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日光阴里 (一)

10 / 28 章 · 57,565

尼卡20210325

这一晚,晨来又是连梦都没有做,睡得格外踏实。

醒过来已经十点钟,卧室里仍然阴沉沉的。她转头看了看窗子——昨晚睡前忘记把窗帘关上,此时几扇窗外都被窗台上的积雪挡住了大半,朝向的不同积雪厚度也不同。她爬起来,跑到南向窗子前,翘脚往外看了看……这已经是他们被困在这里的第三天。夜里雪停了,这会儿风也停了。

屋子里很暖和。

前天罗焰火在地下室里捣鼓了大半天,终于让发电机启动了。

他没有让她下去帮忙,于是她负责做了两顿饭。虽然只是简单地将半成品做熟,她也很认真地做了。

罗焰火吃得不算多,也许是不怎么对胃口,但也没有露出不开心的样子来。

这让她觉得心里舒服了些……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像平白生出来的一颗暗疮,虽然极力想忽略它的存在,可仍不时碰到,就要疼一下。但罗焰火像是并不在意,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什么改变,反而看起来,像是好相处些了似的。

她极度懊悔自己喝酒过量,发誓在这里的时候不再碰一滴酒……不,起码今年内,她都不碰酒了。

这段时间,她真的把借酒生事的配额都用光了,甚至还超标了。

虽然她并不在乎罗焰火怎么看自己,却也不能不在乎自己的状态。这样下去,她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父亲的样子。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变成父亲的样子。为此做了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晨来听见门被拍响,忙跑过去开门。

不用看也知道准是 bobby 来了。

“早啊 bobby!”晨来把门打开,就去洗脸了。

已经这个时间,她得早点下去准备做午饭。

这两天不下去做饭吃饭的时候,她都窝在这间屋子里忙自己的事。为了不让自己有空胡思乱想,她开始修改论文。没想到被迫身处孤岛,去除了杂念之后,效率奇高,竟把两篇待投稿的论文都修改好了。罗焰火也里里外外地忙,不知在干嘛,像是巡视战场的将军一样,随时出现在木屋的任何一个角落。不过他们两人很有默契地分派好了做饭的次序——这顿饭你来做我洗碗、下一顿就换过来……而且到了用餐时,都让 bobby 去做信使。以至于她每次看到 bobby 摇着尾巴来到面前,就以为到了吃饭或者下午茶的时间……后来才发觉 bobby 这个聪明的家伙,知道自己每次做信使都会吃到松子或者肉干,有事儿没事儿就跑来跑去两边讨好。

“贪吃鬼 bobby。”晨来念着。

bobby 来到她这里已经完全自由自在,总是进门就在她床脚边卧倒,找个最舒服的位置陪着她。但也陪不了多久,最多睡半小时就要挪一下地方。它跟 belle 长得很像,偶尔 belle 过来,她就会弄错。

但是 bobby 没有进来,外面也没有声响。

晨来浸湿了脸才觉得不对劲儿,跑出来一看,果然罗焰火站在走廊上,不过是背对着门口。

她轻轻“啊”了一声,“找我有事吗?”

罗焰火回过头来。她擦着脸上的水,询问的眼神看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敲她的门。他脸上有汗,腮上还溅了两三个泥点子,虽然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但她直觉是有事。

“belle 的脚受伤了,你能不能帮忙看一下?”罗焰火问。

晨来点头,毛巾就搭在颈上,将头发随便绕了两圈在头顶抓成个丸子,跟着罗焰火下楼去。

罗焰火走到楼梯口时,说:“你隔壁房间里有些衣服还有日常用品。需要什么就进去找。”

“好。”晨来答应。她先下了楼梯,“暂时也没什么需要的。”

“珰珰说你的衣服不够厚。”罗焰火说。

“够的。再说我也没出门。”晨来说着回头看他一眼。“谢谢。belle 怎么受伤的?”

“我刚才在外面铲雪,belle 一路跟着跑。我是看见雪地上有血才发现它爪子被什么东西扎破了,赶紧抱回来。”他说。

他一说,完全没觉得特别,晨来听着心里却“嗯”了一声,心说 belle 那大块头小公主,抱回来……“从哪儿抱回来的?”

