奶奶狮子猫放进来……快坐下吃饭——老蒲可喜欢吃热乎乎的卤味了。今儿他是吃不着了,咱们多吃点儿……”
晨来被姑姑逗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有点儿担心她当着母亲的面再问什么。可等坐下来,姑姑埋头吃饭,连母亲念叨父亲这个那个的小事儿,仿佛都完全当成了耳旁风……晨来倒是很认真地听母亲说话。
“蒲玺不在家,你去我那边儿睡嘛。”蒲珍慢慢吐出一块小骨头来。
晨来看着姑姑盘子里那一块块咬得干干净净、被她用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拼回原状的牛尾和猪尾……拿了勺子过去给她一下子拨乱了。
蒲珍顿了顿,狠敲了下她的手背,“坏东西……回头民宿那儿,我加个服务项目,要是住客想品尝地道的北京菜,咱们合伙儿来一桌——你那小菜店,不开也罢了。”
“你们辛苦哎。”晨来说。
“俩人合伙儿没什么问题,不过小菜店我可不想扔——你懂那个,就是你进了手术室全是你说了算,那个感觉吗?我在我那几平方米里,就那样。”柳素因说。
晨来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脸上发光。
“掌控感,对吧?啧!终于从您那大清朝迈出了半只脚……就这么着,等我好好儿琢磨琢磨。”蒲珍说话间,又把骨头都摆整齐了。她看晨来笑得贼兮兮的,抬手护住,看看座钟。“我得走了。”
“有约会啊?”晨来问。
蒲珍慢慢地眨了眨她那对美丽的眼睛,眼角的鱼尾纹都像是挂上了蜜,“要……你……管!”
晨来要起身送她,被她一把摁住,说甭起来了,吃完早点儿休息。你这工作一回正常状态,人就忙得不正常了,悠着点儿……她说完接过柳素因递来的一大盒卤味和火烧,笑着说了声谢,迈着轻巧的步子跨出房门去。
晨来到底起了身,站在廊下看着姑姑走远——走到院中,还来了个旋转和跳跃,身姿非常轻盈优美……她叹了口气,听母亲催她回来吃饭,应了一声。
“我爸不在家这段时间,您就去姑姑那儿住嘛。我下面也忙,不会每天都回来的。”晨来说。
“还是自个儿家自在呀,你爸不在家,我把家里翻过来也没人吭声,多棒啊。”柳素因笑道。
晨来也笑笑,“我主要不放心您一人儿……”
“可是我去你姑姑那里,那要是人家来了,不也不方便嘛。”柳素因小声说。
晨来笑出来,“您住院儿里去。”
“那跟在咱们家里有什么区别!”柳素因说。
晨来低头继续吃饭,柳素因说了一阵儿闲话,问起她这周哪天休息,说趁她休息的时候一起去一趟秦家。
“……也好些日子没去看看老太太了。前儿老太太发语音给我聊了会儿天,勾起我那些心事来。去看看老太太吧,也这个岁数了……”
晨来点头。
母亲只是碎碎地念叨了几句,并没有说太多。
她母亲不是喜欢回忆的人,尤其不喜欢回忆那些吃过的苦。
这有时倒能算得上是一样好处。
“蒲医生明儿可以休息啦?”傅瑜负责收尾,晨来站在一旁看。听见傅瑜问,她点了点头。傅瑜说:“连续两周顺利休息,值得睡一整天庆祝。”
晨来抬了下眉,又点点头。
她正是这么打算的。
这个周手术不算多,但每一场手术都是持久战,说不累是假的,往往从手术室出来,她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此时她看着傅瑜手非常灵活地打结,不由得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立时出声表扬,心里却很有些欣慰。
出了手术室,她往更衣室走的路上,遇见神外的彭思远。
“蒲医生,我们几个要去吃日料,要不要一起?”彭思远喊晨来。
晨来站下,说:“不了。我等下随便吃点儿就好了。”
“累了一天,吃点好的嘛!”彭思远笑,但也没勉强,说了句下次一起啊,就跟同伴一起走了。
她进门开柜子拿了手机出来,并没有新消息,只有几个电话是病房那边打来的。她靠在柜门上,马上先给病房回了电话,问清楚是什么情况,知道值班医生已经处理好了,才放心。
她忽然想到刚才彭思远说的话,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想着傅瑜今晚还是夜班,打开 app 叫了份四人份日料套餐,留了傅瑜的电话号码。处理完这些,她去冲了个热水澡。
回到办公室那边收拾了下东西,已经九点钟。听到肚子咕咕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这就走。
这个时间的医院几乎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她走在灯都熄灭了大半的大楼里,穿过走廊,进电梯,行走在大厅里,像个穿过水晶洞的寂寞疲劳的旅人,已经无心再看四周的景色。
自动门在她面前敞开,她不由自主地舒展了下肩膀,看看外面,才往院门外走去。
她盘算着等下要吃什么,忽然就想起后街的面馆子来……天气热起来了,再热下去,吃面就像吃火锅,都需要点勇气了。
