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夜晚 (一)

12 / 28 章 · 66,665

尼卡20210408

晨来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一开始,觉得只是打了个喷嚏而已,但还是把口罩戴上了,等喷嚏接二连三地打、头疼脑热症状都出来,她知道事儿不妙。不过还能坚持,只是开会时发表意见,所有的人都听出她声音不对。

会议室桌上就有个现成的体温计,晨来坐下拿过来量了下体温,38.3c……这数字简直让她眼前一黑,顿时觉得各种症状更严重了三分。她不死心,又量了下,这回更差,多了 0.1c。

这两年多,她几乎没有生过病,在这之前的几年,也是最多出现一点症状,睡一觉准好。这一回应该也是如此,只是喉咙里的异物感,让她觉得也许没有那么容易……

散会时裴主任就说看样子小蒲得好好儿休息两天了,等手术安排出来,到时候看情况再上。莫道生正好经过,看看晨来,就说看这症状大概率是病毒性感冒,直接要求她不要接近病人,就算进病房探视去,最好也穿好防护服,免得传染了老太太,又转头跟裴主任说蒲医生下周一才上班,不然直接多批给蒲医生三天假好了,让她养好病再来。

裴主任笑着说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不过,小蒲快点回去吧。一个医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才谈得上照顾病人。”

晨来答应。

回办公室去的路上,她遇见的同事都以“蒲医生回来啦”开始打招呼、以“啊蒲医生你是不是感冒啦”结束,差不多每个人都要问她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的缘故,最后还要补充一句“最近好像在国外稍稍待久一点回国的,都要病一场……神外的老李病毒性感冒在家躺了一个周了,你打算躺多久”……她有点哭笑不得。

她觉得自己不至于躺下。

她回办公室把刚才会上研讨的内容整理进笔记,站起来去倒水时就有点头重脚轻。拿水杯的手在发颤,每咽一口都像是受刑似的难受。她叹口气,一口气把水喝光,又喝了一杯,取了一片泡腾片,丢进去, 孙瑛敲门进来。

晨来马上说我感冒了。

孙瑛离她三尺远,口罩戴得严实,但笑得有点儿幸灾乐祸的,说听同事讲你感冒了,我来看看病秧子。她手里拿着口罩和一件防护服,笑着指给晨来看,说不能不去看老太太,那你全副武装吧。你今儿晚上还能陪床吗?她说着把东西放在门边架子上。

晨来说我现在也走不动,要不在这睡会儿。

她走这两步,已经一身虚汗,全身骨节都在疼。

孙瑛过来看看她,说:“你在这儿可睡不好。要不去休息室吧。这会儿空着也没人用。”

晨来本想说在这就行,话说出口却成了:“行。”

孙瑛摸摸她的额头,说:“我看你啊,这就是累的。来回奔波,又因为老太太提心吊胆的……你一个人呆着,怕你出什么事儿。”

晨来笑。

孙瑛说:“得了,你就去睡吧。我跟她们说别吵着你。等下班时候我叫你。”

她把晨来送去休息室,呼叫器响起来,她看晨来盖好被子躺好,关了灯离开。晨来浑身发冷,裹紧被子,摸了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这边有点忙,要晚点儿再过去看她,就听见门外孙瑛在轻声跟人说蒲医生在里面休息,你等会儿进去看看她……她鼻尖要有点发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四周暗黑,极安静。

她坐起来,只觉得身上潮乎乎的,摸摸汗湿的额头,有点凉,头脑清明了许多。看了眼一旁的点子钟,已经七点了,心说还好没有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立时又想起误了母亲的晚饭,说了声糟糕,掀被下床,拉开门要出去,差点儿撞在门口的人身上。

孙瑛被晨来吓了一跳,“你醒啦?正要叫你起来吃点东西……怎么样?”

“好多了。”晨来说。鼻音仍然重。

“别急。晚饭老爷子来送的,我没说你感冒,就说忙。老太太好着呢,我去的时候她正跟邻床阿姨商量怎么把两家的‘老姑娘’给嫁出去,老爷子听着不高兴,直瞪她。”

晨来听说母亲晚饭没耽误,缓口气,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该下班了?”

“对啊,先过来看看你。饿不饿?”孙瑛笑笑。

“不饿。”晨来说。

孙瑛笑着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看她确实好多了的样子,放心些。“不然你去看看老太太就回去吧。我今儿开车了,可以送你。老爷子说今儿晚上他在这儿,老太太都不让,说他打呼噜能吵得四邻不安,说谁都不用陪床,一点儿事儿没有,把老爷子撵回去了。”

晨来发了会儿呆,换好衣服,跟孙瑛一起去病房。

看见她,柳素因轻轻“哟”了一声,马上明白她不太舒服,让她赶快回去,“洗洗澡好好儿睡一觉,明儿也不用来了——你好好儿的,比让我挂心可强多了。”

晨来要说什么,病房门响,遇蕤蕤走进来,看看她,笑着把水果放在桌上。晨来见蕤蕤换了衣服,知道他是趁下班前来看看母亲,忙说谢谢。

蕤蕤看了晨来笑,说:“怎么出了趟国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客气了么?什么时候跟我还要这样了。”

柳素因听了,笑道:“蕤蕤你老来看我还老拿东西,我没出国也得学会客气。”笑了一会儿,才有催着他们回去,说探视时间马上结束,你们也都上了一天班,累得不得了还得来这儿看我,快回家去。这儿都是你们自己人,拿我也不当外人的,都放心……等我好了呀,做好吃的给你们。

孙瑛进来,跟晨来招招手,说:“你看你的行李都堆在这儿,也不像话。回去收拾下,明儿一早再来,行吧?”

晨来看了母亲,说:“那我回去了。”

蕤蕤过来帮忙,给她把行李箱推出去。

晨来站在门边跟母亲挥挥手,邻床的女儿笑着说放心好了,晚上我会照应阿姨的。她道了谢,这才走。

等电梯的工夫,她听见孙瑛和蕤蕤在讨论锦程的告别赛,就说:“vip 包间可以带朋友的,我问过了。”

蕤蕤看了她一眼。

“那算我一个。”孙瑛很高兴。“遇蕤蕤你去吗?”

“那天我值班。”遇蕤蕤说。

“希望到时候没有什么突发状况,能让我的追星之旅在锦程这里善始善终。”孙瑛笑道。

晨来也笑,“这可说不准。”

她有点儿没力气,也不太想说话,只听着孙瑛和蕤蕤闲聊……等到车子停在家门口,蕤蕤下车帮她把行李箱和背包都一气儿拿下来送进去了,她忽然意识到蕤蕤这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孙瑛倒是毫无察觉。她在车上等蕤蕤,催晨来快点儿进去。

晨来上了台阶,这时蕤蕤出来,说蒲伯伯在家,我把东西搬进门了。

晨来点头,说谢谢。

蕤蕤站了片刻,看了她,似是有话要说,但孙瑛催了他一句,于是他就只说了句好好休息、有事儿打电话,赶忙上了车。

“谢谢你们!”晨来大声说。

车子开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条安安静静的胡同,尽管晚风轻拂,凉意顿生,还是觉得自己的脚底踏在熟悉的地面上,心里无比舒畅……

这一晚她睡在自己久违的木床上,也无比安稳。

清早醒来听见成奶奶的老猫喵喵叫着讨食、高爷的鸽子咕咕吵嘴、厨房里传出来的锅子落地嘭咔乱响和父亲的咒骂,她忍不住微笑,爬起来去院子里洗脸,高爷和成奶奶看见她,欢欢喜喜围过来问这问那,又悄悄儿问她母亲怎么样,感慨了半天,都说她回来就好了,还是闺女在身边儿踏实。

“是吧,小蒲?”成奶奶扬声问道。

蒲玺一手拎着饭盒一手端着盘子,却冲晨来说:“洗好了没有?快点儿给你妈送饭去。我今儿有事儿去不了……”

“哎!”晨来应声。

等蒲玺进了屋,成奶奶悄声说:“你爸这两天我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啧啧,人呐,还得看关键时刻。”

“咱们别耽误来来正事儿——来来,过两天空了,高爷和成奶奶给你接风、给你妈妈压惊。快去吧!”高爷笑眯眯地说。

晨来答应,“谢谢高爷成奶奶。”

她擦干净脸回到屋子里,看见父亲正埋头吃蛋炒饭,留给她的那盘,多了一个煎荷包蛋。

她坐下来,闷头吃饭,忽然听见父亲说:“你妈妈生病归生病,你担心归担心,别她说什么都答应。那马大嘴巴专门保媒拉纤儿,三脚猫都能给她吹成御猫端出来,不靠谱儿。你要答应去见,回头把你腿打折了!”

晨来不出声。

“说话啊!”

“我的事儿我自己会看着办的。”晨来放下勺子。

蒲玺瞪大眼,“屁!还有遇家的蕤蕤……我瞅这小子不地道。不行啊,没别人儿了吗,哥儿俩!像什么话!把你腿打折了!”

晨来见父亲说得起劲,也不打断他,默默吃完饭,收拾好带上食盒就走。

“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没?”蒲玺大声问。

晨来不出声,迈步出门。

她想着或者至少得有只臭鞋子砸后背上,但她都走到院中了,也没有,倒是成奶奶的那只狮子猫从海棠树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溜达着,送她出了垂花门才又上了树……

晨来在胡同口拦了辆车来了医院,进门见母亲才刚醒,照顾她洗了脸吃饭。

柳素因看晨来好多了,心情自然更好。

查过房,她没急着让晨来回去休息,倒拉着晨来让她坐好,“来来,咱们聊点儿别的。”

晨来看着母亲,心里“咚”的一声,有个声音在说“来了来了,要开始了”……“聊啊。”她说。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08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二)

尼卡20210409

晨来看看母亲。母亲的脸色看起来很好。她工作忙并不总是能及时关心母亲的健康。这一回生病,她又远在万里之外,完全没有帮上忙,心里不是不愧疚的。

“蕤蕤这两天老来看我,我有点过意不去。”柳素因说。

晨来侧了脸,等母亲说下去。这个铺垫很寻常,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寻常……她母亲并不是容易“过意不去”的人。尤其,蕤蕤跟她可是好朋友。

不少同事知道她刚回国,因为母亲住院这几天就在病房住着,也都来探望过。白北川听说以后,已经连续两天不是人来就是礼到,也没见母亲特别过意不去。

她摸了摸眉头,果然听到母亲问:“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蕤蕤和你还只是单纯的朋友和同事关系吗?”

“那不然呢?”晨来微微皱了下眉。

柳素因不出声了。

晨来知道自己语气不太好,缓了缓,说:“对不起。可是,您是觉得,又两年过去了,我不但没进步还能再退了一大截?”

“那为什么两年多你身边连个称得上男性朋友的人影儿都没半个?”

“我有那个时间!不是,鱼野风不是人吗?”

“你好意思提野风!我就知道你会拉野风垫背。你们俩一对活宝。”

“听说蕤蕤有对象了。条件很好。。”

柳素因轻轻拍了下巴掌,然而随即又看了晨来。

“没骗您。”

“要是真的就太好了……蕤蕤当然是个好孩子。跟你比,实在是强太多——我是说为人处世——蕤蕤多活泛哪!你看看,上上下下,没有他招呼不到的地方。蕤蕤将来成就肯定高于你。这你还甭不服气——这个社会从来就不是业务能力强就能做人上人的……来来你虽然不精明,可也不是很笨。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且别的咱们不说,他爸他妈他那个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第一他们绝不会同意你跟蕤蕤交往。第二即便同意了,你想清楚将来你得照顾那么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做得到吗?人家打的谱儿就是儿子在哪儿,全家在哪儿,抱着团儿绝不散。这是人家的生活方式,跟咱们要是没关系咱们也管不着。可要有关系,就得掂量掂量了。我不说你也明白,要是没有葳葳那事儿,他们家也没这么快稳下来,什么都有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死活都不能同意你再跟遇家有牵扯。你和葳葳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太赞成,也没反对。你一头扎进去,那是你的命。你做了那么多,他们家人也不感谢你。而且葳葳不在了,蕤蕤就是他们家的指望,这你看不透?还敢有什么想法,那你就糊涂到家了。蕤蕤和你相处得不错,行,很好,你还是得有分寸。”

听母亲说到这儿,晨来没法儿沉默了。

“我对蕤蕤完全没有别的意思。早两年我都已经说明白了。”

柳素因说:“是这样就最好了。我是你妈妈,我有责任提醒你。你也得防着外人怎么看你,是不是?来这家医院,过去的事儿人不了解,别生出新是非来。你们圈子也不大,同学同事都是流动的,一点点事情,就能传的到处都是。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晨来没出声。

她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不过,她看看母亲,清清楚楚地说:“我会跟蕤蕤不可能不见面不说话。除了同学、同事和朋友关系,不会再进一步。这话我以后再不会讲了。您没听烦,我也说烦了。”

“我保证也不再提。”柳素因说。

晨来说:“您就等着我这个态度呢吧?”

“要我说,你不如去相相亲。”柳素因靠在床头上,适时提出了关键问题。

晨来明白这场对话最终目的是要导向这里的。

她看着母亲,心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做妈妈的都对女儿的命运操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或者她们起码是很自信认为理所当然如此的。这个生杀大权,从女儿幼年时期的货真价实,到女儿成年后仍然可以依仗亲情和道德实现,一直都是那么真实而又沉重。

她偶尔会成功逃离,可起码眼下,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她唯有遵从她的意愿,起码表面上要遵从……“好啊。”她说。

可柳素因并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母亲。她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格。

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把这事儿落到实处,不然前面那一大段可白说了。

“这事儿啊,福寿里你马大妈跟我提了有小一年了。我说你在美国,人家说在美国见见也可以的,反正经常去开会。我怕你跟我急,没敢答应……我容易吗我?你爸一辈子没听过我的话,这也就算了,你也不听。”

“妈您摸着您刚修好了的心脏说句话,我这还算不听话?得,您出院我就去见这人,行吧?”

“我住院你也可以去见。我这就给人打电话。”

晨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说:“我不会说话不算话。您等出了院再说。”

柳素因看着她,说:“那不让我打电话也成,你回家歇着去吧。”

晨来说:“我不回去。”

“回去跟你爸没事儿说说话。别老跟你爸别扭……他这两年好多了——你秦叔叔来家里几次,跟他聊天儿,后来给他介绍了两个事儿做,手上这件他就做了一年多了……”

“做什么?”晨来问。她有点怀疑,父亲会接受秦叔叔给介绍的工作。

“修古琴。”柳素因说,神情里有点兴奋。

晨来看着母亲的表情,心里暗暗叹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变过的是,母亲对父亲存在的那份感情,那点希冀。他只要变好一点点、他只要认真一点点,她都由衷地快活,相信他终于是变好了,而且会一直好下去,直到他再做出什么事来,把一切都打回原形。

她已经习惯了,也习惯了母亲会是这样的幼稚。

她沉默片刻,才说:“趁还没上班,我得去看看秦奶奶和叔叔。我这就回去,顺道看看姑姑那有没有要帮忙的。午饭时间我再来。”

“你等等,我还有事儿交代你。”柳素因让晨来拿记事本出来,把回家要做的事都列上,包括把家里的水电费交了、给她父亲买点他喜欢吃的点心,防着他晚上饿了没东西吃……起码预备下三天的,因为再过三天她就出院回家了。。

熟食要哪家的、点心要哪家的什么,柳素因都列得清清楚楚的,末了还检查了一下晨来有没有记错。

晨来看她拿着花镜一行行地看着自己在手机上记录的这些注意事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离开病房时看母亲靠在床头上,拿着电视机的遥控器冲她挥手催促她,慢慢把门关好了……

晨来乘了一站地铁,去母亲指定的铺子挑了几样点心。母亲没指定具体的点心种类,那是因为这完全不必强调,晨来也很清楚她父亲喜欢吃什么。几十年如一日,他的习惯从来没有改变过……父亲自来贪甜,这一点,也毫无疑问地写进了她的基因里。

她拎着点心包走出店铺,忍不住打开包拿了一块出来,边吃边往公交车站走去。正好有辆车子驶来,她赶快跑进站,不早不晚恰好最后一个上了车。一站地,她下了车,走拐进胡同里。

四月的北京白天已经很热了,很多人穿着短袖衫在游逛。

这儿已经是游客喜欢闲逛的地点,有时难免嘈杂,尤其是白天,那吵吵闹闹很让人心烦。晨来现在却觉得风吹得也暖,噪音也恰到好处……她走在这虽然显得有点破败可仍然整洁的老胡同里,才觉得自己真正是回到了家的。

尤其当她看到姑姑那小铺子的门脸儿,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敲门,蒲珍在里头问是不是来来,她回答是,推开门,看蒲珍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玩塔罗牌。

她笑问:“干嘛呢?”

蒲珍问:“你妈怎么样?她小菜店那一摊儿我都搞定了。”

“还不错。谢谢姑姑。菜店的活儿明天归我吧,您也歇歇。”

“我好容易摸着规律,你接过去又得乱忙一通。就这么几天,别麻烦了。忙不过来我就让你帮忙了。”蒲珍说。

晨来把点心放在桌子上,站在一边。

蒲珍瞄一眼,“给你爸买的吧?”

“这给您的。”晨来说。她打量下店里。一切如故,并不显得旧,也没有什么新得扎眼的物件儿……“我帮您干点儿什么?”

“闲得难受吗?”蒲珍瞪了晨来。“你看我都这样儿闲,能有什么事儿——从柏林来了一大家子要住半个月,今儿才第五天。好家伙,一家人都有洁癖似的,等他们走了我看清洁工的费用都能省了。”

晨来听了,一笑。

“啊,姑姑。衣服。”她说。

“自个儿去挑。里间儿挂着的都是没穿过的,看上什么拿什么。外间儿都是穿过一次预备处理了的,你要是有喜欢的也拿去,洗衣服你自己掏……要是都看不上,你去后院儿挑。”蒲珍低头洗牌,不在意地说。

“浪费。”晨来念了一句。

姑姑的衣柜对她来说就是个花花世界。她很少买衣服,一方面是节省,另一方面真的用不着买……购物狂姑姑有意无意“淘汰”下来的,她就取之不尽了。

她掀门帘往后走,从楼梯后头的小门儿钻进去,外间堆得满坑满谷的衣服简直要冲她扑过来。她在门口站了站,稳稳心神,才绕过一堆堆的衣服进里间。里间的衣服也是满坑满谷,但好歹都老老实实挂在衣橱里,鞋子也都老老实实放在鞋盒里。只是她站在屋子里,转身都困难,忍不住叹气。

“姑姑,真的好浪费啊!”晨来大声说。“你把理发店改成二手衣店都行哎。”

“就活一回,不活得漂亮点儿?”蒲珍跟着过来,但没进门,指指左边柜子里的几件裙子让晨来试穿。晨来看了摇头说太性感了,她皱眉。 “你妈跟你说了相亲的事儿了是吧?”

“嗯。不过挑衣服不是为了这事儿。”晨来说。

“那就好。不然不让你挑。”蒲珍见她目光只在套装上溜达,忍不住过来抽了件暗红色的长裙扔在她肩膀上。“又不是出家去,只看黑白灰!”

晨来笑,拿起裙子来看,点点头。“这件就好了。我配件小外套……”

“这套拿好。回头销假上班去,就穿这个。当成第一天去报到,隆重点儿。”蒲珍把挑好的套装递给晨来。姑侄俩鞋码是一样的,她顺手把鞋子也给配好了。

“姑姑,拿不了了。”晨来说。

“那先搁楼上去。等你妈出院了,过来陪我住两晚。你不在这两年,我夜里偶尔能听见壁橱里有动静,老觉得你就在那儿。”蒲珍说着,拿了衣服和鞋子出来,放在门外的台子上。

晨来轻声说:“那是闹耗子吧……”

“嘶!你个熊孩子,人家正抒情呢!”蒲珍空出手来,敲了晨来脑袋一记。

晨来笑着把衣服都拿上去,看了看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壁橱,挂好衣服下楼来,问蒲珍道:“姑姑,那个谁呢?”

“哪个谁呀?人家有名有姓的。”蒲珍斜睨了晨来一眼,指了下面前的牌。“来,选一张。”

晨来随便抽了一张。

蒲珍看了看,咂咂嘴。

“有什么意思吗?”晨来看了下那张牌。她不懂这个,牌里的图案看着不复杂,是个背后全是星星、脚下堆满金币的国王。“看着真喜兴。”

“来来,相亲你甭去了。你已经遇到真命天子了。”蒲珍道。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三)

尼卡20210410

晨来笑起来,“我要抽到一张驴,您也得给它这个封号。逗我玩儿特开心是吗?”

蒲珍大笑,把牌收起来。

“姑姑我走啦。”晨来看到店门口一辆共享单车,心想省了自己脚程,扫码解锁,把包放进筐里,跟蒲珍挥挥手。

蒲珍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目送晨来离去,微笑。

晨来拐弯时也回头看了眼姑姑——那一身黑色蕾丝长裙、高跟长筒靴、一头长发的姑姑,面容姣好、身材修长……一生都是美人的姑姑,在春光里尤其显得可爱。

她心想,谁会不心动呢,看到这样风情万种的女人……尤其,这又是春天。

春天就是恋爱的季节啊……

她使劲儿踩了几下脚踏,自行车加速在胡同里穿梭。

春天的风柔软极了,像一只温柔的手……

晨来特地拐到母亲那间小菜店去看一眼。

车铃叮铃铃一响,在胡同口正聊天的几位老太太老远就认出她来了,拍着手喊“来来”“来来回来了”……她笑着刹住车,两条长腿撑在地上,这个叫奶奶那个叫大妈。老太太们先问她妈妈怎么样了,她说恢复得不错、告诉她们下礼拜一就出院了。老太太们哎哟哟感慨了好一会儿,又说她妈妈有福气,幸好有个当医生的闺女,就是生病心里也有底儿不是?