“树林。”

晨来从窗子里往外看了看,果然看到从门口到树林的路上,已经铲过雪。看样子,他是预备先把通往停机坪的路清理一下。这可是个大工程。原本他们的计划是今天早上返程的……昨晚通话的时候明珰和野风在山下跟 max 一起吃火锅,还招待了一些“患难之交”,热闹得很。可是她竟然也并不觉得羡慕。

晨来看见 belle 卧在门口的地垫上,lassie 和 bobby 守在一边。看见她,bobby 跑过来。她摸摸 bobby 的头,过去跪在地垫旁,扶住 belle 的爪子来看。

罗焰火在一旁蹲了下来。

晨来轻声说:“伤口不算严重。我给它处理一下。”她看到一旁有药箱,还没伸手,罗焰火帮忙打开了。

“用不用挪它下去?”罗焰火问。

晨来想起他们提到过这儿还有个微型手术室,看看他,说:“简单处理就可以的。不过你要是不嫌麻烦,我也没意见。”

她见他没坚持,轻声说你还是得帮帮忙,扶好它的爪子,清理伤口应该会疼。她说着拿了那只巨大的伊丽莎白圈给 belle 套上,安抚了它一会儿,跟罗焰火一起去洗了手,回来两人都戴了塑胶手套。晨来本来以为给 belle 伤口消毒应该会让它有强烈的反应,但没想到,belle 张大嘴巴喘着粗气,靠在罗焰火怀里,疼到前肢发颤,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来…她有些吃惊,不禁手上的动作就愈加快起来。

“伤口不深,不用缝合的。”晨来清理完创口,松口气。看看眼泪汪汪的 belle,她摸摸它的肚皮继续安抚它。“一会儿就好了,belle,好样儿的……”

她拿了绷带很快将 belle 的爪子包扎好,收拾器械的时候看罗焰火一动不动抱着 belle 坐在地上,顿了顿,才说:“它很快好的,不用担心。”

罗焰火将 belle 轻轻放下,过了会儿才说:“我没担心。”

晨来又看了他一眼,“把 belle 挪到那边去吧……”她话音未落,就见 belle 一个滚儿从地垫上爬起来。罗焰火一把搂住它,停了下,起身将它托起来,抱到壁炉边才放下来。

晨来拎着药箱跟过去,看 belle 要啃爪子上的绷带怎么也啃不到的样子,笑了。罗焰火拍了拍 belle 的头,命令它呆在这里别动,belle 马上就安静了下来。晨来看着,不自觉轻叹。

她没出声,罗焰火站起来,却回头看了她。

她把药箱放在一旁,方便随时取用,蹲下来看看安静乖巧的 belle,然后抱住 belle 亲了它一下,“乖哦。”

罗焰火站在她身后,见她若无其事地将手套摘掉,回头问他:“要不要喝杯茶?”

她说着,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他点了下头。

“那我去泡茶。”晨来说。毛巾落在门口地垫上了,她过去捡起来。“你要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吧。”罗焰火说。

“好。”晨来说着就走开了。

她去水池边仔细洗了手,又洗了把脸,才打开机器烧水。等水开的工夫,她看到餐台上摆得有餐具,还有保温罩盖着的盘子,犹豫了下,拎起罩子来一看,是余温尚存的早餐。虽然只是简单的熏肉煎蛋烤土司加牛奶,也让她瞬间觉得肚饿。

她看了看外面。

罗焰火没过来。不过这显然是给她留的早点了。

她坐下来,很快把这份早点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洗了碟子,打开柜子取了茶叶罐来泡茶。

她留意过,昨天泡茶的时候,罗焰火拿的就是最外面的这个青瓷罐子,上面有个标签,雨前茶,去年的了……不过保存得极好,泡出的茶香气四溢。

她平常喝的咖啡远多于茶,偶尔喝一次茶,换了口味,那感觉是又新奇又愉悦,很难用言语表达。这个时候,倒也难免想起家中常备的茉莉花来。

这么想着,她翘脚往里面看了看,竟然真的看到一个贴着茉莉花茶标签的瓷罐,欣喜地取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上好的。