那碗面也很久没去吃了……上一回,还是跟罗焰火一起。
她低了低头,脚步慢下来。
罗焰火应该今天回来。这些天他特别忙,偶尔聊几句,都匆匆忙忙的,不过却是说过回来一起吃晚饭的。到这会儿没有消息,应该指的不是今天……她走着走着,发觉脚下的路面很明亮,才意识到身后不远处有一辆车。那车开得很慢,灯光照亮她脚下,这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快走到小侧门了,那辆车子还没有超过她,她忽觉得有点奇怪,心一动,才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瞥得很迅速,原来只不过是出于好奇心想要看看这人是怎么开车的,等回过头来立即觉得有些不对——车子和罗焰火那款相同,似乎车牌号的尾数也相同……她站了下来,车子滑到她身旁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
她看了车内的罗焰火。
他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副驾的座椅。“请。”
晨来弯身上了车。
车门合拢,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她耳膜忽的一痛。系安全带的工夫,她抬手按了按耳朵,余光扫到他的肩膀臂膊——他稳稳地坐着,没有动,但她心跳刚刚的确是忽然加速了的……
出了侧门转弯,正好遇到一个长长的红灯,两人沉默地坐在车里,像是被红灯打断了什么,突然间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盯了红灯十秒之后,晨来问:“等了多久啊?”
“没多久。”他说着,看看她。
“我以为这么晚了,你没打电话,应该……”她停下来。
他不像是有耐心等人的。而她,对他的突然出现,仍然不能马上适应。
“你们科里说你还没下手术,我就没打给你。”他说。
晨来看了他,说:“手术时间有点长。”
“顺利吗?”他问。
“顺利。”她点头。
“那就好。”他看了眼红灯的秒数,松了下安全带,侧过身来,亲了她一下,顿了顿,深吻……她的手扣在安全带上,被他轻轻拉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心很烫,和他的嘴唇一样烫,也和记忆中一样。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罗焰火轻轻抚抚晨来的脸颊,坐回去,发动起车子来。
“想吃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能还有一点点的满足……晨来抿了下嘴唇,目光一转,刚好看到能绕到医院后面那条街的胡同,说:“刚才我就在想,是不是去吃牛肉面。”
“那就去吃。还是那家吧?”罗焰火问。他抬了抬下巴。
第七章 低头只为吻你 (十五)
尼卡20210506
绿灯亮了,他毫不犹豫地转了弯,轻车熟路地开了过去,可此处街巷狭窄,停车位却是很难找,眼看着面馆子就在跟前儿,却不得不一圈儿又一圈儿地兜着圈子,好容易看到了一个空出来的车位,又被前面的一辆车捷足先登。
罗焰火忍不住“咝”的一声,眉便皱了起来。晨来忍不住笑,心知要不是克制,恐怕忍不住要来个脏字儿了……
焰火看她一眼,说了句 sorry,“很饿了吧?不如你先进去,我停好车来找你。”
“也好,节省点时间。”晨来看看面馆门面。里头人影幢幢,客人不少的样子。“你吃什么?”
“你帮我点吧。”罗焰火转开脸,寻找着停车位。
“要是面上了你还没找到位置呢?”
“不可能。”他说。
晨来笑笑,便下了车。
她看着罗焰火把车开走,想起他刚刚的样子来,有点好笑。她转身微笑着进了面馆,一看,果然还有人没有位置。她过去排了好一会儿队,点餐拿号之后恰好有了两个空位,赶忙过去先坐了下来。再等了大约五分钟,面好了。
可罗焰火还没能进来,她便给他打了个电话。
号码还没拨出去,罗焰火进了门。
晨来拿着手机的手也还没来得及晃一晃招呼他,他已经看到她,径直走了过来。这小桌子在小店的角落里,但以他的步幅,仿佛也只用几步便可以跨过来了……店里的食客有几位抬眼看他,晨来也才正面打量他——在拥挤嘈杂的小店里,他的身影显得尤为出挑。其实只是穿了看起来很平常的衣服,但身高臂长,比例极好,肩膀又宽,即便只是最简单的衬衫西裤也非常得体和优雅。
晨来忽然发觉自己只擦了桌面,忘记擦凳子,焰火却不在意,过来就坐下,但看了面,立即说:“我不要吃毛细。”
晨来看了他,说:“那是我的。这碗宽的给你。”
焰火就把面碗换了一下。
面很香,牛肉也很香,两个人都饿了,对着一碗面和一大盘牛肉,实在是毫无抵抗之力……店里等候的人很多,两人吃完面,赶快撤退。
出了面馆,晨来问:“你把车停哪儿了?”