晨来笑,说我也是福寿里之女。您几位健康长寿,是用不着我的,但是要用得着就别客气。

跟老太太们聊了一会儿天,晨来要走,马大妈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招招手让她等会儿,小声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等下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人家。这人小伙子名片,上头有电话号码。”

晨来接了名片,微笑着说谢谢马大妈。

“得嘞。谢什么呀,快家去吧。”马大妈说着拍了拍自行车座让晨来走。

晨来骑车离开了,还听见马大妈那大嗓门儿说“这事儿准能成、太般配了”……车子拐了弯,她拿起名片来瞟了一眼,放进口袋里去了。

她把车停在院门口,又把名片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这事儿暂时不能让父亲知道。

她把东西拿好,先往院里看了看,静悄悄的,照壁上贴着春节时候的斗大的福字、敞开的大门上贴的对联——看笔迹当然是她父亲写的。这条胡同里,老人家走的走、搬的搬,留下来的很多人在春节,贴张保险公司送的印刷品就算是讲究的了,像这样年年动手写春联的,除了他们家,真的不多了……她看看这字。

可以很确定,起码在写对联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和心情都不差。

她默默绕过影壁,穿过小径、前院、跨过垂花门,进了前院。成奶奶的狮子猫从盛开的海棠树上跳了下来,冲她“喵呜”了一声。

她笑笑,穿过前院,站在二门里,往里看看,这院也静悄悄的。

她沿着抄手游廊在往里走,忽然听见“嗡”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很远,但仍听得出来是琴音。她想起母亲说起父亲这一年忙着给人修古琴的事。她在游廊里听了听,那琴音消失了。

她开了门把东西放下,听见一阵脚步声,回头看时,就见父亲正往厨房方向走。

“爸。”晨来叫道。

蒲玺点了点头。

他身上穿着藏蓝色的袍子。晨来认得那是他早年做工人时积攒下来的。家里大概存了足够他穿一辈子的蓝色袍子,弄脏弄坏一件,总有新的可以换。这件袍子上沾了不少油污,看来离被扔掉也不远了……他边走边将套袖扯下来,手一甩扔到凳子上,拿了烟出来点上,抽了两口才看了眼站在那里没动的女儿。

晨来顿了顿,说:“中午饭我来做。”

蒲玺看看晨来,没反对。

晨来去换了衣服,出来没见父亲,就去厨房洗了青菜,炒菜炖汤。等米饭好了,她盛出一份来准备带走,其余的都端到正屋去摆在桌上了。

她拎起饭盒,关好门,走到角门处,踌躇片刻,穿过角门,沿着廊子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小院里,看了看这寂静的堆满杂物的地方,听见屋子里有低沉的琴音,知道父亲一定是在这里了……

她的脚步声应该提醒了里面,琴音停下了。

她顿了顿,没再往里走,冲屋内说:“爸,饭在桌子上,趁热吃。”

里面没有动静。

她也没有继续等下去,只说:“我去医院了。”

仍然没有回音。

她又看了眼这小院儿,回身走了。

出来正好看见成奶奶,让她等会儿,进屋把自己刚做好酥酪带上两碗,“给你妈妈吃。她爱吃我做的这个。”

晨来谢了成奶奶,带上酥酪走出了院子。

单车不知被谁骑走了,她并不在意。毕竟很久不曾在自家门前走过了,就这样溜达一会儿也挺好的。

她拎着饭盒、背着包走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很像是小时候放学时候的样子……她想到小时候,站下来,回身拍了一张胡同的照片。两边停满了车子,大槐树钻出的新叶子是绿油油的,给古老的胡同敷上一层生气。她慢慢走出胡同,恰好看着一队队的小学生从面前经过,站下来等他们过去。她拐到一边,往隔壁胡同里看了看,小学生们源源不断地从学校大门里出来,她又随手拍了张照片,分享给鱼野风。

很多、很多年前,她和鱼野风就是这些小学生中的两个。

他们俩偶尔会聊起的从前,多数时候都跟这所小学有关。鱼野风总说他不像她,有老北京的自觉。但她觉得他是有的,比如有关这里的回忆。

那边是深夜,她以为野风还是会等清早起床时给她回复,没想到他立即就回了句话:“我刚好也想到咱们的小学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是吗?”

“很不一样了。不过那几棵老树都在。它不是咱们小时候的样子了,咱们也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了呀。”

“有点想回去看看。“

“什么时候你回国,我陪你来看看。”她微笑。

“好。”他回复。“刚下手术台,累。”

“休息吧。有空聊。”

“妈妈这几天怎样?”

“很好。可以开始管闲事了。”

鱼野风回了个大笑脸。

她也回了个同样的,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看到车子来了,赶快跑上去。

公车里人不多,她还有座位可以坐。

远处能看到医院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恍惚记得什么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同样的角度,她就这么看着那里,说我们的目标是进去工作,然后在那里努力工作一辈子吧……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她翻出手机来找到秦奶奶的联系方式。

秦老太太新换的头像是一簇漂亮的荷包牡丹。她先点进去看看老太太动态。最近的一条分享是展览信息。她打开一看,是秦先生博物馆的一个特展,主题是十二生肖。

“咦。”她觉得这个主题倒是有点儿意思,细细看起来,看到末尾,是特展的海报。海报的中央是一只玉质睡虎,看起来憨态可掬……她微笑,瞄了一眼展览信息——策展人:罗焰火。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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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晚上加更。再,在这一并感谢大家关心。大家也多保重身体,一起开开心心追文聊天啊。谢谢。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四)

尼卡20210410

特展为期两个月,才刚刚开始……两个月里她怎么也能抽出时间去看展的。

晨来关掉页面,赶快给秦老太太留言去了。老太太反应机敏,一条条语音信息发过来,很快就跟她约好了拜访的时间。

下车时,晨来微笑着,心情很好。

一路快步走到医院大门口,突然有人拦住她问“要号吗”,她也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不需要”……号贩子那黑红的脸上是木然的表情。这也给她非常真实的感觉。她回来了,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柳素因出院回家后,女儿晨来在家里照顾她饮食起居,一周后才正式销假上班。柳素因知道晨来一上班必定忙得不可开交,趁她还在假期里,几次催促她跟那位相亲对象早点见面。这事儿要背着蒲玺,她就不能不格外小心些。后来得知是对方工作忙约在了下周末见面,才没有怪罪晨来不够主动,只是看晨来这般如此被催促,都丝毫没有表现出懊恼和不耐烦来,又觉得疑心。

晨来觉得好笑,特别跟她解释,说刚回医院正式报到才几天,事情安排得特别满,哪儿有工夫因为这事儿不耐烦?不耐烦的时间都要节省下来呢。

晨来跟北川聊天时说起来,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北川知道她刚回国,单单官方安排的报告就有好几个,别提各种明目的会议和聚会了,有些她推得掉,有些就推不掉,于是就一再推迟私人约会时间,但这可不妨碍北川关心她的动向。北川问起相亲对象的具体情况,晨来就说还不太了解,只是有张名片、加了微信、聊过两次天总共不超过十分钟,然而内容其实并不太令人愉快。当然最后这一点,她既没跟母亲讲,也没有对北川吐露。

相亲对象姓周单名一个潺字,初次联系她,就在马大妈给她名片那天。她探视过母亲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周潺就主动加了她的微信。通过验证之后她礼貌地问了句好,周潺却没睬她的这句问候,直到晚上,她入睡前,他突然发了张照片过来,问这是不是她本人。照片是医院官网上的工作照。她回答说是,他才发了张自己的。半身照,很像是挂在网页上的那种个人简介标准照。看得出来照片精修过度,有点失真。当然也跟本人其实就是重妆出镜有关系。照片里的人,脸上那一层厚厚的油脂颜料,即便是隔着屏幕,也让人想拿手术刀刮一层去……她微微皱了下眉,尽量从这张脸上挑出优点来——容长脸,眉眼清晰,鼻若悬胆,只是嘴唇很薄……她知道这样的照片里的影像跟本人会有很大距离,倒也并不在意。她没有过相亲的经验,不知道这位周先生的表现算不算得上正常,因为接下来他并没有表现出希望进一步交流的意愿来,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他接下来的一个周工作都很忙,周末要加班,希望把见面时间推迟到下周末。她当然表示了同意,只说再联系,说了晚安,没有得到回复。这人比她还像是打算应付了事儿的架势,倒意外让她没了什么负担。再次联络,他也没有客套话,开门见山问她周末哪天有时间,听她说周六,便问她有没有兴趣看个展览。他喜欢逛博物馆,有个展出他很想去看。她确实有兴趣,于是就答应了,然后他像是很高兴,给她发了一个展览的介绍来,说就约在这家博物馆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吧,又发了咖啡馆的地址来。

她看了地址,才去看展览介绍,心说本来不怎么期待的约会,竟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集萃博物馆,十二生肖主题文物特展。

这位还没见面、已经让她觉得可能跟自己一样特别不擅长跟人交往的周先生,尽管贡献了两次算不上愉快的交谈,却让她莫名有了点好感——起码业余爱好正常,品味也不错。

她原本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抠出时间来去看的展,突然就有了机会去看,不能不觉得高兴……

周五那天,晨来推掉了所有的聚会邀约,正点下班。

孙瑛跟她一起去乘地铁,在车厢里说起来明天的见面,开玩笑说大家最近不勉强约你,主要是因为都知道老太太才动过手术不久,你有时间一定是回家陪老太太的,其实你要是说去相亲,大家就更不会勉强你了……孙瑛说得声音很小,并没发现从车厢中部挤过来的站在她们身后的就是遇蕤蕤。

晨来觉得不对劲儿时,蕤蕤“哈哈”干笑了两声。

晨来看出来蕤蕤本来是想来个恶作剧的,可是没吓到她们,他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脸色都变了。

孙瑛笑着问蕤蕤周五晚上怎么没去约会,蕤蕤还没回答,晨来到站,挥挥手先下了车。

这一站又很挤,她回头看了眼车厢里被挤在人群里的孙瑛和蕤蕤——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笑得很开心,没有往外看,应该也没发现她回头了……她莫名松了口气,走出地铁站时,发现孙瑛给她发来了信息,点开来看是祝她明天有好运气、到时候好好表现,然后说刚才不好意思,要早知道小遇医生在旁边,怎么也不会提这事儿的……“好事儿成了之前应该保密的,都是我多话。”

晨来忙回复了笑脸说完全没关系。

她是觉得没什么关系。虽然没想过宣扬,可是她母亲在病房里就张罗让她相亲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没跟蕤蕤提起,让他以这种方式知道,那是因为,她跟蕤蕤已经很久没有自自在在地聊天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默默叹了口气。

她站在一排单车前扫了半天,不知为何运气似乎特别不好,竟没有一辆单车是能用的……她干脆停下来,正在琢磨是不是要改乘公交车,忽然收到了一条信息。屏幕上方的提示里很清楚地显示这是罗焰火发来的。她怔了下才解锁屏幕,看他回复的是“刚刚落地,下周的晚上都有空”,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上个周末她给他留言,问什么时候回国、什么时间有空一起吃饭。他简单回复了一句回国之后会联系她……她看了下表,说:“好的。我订好位子提前告诉你。下周见。”

“好的。”他说。

晨来看着屏幕里简单的对话,仰头晃了下有点酸痛的颈子,直起身,坚持着又扫了一辆单车,终于打开了锁。

傍晚的凉风把她的围巾吹了起来,她骑上车,飞奔起来,发丝随风摇摆着。

她想了下,最好这两天抽点时间去找姑姑理一下发……要是姑姑有空的话。

她在胡同口刹住车,站在那儿就给姑姑发了条语音信息,告诉她自己想把头发修剪一下。

“还要保养保养……要最好的发膜!”她说。

“你是要去大会堂领奖么?”蒲珍问。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五)

尼卡20210411

晨来笑。“比这可重要多了。您有空吗?”

蒲珍没马上回复,晨来骑上车子,猛蹬了几圈儿,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门前有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那里……她急忙握紧车把,车子还是晃了晃。几乎是瞬间额头就冒了汗,待认出那是谁,汗珠子都凝在额头上了——安稳了这么长时间,她看到陌生人在家门口,还是随时像惊弓之鸟。

这是皮云松,不像是来找茬儿的,要找也是……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瞅,果然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前面大槐树下。车里有人。在她看向车子的同时,车里的人也在看她。

晨来两条长腿戳在地上,两只脚慢慢地往前移动——她的靠近引起了皮云松的警觉。他回过身来,迅速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身后。

晨来眼神儿很好,立刻就发现被他藏在身后的是一束花。可能还有别的什么,这大汉身形宽大,手里的东西被他放在身后,捂得严严实实的。虽然没能精准探查出他的小秘密,这么一来她也完全可以确定他是在这里等姑姑的了。看来姑姑刚刚应该是在她家里给她回信息的喽……

这时皮云松也认出了晨来,似乎脸上有一点腼腆,走下台阶来,站在那里,没有再走远。晨来把单车停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向皮云松微微一笑,上了台阶。

她跨步进大门时迎头遇上蒲珍,叫了声姑姑。蒲珍的黑色长裙随着她身姿摇曳,抬手摸了把她的脸,一挥手让她先进去,就出大门了。晨来知道自己最好快点走开,可还是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往外看去。哪知道蒲珍站在大门口,也刚好回头,冲她一指里面,意思是让她快点走……晨来笑,赶快走开了。

晨来进了里院,就见母亲戴着雪白的围裙,正在廊下往外看。看见她,招招手让她快些进门,小声说:“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晨来回房间去把包放下,出来时看了眼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搁了三副碗筷。她洗过手出来,问母亲:“我爸不在家?”

“被朋友叫出去参加个什么饭局了。我没问。”柳素因说。

晨来知道母亲就是问,父亲也准不会告诉她的。她又问:“姑姑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来了,晚饭这几个菜都是她做的。最近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我说我没事儿了,让她不用记挂。她老有点不放心。”柳素因说。

晨来笑笑。

想到外面那个人,又笑。

柳素因看她的神气,“咦!你在外头看见什么了?”

“没有。”

柳素因把围裙解下来,有点儿烦恼地一边叠一边皱了眉。“作孽哟!”

“她开心就好了呀。”晨来小声说。

柳素因瞪了她一眼,坐下来,往院子里看了看。“这是打不打算回来吃饭?怎么都找到咱们家门口来了,让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在邻居眼里,咱家还有什么话可像,您真是掩耳盗铃。”晨来也坐下来。

柳素因泄气地看着晨来,“所以我一定要你正正经经谈恋爱结婚,好把这连续剧来个 happy ending!”

晨来听母亲说出 happy ending 来,忍不住笑,把自己手机拿过来,将周潺的照片给母亲看。她以为母亲看到周潺的照片会有点激动,没想到她特地拿过花镜来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竟十分冷静。

晨来说:“怎么这么平静?”

“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还以为是天仙呢,结果长这个样子……赶不上你爸爸一根手指头。”柳素因说。

晨来笑道:“人再怎么着,也不能说比我爸差那么多吧……”

“你爸爸年轻时候那是一般人能比的么?”柳素因斜了晨来一眼。

晨来笑。“要不我拒了?”

“只不过那么一说,还是得去看看人——这也就很不错了,况且工作也好,收入又高,学历相当……你发照片给人家了吗?”柳素因问。

“没有。”晨来老实回答。她没提人家早把她的工作照都扒去了。“我手机里有照片都是合影。”

“老马也要过,我没给。我怕人拿去做什么用……再说我也找不出来你单人照。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爱照相的孩子,又不是丑!”柳素因又端详了下这张照片里的人,“那也就是一般人……你呀,趁着你还年轻貌美,能让人忽略你各种毛病,快点儿把婚结了。我可不想下次生病的时候还在想万一翘辫子了,我闺女一个孤魂野鬼,放心不下。”

晨来怕她激动,忙比了个手势。“我这不跟人约了去见面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敷衍我!”

“您这话说的!”晨来也皱了眉。

柳素因见自己把晨来说烦了,反而软和了些,说:“我是提醒你,要认真对待这个事。这事儿关着我的面子,还有马大妈的面子。你搞砸了,看以后街坊四邻谁给你介绍!”

晨来听见外头姑姑哼着歌进了院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往外迎接姑姑。

蒲珍左手拿着一小捧花,右手提着一个小篮子,看见晨来,笑得简直要把这院子都照亮了……她把小篮子提了提,来到晨来面前,放到她手上,说:“洗洗去,做饭后水果。”

“留下吃饭?”晨来看着小篮子里红盈盈的樱桃,晓得是人“一骑红尘”送来的,不可谓不上心了。

蒲珍嗔怪地斜了她一眼,说:“不然呢?我忙了一桌子菜,不吃一点就走,那不是亏了!”

她说着,把那一小捧花放到一旁的长条桌上。

晨来看了眼,是黄角兰。

姑姑喜欢这花。

真的很上心了……

她心里莫名有点感动。

那个看着有点憨憨的还有点吓人的男人。

她去把樱桃洗了,控水,回到正屋里,就听见母亲和姑姑两人正在聊天,不知说到什么,两人在她进屋时同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她坐下来,“让我清静吃顿饭,好吧?”

蒲珍看看她,转头对柳素因说:“放心,我给她好好儿整整。”

蒲珍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晨来笑起来。晨来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不知为何生怕她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来,忙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姑姑碗里。

“乖。”蒲珍捏捏晨来的腮,笑得厉害。

她人极美艳,笑起来真正是花枝乱颤,非常令人心动……晨来看着她,心里叹了句怪不得她总嫌自己没有女人味呢。姑姑是美了一辈子,媚了一辈子的女人……要怎么能逃脱这样的美人的魔爪,大概是绝大多数男人一生的功课吧。

蒲珍没有多停,吃完饭后水果,略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了。跟晨来说明天一早就过去,赶得及下午的约会。晨来却说不用急的,明天不成就后天。

蒲珍想了想,笑笑,没多问。

晨来也没解释,陪她从大门口直走到胡同口。原以为车停在胡同口的,没想到走出来,先看见皮云松手扶了两辆单车,站在蒲珍那辆看起来更加老旧的吉普车车边等着她呢……晨来几乎呆住。

蒲珍抬手臂揽过晨来,在她脸上亲了亲,“宝贝儿,快活一点。晚安。”

“晚安。”晨来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姑姑娉娉婷婷地走向了那人。

那身姿,如果说是二八少女也一点都不为过……姑姑气质仪态都上佳,也有从小就跳芭蕾的缘故。

她小时候被姑姑送去当年她舞团的同事那里学跳舞,看好的就是她身体条件是非常好的,有培养前途。可她那时候年纪太小,并没来得及体会芭蕾带来的快乐,只觉得枯燥。学来学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宁可在家里看书写字,干脆放弃了。姑姑一直觉得遗憾。

此时她揉揉自己僵硬的肩膀,心里在想要不要重新把芭蕾捡起来……她看着那人扶着姑姑骑上了单车,笑着给她整理下长发,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她转过身去,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她早就接受,哪怕是八十岁,哪怕是八百岁,她的姑姑也是个有资格被任何人爱的女人。

她挺直了背。

也许真的可以考虑重新报个舞蹈班,去把丢下了很多年的芭蕾舞练起来,是不是?

就是为了肩膀和腰肢不那么僵硬,也值得……

她在胡同里走着走着,跳了两跳。

遇见遛狗的麻大叔,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一看是蕤蕤打来的,站了下来,犹豫了片刻才接。

蕤蕤问她吃过饭了吗。她听他那边有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果然他说下班后稍吃了点东西,现在球场。

“来打球吗?”蕤蕤问。

晨来笑了,说:“不。我得早点儿休息,明天有事。”

蕤蕤沉默了片刻,问:“相亲?为了在伯母那儿交差?”

“我有认真对待明天的约会。”晨来说。

蕤蕤又沉默了片刻,才问:“现在方便见个面吗?我过来?我有话想和你当面说。”

一辆出租车开到院门口停了下来,车门开了,司机先下了车,有点儿气急败坏地绕到后门去。晨来看清司机开了车门往外拉的客人正是父亲,忙跟蕤蕤说:“我这边有事……我爸又喝多了。过两天见面再说,好吧?”

她匆匆挂了电话,跑过去一看,顿时气血上涌。

司机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但是醉了酒的蒲玺是个又沉又重的大麻袋。他吐得车里到处都是,身上、鞋上全是污物,司机又恼恨又无奈简直要哭出来了,力气也只够把蒲玺拖到门边的。

晨来屏住呼吸,跟司机一道把蒲玺拉出来。看看车内,她好好跟司机道歉,给了车前,赔了洗车的费用。司机看起来对补偿还算满意,没有说多余的话,倒是问晨来自己能不能把蒲玺给拖进去。

晨来指了下门内过间,说:“不成就在这儿打地铺。”

司机听了信以为真,看她的眼神儿有点异样,赶紧上车走了。晨来叹口气,低头看了看半躺在台阶上的蒲玺。

“……不孝女……”蒲玺骂道。

晨来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看着昏沉沉的父亲,慢吞吞地问:“我不孝是跟谁学的呀?”

蒲玺不出声,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晨来听他含混地骂人,隐隐约约的竟有罗焰火的名字,但细听似乎又不是……她皱着眉,突然听见他说“混蛋东西”“就不给我留活路”,心一动,问道:“罗焰火怎么您了?”

蒲玺突然睁大眼,“……滚。”

晨来被酒气喷了一脸,脸就热了。她吐了口气,回头看看过间里,里头确实能打地铺,父亲喝得烂醉回家倒在这儿就睡的时候也不少……此时又不能叫母亲出来,让她生气伤心还不说,这对她身体也没好处。她想着,忍不住起脚碰了下父亲的腿。

“来来!”成奶奶的声音从过间里传出来,晨来吓一跳。“你爸又喝多了?”

晨来答应。

也习惯了,竟不觉得太尴尬。

成奶奶正好儿送两个孙子出门的,就命令俩小伙子帮忙,硬是把蒲玺架着回了屋子。这一通忙乱,几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晨来好好儿谢过成家的两个小伙子,送他们出了门,才回来帮忙收拾。

这完全在柳素因的意料之中,她并不觉得意外,看晨来皱着眉把脏衣服扔到外面,叹口气,道:“这又不知道受什么委屈了……”

晨来咽了口唾沫,忍下了那句“他不给人委屈受就不错了”,没吭声,一气儿里里外外把该洗的东西都扒下来,抱出去洗了。

“妈您去我屋里睡。我睡客厅,晚上有动静我看着我爸。”她嘱咐道。

柳素因答应一声,进去给蒲玺送了水。

晨来洗了几桶衣服晾晒好,已经很晚了。她回屋一看,母亲还是睡在了自己卧室里,万幸的是,父亲这会儿睡得也安稳,并没有再耍酒疯……她退出来关好门,突然听见响动,一回头就见八仙桌上,狮子猫正把盖着饭碗的碟子拨开——那是母亲给父亲留的炸蛎蝗……“嘿你这小子。”晨来过去,从抽屉里拿了小鱼干出来给它吃。

狮子猫吃着鱼干就不捣乱了,晨来把桌子收拾好,坐下来,侧脸看到一旁小镜子里有个薄薄的、披头散发、一身凌乱旧衣服的影子,忽然有点恍惚,要仔细看,才认出是自己。

她凑近些看,因为眉心紧皱,整张脸看上去都苦哈哈的。

她抬手拉了拉嘴角……

许是因为忙到了大半夜,第二天她睡到了自然醒……如果不是她父亲不知为何又吼了起来,她应该还可以多睡一会儿的。

她洗脸的工夫,父亲又吼了两句,这回她听清了。

他的确在骂罗焰火。

“……他算什么东西!不就仗着家里面有点儿背景,老子娘有点儿钱?要不是仗着上几辈子攒下来的那点儿底子,有他充大头蒜的机会嘛?他把我害成这样,还成了我舔着脸求他给口饭吃?我呸!”