两杯花茶端出来时,她抬眼看到罗焰火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节目。

散卧在周围的三只狗像王座前慵懒的狮子,看上去……他像是这个小王国里的国王。

余光扫见她走过来,他的目光短暂离开了下荧屏,要起身接茶,晨来示意他别动,将其中一杯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端着自己这杯,看了眼荧屏里的节目——是篮球比赛。

“很久以前的了。”他说。

“嗯。”晨来答应。她掀开杯盖,闻了下茶香,发现罗焰火伸向茶杯的手停了下来。“我泡的花茶……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没有。”他说着,转头看看她。“不坐吗?”

晨来本来要准备上楼去呆着的,他这么问,她觉得就这么走开好像有点太刻意,况且她也有点不放心 belle 的情况。

她看了看沙发,坐在了壁炉边那张摇椅上,离 belle 近一点儿。

“野风可能有点麻烦。”罗焰火说。

晨来一惊,转头看他,“什么事?”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25

作者的话

尼卡

0325

抱歉各位,今天有事情临时更改了更新时间。明天恢复早更新。各位晚安。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二)

尼卡20210326

“具体我不太清楚。昨晚通话的时候,珰珰提了一嘴说野风可能提早回纽约去。要是没什么急事,应该不至于。”罗焰火说。

晨来握紧茶杯,“所以他可能不跟我们会合,直接走是吗?”

“倒也没这么讲。野风这几天心不在焉的。珰珰说他烦心事在工作上。”罗焰火说。

晨来点头。

她把茶杯放在一边,蹲下去看 belle 的爪子,说:“可能还是前阵子那个手术。当时他们尽力了,人没能救回来……野风自己也很难过的。最近他情绪都不太好,就是因为这事儿的……那会儿病人家属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已经解释过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诉讼。我没跟他讨论过具体情况,但是听其他同事说,事后他们复盘整个过程,讨论了好几轮,当然不能说毫无瑕疵,没人能做到这点,不过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问题的。要打官司,也就只好面对了。”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轻叹,“都说做医生,要准备好一只脚在医院,一只脚在法院……遇上了,免不了心烦。”

“野风是第一次牵涉诉讼吗?”焰火问。

晨来想了想,“我印象里的话,这是第一次。医院请的律师又贵又好,应该可以应付。而且野风,他又胆大又心细医术好还负责任,我对他有信心的。不过,我还是有点儿担心他。疯子看着嘻嘻哈哈的,他心思很细腻。他把病人和事业看得很重,可能远高于其他的。跟他比起来,我们其实只能算普通医生。”

他们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晨来握着 belle 的爪子,轻轻梳理着它的背毛……

“你跟野风是怎么认识的?”焰火问。

晨来看他,微微皱了下眉。“好奇我们俩身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圈层怎么能融一处了?”

罗焰火看了她一眼,“单纯好奇。你不要曲解我的用意。”

晨来重新抓了下头顶那颗松软的丸子……心情像是被这几下抓松了。闲聊说到这里了,罗焰火确实未必有什么用意。她也有点过于敏感。

人和人的距离没有想象的那么远。她和野风的距离,就一定没有她和罗焰火的远。

“那认识很早了……我跟他出生在同一家医院,是同一个大夫接生的,生日相隔一天。所以我们老说可能那时候就认识了。”

罗焰火挑了下眉。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凑巧进了同一间小学嘛。我能进去是因为家里毕竟还住在那么个好地方。我跟他熟悉起来是因为有两个三年级的男孩子欺负我,野风过来帮我,就打起来了……谁知道我们俩小蹦豆子,把那俩死孩子给打得满地爬,有一个还掉了牙——不过那确实是无意的,他嘴巴刚好磕在楼梯上。”晨来说着,皱了下鼻子。“我一直说那是疯子的责任,是他一脚绊倒人家的。他不承认,硬说是我……anyway,反正人家牙是掉了,老师觉得不管他们是不是欺负小朋友才被我们揍,总之流血事件的发生意味着我们两个很有点暴力倾向。那俩孩子……你知道啦,那学校里随便拎出一个来,看着都不起眼的,保不齐背后都挂着吓人一跳的名号。当然我们老师也很厉害,管你们谁家的孩子,犯错是一视同仁的。我妈妈呢……”