焰火指了指前面,晨来一看,就停在路边。
等走到了车前,晨来看了眼地面上的线,又看到前面那个非常显眼的摄像头,说:“这面吃的可贵了……还好咱们速战速决。”
“走吧。”焰火不在意地说。
车子开出胡同,焰火问:“送你回宿舍?”
“嗯。”晨来点头。
他没再问,也没用导航,像是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了似的,直接开到了目的地。路上他除了接了两个简短的电话,几乎没出声。晨来看他那沉默而又略有些严肃的神情,也没有主动说话。但刚刚吃面时他那样子,实在是有点儿……可爱。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恰好他停下车来,也看了她。
她见车子停在小区门前了,正要说话,听见他说:“我送你进去。”说着话,他降下车窗,跟要求他登记的门卫打了招呼。
门卫看看车内的蒲晨来,微笑。晨来把门禁卡递过去,刷了一下。门卫一放行,罗焰火就把车子开了进去。
时间不算晚,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边的树和灌木很茂密,遮挡着路灯,往公寓楼去的路上,车子缓缓行驶,只有一点点光偶尔投进来。
四周静得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晨来觉得似乎这里从未这么静过。
车子停下来,她看了眼公寓楼前那昏黄的一团灯光。一只小狗蹲在灌木丛边,眼巴巴地看着大厅里,似乎在等什么……她轻轻呼了口气,解开安全带。
“稍等。”罗焰火下了车,绕到这边来给她开了车门。
晨来没立即下车,而是在车内看了罗焰火。他静静立在车边,她看着在暗影中他的脸,心跳似乎缓了下来。
罗焰火见她坐在那里只管看了自己,伸手过来。晨来握住他的手,从车子里出来。他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些。晨来站在他身边,抬眼看看他。
罗焰火仰头看了一眼这栋九十年代初建的高层建筑,仿佛随时会往下掉渣儿,说:“我送你上去。”
他说着,转眼看看晨来,先松开了手,走在前面。
公寓楼前那只小狗这时回了下头,仿佛是受到了惊吓,一溜烟儿跑开,钻进灌木丛不见了。这时门开了,管理员拿了一个盒子走出来,看见罗焰火,多看了一眼,随即看到他身后的晨来,忙打招呼。
晨来发现她拿的盒子里有食物,轻声问:“是喂小狗狗吗?”
管理员笑笑,没出声。
晨来指了下灌木丛,说:“刚才还在这里,可能看到生人害怕,跑进去了。”
“它等下看到我会来的。”管理员说。
晨来点点头,微笑,看罗焰火站在门前等她,忙走去刷卡开门。
“这位管理员姐姐很喜欢小动物的。最近她在给这只小狗找领养……她都会带小狗去做免疫和绝育的,很讲究卫生。”晨来轻声说。
罗焰火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眼电梯方向,问:“几楼?”
“二楼……我走楼梯上就可以了。”晨来说着,还没等她说接下来那句“送到这就行”,罗焰火已经往楼梯间走去。
晨来停了停,跟着走过去。
明明已经是她走了千百遍的路线,这会儿却仿佛要去探险似的……他走到那扇淡绿色的宽大的木门前,似乎是打量了一下,才推开,等了下她。
晨来闪身进门,走在了前面。
楼梯间狭窄逼仄,声控灯一亮,则更显得拥挤。晨来走上楼梯,每走一步,就觉得自己呼吸要急促一些似的……身后的罗焰火却无声无息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细不可闻。
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终于在转弯处回了下头。
罗焰火慢慢上着台阶,似乎要小心地避过台阶上的灰尘……她怔了下,咬住嘴唇没笑出来。
来到走廊上,罗焰火问:“哪个房间?”