晨来从窗子里往外看看,就见父亲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剪刀,骂一会儿,喝口茶,剪一片牡丹叶子……身上搭着白布衫子,脚上趿拉着内联升的千层底,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旧社会穿越过来的什么人呢!

她母亲一个劲儿地让他小声点儿,“得,我就不该提这茬儿,我的错,行了吧?人家都睡着呢!”

“你知道人家都睡着你还多嘴!”蒲玺这回倒没再多说,喝了一口茶水,丢下剪刀,趿拉着鞋往小院儿去了。

晨来轻轻将窗子推开,柳素因听见动静,轻声问:“吵醒你啦?”

“没有。早醒了。我爸怎么了?”晨来问。

柳素因指了指屋里。晨来关好窗,从衣柜里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玫瑰灰色的丝质长裙、灰色的包和高跟鞋。手镯大的耳环和一挂漂亮的项链就在桌子上,晨来犹豫着要不要戴——戴上是美的,但有点嚣张。

“那件红色的裙子多好看。”柳素因进来看看,嫌素淡。

晨来笑。

姑姑贡献的这些衣服里,母亲最中意就是那件。

她看了母亲,听她小声说:“……早起就说修了一年多的那把古琴没通过验收,说是哪里不合规还是不合格的……他说是那个姓罗的使绊子。我也不知道,你说这古琴修复……有什么规章制度?要是说使绊子,有那个可能吗?这一年白忙活,没钱不说,主要是他心气儿一下子就泄了……你看要不要回头悄悄问问你秦叔叔,到底怎么回事?”

晨来沉默片刻,轻声说:“缓缓再问。既然是秦叔叔介绍的,他应该知道些内情。或者有什么误会呢?”

柳素因叹口气,说也只好这样,看看时间,又催着晨来快点吃饭就去蒲珍那里做头发去,“哎,该约了一起吃午饭,多聊会儿也好。”

她和那位周潺先生约在下午两点钟见面,有足够的时间。

晨来挨到一点多,踩着她那纤巧的鞋子出了门。

鞋跟不高但是纤细,她走起路来快不了,不得不放弃平日里那风风火火的步子,勉为其难优雅起来。

柳素因看着女儿的身影,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和骄傲,可没过十秒,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嘱咐了一句“不管人家怎么说,要紧绷住了别给人甩脸子”……晨来听清楚,笑着挥了挥手。

她出了大门,在胡同里遇见邻居,好像都知道她要去干什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叹口气。

自打太爷住这儿,到她这一辈儿,在这胡同里更迭了四代了,有多少悲欢离合,就有多少欢声笑语……他们家和这胡同是分不开的。

下车时,她先看了眼博物馆旁边那家咖啡馆——门前有几个人,可都是两两成双,其中没有周潺。

她站在路边定了定神,微风吹过来,发丝和裙子一起飘动起来。她垂手轻轻拢了下裙摆。

博物馆大门口有很多参观者在合影,再远处有个侧门仅供工作人员出入的。她往咖啡馆走着,也只是瞥了一眼,就看见一辆银白色的敞篷跑车停在了侧门前。

她脚步顿了顿,立即发现跟在跑车后的两辆车分别找了合适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阵仗……晨来忍不住嘴角一弯,赶忙低了低头,推门进了咖啡馆。

罗焰火应该没有、也最好是没有发现她。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1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六)

尼卡20210412

还没等她站定,就见靠窗一张桌子后头有个中等身高的男人站了起来,叫她蒲小姐。她一望即知这就是周潺了,忙走了过去,说:“抱歉让您等了。”

她站到周潺面前,视线恰好与他相遇,看起来,她还要比他高一两公分的样子。

“没有,我习惯早到。”周潺伸出手来,同她相握。

晨来坐下,打量了下周潺。之前看过照片了,她对周潺的样子已经降低了预期。此时她得承认,周潺本人比照片里好看得多。这个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三十五岁男人,外表至少可以打到七十五分……而且周潺是个很健谈的人,这一点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从坐下来,周潺就开始介绍自己怎么出门、怎么来的这里,接着就问晨来问题,像在目前工作的情况、对未来有什么具体规划……他面前放了一个半新不旧的皮质封面笔记本,手里一支笔,说话时在指间盘弄、不说话时就写写画画。他每提出一个问题,等晨来说上两三句,就把话题接过去,自问自答,把自己的答案说出来。

晨来想想,这也挺好。她倒是很欣赏这位周先生的热情和勇于表现自己。这方面是她的短板。在讨论病例时她是个滔滔不绝的人,但私底下她就不是个很愿意表现的人了……她看着周潺,很专心地听他讲话。

周潺也许是觉得受到了鼓励,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几乎是毫无预警地说:“我们该走了。再晚一点,恐怕不够时间看完展览。”

“好。”晨来立即同意。

周潺像是巴不得她这个态度,迅速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塞进他的双肩包里,甩到背上背起来,晃动着肩膀适应肩带……不一会儿他就板板正正地站在了那里,西装都不带一丝皱褶,看来平常他便如此惯了的。

晨来有点好笑。脸上绷着不露出多余的笑容来,拿好东西起身。

周潺比她行动还快,先迈步往店外去,挥挥手让她跟上。

那白白的手挥得很快——晨来看着这个小动作才发觉周潺有点神经质。她再仔细观察周潺,越发认为自己这个判断有迹可循。这并不令人不适。也许周潺只是和她一样,面对陌生人时有一点紧张。

她应对紧张的机制是尽量保持沉默。周潺则恰好相反。话出奇得多。

侍应生恰好在往店里搬新送到的咖啡豆。袋子都堆在门前,他们要出门得绕开些。

见他们要出去,侍应生轻轻挡住门,说了声欢迎下次光临,晨来点点头,说声谢谢。周潺皱了下眉,跟侍应生说:“你们应该在开始营业之间就把这些事都做好,免得让客人不便。”

侍应生轻声道歉。

“没关系的。”晨来说着先出了门,等周潺走出来,淡淡地说:“这点不便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何必让人不愉快,都是做工的人。”

“不对。要是不指出他们的缺陷,他们怎么知道应该改正?睁一眼闭一眼宁可自己吃一点亏也要容忍的,叫滥好人,对社会毫无贡献。”周潺马上说。

晨来低头看见他干净的鞋子像是一尘不染,踩在同样干净的店门口地垫上,还轻轻蹭了蹭……轻声说:“周先生要是在国外,想必可以考虑竞选议员。”

“我正在办移民,确实有这个想法。”周潺一本正经地说。

晨来微笑,“人尽其才。”

周潺指了指一旁的博物馆正门,道:“快走吧。我好久没有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

晨来打量了下四周,目光在路边静静停着的密密麻麻的车子上溜了一圈儿,说:“后面新建的三间新展厅,还有扩建的 3 号展厅,我上回来的时候,都还没有。”

“那你确实很久没来了。我说的很久不过是两个月而已。”周潺说。

晨来没出声。两人往正门走,她听着周潺给她介绍这座私人博物馆有多么专业、创始人有多么的了不起、多么令人尊敬。听起来他对文物收藏非常的有兴趣,也有点研究,而对这里也很了解,一些轶事更如数家珍。晨来对这些了解得并不多,不过她多少对秦叔叔如何创办这家博物馆还是知道一点的。原本这里面就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难,秦叔叔是不会提及的,周潺这多半是道听途说……不过这无伤大雅,谁又没有一颗好奇心呢?但她不知为何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了……进博物馆要买票的,晨来有秦叔叔赠的年票,可惜竟没想起来要带在身上。

买票的时候,周潺付了钱。晨来赶紧在手机上给他转了账,把刚刚咖啡馆里那杯咖啡钱也算在了里面。

周潺把门票递给晨来,转身的工夫,收了钱。

晨来接过门票来看了看,正觉得这新版门票设计得比先前那一版更好看了,恰好有只肥大的蓝猫从她脚边蹿了过去,她下意识叫了声“蓝胖子”。那蓝猫停了下来,黄澄澄的一对猫眼瞅了瞅她,跑了。

晨来抬眼看了看院子里,并没有看到其他动物的身影。

她记得从前博物馆里还有两只收养来的流浪狗,被来参观的游客喂得很肥……她还跟秦叔叔建议最好让人挂个牌子在狗窝门口,写上‘禁止投喂’。这会儿不但狗不见影子,狗窝也没了……

“你喜欢猫?”周潺问。

“啊,还算喜欢小动物。”晨来说。

“以后打算在家里养吗?”周潺又问。

“有条件而且时间允许的话。”晨来说。

“真没想到你一医生竟然想在家里养宠物。”周潺说。

晨来看看他,“这跟职业有什么关系?我很多同事都养呢。再说有没有宠物都要保持好家里的清洁的。”

“不嫌脏吗?人活动的空间里,这些家伙挤进来,拉屎撒尿……想想都恶心。”周潺眉头皱得像是能放进去一枚硬币。

晨来确实想摸出枚硬币来塞过去……当然此时包里确实没有硬币,她也忍住没有回嘴,迫不及待想进展馆去参观了。

周潺在前面带路,直奔十二生肖文物特展。她跟在他身后走,发现特展的展厅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等待进入,而其他展厅,虽然因为周末人也不少,相比较而言还是清闲些。

晨来其实挺想一个一个展厅慢慢逛起的。毕竟很久没来了,她记得以前自己有时间的话,总是很喜欢从正门一直逛下去。博物馆很大,她能在里面呆一天。尤其书画展那一部分,她可以在一幅画前坐很久。

但今天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尽兴地逛博物馆。如果想要专心且尽兴地逛,她不如选一个清静的日子自己来。

排队的时候,她翻看着工作人员过来发的画册,周潺也翻看,跟她说等下该怎么看、重点看哪里……她只是应声,仔细看画册。

画册印制得很精美,对重要展品有详细的介绍。难得介绍性文字写得妙趣横生,她看着看着入了神——尤其有一件青铜卧虎,看起来憨态可掬,实在是很招人喜欢。

她想着等下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件青铜器……

周潺看她看得仔细,问她相不相信属相什么的。“很多人觉得属相多少能在人的性格上有一点体现。”

“也许吧。这不是讲科学的领域,不然一个班里一个小龙女是矜贵,全班都是龙女龙子岂不是要闹海?”

周潺大笑,说你可真有趣。

晨来也笑了笑。

也太久没人说过她有趣了……周潺笑得声音很大,博物馆里太安静,没人大声喧哗,里外好些人都看过来,她忙轻轻摆摆手,让他注意。

好在轮到他们进展馆了,门内的两个工作人员看到晨来,微笑了下,虽然没出声打招呼,也是认出她来了的意思。晨来也点头微笑。发现他们留意身边四处张望的周潺,她也只是笑笑。周潺走得快些,去看展出的简介了,她慢下来,问工作人员道:“秦先生今儿在馆里吗?”

得到肯定答复,她道了谢,看了看周潺已经看完简介走进去了,似乎忘了身后还有她,不禁一笑,独自往里走。

这个展馆是专门辟出来的,里面空间虽然不大,但路径设计很巧妙,排队的观众进入展馆,很快就分散开,只偶尔才能遇上另外一两位参观者,显得馆内很是清静宜人。

晨来很喜欢静静参观,不过今天身边有一个极富表达欲的同行人,想静静参观是不可能的了。

周潺很喜欢就展出的这些文物发表些个人见解。可听起来,他的见解其实算不得高明,甚至错漏百出。晨来听着,并不怎么插话,只在他声音过高时轻声提醒一下——这要辩论起来自然是没完的,而且她得提醒自己,别变成母亲说的“给人甩脸子”……

既然是十二生肖文物展,每一个生肖作为一个主题拥有专区。在每个主题开始的位置,都有一篇文章做简要的介绍。周潺匆匆瞥一眼就走开了,晨来则读得很仔细。

“这文案写得真好,简明扼要,词句讲究,文风典雅……展出做得这么棒,看来是个不错的团队。”

周潺皱了下眉,道:“文物是不错的,文案么……这不就是说明性文字么,让人搞得清楚就得了……来看展览的大多数人都不会仔细读文案的,费这劲干嘛?这不就是人说的,包饺子喂猪?”

周潺语气有点生硬,晨来顿了顿,还是说:“有一两个人仔细看,这工作也算没白做。”

此刻展厅里极静,静得像是就只有他们俩,周潺的高音量和她近乎私语的低声都像是被吸走了,影响不了别人……她注意到远处其实还有两个人,但因为离得远,应该也不至于听见他们的话。

晨来还没看到图册上那只憨厚的青铜卧虎,却有了快点离开这里的想法。接下来的时间对她来说有点难熬,她尽可能想要快点走,不时地看看时间,算着最多再坚持一刻钟,怎么也就把这个展看完了……这时候她手机震动起来,轻声跟周潺说了声抱歉,接了起来。

原来是值班医生向她确认一个病人的情况。

她见这里离侧门很近,索性走了出来,来到走廊上讲电话。

值班医生提供了一些最新数据给她看。她看了数据,打回电话去交代清楚。

一来一去大概花了十几分钟,她想着把周潺一个人扔在里面不太好,正要回去,有工作人员过来轻声提醒她这边不是公共开放区,请回到展馆参观。她道了歉,这才发现这边走廊很长,一边通往楼上,另一边有两扇巨大的黑色大门,敞开着,里头却黑乎乎的……楼上是办公区,另一边大概是库房一类的地方吧。

她看了眼走廊外面那个中式庭院,脚步停了下来。

廊上的门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一点青草气息,很好闻……庭院里小桥楼阁,假山流水,植物郁郁葱葱,繁花绽放,很是美好……她轻声道:“我记得这里有一片竹子,是在哪个位置来着……”

“3 号展厅扩建的时候移走了。后院原本就有片竹林,把那块儿扩大了些,现在很成规模了。”工作人员很年轻,看看她,客气地请她进展馆去。

晨来从明亮的空间里回到昏暗的展馆中,眼睛要适应片刻。

她正要去找周潺,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她回了下头,她刚刚走进来的那扇门又打开了,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他们背着光,她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可只看身形就知道这两位是谁了——秦北海和罗焰火。

她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确认,就听见秦北海叫她,“晨来?”

“秦叔叔。”晨来迎着刺目的光走了过去,站在他们面前,轻轻侧了下身,避开那让她两眼刺痛的光线,也看清了他们的脸。

秦北海脸上全是慈祥温和,罗焰火冲她点了下头,低头翻了下手上的一叠资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急着去办什么事儿,很不耐烦被耽搁。

秦北海问晨来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又问是不是跟朋友一起来的。他说着往展馆里瞅了一眼,似乎在找晨来的同伴。

晨来忙说:“越到休息日您这儿越忙,不好耽搁您时间的。”

“我这里的事总是没完没了的,要做永远也做不完。现如今我也学会偷懒了……你看了这个展览了?怎么样,很棒吧?”秦北海笑着问晨来。他又指指焰火,“策展人是焰火,要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跟他说。今儿他来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的。”

“暂时没有。我很喜欢。”晨来说,看看罗焰火。

他将手里的资料合起来,正好看着她,听了这话,微微一笑。

作者的话

尼卡

0412

晚上加一更。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七)

尼卡20210412

“好多精品,值得花时间好好看。”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晨来说。当着策展人和博物馆长的面,她不会说不好听的话,何况她的确很喜欢。不过正因为喜欢,又是罗焰火在跟前,她反而不便表现得太明显。余光扫到周潺走到门边正望这边看,她惊觉自己离开好一会儿了,不太礼貌,忙说:“秦叔叔,我还有朋友在这……改天我再来参观,提前给您打电话。”

秦北海往那边看了一眼,见晨来没有要主动介绍的意思,像是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 “好,你快去吧。过两天我再去看看你爸爸。最近见了几次面,总没机会好好聊聊。”

“您不见他倒也好,省得生些闲气。”晨来轻声说。她虽是开玩笑的语气,可并不真的是开玩笑。她说这话时没有看罗焰火,但她知道罗焰火这时候是看着她的。

“哪儿的话,一时不见他,我都怪想的。我呀,也就是跟他吧……”秦北海笑道。

“谢谢秦叔叔。”晨来由衷地道。“我先走了。”

她说着也跟罗焰火说了声再见,赶快转身走开了。

周潺刚好从门后走出来,望着她身后,从眼神到表情都有非常明显的兴奋。她皱了下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秦北海微笑目送晨来走远,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

罗焰火翻着手里拿的资料,听了这虽然简单却包含着很复杂含义的三个字,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眼晨来的背影,问:“楼上看看去?”

秦北海点点头。

但他走了没几步,特地停下来,往特展厅内看了看,自言自语道:“那男孩子是什么人?”

罗焰火跟着往那边看去,正好那男人也往这边看来……他问:“要不我先上去?”

“等等。你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说今儿都没什么事儿了么?”秦北海看看焰火,笑道。“我想知道来来带谁过来看展。我这儿她可轻易不带谁一起来……前儿她来家里看老太太,也没说有交往对象,我们还以为她仍然就是单着呢……”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这可差远了。”他说。

罗焰火顿了顿,说:“要不您在这坐会儿?我去给您拿杯水。”

秦北海笑眯眯地点点头。

这儿离休息室不远,但要从特展厅里经过。罗焰火走进去,倒没有遇见蒲晨来和她的同伴。他来到休息室,在饮水机上接两杯水。

他来了就听说秦先生午后接连见了几波儿客人。客人们一茬儿接一茬儿,来去之间几乎没有空闲留给秦先生休息,紧接着就跟他来查看几个最新布展的展厅情况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老先生照顾不周,不禁有点懊恼,回头看了看,就见秦先生坐在外头走廊上——秦先生这两年老得快了些,坐在那里的姿势竟像个老太太。

等拿着两杯水走回来,就看秦先生还抻着脖子往展厅里头看呢,其实外面亮里头暗,能看见什么呢?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身来接了杯水,问:“这会儿要是提出来带他们看看展,是不是不太合适?”

罗焰火沉默片刻,说:“不如安排个人过去。您亲自去,再打扰人家。”

“对哦,算了算了,也甭安排了……打扰不好。”秦北海喝了口水,这才转身。“我也是多年来头一回看晨来跟男性朋友约会,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罗焰火拿了水杯,却没喝。“男性朋友,她身边有的吧。”

“哪有!听她妈妈说,这些年,她根本完全没心思跟人约会……那心思全放在工作上了。她妈妈是很着急的。我听着就觉得心疼这孩子……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唉……得,咱们还是悄悄儿走吧。”秦北海小口喝着水,跟罗焰火慢慢走开。

罗焰火看看秦先生,又看了眼展厅出口。

蒲晨来和那个男人正好往出口走去。

秦先生已经上了楼,他转身跟上。

到楼梯转角处,恰好看到他们两人通过休息室大门。

那男人走在前面,使劲儿拉了下玻璃门,没管跟在后面的晨来。晨来差点儿被玻璃门夹到手,不禁愣了下,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走出去……他皱了下眉。

晨来此时心里非常恼火。

刚才她回到展厅里,周潺就问她刚刚跟她讲话的是不是这间博物馆的馆长秦北海先生,她说是的。周潺问她认识秦先生么?她犹豫了下才说认识。

那给我介绍一下吧。周潺几乎是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跟她说的。

她吃了一惊。她回头看了眼,秦先生和罗焰火还在展厅外没走开,要介绍不是不可以,但……周潺看她犹豫,拉起她就要过去。她反应极快,忙抽回手,很干脆地说秦先生很忙,不能在工作时间打扰他。再说咱们也说不上熟,我不方便这么做。

周潺笑着说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听说你们家跟秦先生家的关系可密切了。秦先生早些年就经常去你们家吃饭。你们家老爷子和老太爷要算起来也是业内大牛呢……不过你觉得不方便也就算了。只不过人跟人建立关系,要不是自己毛遂自荐,当然都是通过介绍互相认识的,比方说我和你不熟悉,可是今天之后就很有可能熟悉了,你的关系网和我的关系网就可以融合在一起、持续扩大、互惠互利,对不对?

她笑了笑,说我还真没想过要这么把人都用起来。这样吧,展览您也看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这就回去吧?

周潺变得有点气呼呼的,果然转身就走,推门时竟然都不管她就在身后了……

晨来的性子当然算不上好,要在别的场合她恐怕早就爆发了,只是这周潺看起来的确有点神经质。她有点不安,不想在这里让大家都不愉快,于是硬是忍下不适。

他们一路穿过休息室走到出口,来到博物馆院子里了,周潺的脚步才慢下来些。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点过分了,他有意缓和下气氛,问晨来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晨来怎么不知道这绝对是句客气话。要是她真的跟他一起去吃饭,这半日来努力维持的和气场面很可能前功尽弃,于是忙说以后再讲吧。

周潺于是连接下来那句送她回家的客气话也省掉了,走出博物馆门口,径直上了他早就叫好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晨来站在路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真是难受极了。她明白大概是母亲或者马大妈把她介绍给对方时,有意或无意提到了秦北海……她有些恼火,决定跟母亲晚些时候一定要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

她站在这里,看着静静的街道,想到好容易休息一天还耗费了半天在这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更加恼火。

抬腕子看看表,已经四点多了。

穿着高跟鞋走了这么久,她的脚可有点疼。她犹豫了下,看看周围有没有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就看到咖啡馆门口,有个女侍应生站在门内。遇上她的目光,她回了下身,推门走了过来。

晨来看她手中拿了个纸杯,走到自己面前来,递上来,说:“这个给你。”

晨来接了。是一杯冰美式。在这个心里头一团火、又热得冒汗的时候,这饮品来得太及时了。“谢谢。我付钱……”晨来说着拿出钱夹子来。

侍应生笑。“送你喝的。”

“这不合适。”

“这是新到的咖啡豆,就当替我们试试这批咖啡豆质量了……怎么样?”