晨来转了下脸。

“嗯,小学打架被叫家长,总是我妈去。那是第一次,她可吓坏了……我还是小孩子啊,那时候我也吓坏了。不过不得不说鱼妈妈很有担当,那天承担了大部分的医药费和责任,还让我妈妈不要回家揍我。她们俩后来成了朋友,直到鱼妈妈带野风移民……那之前我们俩一直是同学。他走的时候哭好惨,说要带我一起走……简直撒泼。”晨来说着就笑了。“后来还不是一走很久没联络。不过他可真好,再联络上,感觉就像是一直都没有变过——不是说他还是很幼稚,而是,就让我觉得还是可以一起打架,然后一起挨骂,这样。”

belle 的爪子动了动,晨来托起来看看,摸摸它头。

她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忽然想起来除夕夜里,她被堵在回家的路上,野风不放心她,一路跟她说了好些事。

“雪要多久才能化?”她问。如果野风提早回去,她也该早做打算……白雪皑皑的世外桃源,住几日也就够了,最终还是回到鸡飞狗跳的现实世界里去。

“现在这个季节,会化得快一点。”罗焰火转了下脸,往外看看。

晨来刚好看向他,发现他脸上的泥点竟然还在。

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没有那么精致了……

可能是她看得太专注了,罗焰火回过身来,见她盯着自己,动作停在那里。

她有点儿窘,正要提醒他,就听他说:“等等。”

她看了他。

“直升机的声音……有人来了。”他说。

晨来反应过来,轻轻放下 belle 的爪子,起身穿过大厅跑到前面去——远处停机坪的方向,的确有直升机飞来了。

“是 max 吧?”她问。

罗焰火站在她身后。“是他。”

“我们过去看看吗?”她又问。

罗焰火看她亮起来的脸色,说:“我去煮咖啡。”

“呀,这个时间了,得准备午饭了。”她说。

心想 max 过来的确是好事,总归这里不会是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了……可是飞机还没降落,确实没必要巴巴地跑过去。

她跟在罗焰火身后进了门,看他去洗手了,主动拿了三个杯子。他看了她一眼,又拿了两个出来。她正想说用不了那么多,看罗焰火背转过身去,就没出声,只将杯子放在机器上预热,不时看看窗外——有好一会儿,咖啡机都开始研磨豆子了,那条穿过树林的六英尺的小路上始终没有出现人影……她忍不住开了门走出去。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人。

她愣了一下,“罗焰火!野风也来了!”

鱼野风也看到了她,站下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顾不得自己只穿了毛衫,飞一般地跑下台阶。

罗焰火走出来一看,正看见她差点儿被阶下的雪滑倒。他下意识想要拉她一把,就看她的身子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很努力地保持了平衡,继续往前跑去了……她看起来非常高兴。

鱼野风看起来也很高兴。

她跑向他的时候,他看到,站下来略停了停,摆了个超人的姿势,才继续往前走……等她来到面前,他张开双臂,将她抱了起来。

“哇,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

“发神经,又胡说什么!”晨来骂他。

“你没这么想过?”野风笑问。

“没有。”晨来否认。她赶快和 max 打招呼,“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路上顺利吗?”

“还不错。这个人一定要上来的。”max 指着鱼野风。“我在山下休息得很好,stephen 也没有要求我来,但是他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晨来说。

“还是有一点的。”野风笑道。

他抬头看着站在那里望着这边的罗焰火,也挥挥手打招呼。

罗焰火点了点头。

晨来这才觉得冷,赶快往回走。野风要脱外衣,被她骂肉麻,但接了他那条羊绒围巾来当披肩,加快了脚步。

“明珰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完全好了……她早上的航班飞纽约了。公司有急事,召她回去应付。”野风说着,上了台阶。他和焰火握了下手,肩膀撞在一起。“……明珰让我跟你们道歉,同时道谢。”