“223。”晨来说着指了指前方。
走廊曲曲折折的,她住的那间小公寓在前方拐角处,极为僻静。
他点了点头,朝前方走去,这一回,他垂下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们走得很慢,仿佛安心要把这一点点的距离,要走出千百倍的长度来似的……终于站在 223 门前,他也没松手,晨来只好单手从包里摸出了钥匙。
等她开了门,他静立片刻,才说:“好好休息。”
晨来点点头。
他拉起她的手来,嘴唇在她手背上碰了碰,下巴一抬示意她先进门。
“晚安。”她进了门。
“晚安。”他往前一步,替她把门关好。
隔了一道门,他没动,也没听到门内有脚步声传出,就知道她其实也还站在门厅内。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其实她还在面前站着。
但这当然不是真的……他待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默默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没有收回手去,于是他一步踏进了房门。
门在背后关上了,窄窄的门厅里,两人只能这么相对站立,距离极近。
他手臂围住她的腰身,将她拥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我洗个澡。”
“嗯……可是我这没有你用的东西。”她说。
“我可以用你的。”他说。
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还有别的意思,但这会儿却是不能再说下去的,不然在这儿就得擦枪走火……他强制性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位置,松开手臂。
晨来把包放在门边的架子上,说:“你先坐会儿。”
她卷起衣袖进了卫生间。
他当然没有进去坐下,尽管站在这里他已经看清了她这间小小的公寓的所有布局,不过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兼门厅,一间小小的客厅和卧室,还有仅仅容身的卫生间兼浴室,厨房也只有小小一间不会超过四平——但她收拾得非常干净。是医生职业的那种干净,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可又不会像医院似的一切都是冷色的,她用了鹅黄和深紫,显得非常温暖……他走过去,看着她在小小的浴室里手忙脚乱地找着什么,那样子,是完全没有准备的。
余光发现他靠近,她侧了下脸,匆促地说:“……热水很快好的。”
罗焰火走过去,在她腮上亲了下。“不急。你等我下。”
晨来手放在柜门上,看他要往外走,愣了下,回身趴在门边,果然看他开了门……她立时意识到他要去干嘛,心一慌,说:“我跟你一起……我去吧……”
“还是我去。”他说着,顺手拿了她的钥匙,开门走出去。
柜子里的毛巾“哗啦”一下整团地落下来,刚好掉在晨来头顶。她急忙抓住,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三分钟不到,她听到门响,赶忙把毛巾塞回柜子里,给他把毛巾牙刷漱口杯放在洗脸台上。
她退出来时,看他一眼。
罗焰火将钥匙放回去,径直走进浴室里,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下,关好了门。
晨来定了定神,隔了门问他要喝什么。家里应该有绿茶。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他说只需要一杯白水。她走进厨房里,开始烧水。热水器发出轰鸣声,那是卫生间再用热水的缘故……她站在那里,等水烧开。
她从架子上取了两只杯子,分别放进去一撮绿茶。冲进热水后,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杯子里茶叶沉沉浮浮,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喝着另一个杯子里的茶水……茶叶的清香和水的温暖让她周身舒泰,连卫生间里什么时候水声消失了,她都没有发觉,直到她身前的那杯绿茶被拿走。
他的手臂裸着,还带着一层水雾,身上更是有些湿气……他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是她平常用的鹅黄色波点的花色。她用起来就是大大的足够把自己大半个身子裹住的尺寸,挂在他身上却有些局促,以及……滑稽。
她口中含着茶,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可怕呛了,脸就憋得通红。
他上半身裸着,胸大肌纠结,形状完美,再往下,腹肌的纹路更是清晰,简直一点多余的脂肪都没有……她转开眼,眼前却仿佛仍是他的身体,那凶猛中有点可爱的虎……她又喝了一口茶。
他将她手中的茶杯拿开,低头亲在她唇上。
她险些呛到,他便轻轻抚着她的背,亲吻却一点都没有松懈……她听到清晰的茶杯落地的声响,不知道碎成了几片……碎的不成样子的还有她的心吧,一点一点地碎成海上飘拂的泡沫,在一浪一浪的激情过去,终于消失在海面上……
罗焰火的耐力极强,若不是晨来体力实在不支,他大概还可以做得更久些。
但她已经困得告饶,他也就速战速决放她休息。
她几乎是在高潮之后完全没有间歇便坠入梦乡,而他也仅仅来得及将她拥抱在怀里。
要过好久,他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恰好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他身边。
她的小床有点窄。
他能记得起来在像这样一张窄窄的小床上睡觉的次数,大概不会超过三次。
她的身体和她的床一样都窄窄的,似乎是容不下他,但也都容下了。
他有好一会儿头脑极其清醒,只听着她匀净的呼吸声,想着自己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习惯,再躺一会儿也起来洗个澡走了……然而一会儿之后又一会儿,他竟也就那样睡了过去。怀里的人似乎起来过又重新躺回去,他也只是翻了下身,将她抱得更紧……她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干净、潮润……
“笃笃”,“笃笃”,“笃笃笃”……有敲门声。伴随着一声“晨来”,罗焰火先醒了。他一睁眼,顿时意识到此时正身处何处。
晨来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然而下一秒她仿佛一条落网的鱼儿似的从床上弹跳起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