晨来又啜了一口,“酸度适中,苦味适中,有榛果、草莓、红酒香、焦糖味……再多我就喝不出了。”

侍应生一直笑,点头。“还不错。”

“埃塞的豆?”晨来问。

“喝得出?”

“不是,刚刚出来的时候看到麻袋上标注了。”晨来老实承认。

“哦……”侍应生笑着点头。“罗先生好。”

“……”晨来转过身来,看到站在博物馆门口的罗焰火。

他点了点头,往这边走过来。晨来看着他,慢慢啜着口中的咖啡,以为他要进咖啡馆去,但他走到她面前来,站下,并且是看着她的,她才确定他过来可能就只是要跟自己说话。

咖啡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苦味和酸味也在蔓延。

“罗先生,我们今天来了新豆,都是上回您指名要的。”侍应生说。她跟罗焰火说着话,眼睛亮闪闪的。

晨来默默啜着咖啡,也看着罗焰火。

罗焰火问那侍应生:“能给我一杯一样的嘛?”

侍应生答应了一声,赶紧跑开了。

罗焰火看了晨来,问:“没事吧?”

晨来就知道之前在展馆内发生的事,没有逃出他的视野了。她咬了下吸管,摇头。

“秦先生有点担心。”罗焰火说。

晨来点点头。

罗焰火看了下表,晨来以为他赶时间,正要说自己该走了,就听见他问:“想把刚刚那个特展再看一遍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2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八)

尼卡20210413

“现在四点多了,马上闭馆了。”晨来看看时间。“会不会来不及?”

罗焰火看着她,似乎对她觉得这是个问题感到有点惊奇。

晨来看着他的表情,心说要说想不想再看一遍……她当然是想的。而且还有几样图册里的珍品她她根本就没看到……这真是暴殄天物。尤其那个青铜睡虎,别的不看,也要看看的。

她一下子想起来秦先生说过罗焰火今天来就是看看展出有没有什么可以调整的地方的,也许他在这里有这个工作上的特别权限?她轻声问:“该不会是你在这儿也有特权吧?你有我可没有呀……”

罗焰火说:“谈不上特权,本来我也要在闭馆后留下来工作的。再说,没人打扰的情况下,四十五分钟时间足够你把遗漏的展品好好儿看一看了。”

晨来听出他话中有话,鼓了下腮,“这还不是特权。”

罗焰火单边眉一挑,转开脸,往咖啡馆里看了看。“你说是就是吧……我只是建议。你要不想沾特权的光,我这就送你回去。”

晨来看了他,“不用的……秦叔叔呢?”

焰火说:“刚刚有人来找秦先生谈事情。没有一两个小时这事儿谈不完。”

晨来点头。

这时侍应生跑出来,拎了一个盒子和一杯咖啡,说:“这是刚刚烤出来的蛋糕,罗先生尝一下。”

“谢谢。”罗焰火接了过来。

“罗先生不客气。您需要什么尽管打我们店里电话。”侍应生笑得眼睛弯弯的,十分好看。

罗焰火点头。“记账上。”

他说完,示意晨来。

晨来跟在他身后,看他两条大长腿迈开来一步顶自己两步,快走两步追上去。脚上酸痛感更强了,她走着,忍不住跷脚。

罗焰火似乎觉察,慢下来,低头看了脚下一眼,又看看她。

晨来放下脚跟,若无其事地走在他身边,“没事。”

他点了下头,但看上去,似乎并没相信她的话。

晨来自己低头看看。这真的是一对太漂亮的鞋子,就算穿着使她的脚累了些,此时她也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她抬眼看看罗焰火,看他表情平静而略有笑意,是难得一见的温和……她忽然想到飞机上她跟他单独相处时,他在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眉头,还有自己那蠢蠢欲动的手……她把手揣到口袋里,似乎一不小心这手就又会去摸他的眉了……她想焰火在秦叔叔面前谦和得像个学生,也真像个晚辈——这一点,和他在其他人面前的样子又不同了。

他是个多面人。她想。

罗焰火知道晨来在品度他,这他倒一点都不在意。

进了大门不远,有条原木搭建的长廊,晨来又看见了那只蓝猫,轻声问:“那到底是不是蓝胖子?”

罗焰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皱了下眉,问:“你认得蓝胖子?”

“很久以前见过。”

“多久?”

晨来算着时间,“……很久了。三四年时间总有的。”

“那应该就是它。”罗焰火说。

这时蓝胖子来到他们跟前,一下就躺倒翻肚皮了……晨来有点惊奇,因为她记得罗焰火并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他说过小动物都不喜欢他……虽然时间有点久了,她也还记得 bonnie 它们看他时那敬畏而又讨好的眼神,和他那疏离的态度。

罗焰火也有点无奈地看着这只已经很老了的蓝猫。

“你不能吃这个的。”他说。

“它要蛋糕吃对不对?”晨来明白过来。

“经常去咖啡馆后厨蹲着讨食吃。”

晨来顿了顿,笑起来。

这一笑便止不住似的,弯下了腰。身上的裙子轻轻抖动着,连颈上的项链也闪动着微微的光芒,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光彩夺目……她笑着蹲下去,摸了摸蓝胖子的肚皮。

“其实吃一点点也没关系的。生而为人有时都难免放纵自己的嗜好,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见得立即就有恶果……何况猫呢。”她轻声说。

她知道她这想法一点都不科学也一点都不像个医生,但她不会永远理智、永远专业。

罗焰火看她这样,也就等在一边。

其实晨来只是耽搁了一两分钟而已,他却觉得时间忽然走得慢下来,以至于晨来要站起来时,那动作都像是慢了下来……他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伸出手去,搀了她一下。

晨来扶住他的手,轻声说说句谢谢。

他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说句不客气的,但居然有点懒得说出口,于是只“嗯”了一声,就扶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才放开手。

晨来轻轻搓了下手。

手指尖有点凉,可是……他的手臂会烫人似的,而且那热度还在扩散。

走到展厅门前,罗焰火提起袋子,将上面那一个盒子交给了在门厅里的工作人员。

“谢罗先生。”那小伙子笑着接过去,请他们进门。

“我要的东西呢?”罗焰火问。

“在这。”小伙子回身拿了只盒子过来交给他。

罗焰火等晨来进门,指了下门厅内那两把紫檀圈椅,示意她坐下,“试试看合适吗”。

晨来看清他手中拿着的是只鞋盒,微微一愣。

“纪念品店的布鞋。”焰火说。

晨来忽然觉得脚上的酸痛已经无法忍耐了,而此前她不知怎的竟然能够忽略……她从盒子里把鞋子取出来,坐下来甩开脚上的高跟鞋,看都没看鞋子的码数,直接伸脚套了上去,非常合脚,非常舒服……她两只脚并在一起,分开,又碰了碰,没抬眼看谁,只轻声说:“太舒服了。”

而且一定是特意选了大一码的鞋了……她站起来,轻轻踩了踩地面。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忽然玩心大起,做出溜冰的样子来,双臂展开,在溜滑的地面上“哧”的一下滑出去老远……裙摆在身后荡起来。

罗焰火弯身将地上的鞋子捡起来放进空鞋盒。晨来回头看见,急忙跑回来,“我来。”

可是他动作比较快,已经收好整整齐齐摆在圈椅上了,“等下走的时候带上,走吧。”

他说着,回身带她进展厅。

晨来抿了下唇,跟过来。

“你以前常来吗?”

“不太有时间。就是……比如比较郁闷的日子。”晨来跟在罗焰火身后,走进昏暗的室内,像是披上了隐身衣,觉得放松多了。“秦叔叔这里初创的时候,我还很小,没什么印象了。后来就觉得每来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好了。以前去外地出诊,也会去看分馆的展览。那些都很好,可还是觉得这儿最有感情。”

焰火听她低声说着,等她停下来,才道:“眼下还有扩建计划,目前正在设计招标阶段。”

“我看到报道了,说是旁边那块地,是吗?”晨来问。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能把旁边的大块地拿下来,实在是太不易了。

罗焰火点头。

“我记得原先秦叔叔也考虑过在外面选新址。”晨来说。

“能就近也不错。”罗焰火说。他没有多说,晨来也没再说下去。

多数她刚才参观时已经看过了,而罗焰火像是知道似的,虽然走得并不快,但似乎也不欲在这些展品前多停留。其实展品很丰富,尤其此时心情也之前不同,她的兴趣再次被激发了出来,尤其看到珍品,忍不住会停下来仔细看一会儿。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一问,罗焰火就会给她介绍一些背景知识。他的话都很简明扼要,用词也精准,很容易让她就听明白了。她不问,他也就不出声……晨来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路线和步速在参观了。他带着她参观,给她介绍展品,也会顺带介绍到博物馆的新情况——“……秦先生的目标当然是把集萃做成世界一流的私人博物馆。这次扩建之后,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大兴土木了。秦先生觉得在他计划的任期之内,把现有的项目经营好就是成功。他这二十多年始终在开拓疆土,也是时候好好经营。将来希望能交到合适的人手上,继续发展下去。”

晨来觉得很有些感动。

秦叔叔没有子女。博物馆相当于他的孩子,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去培养的……这感受她没有讲出来,但焰火从她的表情里也看出来了,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俩都好久不再出声。

他们站在虎年主题的展区,晨来看见那只青铜卧虎,竟长出了一口气,说:“好像我今天来,专门就是遇见你一样。”

罗焰火转头看她。

见她是专注地看着那只卧虎的,不禁嘴角一牵。

晨来弯下身,细看卧虎。这青铜卧虎并不算大,她抬手比划了一下,说:“大概这么大啊……应该和那个孩儿枕差不多吧。”

罗焰火看了看,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还要小一点。大概这么大。但很沉。”

他的手碰到了晨来的手臂,可她还是起了一层栗。

她放下手来,说:“啊,原来是这么大……”

她看着罗焰火,此时他正聚精会神看着那只卧虎,身子低下来,展柜里的光映着他的侧脸,让他身影半明半暗的,就像是她心里对他的看法——有时很明亮,可有时又深沉阴暗的看都看不到底……她不知不觉靠近了他,看着卧虎下方的标签,上面写着“私人收藏”四个字。

她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笑,轻轻侧了下脸,“这是得多大的面子,能把如此重器借出来参展……”

她没想到罗焰火恰好在这时也侧了下脸。

带着咖啡香气的温暖气息,向她袭来。她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亮闪闪的眼睛,怔了怔,只觉得那股温暖的气息像是马上要转成热浪,将她推出去……她身子轻轻往后一退,脚下的地毯粘滞,竟让她噔噔噔连续后退了几步眼看要跌倒,罗焰火一步跨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就将她带到了身边。

他的手臂没有立即松开,而是轻轻扶着她。有力,而又温暖……晨来忽然间,心跳如雷。

她仰起脸来看看他,他看了她,这才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很轻、很轻地,手扶在了那里,然后,他低低地问道:“可以吗?”

晨来轻轻抿了下唇,抬手覆在在他眉上,轻轻抚了抚……指尖有点痒痒的,心跳似乎也在加快。她闭了下眼,翘翘脚,亲在了他的下巴上。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九)

尼卡20210414

很轻很轻的碰触。

她的嘴唇只来得及感受到一点点的灼热和酥麻,便离开了他。然而不等她踮起的脚尖完全落地,他的吻便追到了。

也在下巴上。

跟她轻巧若蜻蜓点水般的碰触不同,他的亲吻,带着力量,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似的。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随着他半转了身,背就贴在了玻璃上。她的脚尖尚未落地,因为他的手臂绕在她腰上,轻松地将她托了起来……他低了低头,嘴唇印在她唇上,这亲吻,逐渐深入。

玻璃板很温暖……温暖得出奇……像他这个吻。

温暖中有一点点苦涩,还有一点点榛果香……啊……她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的,是这样的,他的吻是这样的……她的手起初是不知该放在哪里合适,后来,被那温暖和苦涩引导着,慢慢抬起来,扶在了他的背上。

很轻很轻地,放在那里,不动了。

他的嘴唇离开她,停了停,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将她拥进怀里。

她的脚尖终于稳稳地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于是有好一会儿,她动都不动,像是在等待下一声叹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亲吻仿佛等了很久很久了……为什么会这样……她想抬起眼来看他,但睫毛似乎突然变了有千斤重,完全不听从她的意志……

“天啊。”她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是的,她以为自己没有出声,但不是的。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已经有点儿变调的嗓音……她接着便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她的手,便被他攥在了手心里。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给她整理了一下有点凌乱的头发,“还继续看嘛?”

晨来抬起手来,轻轻掩了下嘴唇,点头。她想抽出被他攥着的那只手,反被握得更紧……她向前一步,一抬眼,恰好看到玻璃展柜上方的监控镜头,呆了呆,心里一急,忍不住“喂”了一声,“糟了……”

罗焰火也抬眼看了看,镇定地转身拉她走开。她的手蜷在他的手心里,此时紧张慌乱到僵硬,他感觉得到。再看她,在昏暗的灯光中都看出她满脸通红、额头鼻尖都已冒出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了,他松开了手。

晨来微微瞪了他一眼——他的面孔在淡淡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些……她想起刚刚那个温暖而有力的亲吻,忍不住咬了下嘴唇……这一瞪便毫无力量。

她急忙转开脸。

两人慢慢地、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再出声。

这四四方方的展厅里,眼前的路似乎能无限循环着走下去,只要走到转角处,轻轻转个弯、再转个弯……她想着走到下一个转角,一定要停下脚步,就看到有工作人员远远地走了过来。

她停了下来,罗焰火又向前走了几步,才站下。

那人来到罗焰火身边,轻声提醒说罗先生,闭馆时间已经到了,要预留多少时间给您?

晨来一看表,参观结束时间是四点五十,这会儿已经五点了……她听见罗焰火跟工作人员点点头,说:“我今儿的工作已经完成,不必预留了。我们这就出去。你们可以正常闭馆了。”

“晚一点没关系的。但是这位女士没有提前备案权限,我是来问问是不是……”

“不了。今儿就不破这个例了。谢谢。辛苦了。”罗焰火说。

“那好。罗先生再见。”工作人员离开了。

“再见。”罗焰火回过身来,看着晨来的眼睛,轻声问:“走吧?“

晨来点头,“稍等一下。”她站在原地没动,从包里抽出消毒湿巾来迅速擦了几下,然后才走。

他愣了下,细看了下这个位置,才想明白她刚刚是在做什么,忍不住抬手蹭了下眉尖。

晨来走出去,见他没跟上,回头看了他,很显然他是想笑的……她轻轻跺了跺脚,抬手握住颈上的珠链,那力量简直能把珠子捏碎……

罗焰火知道她尴尬,免得她更尴尬,只好不动声色地走在她身边。

闭馆后的博物馆里只有工作人员在忙碌,看到他们,都礼貌地打个招呼,叫声罗先生的同时,目光和微笑也都顾及到了罗焰火身边的晨来。

晨来听着罗焰火那一声接一声的沉稳而认真的“再见”“辛苦了”……被尴尬和不知所措鼓噪起来的心渐渐静了下来。罗焰火垂下手来,将她的手握住时,她也没有抽回来,而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他鬓角若刀裁似的、有种凌厉的美感的侧脸,此时有种平和而又平静的神情。

她都没有发觉自己就这么看着他,跟着他一道走出了展厅、来到了博物馆院中的停车场里。

罗焰火按了下车匙,晨来才看到不远处那辆银色的跑车。她意识到他是打算载她离开的,轻声说:“今儿我得先回家。毕竟我今儿出来是有任务的。我自己乘车回去就好。”

她拒绝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甚至有点过于正经。然而罗焰火看着她,丝毫没有觉得这理由牵强。他点了点头,说:“我送你。”

“不……”她还要拒绝,罗焰火看着她,已经将车门拉开了,那架势,是不容她把这句话说完的。“那送到地铁站好吗?”

“胡同口。”他说。

她没再讨价还价,坐进了车里。

罗焰火上了车,把手中的袋子放到后面。晨来看见,才又轻轻“啊”了一声——她漂亮的、愿意为之吃一点苦头的鞋子,竟然被她完全忘在了脑后……车子开出博物馆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缓缓关闭的黑漆大门。

这博物馆里一定是有什么怪物,会在她聚精会神的时候对她做法……她握住缠在胸前的安全带,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不出声,罗焰火也没有主动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这包裹性极佳的真皮座椅让她整个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这个时段,交通是习惯性的拥堵,车子走走停停,晃得她有点晕乎乎的,不一会儿,竟有了睡意……

前方红灯,罗焰火停了车,转了下脸,就看到了打盹的晨来。

他确实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打盹,当然,也从来没有人在这个位置上打过盹就是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看到晨来的脑袋就要撞到车门,忙伸手过去。

晨来的额头碰到他的手掌,没撞疼,可也立即醒了。

她看着他这奇怪的姿势、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似乎有点发懵。

“前面就到了。”焰火说。

“我就在这个路口下车好了。”晨来抹了下嘴角。

罗焰火看看她,依言在过了这个红绿灯之后,找到合适的位置停了车。

晨来踌躇了下,趁他回手拿纸袋的工夫,说了声谢谢。

罗焰火看看着她的眼睛,问:“明天晚上有空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4

作者的话

尼卡

0414

明天也是晚上更新。各位晚安。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

尼卡20210415

晨来点头,“有。”

“一起吃晚饭吧。”他说。

“嗯。”她又点头。

“我来订位子。”

“我来付钱。”她马上说。

他看了她,没反对,看看腕表说:“那明天大概这个时间,我来接你,还在这儿见。”

晨来看了那安静的胡同口,又回了下头,看到跟着停在后面的车子,摇了下头。罗焰火的表情此时倒没有什么变化,可也能看出来,眼神里是有点儿无奈。

晨来有点担心他会说出不让他们跟着的话来,马上说:“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直接去就好了。”

罗焰火沉默片刻,也同意了。

晨来手扶在把手上,冲着光线看了看他的嘴唇,见并无明显异样,推门下车,回头说了句“路上小心,明天见”。

她没有停留,迅速转身离去。

罗焰火看着她那玫瑰灰色的裙子随着她转身,转出来一朵百合花形状,眉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即把车开走,尽管看得出来,晨来一步步疾走,未必不是担心他在这里,会被人遇到。

拥挤的街道上车子密密成行,驶来驶去,夜幕降临前的天空昏黄中透着些红光。

这让他想起那天他开车一路狂飙,想尽可能快点送她到医院去。她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说她的确是想快点,但还不想死……她脸上经常有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气,包括暴风雪的那个夜晚。他在雪中跋涉,看到她倒在雪地里,有那么一会儿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马上就要被雪掩埋了,而她根本也不在乎。那一瞬间让他有种感觉,他冒险回去的确可能是多此一举。

人有牵挂,是不愿意离开的。蒲晨来看上去牵挂并不多。

在回国的飞机上,他睡得很沉。做了很多梦、看见了很多人,但始终跋涉在暴风雪中的森林里。

当他醒过来,看到她守在自己房间门口,很有点怔忡……

蒲晨来。

她真的是很特别。

“罗总?”老温跑过来,敲了敲车窗。他看老温的神色就知道有事,降下车窗时,看了眼手机。有祖父那边的未接来电,想来是因为这个了……果然老温有点担心地看着他,问:“您还好吗?老爷子那边来电话,说打您电话打不通,问怎么回事。老爷子交代您要没特别重要的事儿,马上回家一趟,他等您吃饭。”

他点了点头。电话又打进来,他懒得接听,反而从储物盒里摸了烟盒出来。

“晚了老爷子又该不高兴了。”老温说着,眼神询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开车。

焰火点燃了烟,摆了下手。

老温退到一旁去,他发动车子。

“四叔今天也回家吗?”他问。

“据说回不来。”老温说。

罗焰火没再问。

抬手示意他回车上去,开车上了路,倒给秦先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得祖父家吃晚饭。“没办法,下了死命令。本来想跟您好好儿聊聊的,只能过几天了,真对不起。”

秦先生笑着说没关系,家里事要紧。他那边的客人也还没有,正好再聊一会儿,也就可以一起吃饭了,倒也热闹。

他将电话挂断,手机随手扔在座椅上。

又有一阵子没抽烟了,口腔至喉咙都有点灼痛感。他狠吸了两口,痛感更明显了。他莫名有点恼火,抬手按了下唇角,手指尖的烟气中混着一点点香气……愣了下,他转了下脸,车子加速往前驶去。

晨来走进胡同口时回了一下头的,看到了罗焰火的车子还静静停在那里没有动。两辆黑车跟在他灵巧漂亮的跑车后,像蝴蝶尾巴上坠了俩天牛……她加快脚步往家里走,路上给秦先生发了条语音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安全到家。今天观展体验很好,非常开心,日后再去会提前跟他讲的。

要是罗焰火传递的消息没有出入,秦先生这会儿应该还在见客。果然秦先生没有立即给她回复,等到她快到家门口了,才回复了一条消息,说知道了,改天一定好好儿招待她……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未免有点儿发虚,走着走着,脚步竟慢下来,抬手轻轻抚了抚嘴唇。

“来来?”

她听见母亲一声唤,吃惊地抬起头来,险些要接着回头看一下身后。但她马上镇定下来,舒了口气,看着站在大门口等她的母亲,只穿了一件衬衫,忙跑过去,问:“您怎么出来了?瞧就穿这么点儿,倒是加件坎肩儿啊!着急了?”

晨来握住母亲的手,发现手有点凉,心就没来由一沉,抬眼看母亲时,因她是背对着大门口的灯光的,一时却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待母女俩转过身来,她一看母亲的面孔,就知道不太妙,于是问:“您是担心我?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柳素因一挥手,先看了看女儿,见她脚上穿着布鞋,“咦,你这怎么还换了鞋回来的?脚太累了?”

晨来点头,提提手里的纸袋,扶着母亲一道往门内走,“穿高跟鞋走一下午,实在受不了了。”

“可是,你不早就该回来了么?人说四点一过就跟你分手了……你自个儿走去哪儿了?”柳素因问。

晨来顿了顿,问:“您怎么知道的?”

柳素因忍不住叹口气,说:“还不是你马大妈吗?也不知道那边是怎么跟她说的,让她火急火燎地直接就奔咱们家来了,巧了不是,赶上她二门里,你爸从跨院儿出来上茅房,好家伙,正撞见——你爸一听说你去见那人了、人还没给好话,你想想那是个什么场面!二踢脚上天了!”

晨来有点儿头疼。

她在周潺面前已经多有忍耐,按理说不应该接到差评啊……但她细一想自己拒绝给人介绍秦先生时那坚决的态度,和周潺临走时那样子,似乎也不该出乎意料。

“……我还没问你马大妈到底怎么回事儿呢,你爸就把人撵出去了,在家气得骂我,也撵我走。”柳素因说着摊摊手。“我连个手机都没来得及拿,不然我给你打电话了。”

“您就一直站在外头吹凉风来着?”晨来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蹿起来了,“您就说是我乐意去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嘭”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直砸在了垂花门那破旧门板上。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5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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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通知下明天停更。周六会补更、周日会加更。即周六周日都是朝九晚八双更。大家晚安。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一)

尼卡20210417

柳素因吓得一哆嗦,晨来立即感觉到了。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一回手将母亲挡在自己身后,看向站在院中的父亲——只有一瞬间,她像是立即变成披了铠甲的将军,拦住母亲让她暂时不要进门。转身一看地上那只踩低了鞋帮的内联升千层底,捡起来就朝父亲走去。

越往前走,越觉得父亲那高壮胖大的身躯像个幻影似的不断地在扩张,给她无形的压力。她很清楚是刚才砸在门板上那一声响唤起了藏在身体里的恐惧。只不过转身的刹那,也就记起来了,自己已经不是三岁十三岁而是三十岁了,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母亲。

蒲玺一只脚落地,一只脚光着,脚趾抠着脚背,似乎是很痒,嘴里仍骂骂咧咧的,看晨来走近了,以为她是把鞋子送回来给他的,立即伸出脚去,没想到晨来举起鞋子来,作势就要冲西窗下那只鱼缸扔进去。

蒲玺顿时急了,张开手臂灵活移动着脚步。“你个兔崽子!你要干嘛!把鞋还我……你敢动我的鱼缸!我跟你玩儿命!”

晨来停住手,指了下外面,“一缸鱼你还放心里,我妈刚大病一场,身体才好点儿,多大点儿事,你把她撵出去吹冷风?再病倒怎么办?”

“我哪撵她出去了?是她自个儿要出门的……”

“我知道是为什么。去相亲的是我,老早答应去见人家也是我,你打断我的腿好了!甭跟我妈来劲!甭跟人马大妈来劲,有什么账跟我算!”晨来大声说。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蒲玺翻了个白眼,顺手就要找东西,左右转了两圈一时没找到能捞起来打人的,只有抬起脚来脱鞋了。柳素因一看不好,赶忙进院来。晨来听见她脚步声,摆手让她别进来,手里的鞋冲鱼缸就扔过去了。蒲玺一急,手里另一只鞋也忙扔出去,两只布鞋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蒲玺光着脚在石板地上跺了两下,指着晨来的鼻子骂声“兔崽子你真下狠手”……晨来回手拉着母亲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要打断腿要撵出家门去都冲我来。我先说下,要走我就带我妈一起走。”

晨来感觉到母亲往下拉了拉她的手,其意思无非是让她不要把话说得太过分。她不理睬,听着父亲气急败坏乱骂一气,硬是握紧母亲的手,先把她推进屋里去,说:“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叫板。他要再不讲理、再敢跟您动一次手,您就不同意,我也一定要带您离家出走的。”

她说完将门关好,回身看着刚把布鞋穿上的父亲。

成奶奶屋里传出欢笑声、还有咿咿呀呀的京剧,很热闹的开场锣鼓声让大半个院落都显得满满当当起来,那应该只是家庭聚会的背景声……他们父女俩吵成这样,成家纹丝不动该怎样怎样,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意思。她本来因为回家来就遇到这种情况很有点恼怒,这会儿竟又有点想笑,因此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古怪。

蒲玺特地去看了看自己那缸金鱼,才趿拉着布鞋上台阶。他本来肚子就有点不舒服,连跑了两趟茅厕还不是不大行,又很有点生气,上来正看到晨来的神情,未免当成是挑衅的意思——他这个闺女,脾气也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是又臭又硬。他也太了解了……这几年越发像个地雷,不晓得什么时候就炸了……他一边儿往卫生间走一边儿指指晨来,“你甭炸毛儿。你还炸毛儿了!我那天跟你怎么说的?你给我等着,我先去趟茅房回来就跟你算账!”

他揉着肚子往卫生间走了,晨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一路小跑那背影,不知不觉牙咬得都酸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晨来转脸就看到母亲那满脸的忧愁。

她故作轻松地摊了下手,“哪,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先去换件衣服。”

柳素因轻声说:“你看大周末的,左邻右舍又小团圆,就咱们家,又给人看狗血连续剧……”

晨来忍不住笑起来,柳素因看着女儿,叹口气道:“你还笑得出,老母亲心里甚是欣慰啊。”

晨来笑弯了腰。

柳素因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说:“快去换衣服——你瞧今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哎?你嘴巴怎么了?”

晨来抬手抹了下,“口红全吃掉了,没补妆也没涂润唇膏……这么干燥的天儿,皴了……好疼,全是小裂口……这款口红不行,拔干太厉害了。”她转身跑去照照镜子,细细碎碎地抱怨着。嘴唇红艳艳的,一眼看上去跟上了色似的,一碰还是有点疼。

她舌尖伸出来轻轻舔了下,母亲又推了她一把,念叨她几句,说这一看就是平常不习惯化妆也不知道保养的,姑娘家的像你这样儿也算是少见了……她笑着回头亲了母亲一口,回卧室将纸袋随手一放。

脱裙子时从镜中看到桌上的纸袋,忙又拿起来放地上——虽然自己的鞋子也不嫌弃,可怎么就顺手搁桌子上了呢……她刚脱下裙子来,卧室门被推开,母亲探身进来,要说什么,但看见她又长又直的线条、骨肉匀称的身子,先“啧”了一声,停下来。

晨来忙抓了旧 t 恤套身上,“妈您干嘛呢?敲门再进来……”

柳素因看着晨来白白的两条长腿跳来跳去装进宽大的裤腿里,才拍了下手,说:“唉,我刚想问你什么来着……哦对,在外头我就想问问你,进门儿被你爸这一吓,我没厥过去……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听你马大妈说,人对你长相职业没什么意见,就说你人太死板不知变通,没什么人情味儿……我寻思着这话打哪儿来的,不乐意就找个理由说不乐意得了,犯得着这么损吗?老马也不是上来就怪你的意思,就想问个究竟——你们是去看展,去的集萃是吧?是不是遇见你秦叔叔了?”

“遇见了呀。”晨来点头,准备出去洗脸。她才看见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显然母亲已经做好晚饭了。

她让母亲坐着,说等下她来摆桌。

往外看了看,不见父亲的影子,又见母亲很是着急的样子,压低声音简洁地把从跟周潺见面到分手的整个过程都交代了一遍。她都有点吃惊自己竟然记得那么多的细节,包括周潺说话的动作和神情,甚至有些字句,她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她看着母亲越来越凝重的表情,说:“我不知道您听了有什么其他的感觉没有,在我来说,我觉得他跟我约在那里见面,可能就有那个想法,遇见秦叔叔,也好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这点儿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不至于。”柳素因板着脸,说。

晨来沉默片刻,说:“可能是我多心。但即便不是,他后来那举动也有点儿过了。妈妈,以后不要跟别人讲咱们认识秦叔叔,这种身价不抬也罢,何况我爸那人,在这个圈子里也不是个省事的,回头不但给秦叔叔找麻烦,再牵涉了别的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柳素因说:“咱们认识小秦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没特地避讳过。再说他跟你爸,也不见外的。人家都生怕攀不上关系,就你一味撇清……”

“您真跟马大妈提过?”晨来问。

“我不提她就不知道吗?单就小秦上回来,车就停在大门外,我们出去送他,老马看见了呀!难道看见了,我还要装不认识?那不矫情么!这么些年老街坊谁没见过小秦来咱们家?打老太爷在世,他就常来蹭饭、讨教,这有什么!他自个儿不也在电视上说,没老太爷早年指点,他还入不了门么……”

“谁让你出去胡说八道的!”忽然间门外一声怒喝,蒲玺走了进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7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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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先更这点儿。晚上多点儿。晚上见,各位。周末愉快!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二)

尼卡20210417

晨来看母亲吓得一哆嗦,自己的心也是跟着一颤,立时埋怨自己不够谨慎,说着说着就忘了父亲可能随时进门。

蒲玺满脸通红,瞪着一双大眼睛,进得门来,真像个凶神恶煞。

晨来嘴巴发干,还是咽了口唾沫,看父亲朝母亲走去,迈了两步挡在前面。

蒲玺一把将她扒拉开,她回手拉住他的手臂,“爸爸!”

“你一边儿去!”蒲玺甩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

晨来心一急,拉住他手臂不放松。“别跟我妈急!”

她知道父亲清醒的时候顶多是脾气暴躁,会呼喊乱骂,但不会动手打人,可她还是觉得很紧张。额头上似乎有东西在敲打,一股锐痛隔几秒就来一下,她心跳更是急。

蒲玺看了她一眼,这次没甩开她的手,可是转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碗筷跳起来。

“谁让你出去胡说八道的?这些事儿是你该出去胡吹海捧的吗?咱们什么人家儿,要靠别人来抬身价儿?我蒲家的闺女是嫁不出去了吗,要你去这么往外填?我告诉你,你要再敢这么着,我打断你的腿,把你扔护城河喂鱼去!”蒲玺瞪着柳素因,直到她点头。他转过脸来盯着晨来,“还有你!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有脑子没有?!就你这样儿的,还给人治病,你有没有去照照 x 光看你的脑子是不是也锈成铁疙瘩了?!你是到没人要的地步了吗,要跟那种爬高踩低把结个婚当生意的东西混?你要再敢去见这样的人,我不光打断你的腿,真掰折了你脖子!”

“去之前,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啊!”晨来忍不住道。

“睁大眼睛自个儿找,你还能找不着比这样强的?找不着你去你们医院挂眼科瞧瞧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蒲玺骂道。“等会儿我去马大裤衩儿家去,什么人呐这是……”

“那去吧,我不拦着。可这事儿人也没逼着我去,从根儿上讲是好意。都是街坊,以后还见面不见了?”晨来问。

“就是说嘛……”柳素因小声道。

蒲玺瞪了母女俩好一会儿,“今儿这事儿没完。以后再让我知道,谁敢给你介绍这种不上道的奇怪物种,我上谁家吃饭去!三条腿的蛤蟆是见不大着,这样不着调儿的人怎么能捞来的?我就奇了怪了!这不成心找都难……”

柳素因缓了口气,说:“好好好,我再不张罗这事儿了,以后也绝对不跟任何人提小秦跟咱们家的关系、人家看见问起来,我也装糊涂,行吧?我保证。千真万确我是从来没拿这个跟谁吹牛去……我心里是念着人家的好的。不说别的,秦家老太太隔三差五就关心一下来来、关心下咱们,能不念这好?”

“一码算一码,不念着好是不对,可这回这事儿也不对!”蒲玺气得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走得急了,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晨来看见,过去把鞋捡了过来,给父亲放在脚边。

蒲玺动了动脚趾,搓搓脚背,才一脚踩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晨来问他吃饭吧,他说:“气都气饱了,不吃!”

晨来转过身去,让母亲坐,自己去厨房端饭菜过来。她来回走了三趟,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似乎提起秦叔叔,又勾起最近的事儿来,觉得又冤枉又气愤,骂现在的古董行没一个好东西,全 tm 都是半桶水就出来充大头蒜。

“……就有些小年轻儿,三十郎当岁就跟专家似的,不把我们老一辈放眼里,真以为自己是业界大牛了,还不是因为家里有那么点儿资本,众人都捧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就那什么罗焰火,最 tm 不是东西,聪明是聪明……”

晨来听父亲骂罗焰火,骂来骂去,仍然是那一套说辞,没什么新鲜的。她将桌子摆好,回头看看父亲气得红彤彤的脸,心想父亲对罗焰火到底了解多少呢……她早上听见父亲大发雷霆还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心里很平静。

蒲玺骂了半天,大概是真的饿了,吃起饭来。

骂人也是很耗费力气的,他多吃了半碗饭。

回小院儿继续捣鼓他的活儿之前,他站在门口又强调了一遍从今往后绝对不准出去说他们跟秦北海有什么瓜葛,更不准打着秦北海的旗号跟人攀交情,然后呼呼地拎上晨来给他续好的茶走了……

晨来目送着父亲进了小院儿,才回头看了眼长出一口气的母亲。

“有时候啊,真觉得是没法儿过。”柳素因低声说。

晨来看母亲双眼含泪,过来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说:“您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她很平静,甚至脸上带着一点点笑意。

柳素因抬手摸摸女儿的头,摇摇头,问:“我说,来来,你是不是被刺激着了?博物馆那地儿出土的东西多,该不是附着什么了吧?你看你这脸上红的,嘴也红……真没事儿?没发烧?”

晨来摇了摇头。“没事。不受刺激。再怪的人我也接触过。人性和人心,本来就是很难测的,我又不是不懂道理。马大妈那儿咱们就别多说什么了。给人留余地。再说,大家谁不是对有能力的人高看一眼?”

“这我知道。可是就委屈你了。”柳素因叹气。她摸摸晨来的脸,“乖乖,脸真烫。你可别生病。你一生病,我牵肠挂肚的……你要紧好好儿的,我就指望你了。”

晨来点点头。“没事。就被我爸骂的,有点儿激动,一会儿就好。”

“你爸骂得难听,可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柳素因轻声说。

“我说的跟我爸说的有哪儿不一样?”

柳素因瞪了晨来一眼,“以后还是得再仔细挑挑。”

“我没关系。只是怕给别人惹麻烦。别怪马大婶,”晨来轻声说。

“那是,不怪她。”柳素因看看晨来。“那……真的不考虑这个人了吗?”

晨来差点儿笑出来,“妈,人家也不考虑我的。”

柳素因叹了口气,“来来,你上上心。这样不行,那还是考虑身边的男孩子吧——至少知根知底儿不是?”

“嗯。”晨来应声。

她答应得有点儿痛快,柳素因倒觉得意外。她没言语,看着低头默默地收拾着桌子的晨来——这孩子今天多少有点儿反常……

晨来收拾好桌子把碗筷洗好,出来就见母亲拎了把暖壶出来,忙问她要去哪儿。

柳素因说:“你爸爸气懵了,暖壶没拿。他不到半夜不会出来的,一杯茶哪够。”

“我去送吧。”晨来说。

“得了,还是我去吧……他一开始干活儿就很专心了,不会再发脾气的。”柳素因说。

晨来没出声。她帮母亲提暖壶,直送到小院门口,等母亲进去了,就等在外面。

她慢慢地踱着步子,

成家的周末聚会还在继续,已经从听戏进入到了清唱的阶段。“成家班”的演出,她也跟着听了很多年。像成奶奶家积年累月如此和睦,真让她羡慕……她揉着有点酸痛的肩膀,心想刚才扔鞋那一下子,用力还真狠。

她出了会儿神,在廊下坐了,抬起腿来揉着小腿和脚踝。她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揉着,想起上周抽空去邝医生诊所时,还被问起这旧伤来……邝医生总是心细,闲聊也不忘关心这些小事。

邝医生下周要出差,本来就很难约的就诊时间更紧张,特地给她安排到周末。明天她得先去趟诊所。周末应该不会遇见白北川了吧……她笑笑。北川惦记邝医生也不是一两日,总想把她也挖过去壮大自己的医院。

刚想到北川,忽然手机震了下。

她打开来看,就果然是白北川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原是约了两个朋友,特地订了日料的,但是临时被放鸽子。我想着怎么也不能浪费,先问问你。”

“明天我有安排了。”她回答。

双手打字,很快发送出去。

“你?真的吗?约会?跟谁?”北川的惊奇简直要溢出屏幕。

晨来就笑了。“跟私人飞机。”

“哇!那相当于公事……前儿问你还说没最后定好时间,我还想着得等你话再跟餐厅敲定。这样也行,回头咱俩挨家儿吃去……不过你要跟‘私人飞机’吃得高兴了再约下一顿,那也行,到时候预约就归你。”北川开玩笑道。

晨来笑。

下一次么?也许不是不可能……“好呀。就这么定了。”她打字慢下来,跟北川说谢谢她帮忙,回头一起吃饭,她买单。

北川看起来也很高兴,发过来的表情都是大笑的,让晨来看着又开心又感动。

北川去找别人约饭了,晨来停了会儿,想起野风的事来,留言给他问这几天情况怎么样了。要是没记错的话,野风下周二又要出庭。

野风说还不错,顺手发了两本书的过来,问她想不想看。她以为是最新的医学论著,不想是两本最新出版的非虚构作品,倒是她近来有些兴趣的题材,忙说你看完了给我留着。

野风笑着说那你有的等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晨来能感觉到野风的情绪是真不错,放心些,不料野风好像也感觉到了她心情不错,问:“回去见过心理医生了?最近心情还不错?”

“嗯。还不错。”晨来说。她舔了下唇角,犹豫了下,没有说更多。

“那就好。有不开心的事,也别装开心。随时可以跟我聊天的。”野风说。

晨来看了会儿屏幕,眼眶不知不觉就有点酸胀。

“我去忙了,回头聊。”野风发过来。

“快去。”她回复。

野风一个小熊扭屁股的表情发回来,再没有话。晨来盯着屏幕,擦了下眼角,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到一条消息通知,有好友申请。她心没来由就“咚”的一跳,点开申请看详情时,手心出了汗——“我是罗焰火。”

晨来几乎是立刻点了“同意”。看到罗焰火那头像,黑乎乎的不晓得是什么,却也顾不得马上去看,就见他发了个“hi”,然后提供了两个选择给她,都是她只听过没去过的餐厅。晨来轻轻咬了下嘴唇,选了日料。

“你习惯几点吃晚饭?”他问。

晨来想,她吃晚饭,还不是赶上几点算几点吗……但没有这么说,算了下时间,问他六点半方便吗?

他许是考虑到她的情况,选了离她家不远的餐厅。但她明天要去邝医生诊所,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来。

“可以。到了报我的名字。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他说。

“好的。”

“晚安。”他说。

“晚安。”晨来马上回复。

罗焰火没有再发消息,晨来停了会儿,点开他的头像,原来是一张星空图。她对天文学没有什么研究,这也不像是仅凭她那点可怜的知识能一眼辨出来的像大熊星座小熊星座……她横看竖看,看了好久,还是放弃了。

她听见脚步声,叫了声妈妈。她看看母亲脸上表情平静,甚至还有点笑意,只挽了她的手臂,一起回房去了。

她特地抱出很久没用的大木桶来,烧了好多热水,跟母亲一起舒舒服服地泡了很久脚——她知道母亲这大半天一直挂心她去相亲的事,出了这么大的意外,心里一定不好受的。她应该找点儿轻松的事儿跟母亲说说,于是讲起来下午看到的那些好看的文物——幸好她下午拍了几张珍品的照片,给母亲讲讲,倒是很好的谈资。

柳素因看着照片里那些古玉、金器倒也罢了,待看到那只青铜卧虎,特地停下来让晨来细细给她讲讲来历,又拿过手机去看了半晌,才说:“这个可真好看,一定特别贵重。”

晨来凑到母亲身边,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嗯。很贵重。算不上‘国之重器’,也差不太多。”她开玩笑。

柳素因知道女儿的意思,嗔怪地在水里踩踩她的脚,笑了,然后指着照片左下角,问:“这是那位周先生吗?”

晨来顿了顿,放大照片仔细看。

左下角阴影里,拍到一个人。这人垂在身侧的手上拿着资料,因为成了背景,整个影子都是虚的,只是她因为知道那是谁,一下子就认出来——浅色亚麻西装,白衬衫,右手腕戴着一枚表……他亲她的时候,手扶在她脸侧,有那么一会儿,手腕上的表贴在了她腮上,滚烫……

“不是。”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变调,清了清喉。

好在母亲听到“不是”二字,也没有再细问。

她松了口气。

邝寻梅医生诊所里,晨来靠在躺椅上,以一个非常舒服的姿势。

窗外是一片青草地,远处有灌木丛,再往外,是一排银杏树,此时已是满绿——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就诊,是深秋的一个下午,那叶子已经泛了黄,邝医生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再过不久,那黄澄澄的叶子会落下来……冬天就来了。”她则跟医生说,那难熬的日子也就来了……那语气,暮气沉沉,像行将就木的人。想到这,她转头看邝医生,笑笑,又转头看着窗外。

邝医生这儿真让人觉得放松。很久不来,倒是也会想念。

“这么快要入夏了。” 晨来说。

“今年的夏天又来得早。”邝医生说。

“是啊。”晨来说。

有只黑白相间的猫从草地上经过……她腿动了下。那只猫脚步停了停,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她舒了口气。“我有点怕热,但喜欢夏天的暴雨;更怕冷,可是又喜欢下雪,很矛盾。”

“去年你怎么过的?纽约的冬天更冷,那么多场暴风雪,从冬天到春天。”

“靠朋友,靠忙碌,靠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晨来说。

“那今年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我也这么想的。”晨来抬起手臂来,“最近想去跳舞……不知道能不能挪出时间来。要是能的话,一定试试。”

“这几天睡眠怎么样?”

“还好。”

“还好的意思是?”

“睡得着,不太做梦。做梦也没有梦到什么特别可怕的……总之还好吧。”

“梦里都有什么?”

“风景。很美的风景。真奇怪,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那么美的风景,在真实的世界里,但最近在梦里会经常看见……”晨来想了想,停住,看向邝医生。

邝医生没有问下去,晨来松口气。

“上次来说想恢复运动?”邝医生换了个话题。

“对,可是这个周太忙了。下个周开始试着恢复,就恢复到以前的强度,一周三次。”晨来说。

“你运动很拿手。”邝医生微笑。

“是呀,以前做学生的时候不就很喜欢运动,有空就打球的。”晨来想了下,“那时候我们系女篮,我是主力呢。不过也真的很久不打球了……那年在西南一个县城医院呆了几个月,倒是也组织过女医生和护士打球,每周末都打。”

邝医生点头。

晨来从躺椅上坐正了,捋了下身上这件红裙子的纹路。其实她来了就很注意不要留下压痕,而邝医生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只是不动声色——躺椅太舒服,晨来抗拒不了这诱惑,躺下来就没怎么挪动过。

“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太瘦了,打球对抗肯定不行。”晨来有点懊恼地说。

邝医生看了下她那纤细的腰和鼓得恰到好处的胸,笑了。“觉得精神好、有劲头就不错。”

“这倒是能达到。”晨来说。她看着邝医生,“我上回跟您说过,我离开美国那天的经历?那天我哭的事?”

邝医生点头。

“最近也经常想流泪。可是总觉得,除了因为我妈妈生病、康复,其余都是些并不怎么值得流泪的事。偶尔看见我家院子里的老猫,我都觉得‘它一直活得这么自在真好啊’,眼睛就湿乎乎的。”

“不用担心值不值得。有些事是自然而然 。像不饿,就不一定非要吃饭。”

“这我懂。”晨来笑了。她看了看时间,“我到时间走了。”

“可以再坐一会儿,我今天没有其他的约了。”邝医生说。

“我可不能让您加班太久……而且我下面有约嘛,还我想出去的时候慢慢走。”晨来指了指外面,“这么好的景色。”

邝医生笑,看着她明朗的笑容。“我觉得你不太需要我了……当然我欢迎你随时来。”

“最近有空或者有需要我都会来的。我提前预约。总觉得每次在您这儿呆一会儿,什么不说我也会舒服很多。”晨来说着站起来。

随着裙摆瀑布般落下来,邝医生的眉毛整个都扬了起来。

晨来看到,微笑。

“你这个反应,真是让我自信心倍增,邝医生。”

“难以抗拒。难以视而不见。”邝医生笑道。

“其实我今天有点儿紧张。我姑姑特地给我收拾的发型呢……很久没有跟谁认真吃顿饭……或者约会了。”晨来说。

是很久、很久了。她看着邝医生。邝医生知道的。

“认真生活就可以了。”邝医生说。

“您说得对。下周见。”晨来说。

“下周见。”邝医生送晨来出来。

晨来跟护士打过招呼,走出了诊所。

这条两边都是古老银杏树的胡同风景很美,她慢慢走着,脚步轻盈而有节奏……走出胡同,她看到自己约的车子已经到了,忙上车,把目的地告诉了司机。

车子穿梭在傍晚的街巷里,速度并不快。

待来到餐厅门外,车子停了,她一脚踏出车门时,忽然觉得原本有点紧张的心情,竟完全平静下来了似的。

她走进餐厅,立即有衣着整洁的经理过来询问有没有预约。她轻声说是罗焰火先生预约。经理告诉她罗先生已经到了的时候,她略有点惊讶。

此时六点一刻,她已经到得算早。

但想到罗焰火昨晚说早点晚点都没关系,那么他今天时间弹性应该比较大了……她走在经理身后,跟她穿过大厅,往包间走去。

她们先经过一个很小的日式庭院。这庭院很小,四四方方的,周围小小的雅室里此时都已经有客人,只有一间雅室的竹帘是卷起的,于是她就看到罗焰火坐在小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罗焰火面前放着一些散碎的文件。

他看一样,收起来一样。

他今天下午都没有事,过来得早些,坐下来处理些文件,倒也好打发时间。

他抬腕子看看表,随意地瞥了眼庭院里,目光停住了——走在经理身后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娉娉婷婷走来,正抬手轻轻拂了下腮边翘起的卷发。因为发型变了,他一时竟没认出来那是蒲晨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7

作者的话

尼卡

0417

各位,明天仍然两更。上午那更可能晚点,大家午后再刷新。大家晚安。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三)

尼卡20210418

罗焰火将手边的文件收了下,放到桌角,起身将外衣穿上,正要推开拉门,听见有人叫了声“晨来”。他动作一顿,站下来,慢慢扣着衣扣,看出去——晨来先往这边望了一眼,抬手轻轻跟他示意,才回过头去看身后。后面进来的三女三男,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很有点眼熟的女子。他细看,认出来是谁,脚步顿了顿,从容地将衣扣系好。

晨来原地回身,看向北川。她稍有点慌乱,忍不住又抬手拂了下耳边的卷发。北川发现她这个小动作,立即就笑了。

她走过来,不住打量着晨来,嘴里一连三声“wow”送出去,她的同伴们也都站下来,站成一排看向晨来,微微笑着。

眼前的美人一头自然的波浪卷,随着步幅和微风轻轻晃动,身上的红裙色泽明艳,在这四四方方、有着雅洁而素淡布景的庭院里,像春日里初绽的一朵茶花,真美极了——然而这一切跟她脸上明媚的微笑比起来,又似乎是微不足道的。

北川过来,笑着拥抱晨来,自然看到了不远处刚刚推开拉门走出来的罗焰火。她是微微一怔,见罗焰火换了鞋子走了出来,才完全确定他就是跟晨来共进晚餐的对象……她放开晨来,看着她的眼睛,无声地问:“私人飞机?”

晨来笑出来,向北川身后的各位轻轻点了点头,听见脚步声,回头见罗焰火走过来,虽然有点意外,他竟要过来打招呼,但这也像是很自然应该会发生的事,于是轻轻侧了下身。

北川大方,微笑道:“不用介绍的,虽然跟罗总不算太熟悉,可也经常碰面——罗总,晚上好。”

“晚上好,白医生。”罗焰火同白北川握手,客气地说。“等下一起坐?”

北川微笑道:“我们包间在里面,而且我们人多,吃饭同时还要开个小会,就不打扰了。”

“那好。下次有机会的话。”罗焰火说。

北川看看站在一旁的晨来,微笑点头。“那不耽误你们。”她说着跟罗焰火一点头,从晨来身边经过时,拉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晚点儿找你——今晚不通电话不准睡觉。”

她带着一行人走开了,庭院里只剩下晨来和焰火两人。

晨来被北川逗得嘴角还挂着微笑,因此看向罗焰火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明亮。罗焰火顿了顿,没出声,也没立即请她进雅室,反而是她先轻声问:“我们进去坐吧?”

罗焰火转了身,请她先走。

经理在前面先替他们推开了拉门,晨来走上平台,进门前将鞋子脱了下来,回身并排放好。她今天特地穿了双芭蕾鞋,走起路来非常舒适。

罗焰火进了房间,请晨来坐。

他跟着在她对面坐下,先问了下自己可不可以把外衣脱了。晨来看看他,点头。他一边脱外衣,一边示意经理将菜单给晨来。

晨来接了菜单,微笑道:“这儿我不熟,不过知道有一款鹅肝寿司很不错,今儿有吗?”

经理点头,轻声说:“罗先生昨天特地交代过。”

晨来看看罗焰火,见他此时只穿了件白衬衫,手按着菜单却没打开,听见这句话,点了点头,便跟经理笑道:“我一直想来尝尝这一道,有这个就 ok,其他请罗先生点。”

“其他的随意吗?”罗焰火问。

晨来点头,“我不挑食的,而且也很喜欢尝试新鲜口味。”她说着,将手袋放到身边,拿了盘中的湿毛巾展开来擦擦手——手心还是有点湿润,擦来擦去,仍是湿润……她看着他,听他轻声跟经理交谈,这一样那一样点了一会儿,最后要了两样清酒,转眼看她,特地解释一句说有一样是新酿、还有一样是店里最负盛名的,可以都试试。她点头。等经理确认了下点单的内容离开,她再看他,发现他始终没有把菜单打开。

她微笑。

他发现,将菜单推到一旁,说:“常来,所以对什么季节该有什么差不多都记得的。”

她点头。

她的手机在震动。她听见,微微皱了下眉。罗焰火示意她接电话,“没关系,你随意。我正好出去一下。”

他说着起了身。

“不好意思。”晨来说着摸出手机来,看是遇蕤蕤的来电,接起来,听见他喂了一声,问她今晚回不回宿舍。她说:“回去的。但是几点钟我不能确定……这会儿我不太方便长时间通电话,蕤蕤。我们晚点儿聊行吗?”

遇蕤蕤顿了顿,说:“好的。”

晨来松口气,挂断电话。停了停,忽然很想将手机关掉。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她仍将手机保持原样,放在了手袋上。

罗焰火还没有回来,雅室内很是安静。她托着腮,看向庭院里——这会儿起了风,院子里的罗汉松静静地立着,岿然不动……她觉得那圆头圆脑的松树都有点可爱。

这时门被推开,经理带着侍应生来上菜。罗焰火也走了进来,坐下时跟晨来道了个歉,说刚刚在外面遇见朋友,耽搁了一会儿。晨来点点头,注意力被那道鹅肝寿司吸引住,罗焰火看见,笑笑。

晨来刚好抬起头来,看见他嘴角的微笑,忍不住轻轻抿了下嘴唇。

罗焰火示意她先吃,拿起酒瓶来给她斟了浅浅一杯。

晨来当然没有那么不客气,果然先捡自己最感兴趣的先动筷子。她端了酒杯,轻声说:“还是要谢谢你帮忙,我才能第一时间赶回来见我母亲。”

罗焰火轻轻碰了下她的杯子,“谢谢那场暴风雪。”

晨来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罗焰火侧了下脸,啜口酒,拿起筷子来夹了块鹅肝寿司给晨来,“试试。”

晨来只浅浅喝了一点点酒,罗焰火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她咬了寿司,忙咽下去,犹豫了下,说:“我……其实,发誓今年不喝酒了的。”

鹅肝寿司外酥内嫩,加上米糠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出非常复杂的味道,但总得来说,就是鲜香甜糯……这简直是足以把人从尘世的烦恼中挽救出来的美味。

她脸上露出非常满足的神情,因此也没有注意,罗焰火听了她刚刚那句话,已经忍不住要大笑了。

罗焰火又啜了口酒,才问:“为什么呢?”

晨来把剩下的半颗寿司塞进嘴里,红艳艳的嘴唇沾了一点点油脂,亮晶晶的,随着她嘴唇的蠕动,闪闪发光……她咽下去,才咕哝着说:“就是……不想再惹事了嘛。”

罗焰火笑出来,把酒杯里的酒全喝光了。

晨来拿了酒瓶,替他满上。

罗焰火开始要拦住,但看着她这不熟练的动作,微笑,“你是不是基本上不参加酒局?”

“嗯?”晨来拿着小酒瓶,想想,点头。“对。很讨厌应酬。而且尤其讨厌,如果有女性在场的场合,即便是有服务生也好像要变成替人端茶倒酒的那一个,不然就成了不懂事的人。”

“你不用给我倒酒的。”罗焰火说。

晨来晃了下酒瓶,说:“可是这会儿我没觉得不愉快。而且,没拿你当那类人……我脾气很坏的,有过几次酒局上不愉快的经验,马上翻脸走人。然后传闻里,我就成了更坏更古怪更不易相处的那种人。”

罗焰火笑笑,没出声。

“觉得我不懂人情世故吧?”她问。表情是一点儿都不在乎。

“没有。有时候,是太懂了,也太清醒,不做,只是懒得做罢了。”罗焰火看她虽说了不喝酒,还是又浅浅地来了一小口。这一小口近乎于“舔”,像小猫一样……待她放下酒杯,他替她换了只杯子,斟了另一种清酒。“试试这个。这个更柔和一点,不过后劲儿有点大。你真的只能试一试。”

“好呀。”晨来说。

她就这么跟他闲聊着,一边吃着美味的寿司,一边“舔”一点点清酒。外面已经暮色四合,而室内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雅室,其实空间挺大的,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觉得空旷……也许因为面前这个人,周身都散发着很让人放松的暖暖的气息,能将任何空间都填满吧。

也不知聊了有多久,桌上的寿司快被吃光了,晨来惊觉,听见罗焰火问她要不要再点一些,忙摇头,道:“当然要啊!是不是都被我吃了?你没怎么吃东西呢!”

“我也吃了很多,是你没注意。”罗焰火说。其实这是他最近吃得时间最久、也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了。他一直很不喜欢马拉松似的餐聚,如非必要,总是速战速决。但今晚似乎觉得再久一点都没有关系……“我晚点儿还有一顿等着吃呢,不要担心我没的吃。”他说。

“啊。”晨来说。

他原来还有约么……

“我外公晚上到。我要陪他吃宵夜。”罗焰火解释道。

“那,是不是该走了?”晨来看下时间,吃惊地发现已经九点多钟了……她慢慢张张嘴巴,“我一直在说话吗?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罗焰火微笑,“因为没关系。我不赶时间。而且,你也不赶,是吧?”

“这倒是。”晨来轻声说。“那咱们也该走了。”她往外看了一眼,目之所及的那些包间内,多半都空了。

罗焰火按铃叫了经理来,交代一声,说记账。

晨来瞪他一眼,他说:“你可以转账给我。”

经理微笑,把一个信封交给晨来,说里面是明细。她顺便将两个纸袋往前推了推,说这是罗先生交代要打包的鹅肝寿司。

“谢谢。”罗焰火说。停了停,他看着晨来,“这部分我来付钱。”

晨来正要起身,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又坐回坐席上,仰头看他一本正经地穿好外衣,因为在一团暖光中,他看起来竟然又亲切了几分……她看着他有点出神,也就忘了站起来。

罗焰火弯身拿起那两只袋子,看她坐在那里不动,动作停了停,靠近她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四)

尼卡20210418

晨来身子极轻盈似的,像是飘了起来。其实飘起来的只是裙摆而已,但看上去,却是那朵初绽的山茶花在风中旋转着,灵动而美艳。

她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心咚咚跳,手心不自觉地又有点湿漉漉的,担心被他发觉,及时抽回手来。

好在此时他拎了纸袋先走到了门边,轻轻推开门走到平台上换了鞋子,站在那里等她了。

她吸了口气,平抑下因心跳得急切而有点急促的呼吸,走了出去。

外头有点凉意,她一走出来就感觉到了。走到庭院里,又一阵风吹来,她手臂便起了一层栗……静美的庭院里,此时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但这凉意一起,慢慢走的心思便被驱散了大半。她只想快点去到室内或坐上车……这时候,罗焰火看了她,将手中的纸袋交到她手上,说麻烦帮我拿一下。

她应了一声,接过来。

她凉凉在指间碰到他温暖的手,竟有点想立即握住取暖了……随即她又觉得好笑——贪图漂亮的时候,可没想到晚上起风会怎么样……她低着头走在前面,片刻之后,立即觉察不太对劲儿。

罗焰火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给她披在肩上,默默地将她手中的纸袋又接了回去,也不看她的表情,只淡淡地说:“先凑合着。我车上有盖毯,等下拿给你。”

“谢谢。”晨来说。

罗焰火看看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餐厅正门,值班经理很客气地送他们出来。罗焰火的车子已经在等。晨来先上了车,晨来看看前方,等罗焰火坐过来,轻声说:“你要是赶时间的话,在前面地铁站让我下车就可以了……”

罗焰火看了她,没理她这茬儿。

“说地址。”他说。

晨来看了他,只好把宿舍地址报了出来。

罗焰火敲了敲隔板,司机应了一声。

晨来能感觉出来有那么一瞬间罗焰火似乎不太高兴。她拢了下肩上这件衣服,一转脸,看到他正看着自己,轻声说:“让老人家等不太好哎。”

罗焰火顿了顿,才说:“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被接见,才没空专门等我呢。”

晨来听了,只觉得他这句话说得虽然随意,甚至有点抱怨的味道,语气也淡淡的,可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些骄纵在里头。

她心想罗焰火跟外公的感情一定很好了……她不知为何会在此时想起他的母亲来。一念至此,倒没去看他的神情,反而轻轻转了下脸,看了眼窗外。

餐厅距离他们单身公寓并不远,此时交通顺畅,已经快到了。她于是在今晚第二次惊觉,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要将外衣退下来给他,却听见他说:“先穿着。”

她点了下头。

身上很暖和,她有点贪恋这温度。

“前面路口停车就好。”她轻声说。

罗焰火看她一眼,这次没有反对。

车子慢慢停稳,他给司机做了个手势,于是司机没有动。他示意晨来稍等,打开后座椅的暗格,从里面拿了个袋子出来,打开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盖毯来给晨来,等她脱了外衣披好,才开了车门。

晨来下车慢些,他等她的工夫,站在路边就将外衣穿上了。

她以为他这就该上车离去了,不想他又给司机做了个手势,一回身,拿了一个纸袋,将车门关好,牵了她的手,就往斑马线走去。

晨来立时明白过来,轻声说:“送到这里就可以的。”

罗焰火看着前方的指示灯,也轻声说:“送你到大门口。”

他说着才转头看看她,然后等绿灯一亮,仍牵着她的手,走上了斑马线。

过了马路,他和她的脚步几乎同时慢了下来。两人有好一会儿,谁也没出声。

晨来忽然不知该怎么告别合适,也不知道他此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于是看了他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眼看就到了大门口,才说:“我今天晚上很开心……”

罗焰火握着她的手,轻轻攥了攥。

她顿住,听他问:“你之前应该选过几个中意的餐厅想请我吃饭吧?”

晨来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周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吃饭。去你想去的餐厅。”他说。

晨来停了会儿,又慢慢点了点头。“好呀。”她说。

她的语气是有些期待和隐隐的雀跃的,不知道他听没听出来……看样子是没有听出来,因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抿了下唇,低低头。

“我一直想问,周六锦程的告别赛,你想坐哪里?我是说,你心里最喜欢的位置。”他问。

晨来抬起头来看了他,停了会儿才轻声道:“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呢。”

“我在想,你可能原本有自己的打算。不考虑朋友的话,只是你自己。”

晨来有一会儿没说话。她对罗焰火竟然想到这一层略有点吃惊。停了会儿,她才坦白地说:“确实比起 vip 包间,我更想坐在普通观众席——就是以前,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只买最便宜的票……有时候会买到篮网后面呢。我想过这样的位置看告别赛,纪念意义也挺大的。不过球票不是早就卖完了?”

罗焰火点了点头,“是啊,很可惜。”

然后,他看着她,恶作剧似的笑了,说你只能在包间或内场观众席选了,糟糕。

晨来轻轻鼓了下腮,笑了。“嗯,我可有机会得了便宜卖乖了。这样的待遇我要敢去抱怨一句没法儿照自己想法儿做,可能会被痛打吧。”

罗焰火笑。

“我已经很满足了。”晨来说。虽然他没说,她也猜得到,他应该是想帮她实现一下这个想法的。她可不想让他还要做到这一步,“不要哦,我会有点负担。”

“好。那天我应该比较忙,我们直接球场见吗?”他问。

晨来忙点头,“我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跟同事和朋友一起去——朋友就是白师姐。你认识白师姐了哦?”

“对,但不熟。她母亲曾是我外婆的下属。这两年白医生有时候会捧场我们的小型拍卖会。”罗焰火简单地说。

“她喜欢珠宝。”晨来忍不住微笑。“我师姐是很好的人。”

“我知道。”他说。

晨来微微一愣,下意识要问一句怎么这都知道,却听他说:“外面呆久了还是有点凉,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前。

罗焰火将手中的纸袋交给她,“拿去当宵夜。”

她点头的工夫,抬眼看了他,“那就……”

他也看了她,然后抬起手臂,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拥抱着她,带着她转了下身,又轻轻将她向大门方向推了一下,送出去,道:“进门给我发条消息。”

“好呀。回去路上小心。”晨来快走几步,冲他挥挥手。

她刷了门禁卡,跟门口的警卫打过招呼,再回头时,见罗焰火还站在那里,又摆了摆手。

罗焰火见她站下,知道自己不走,她可能会觉得不安,于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晨来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慢慢走远。这小薄毯当大披肩,拢在肩头,极暖,像他的拥抱……像刚刚那个拥抱,像他一直没有松开手臂……她轻轻闭了下眼,抬脚重新走出大门。

夜色中罗焰火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边,脚步沉稳而缓慢。他那浅色的背影此时看起来很有点孤独……她有那么一股冲动,想追上去,也给他一个拥抱。就从背后,轻轻抱一下就松开,这样就好。

但是她克制住了……没关系的,她在心里说,等到下一次告别的时候吧。

眼眶有点酸胀,她不得不抬起手来按了按,轻轻地转回身来,往大门内走去。重新刷门禁卡时,值班的警卫看着她微笑。

她也微笑点头。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一定是太奇怪了,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她就是想那么做而已。

刚走进门,听见警卫说遇医生回来了,她脚步顿了顿,回头一看,就看到了正在刷卡进门的遇蕤蕤——他一身运动装,应该是刚刚打完球回来。她不自觉地又往他身后望了望,望见一辆车子停在大门前,车内同样穿着运动装的欧阳熠,见她看过来,抬手冲她挥了挥,算作打招呼了。

晨来也挥了挥手。

欧阳熠驱车离去,遇蕤蕤走进大门来,走到晨来身边,打量了她一眼,没作声。

两人并排往公寓楼走去,路上像是忽然间找不到话题似的,谁也没有开口。

晨来并非没有觉察气氛很有些疏离和尴尬,但她此时心思却不在这里。她裹紧披肩,加快脚步,很想能够快些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里去……来到公寓楼前预备刷卡时,那门禁卡已经被她攥得有点发烫了——她发觉,无声地笑了笑。

拉开门,她先走了进去,几乎都忘了身边还有个蕤蕤,就在这时,蕤蕤忽然开了口,说:“晨来,你等一下。”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8

作者的话

尼卡

0418

明天也是晚上更新。各位晚安。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五)

尼卡20210419

晨来微微皱了下眉,回头看了他。

“刚刚是谁送你回来的?”蕤蕤问。

晨来眉皱得更紧,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她忍了忍,说:“朋友。”

“你跟罗焰火之间什么时候成了朋友的?”蕤蕤问。

晨来愣了下。认真打量蕤蕤。

大厅里的光是冷的,这让蕤蕤看上去脸色铁青。他刚刚那句话,近乎质问,这让她明白这也许不是错觉。她今晚浅尝辄止,并未过量,此时非常清醒。

“你知道罗焰火是什么人吗?”蕤蕤见晨来不出声,接着问道。“你跟他……”

“蕤蕤。”晨来开了口。她很镇定,也非常冷静,语气不知不觉却像带了点尖刺。“跟谁交往,是我的私事。”

“晨来!”

“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晨来说着,看了蕤蕤,半转了身子,要往电梯方向走。“你一直希望我好好的,我现在就是好好的。”

“我一直都喜欢你。”蕤蕤说。

晨来看着蕤蕤。

“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到现在没变过。”

“遇蕤蕤!”晨来忍不住大声。她随即深吸了口气。这是在大厅里,公共场合,她不想影响别人,也不想被人注意到,尤其她不想当众让蕤蕤也让自己难堪。她看着蕤蕤,声音低下来,说:“要是你那天说有话要当面说是想说这个,就别再说了。我的想法跟两年前一样。这事儿你别再提,我也忘记,我们还和从前一样相处。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只能跟你划清界线了……我不想走到这一步。你知道我性格,多绝我都做得出来。”

“你跟他是认真的吗?”遇蕤蕤问。

“蕤蕤你真的过界了。”晨来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晨来!”

“哥!”

晨来和蕤蕤同时向声音来源望去,就看到会客区里,一个清秀的女孩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晨来认出来,那正是遇萝萝。

“萝萝?”晨来叫道。

“晨来姐姐。”遇萝萝叫她,背起背包来,从小桌子上拎起一个很大的包来,从容地往这边走来。

晨来看了眼蕤蕤,见他脸色更难看,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遇蕤蕤语气并不好。

萝萝过来,笑着说:“妈让我来给你送吃的。我知道你跟欧阳姐姐去打球,差不多快回来了,就没打扰你们。”

遇蕤蕤有点恼火,伸手要接萝萝手里的包。萝萝没给他,微微笑着道:“我跟你上去。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改天再说。我忙着呢。”蕤蕤生硬地道。

萝萝笑着,一点不生气,转向晨来,轻声笑道:“晨来姐姐,你看我二哥这态度。”

她一叫“二哥”,晨来和蕤蕤都怔了下。

晨来看着萝萝的眼睛,顿时了解了这女孩子的意图。自从葳葳去世,萝萝悄悄把对蕤蕤的称呼改成了一个字。大家都发觉了,但没有人指出来,都默默地接受了这一改变。仿佛这样,遇家经历过的那一场逝去就可以避而不谈。

而此时,萝萝什么都没有说,只用两个字,就提起了不在场的那个人,并且用他来点醒在场的人。

晨来不可能不领会到萝萝的用意。她慢慢地裹紧了身上的小毯子,往电梯那边走了两步,眼神询问遇家兄妹是不是一起上楼。

蕤蕤还没动,萝萝跟上来。

晨来按了下电梯键,很随意地问萝萝工作顺利吗,忙不忙。说话的工夫,她又裹了下毯子,干脆将纸袋和背包一起抱在怀里。

萝萝说话间不住地打量晨来,留意到这条薄毯,轻声一笑,道:“晨来姐姐也开始用奢侈品了吗?这条盖毯可贵了……上回我跟欧阳姐姐进店去开开眼界,柜姐拿出来给我们试了一下手感。我跟欧阳姐姐说哪怕只看不买,也很开心呢——欧阳姐姐是买了也不方便常用,干脆戒了,我现在还买不起,只能当奋斗目标。不过我记得晨来姐姐以前是很节俭的,现在不太一样了?”

晨来随着她的目光往身上看了看,低头看了眼薄毯上那大大的标记。薄毯暖和,她除了这点都没有注意其他的。罗焰火随便扔在车上的东西也不太可能是便宜货,这是当然的。她在这些小事上很粗线条,说起来应该算“牛嚼牡丹”了……她微笑着走进电梯,跟萝萝闲聊了几句,其实根本心不在焉,满心里都是萝萝如果不巧听到了刚才她和蕤蕤的话,该怎么想。

怎么想她是没关系的,蕤蕤恐怕要承受一点压力了。

她这么想着,忍住没有去看蕤蕤的脸色。

还好三楼很快就到了,她走出电梯时跟萝萝说今天有点晚了,就不请你过来坐了,晚安。

萝萝微笑着答应,说晨来姐姐晚安。

晨来走了,头都没有回。

电梯门合拢,萝萝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蕤蕤靠在轿厢壁上,一声不出。等门一开,他先走了出去,萝萝跟出来,两人仍然不言语。

进了门,蕤蕤去冰箱拿了一大瓶水出来,拧开就开始往嘴里灌。

萝萝这才开口道:“二哥,你有点儿分寸好嘛?要我告诉妈妈吗?你怎么能这样。你跟欧阳姐姐不是相处得很好嘛?”

蕤蕤将空瓶子扔到水池里,发出“嘭”的一声响,“你才该有点分寸。我们什么事儿的都没。你跟妈说什么?我和欧阳的事,也别跟妈胡说。挺晚了,你打车回去,注意安全。”

他从厨房进了卫生间,将门关上。

萝萝没有立即走。她将拿来的包打开,把里面的食物放进冰箱里。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听听里面毫无动静,沉着地说:“哥,你很清楚你跟晨来是没有希望的,又何必自寻烦恼呢?比起蒲晨来,欧阳熠才是你的正确选择,不是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定下来呢?”

卫生间门“哗”的一下被拉开,遇蕤蕤站在门口,盯了萝萝。

萝萝并不害怕蕤蕤,“你又要说我年纪轻轻满脑子机关算计是吧?对。我承认我很现实。我这个人就是超级现实。不能变现的关系在我眼里屁都不值。别说我今年二十五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这道理了。我是不可能像大哥像蒲晨来,还有你,活在肥皂泡里,动不动讲什么理想。你手里有多少资源就该把它想办法最大化才对。像你,长得好、有个好职业、好身体,有人追着你捧着你,能跟你结个帮你少奋斗大半辈子的婚,你为什么不结呢?就算不结这样的婚,总知道趋利避害吧?跟晨来姐姐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哥哥你必须马上把那心思断了,别让爸妈不安心。爸妈不安心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你老没空照顾他们,有什么事儿还得是我来操心——你什么都不干,安安生生把你的工作干好就算帮了大忙了,知道吗?行吗?”

遇蕤蕤指了下门,“走不走?”

萝萝背起包来,拉开门,回头看了蕤蕤,说:“她根本不适合你。我都怀疑能什么人能适合跟她在一起。哥你可别鬼迷心窍。求你了。”

“遇萝萝你给我滚蛋!晨来不管怎么样,你都没资格批评她。没有她,有你人模狗样儿跟我这儿胡说的份儿?我明跟你说,她拒绝我了。是我追不到她,不是她非要跟我怎么样。”

“她对你没意思就应该跟你保持距离。”

“你有完没完?”

“哥!”

蕤蕤回手将门关上。他知道萝萝没走,缓了口气,好容易恢复到正常音量,也不管萝萝在门外到底能不能听见,就说:“你要知道晨来走到今天不容易。她为什么会这样,你要是忘了,你是没良心的。”

“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把自己填进去。”萝萝果然听得见。“哥,别跟她有什么瓜葛,各自安安生生过日子,对她对你对咱们家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心有她。这跟其他人也跟其他事没关系。”遇蕤蕤说。

外面没有动静了,过一会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遇蕤蕤拉开门,站在走廊上。他看着楼梯间的方向,往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晨来进了门就倒在沙发上。

有好半天她动都不动。

薄毯被她拉起来盖在脸上,每呼吸一下,那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就碰一下她的嘴唇。

她渐渐出了汗,坐起来,将薄毯拉直,轻轻抖开,照着原先的折痕叠好。薄毯的右下角有字母缩写。s.l.……她想着萝萝刚才那语气,拍抚了下这两个字母,将薄毯放在沙发上,这才起身准备洗澡。

打开热水器时,她一下子想起来应该先给罗焰火发消息的,忙跑出去三两下写好内容发送出,停了下,翻出那个小信封来,看了下账单,算了整数给罗焰火转了账。等罗焰火回复的工夫,给母亲和姑姑留言道晚安。

跟罗焰火一样,她们两人都没回音。

晨来看看时间,也就不一味等了,看见新消息里有孙瑛的留言,问她昨天相亲怎么样,想了下,回复说不会有下文了。孙瑛还在线,即刻发回表情来,说虽然是预料之中吧,还是觉得挺可惜的。你别灰心,要这么想,在中大奖的路上总有那么几次一个号儿中不出的时候,对吧?

晨来微笑。

孙瑛的老公除了爱好做家务,还有一大爱好是买彩票。尽管每次都被孙瑛骂,说这是交智商税,仍然乐此不疲……没想到孙瑛还都用买彩票举例来安慰她了。

“遇到真爱的概率就像中大奖,遇到好的结婚对象虽然没有这么难,可也相当于中三等奖吧……别气馁啊,坚持买下去,幸运会来的。”孙瑛很正经地说。

晨来笑得眼睛发酸,发了个猛点头的表情过去,也不计较这类比到底对不对劲儿了。难得有人挖空心思安慰她。

孙瑛没再说话,只回了一个表情回来。晨来看那是个长腿细腰丰胸的妖娆美人,将身上衣衫左一件右一件脱下来、抬手关灯,笑了一会儿,觉得好玩,存图,回复一句“色鬼”。

晨来拿着手机靠在门边盯了屏幕好一会儿,罗焰火还没回消息。热水器发出滋滋的细微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已经热了……她退了两步,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发消息问北川睡了没有。

北川问你这会儿有时间了?

她说是的。

那通个电话吧。北川说。

电话立即接通了,晨来听见北川那一声“喂”,靠在了墙壁上,“师姐。”

“我还以为你今晚可能没时间通电话。”北川说。她语气里听不出调侃来,倒是略有点严肃的意味。

晨来顿了顿,说:“我回宿舍了。周末没能好好儿休息,我回自己小窝里静静心。”

“看你回来这阵子没停了忙,注意身体。”

“没事的。工作状态也得快点儿恢复,一放松就容易懈怠。”晨来说。

“这一点你倒是真从不让人操心。”

“师姐……”

“开心吗?”北川没等她说完,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问。

“……嗯。”

“那就好。别想太多。”北川说。到此时,才听出笑意来。“你知道我的想法,就想看你开开心心的。以前我想尽办法坑你一下,让你去 high 一把,从没成功过。现在啊,哪怕你跟野兽交往,只要你觉得值得觉得高兴,我都祝福。明白吗?”

晨来吸了下鼻子。“明白。”

“唉,我也……你不用担心我的看法的。我是你这边的。”

“知道。我应该早点儿跟你说他就是‘私人飞机’……可是不知道怎么就没说。”

北川笑起来,“这有什么。迟点儿知道也不影响。但是!下面的事儿不准瞒着我……”

“下面什么事儿啊!”晨来差点儿叫起来。

北川笑得厉害。

晨来不自觉脸就热了,“师姐你太坏了。”

北川又笑了一会儿,说:“慢慢来。什么都别怕。走出第一步,剩下的就顺其自然好了。我支持你,来来。”

“嗯。”晨来说。她可不想说跟北川说谢谢。她知道自己不用说,北川都能懂。“……师姐,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嘛?”

“哎?干嘛?小罗总这么快跟你八卦我了?”

“说你会拍卖会。我说你喜欢珠宝。”

“嚯!是呀,我经常捧博时小拍的场。”北川笑起来。“说真的,倒是希望有机会能看一场小罗总亲自主持的拍卖——可惜珠宝专场这类小拍,他是不会出手的。”

晨来也笑。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来日方长,来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讲悄悄话。”北川轻声说。

“晚安。”晨来说着,顿了顿,叫了声师姐。

“嗯?”

“我爱你哦。”

北川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发神经了蒲晨来,又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挂了。

挂断前她的笑声传过来,晨来也微笑,看到对话框里,北川发过来一句“我也爱你啊”,然后说“下周没时间的话,下下周一起去看欧老吧,你回国还没去磕头呢是吧”。晨来说是,只打过电话,要预约时间去探望,开始助手说等安排,后来老师亲自回电话,说等她空了让人给我电话的……这个周没给我电话,我等着呢。北川说老太太这几个月深居简出的,该不会生病了吧,等我打探下消息。

晨来有点担心,忽然想起欧阳熠来,说不然我问问欧阳吧。北川就笑了,说她那个人,知道什么也不会说的,问她等于白问,除非你有等价可交换的信息。要真是生病了,老太太不让说,她也不敢乱说的。我去打探,你甭管了,等我消息好了。

晨来想想,说好。

北川说早点休息吧,你这两天应该是真的累了。

她没再发消息来,晨来坐在凳子上,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突然看到罗焰火回复了消息,很简单,ok。

她打了个哈欠,强挣着去洗了个热水澡,本打算看几页书再睡的,钻进被子里,还没等调整好姿势,已经睡着了……朦胧间听见手机震动了下,她摸了摸手机,眯了眼看是罗焰火发来的,很努力地睁开眼,见他发回来一笔转账。数额不大,但恰好是她多给的那部分。后面跟着一句晚安。

她闭上眼睛,将手机放在额头上,忍不住笑起来。

她翻了个身,收了款,随手发了个晚安表情过去,扔了手机便睡着了,听见震动声也没睁眼……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晨来听到外面的鸟鸣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手抓过手机来,先解锁看留言。

她扫了一眼消息列表,发现罗焰火的头像在前列,先点进去看。

对话框打开,她先揉了下眼。

他发的是一个微笑的表情,系统自带,最普通那种,可是……她那是发了什么给他呀!

晨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在地板上猛跺了几下脚,“对不起我不是想发那个图的”一行字都写好了,又删掉,再写……突然,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字。

“早。”

作者的话

尼卡

0419

各位,明天晚上见。这个大章节剩下不多了,干脆都晚上更新吧,也应“美丽的夜晚”这一景。尽量会在晚八点准时更。晚安。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六)

尼卡20210420

晨来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

她又跺了两下脚,呼出一口气来,故作镇定地回复道:“早。”

她细看他两次回复自己的时间,心说这人是不用睡么……有心开句玩笑,可满脑门儿的尴尬还都堆在那儿,哪敢多说什么,见他回复的仍是笑脸,忙说我要准备上班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消息,扔下手机以极快的速度整理床铺、开窗通风、洗漱用餐……难得她出门前就把屋子收拾得利利落落的,站在门口看一眼,锁门离去时,心情大好。

今天时间宽裕,她也不想乘电梯,出门转弯走进楼梯间,边下楼边翻着手机。

罗焰火一句“好”,静静地落在列表的最上面,紧靠着置顶的工作群。

她将手机揣在口袋里,慢慢往下走。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望,见是蕤蕤,迟疑了下,还是跟往常一样,问了句早安。蕤蕤看着她,像是很意外这么早遇见她,很有点儿措手不及似的,一时倒愣了。

晨来不想他尴尬,只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下楼。不一会儿,就听见蕤蕤那熟悉的脚步声跟了下来。只是,她也听得出来,那脚步声像是带了心事,有点沉。

蕤蕤走在她身后几步远处,两人保持着这样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去乘地铁。晨来几次以为他们俩都被人群冲散了,但过不久,又都再次发现蕤蕤就在自己不远处……地铁车厢里拥挤不堪,清早的人们脸上就都带着疲色。蕤蕤被挤在人群中,举着他随身携带的一本书在看——他脸上也带着疲色。这倒是很少见,想来昨晚睡得并不好。

晨来看着车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决定暂时不主动跟蕤蕤攀谈了。

走进医院大楼时,蕤蕤跟上来。

晨来听见他说:“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以后不会了。”

不等她回应,他迈开大步超了过去。

晨来看着他越走越远,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心情却没有预计的轻松。她看看时间,刚要加快脚步,有人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她转脸一看,是孙瑛,露出笑脸来,还没出声,一下子想到那个动图,伸手便捏住了孙瑛的胳膊,使劲儿捏住,摇了两下,道:“你这个色鬼加害人精!”

孙瑛满脸的笑,一边儿嚷着疼一边儿问怎么了,难道昨晚上做了什么带颜色的梦么?我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了?下这样的狠手……

晨来脸一下子红了,咬牙切齿只是说不出来。

两人进了电梯,站在角落里,孙瑛看晨来拿出手机来翻看,突然凑到她耳边说:“给我一块钱。”

“干嘛?”晨来问。

“今儿下班路上我买张彩票去——不是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说不定能中大奖。”孙瑛说。

晨来包里还真有几枚存了很久没花出去的硬币,出电梯时,一边一个一个往外摸一边念着“你不是整天骂姐夫拿钱去缴智商税么自个儿还干着个,被姐夫知道丢人不丢人”。

孙瑛笑着说偶尔缴一次有什么关系,就这样要中了大奖,我能笑话他一辈子……她说着把背包打开,让晨来把硬币扔进去,“我不摸钱,别把运气摸没了。”

晨来笑,也合该有事,本来是扔个硬币进去就算了的,可从来也没看过人家包里的东西,突然一瞥之间就看见孙瑛背包里好几个花花绿绿看起来非常漂亮的小盒子。

这一瞥,孙瑛拍了下巴掌,说:“给你一个……拿去玩。”

“什么呀。”晨来接过来,看看,看不出。这包装很是别致,她抠了抠,没抠开,也没看到盒子上有什么明确信息表明内容。“嗯?”

孙瑛笑得神秘兮兮的,说:“说明书在里面嘛,晚点儿你有空再研究……这我表妹公司研发的。这一款产品是她们公司卖得最好的。今年她们又改版了,据说体验更好。我那天不是帮她转发了下公号推广文章吗?咱们科小姐妹们不少有兴趣的,我就让我表妹申请了几个,转发抽奖。这是中奖那几位的奖品……”

晨来听她说得热闹,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点着头,就擎着这个盒子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孙瑛早就转弯了,她也没发觉,开门时拿着盒子又看了看,听见张瑚跟她打招呼,忙说了声早。

张瑚“嗤”的一声笑了,说:“蒲医生也参加抽奖了?运气不错哦!这个很好用哎。”

她说着匆匆走开了,晨来进了门,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孙瑛说的那个表妹,难道是做女性情趣用品的那位?

她忙翻出手机来看孙瑛的朋友圈,果然第一条就是宣布中奖名单——奖品么,自然就是她预料之中的,一款造型非常可爱的……“小玩具”。

晨来本想立即给孙瑛发条消息再叫她一声“色鬼”的,一看列表里罗焰火的头像,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好这会儿也到时间该去查房了,她可不敢再匆匆忙忙地发什么消息,一错尚可原谅,再错可怎么得了哦……她出门时赶忙将那“小玩具”塞进衣柜里锁起来,回手关门时,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轻轻抿了下唇,翻出北川给她的餐厅信息来看了看。

要是这个周能有哪天按时下班,而罗焰火的时间又确实配合,那就约他一起吃顿饭吧……

然而从周一忙到周末,晨来始终没有空出时间来约罗焰火吃饭。

北川隔天问她一次“约会了吗”,她都无奈地回答一句“没有”……北川在对话框里用表情包把笑得花枝乱颤和幸灾乐祸表现得淋漓尽致,当然也尽可能地表示了同情。

虽然没有见面,晨来倒不觉得离罗焰火更远了。

这里面当然是有原因的。周三早上查房结束,有一个她的快递就显示门卫签收了。等到午休时候她下去拿,打开来一看,是两张周六晚上比赛的普通座席门票。票是 d 区最后一排,坐在那里看球,场上的球员大概只有蚂蚱大小的……但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忍不住站在大厅里就笑出了声。

她把球票夹在台式机的屏幕旁,这几天一抬眼就能看到。

她只跟罗焰火说收到了,也说了谢谢。他照常回复一句不客气,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孙瑛看见球票时说她奇奇怪怪的,但也没多问,只是说无论如何她要去 vip 包间看个痛快的。

晨来帮孙瑛一家三口、北川和她的同伴报了备。其实加上她也不过是六个人而已。报备是葛铮处理的,罗焰火大概是听说了,特地跟她说包间空间很大,没关系的尽管请朋友去。她转达了这个意思,北川和孙瑛却都很克制地表示不需要的。

她想这真的有些浪费……然而也只好这样了。或许蕤蕤如果不值班,他会带朋友去的。但蕤蕤即便不值班,恐怕也不会去了吧……

晨来周六早上才离开医院,回宿舍的路上在地铁车厢里就睡着了,险些坐过站。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地铁站,在路上呼吸了好一会儿并不算顶新鲜的空气,才觉得好些,于是打算回去饱饱地睡到下午,再精神十足地去看球赛。

这个难得的夜晚,她一定要在赛场里好好儿地、痛痛快快地喊几声,作为给自己一周辛苦工作的奖励。

她要刷卡进门,发现大厅里有点热闹。

一些年轻的医生穿着登山服聚在一起,此时显然人齐了,争先恐后地往大门外涌来。见她在门外,有人问蒲医生早上好。

“早上好。”晨来笑笑回应。

等他们一窝蜂散尽,才舒了口气,正要进门,听见有人叫“晨来”。

晨来听见这一声,脚步顿了顿,就在门槛处站下来,急忙回身,门就撞到了她背上。

她没在意,看着眼前这老妇人,叫了声“遇妈妈”。

“才下班吗?”遇蕤蕤的母亲走过来,看着晨来,轻声问。

晨来看着这瘦而高的老妇人,点头。

遇妈妈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来,伸手握了她的手臂,说:“太辛苦了……瞧你瘦的,小胳膊小腿儿的哪还有肉呢!”

晨来看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四四方方的盒子,知道她是来给蕤蕤送吃的——只是,她搬来这宿舍也很久了,从来都是萝萝来送,从未见过遇妈妈来。她推着门,让遇妈妈先进去,想帮她拿一下包袱,遇妈妈摆手表示不用。

“不沉。”她说。

晨来便没有硬要帮忙。

她看了下时间,心想蕤蕤这会儿恐怕还没起床,遇妈妈这会儿就来了,有点早,但她也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邀请遇妈妈上她宿舍去坐坐。就这会儿工夫,遇妈妈似是看出来,微笑道:“我有蕤蕤门上的钥匙,等下开门进去悄悄放下东西就走的——本来该是萝萝来,可是她今儿要团建,来不了……我惦记蕤蕤一忙起来吃不好饭,这就来了。”

晨来点头,看遇妈妈的脸色不太好,问:“您身体怎么样?”

遇妈妈喘了口气,说:“还好。”她看看大厅里的沙发,轻声问晨来有没有空一起坐坐,“也好久没见你了。”

晨来听她这样讲,轻声说那不如上去我宿舍坐一会儿吧。遇妈妈点了点头。

晨来带她乘电梯上了楼,开门请她进来坐,稍稍收拾了一下,说对不起我这儿有点乱。

遇妈妈打量了下屋子内,倒微笑着说不怕的,这跟我想的一样,就是个工作忙起来根本没空收拾屋子的女医生的住处。

晨来忙去接了杯水来。

她记得遇妈妈喝水一定要热的。

“我该去探望您的,只是一直很忙,总抽不出时间来。”晨来把水放在遇妈妈面前,说。

这样近看一眼,遇妈妈的脸色的确很不好。

她想起之前听蕤蕤讲过,就是生病,遇妈妈也不想进医院,顶多在社区诊所拿药……这让他很苦恼。不过蕤蕤也不常跟她提起家里的事。

她看着遇妈妈。几年不见,她又老了许多。要是她没记错,她今年其实才六十三岁,可看上去却像是至少有七十多了。

葳葳说过,他母亲结婚生子都早,吃了很多苦,日后他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

葳葳说的那些话她还都记得呢……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来了就是。

晨来轻声说:“遇妈妈,您得多保重。”

遇妈妈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的。晨来你也要多保重。你看你,比从前瘦了多少……我知道我不该提从前,可你那时候脸还有点圆圆的,多可爱呀。单看那时候的照片,跟你现在的比比,差多少……”

她的手极粗糙,也像以前一样。

晨来低下头,却没有敢细看这双手。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遇家时被这双粗糙的手握住时那心里的震惊和疼痛。葳葳总说妈妈吃过很多苦,她没有什么概念,直到她看到这双手……她轻声说:“我真的太久没见到您了,遇妈妈,很抱歉。”

“我听蕤蕤说了,你总是很忙,去进修又两年多。没关系,别放心上。以后有时间啊,我来看你也是一样的。”遇妈妈说。

晨来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又问:“您身体还好吗?”

“好。”遇妈妈轻声说。“倒是他爸身体不大好。”

“怎么了?”晨来一惊,问。

“还是老问题。心里的事一直没放下,影响了身体。”

“从来没听蕤蕤说起过。”

“蕤蕤那孩子随他爸,这些事儿爱放在心里,不太会讲出来的。”遇妈妈说。

晨来问:“有做详细检查吗?”

“有。你不要担心,蕤蕤和萝萝把我们照顾得很好。蕤蕤忙一点,不太回家,可每天都有电话。萝萝住在家里,日常是她照顾我们……我听萝萝说,有时候她给蕤蕤来送东西,也能看见你。”遇妈妈看到晨来脸上来。

她的眼睛有点浑浊,似乎是要近一点才能看清晨来的表情,又或许是晨来每一点细微的反应她都不想错过。

“遇到过几次。”晨来说。

遇妈妈说萝萝遇见她……萝萝每次都不等她开口叫她,就匆匆走掉了,有一次甚至她都叫她的名字了,还是当作没听到,赶紧进了电梯。

这些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蕤蕤。

萝萝一直不喜欢她,她知道。这一点,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晨来说:“遇爸爸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尽力的地方,您请尽管交代。我待您二位的心还是跟从前一样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遇妈妈说。

晨来看着她,点头。

遇妈妈终于喝了口热水。

晨来不知为何有种直觉,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才是今天的重点。

“晨来,你还没有交男朋友吗?”遇妈妈问。

她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乡音,但一点都不难懂。晨来从来没有听不懂她的话,这一次也没有。

她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面容,一句“是的我有”几乎冲口而出了,但她忍住了。

遇妈妈叹口气,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了。像你这样的条件,不愁没有人介绍吧……你妈妈也会着急的。”

“有人介绍的。”晨来平静地说。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上周还去相亲了呢。”

“啊,是吗?”遇妈妈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答案,可她的惊喜反应是真实的。

晨来看在眼里,竟有一点点的感动。

“人好吗?最要紧是人好……晨来,你有好归宿,我们也放心了。你知道吗?我是很担心你的。”遇妈妈说。

“您和遇爸爸好好照顾自己,就不要担心我了。我过得很好。”晨来说。

“这倒也是,你自来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不像我家的几个孩子,看着是很坚强,其实都是纸老虎,尤其是蕤蕤……蕤蕤很让我操心。最近他情绪很不好。我问他为什么,他是不说的,倒是萝萝和我说了些。”遇妈妈又喝了口茶。

晨来没出声。

“我这么讲你不要生气,要是错了的话,不要生我的气哦,晨来。”遇妈妈抬眼看着晨来。

晨来看着她的眼睛,点头。

“萝萝说蕤蕤是因为你才这样的。我骂她胡说八道。”遇妈妈说。她的语气很冷静。

晨来不出声,等她说下去。

这么冷静的遇妈妈她以前也看见过……遇妈妈在关键时刻关键问题上,头脑是非常清醒的。她的确是个农妇,然而这个农妇培养出了三个一流大学的高材生,其中两个还先后考入了国内最好的医科大学并且进入了最好的医院。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农妇,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母亲。

这一点,晨来总是忘记。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

很及时……

“遇妈妈,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继续平静地说。她看着这双极有精神的看似浑浊的眼睛,很奇怪,她刚刚竟然还疑心她的视力是不是衰退了……“您放心。我刚才没跟您说实话,其实,我现在有交往的对象的……就是最近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还没带他见父母。”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晨来,我刚才说的你别放心上。我是想你们都好好的……”遇妈妈说。

晨来笑。

不知为何,她竟在此时打了个哈欠。虽然及时抬手掩住了嘴巴,这个哈欠还是打完整了,眼泪也顺着眼角流出来,她抽纸巾擦了下眼睛。

遇妈妈说:“看看我,你也才刚下夜班,说起来没完了!我这就走吧,蕤蕤也该起来了……对了,我这有样东西,应该是你的吧?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落在我们家里的……我前阵子凑巧翻出来看见,要蕤蕤带给你吧。他老不回家,一回家我又忘了,正好儿今天带来了,又正好见着你了……”

晨来看着她从身上那个看起来是萝萝淘汰了的背包里拿出来一个本子,翻了翻,露出里面一张照片来,递给晨来。

晨来拿在手里,愣了愣,轻声说:“还真是我的。谢谢您。”

遇妈妈握住她的手,用了用力,“以后等方便的时候,带男朋友给我见见。”

“好呀。”晨来微笑。

遇妈妈起身,她跟着起来,开了门,送她去乘电梯。

电梯门一合拢,她就转身回了房间。

她站在屋内,才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张照片举了起来——照片里的范锦程穿着球衣抱着篮球笑得非常灿烂,照片背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to 晨来:祝你有美好的未来。范锦程。”

范锦程三个字是特别设计过的,有点花哨但是很漂亮。

她记得,这是葳葳趁着锦程在他们医院治疗时拜托骨科主任去要来的签名照。葳葳送给她时,她开心得不得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还伤心了一阵子呢。

失而复得,在这么一个时刻,让她此时的心情,翻江倒海。

她擦了下酸胀的眼,将照片放到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有点木然地拿起来,躺倒在床上,过一会儿才看消息。

罗焰火问她是不是还在加班,晚上的比赛如果赶不及的话,可以参加赛后的酒会。

她看着这几行字,慢慢模糊起来。

她擦了下眼睛,那些字还是模糊的……她索性回复了一条语音,语调尽量正常尽量欢快,说:“我下班了,已经回宿舍了。我会去的,说好咱们球场见,就球场见。”

罗焰火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她,说:“好。”

晨来眼前清亮了……此时她的肉身已经不堪重负,四肢百骸都像是有蚂蚁在啮咬,说不出的酸痛也说不出的难受。她看着这个“好”字,明明白白地被提醒到,今晚有快乐的比赛在等着她看,有“美好的未来”在前方。

她决定这就好好睡一觉……

……

比赛晚上七点半才正式开始,罗焰火却一早就到了。这场告别赛,球场内众星云集,球场外万众瞩目,还有很多平常绝不会到场的重量级来宾,都需要他亲自接待。他忙了半晌,偷空去自己的包间歇口气儿,也跟一早就聚在这里像等候一场狂欢似的朋友们打个招呼。

他一进来,秦朗先看见他了,递过一杯香槟来给他。

他接了,拍了下秦朗的肩膀,示意他等下,一路跟人打着招呼,站到玻璃墙前面去了。秦朗有点奇怪地跟着他走了过来,“找人啊?”

罗焰火的目光往上走,停了停,没有看到晨来。

他低头看了下表,说:“对。但是还没来。”

“谁呀,这么上心?”秦朗笑着问。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0

作者的话

尼卡

0420

不好意思晚了……先更新这些。明晚章节预计会比较肥。那,明晚见。各位晚安。

第六章 美丽的夜晚 (十七)

尼卡20210421

罗焰火啜了口酒,又看了眼腕表,没出声。

秦朗慢条斯理地说:“嗯,还有时间,不急。”说着,他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焰火见他已经喝了不少酒的样子,脸上泛着红光,轻声提醒他等会儿还有酒会,别这就高了。

“放心,肯定不会喝到在这闹事的。”秦朗笑道。

“不是这意思。”焰火碰了下他的杯子。秦朗脸上还有伤,这是前几天在酒吧多喝了两杯跟人打架弄的。他也不是第一次喝了酒看球,在球场里就东倒西歪。

“没事儿,有我看着他,多不了。”傅宁昂站过来,笑着说。秦朗悻悻地你们哥们儿一个两个要没意思起来真是够了,说着又倒了一杯酒,走开了。宁昂见焰火又看时间,笑道:“你这是得掐着点儿挨个儿包间点卯啊?都走遍了吗?”

“还没。”焰火说着,眉头微微皱了下。

“我就说,可算看见你的影儿了,合着也呆不久。得,这边我帮你招呼,你该忙什么就去吧——等下还进内场吗?”

“看情况的。”焰火说着,举了举杯子。“喝完这杯再出去。”

“你有多久没来现场了?”宁昂抱着手臂,站在焰火身边,看着场内欢乐的气氛。跟常规比赛或者季后赛的场内气氛想比,今晚的气氛可能要更热烈上几分,观众席上各大球星的后援会打出来的口号就够热闹的了……当然其中最惹眼、支持者数量最多的还是范锦程。这会儿锦程已经换了球衣在场边热身,但看起来,他身边的那些年轻的球星们的一举一动,比他更能吸引视线。

宁昂笑笑,听焰火说好久没来了,才说:“后浪推前浪……难得你们念旧,给前浪这么大排场。要不都说你们厚道呢。”

焰火一点头,对这个评价倒也不怎么在意。算了下,他这个赛季只来了现场三次,不过比上赛季还是强一点儿。“上赛季就来了两次……开场和决定冠亚军那场。”他算着。

宁昂哈哈一笑,说:“搞不好看美职联比自家球队比赛的次数都多了。”

“可不是么。”焰火慢慢地道。他看着观众席。此时还不住地有人进场,坐席已经满了至少九成。球票早就售罄,今晚的应该是少有的全场满座。因此他也亲自参加了几次俱乐部的会议,每次会议上的第一项议题都是安全保障。今晚到场的贵宾格外多,安保级别大约也达到了俱乐部有史以来承办比赛的最高等级。

他不能不重视。

宁昂说他来得次数少,这倒也不能怪他。

这两个赛季,他的工作可太忙了。谁让这只是他工作里极小的一部分呢?不过一旦有空,他能到还是到的。毕竟,对他来说,除此之外,也难得有哪样工作,能让他喜欢的同时还可以放松一下了。只不过但凡他来,一般来就把包厢让给朋友用了,或者除非陪特别重要的人看球,他会坐在场地边。他当然不参与现场的指挥,其实平时的运营他也不干涉,但他坐在那里看一节比赛,就能知道球队和赛场上的一切,远比经理给他的报告生动甚至准确得多。

“……你不来,可便宜了我们。”宁昂看他喝光了酒,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

罗焰火拿着空酒杯,晃了下,摇头。“我还得去交际呢。”

他语气有点儿无奈,宁昂笑起来,说:“得了,今儿晚上不是正式比赛,你这交际压力反而大。不然人家还能关注下比赛过程和结果,你要多聊会儿,人家还未必有那个心思。”

焰火笑起来,停了停,道:“整个儿一大 party。”

“赛后还有酒会,今儿晚上真不轻松。”宁昂说。

焰火点头。

好在酒会是另一波儿人了……他知道这会儿自己该出去了,剩下的几个包间里,都是极重要的人,不能不郑重。可他忽然有点儿懒懒的。宁昂看出来,手抄在口袋里,陪他站在玻璃墙前,并不出声。

一旁朋友们发觉,问他们俩干嘛呢,说着话好几位已经起身,预备进内场了。焰火挥挥手让他们随意,仍站在那里没动。

这里视野极佳。赛场里正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但因为这里隔音做得非常好,他们听在耳中只是很低的声响……宁昂看看时间差不过,也准备下去,转身时看见焰火低头看了眼手机,眉一动,待要问什么,焰火抬起头来,正好遇到他的目光。

“有事?”宁昂问。

“没有。”焰火说。

宁昂没问下去。

焰火在球场的时候,极少随身带着手机。这有点不寻常。宁昂待要仔细看一眼焰火的神色,又笑笑,觉得自己多心,“我下去了,哎,你先去隔壁啊,晚了叶家爷爷和朱家爷爷可挑理。这俩老头儿最难将就了。我才被他们秃噜了一顿出来,好家伙差点儿没被扒层皮!”

“知道。”焰火答应。

说着两人往外走,宁昂说话间被朋友叫走,他出了包间,看了眼手机。此时场内已经开始介绍球员入场,蒲晨来还没有到,也没有消息。

他在门口略一站,正打算先去隔壁包间,前面电梯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女子高挑秀美,看见他,微笑着打招呼,那是白北川和同伴。

他们客气地寒暄,北川便说不打扰他了,跟同伴一起往包间走去。

进门前,北川脚步停了停,看了罗焰火,想问什么,但没多话,进门一看,孙瑛一家三口已经来了,见她来了都起身打招呼。

北川坐下来问孙瑛道:“晨来到了吗?我怎么给她打电话也没接。”

“正说呢!她说是不来包厢,要去普通观众席坐的。听说她今儿早上才下班,估计累得很,我担心她是不是睡过头来不了,多可惜啊。我们本来想顺路捎上她,可是她一直没回信息……我也有点儿担心她,睡过头倒算了,别有什么事儿。”孙瑛说。

北川轻轻摇了下头,“有紧急手术?”

“没有。我在群里问了一嘴,值班同事说没有呼叫她。她这个周加班太多了,再呼叫她,她就是受得了,也有点儿太不人道了。”孙瑛说着无奈地摊了下手。

北川也无奈。

男伴给她拿了杯香槟,她笑着道谢,到底不放心晨来,拿了手机过来,连发几条消息给她:“来来,你到场了吗?坐在哪儿?中场休息过来聊会儿吧。”“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罗总了。”“睡过头了吗?别回头后悔到哭。”“出什么事儿了吗?看到留言赶快回复我”……她手中不停地发着消息,余光扫到身旁,男伴在与孙瑛的丈夫热络地聊球,孙瑛也低头在打字。不一会儿,两人抬起眼来,会心一笑。

“真让人担心啊。”北川忍不住说。

她拿着酒杯,跟孙瑛的果汁碰了碰。

“最近看起来倒是好的。”孙瑛说。

北川点了点头。

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都急忙拿起来看,原来晨来给她们回复了。

“我睡过头了,马上来。”

“我应该至少赶得及下半场。”

北川看了,放下心来,忍不住说了句“这家伙除了学习和工作行,什么都不太行,简直就是个糊涂蛋”。孙瑛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使劲儿点头表示赞同……

外面,焰火跟北川打过招呼之后,略停了下,刚要进包间去,就见葛铮匆匆走过来。他心知一定有事,站下来。

葛铮轻声说永恩的方副总来了,说有事跟您面谈。我请他去郑总办公室先坐了。

罗焰火皱了下眉。方正刚从来是极沉稳的性子,这时候突然来了一定有重要的突发事件,并不方便在电话里讲。他了下时间,问:“最近他那边没什么吧?”

葛铮顿了顿,说:“说不定是他的私事。您知道最近有点儿传闻,方副总私生活方面的,说不定……需要您帮忙。”

罗焰火看了葛铮。心说这小鬼……一般的危机永恩的公关都可以处理,他相信他们有这个能力。如果是他们自己处理不了的,恐怕牵涉得更广,可方正刚要是因为这个,找他不如找他外公更直接。外公还没回南,今儿晚上要不是因为感冒了不太舒服,也会来看比赛的。

葛铮慢吞吞地说:“您知道老爷子最恨这个。他敢找老爷子说?不想干了么。”只是他说完这句话,清了清喉。

闵老最恨这个,难道罗总不恨么……他不敢出声了。

罗焰火抬手在眉心划了两下,说:“你上去跟他说我这会儿脱不开身,等我一下。我料理完了手上这些事儿。”

葛铮答应着先走了,罗焰火抬手敲了敲门,进了隔壁包间。

包间里静静的,叶朱两家的老爷子正坐在最前排的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注意力似乎完全没在球场内,身边陪着的儿孙大气不出。十几个人稳稳当当地或坐或站,这气氛让罗焰火一进门简直以为自己走错地方,是进了什么重要会议的场所了。

但他一进门,到底是打破了寂静,众人几乎同时喜笑颜开,长辈叫着“火火过来给爷爷看看”、平辈趁他走过来起脚就踢说着“还知道来露个面啊你干脆等散场再来吧”……焰火挨个儿打招呼,少不了也要挨几下拳头。

焰火惦记着外面还有事,可来了也轻易脱不得身,到底坐下来喝了杯茶——好在有叶老在场,酒是一概不准碰的,不然他恐怕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饶是这样,叶崇岩也还让他干了一杯茶,又给他续了一杯。

焰火当着长辈的面向来礼数周到,晓得崇岩是故意逗他,也得先忍着。

“今儿晚上热闹,不过啊,以后别人退役要比着这水准来可就不好办了。”叶老说。

“倒也不怕,别人是比不了的。锦程是职业生涯都贡献在这个俱乐部了。十年三冠的时候他就是主力。”朱老接口道。

焰火笑着点头。

“有跟他谈过退役后的打算吗?”朱老又问。

“说是想去上两年学,回来从助理教练开始做。”焰火回答。

“也好。”朱老很严肃地点了点头。“锦程今儿晚上手有点儿凉,瞧开场队友给他创造多少机会投篮了,一个没进。”

“这样比赛才好看嘛,还怕那些人后头不让他得分哪? ”叶老说。

两位老人都是资深球迷,各有心头好,争起来就各不相让。焰火听着觉得好笑,再坐了一会儿,倒是叶老体贴他有多方来宾要照应,主动催他走了。

“爷爷,我们也下去看会儿球。”叶崇岩一开口,朱叶两家的小辈巴不得。

叶老挥了下手,崇岩他们就跟着焰火走出了包间。

“又拿我当枪使。”焰火斜了崇岩一眼。“哥哥你在爷爷跟前儿能站直了吗?还不如我!”

“嚯,我能跟你比!你一八月十五不回去吃团圆饭、清明节不参加‘团拜’的主儿!”叶崇岩也没饶他。焰火没好气地瞪他,一众人都笑起来。崇岩说你去忙吧,我们老爷子我们自个儿会照料,回头赛后酒会上再聊……他说着看看焰火,走过来拉住他轻声说:“你不过来我也等不了就会再跟你说了——你们永恩那边的方正刚是不是惹事儿了?我刚收到消息有人要爆料,你别大意。”

罗焰火眉头一皱,知道叶家消息来源想来是又稳又准的,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

崇岩见他这么说,也就有数,拍了下他胸口,“得,不耽误你正事儿。”

焰火等他们进了电梯,提了半口气,转身往专用电梯走去。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咬了下牙。

电梯里的屏幕上,比赛正在进行,已经是第二节的尾声,明星联队的教练叫了暂停。镜头给了锦程,他笑了笑,转头去听教练的战术布置……镜头慢慢拉远,在观众席上慢慢扫着。内场观众席、贵宾席上有很多都是各界的名人,不乏业界大佬。镜头给过去,场内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呼声……焰火低头看看时间,又皱了下眉。

他走出电梯,葛铮已经在门口等他。

他看看葛铮。

葛铮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事情基本就是这样的。确实是因为私事,被对方抓住把柄,要是闹大,应该会牵涉到公司层面。是不是马上让人处理?”葛铮照旧脸色平平静静的,“对方”是谁不必明说,这是戳着罗总痛处的事。

罗焰火也很平静。

他一向是事情越大越稳的性情。

这会儿想了想,点了下头,说:“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啊……等下你跟老爷子那边先通个气儿。别惊动,但是有个准备。老爷子这两天不太舒服,再给气着……晚点儿我亲自打电话交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是。”葛铮答应。

罗焰火到底冷冷地哼了一声,等葛铮替他开了门,才迈步走进去。

总经理的这间办公室在球场的顶层,有整面墙是透明的,能居高临下看清整个球场。此时方正刚正等在里面,门一开,罗焰火走进去,他立即回了身。

罗焰火待方正刚向来礼貌又客气。这是从前他母亲的下属,也是永恩的干将。反过来说,方正刚在永恩的老臣子中,对他也显示出了足够的尊重。于是此时他看到方正刚这向来稳重的人此时脸色极差,心里多少有些震动。

他请他坐了,缓慢开口说:“方叔叔,咱们先喝杯茶吧。”

方正刚愣了下,随即似乎对他这一称呼表现出来的亲近有些感动,一时放松了下,点了点头。

罗焰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等茶上来的工夫,他们两人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葛铮亲自把茶端来了。罗焰火等方正刚端起茶来的工夫,看了眼赛场内。此时正是中场休息,外面观众席上人头攒动,像一群群蚂蚁突然间涌出了蚁穴……他抬了抬眉,平移视线,停在正前方的某一点上——那两个座位仍然空着。

他听见方正刚开了口,正要转回脸来,忽然,就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 d 区 2 号出入口。

他的眉又抬了抬,转过脸去,注视着方正刚……

……

晨来气喘吁吁地冲进球场,心脏跳得简直要冲出喉咙了。

她站在入口,从陡峭的通道顶部往下一看,简直像站在悬崖上。通风口吹出的大风和与她逆向而行的人流在她身边形成了两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才靠着墙壁站下来。

心跳仍然剧烈,几乎要透过她的身体去撞击墙壁。

迟到了这么久,她也不必赶得这么急,然而她还是一路狂奔而来……她本不该睡过头的。

作者的话

尼卡

0421

对不起你们了……后面写出来了但是不太满意。这样还是推迟一天,明晚八点准时更新。之后转入下一大章节了。非常抱歉。各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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