大家进了门,开始脱下外衣。

晨来问:“她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回去。他们的片子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明珰得亲自回去斡旋。昨晚接了电话之后,她就一直在开会商议对策。不管怎么说人得先回去,很多事得面谈。”野风摇摇头。“没有办法的事。”

他们在餐台边坐了下来,晨来从罗焰火手里接了咖啡,给他们端过去。

“她都不会担心自己的身体吗?”晨来皱眉。

“她这个人,只有担心自己的作品的时候。不过我确认过她没大问题才让她走的。药也带上了。”野风说着,捧起咖啡来喝了一口。“终于喝到像样的咖啡了,回魂!明珰上飞机前也这么说,不过大夫让她暂时停掉咖啡因饮品……stephen,不好意思,这次给你添麻烦了。等回纽约,我好好请你吃饭。”

罗焰火喝着咖啡,“一起吃饭没问题,要谢就免了。”

“道歉呢?”鱼野风问。他看看晨来,笑。“我们来给你添了多少麻烦。又是紧急入院,又是要你冒雪上山。”

“你们不来,我一个人也得经历暴风雪。”罗焰火把杯子放下。

“至少不用跑来跑去。”鱼野风说。

“我的狗在家呢。”罗焰火说。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静下来。

max 第一个大笑出声,鱼野风也笑了,晨来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罗焰火抬了抬眉毛,举起杯子来,“为我们平安度过这次暴风雪。”

几个咖啡杯碰在一起。

晨来啜着咖啡,笑笑。

bobby 不知什么时候又来到她身旁,她垂下手,它就把下巴放在她手心上了……她微笑。

是啊,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可这么可爱的生灵,谁能把它们丢在危险中心安理得离开呢?

换了她,也一定是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也要克服的……

野风跟罗焰火讨论起这两天山上山下的情形、接下来的行程是不是很满,“昨晚闲着没事儿,我上博时网站掺和了一下线上拍卖,太刺激了。我还跟明珰说,春拍季节,stephen 又要密集飞来飞去了……她说下周你们在费城有什么捐赠仪式还是什么的?给博物馆的还是给学校?”

“都有。”罗焰火说。他背后的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磁力地图,上面有细小的标记。晨来看他回手在那几个标记上点了点,才知道这几天每天开冰箱门都担心会碰掉的那小旗子并不单纯是装饰品,而是他随手标的自己的行程……他动作很快,她也没细看,只是粗粗一算,心想这行程又长又密集,长期是这个工作状态,过于疲劳了。

她听见鱼野风在和 max 讨论什么时候走。野风说天气转好的话,可以再呆上几天的……野风谈笑自如,起码此时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照他们原定计划,明天就该踏上归途了……“疯子,我们照原计划返回吧。”她走到水池边仔细洗手,抬眼透过厨房的窗子看看外面的雪景,轻声说。

讨论终止了。

晨来知道罗焰火看了她一眼。

他就站在她身边,和她望着同一个方向。她看到的,他也应该看到了。她没看到的,他应该也看到了吧……她很喜欢这里,尽管在这里经历了很可怕的恶劣天气。

但她必须返回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26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三)

尼卡20210327

从阿拉斯加回来之后,晨来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离她回国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开始准备,将手上的工作和事情逐步收尾。有许多报告要赶,她排班减少了,去医院的时间也少了,跟野风见面的次数都减少了,反而跟国内同事因为要联系回国的工作交接,联络多了起来。晨来跟野风原本是几天不见面也不会觉得古怪疏离的,最近她只要想起来他,就要跟野风通个电话或留几条言。电话经常是打不通的,留言多半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说,只是日常的琐碎而已。

野风故意笑她又成了罗里吧嗦的人,说她以前从不会这样,是不是眼看又要分别了,珍惜所剩无几的相聚时光。野风说如果实在是舍不得,大可以再申请项目多留些时间、或者干脆就留下来工作……他其实很明白她的用意。舍不得跟他这个朋友分别是真的,担心他也是真的,只是归心似箭更是真的。

阿拉斯加之行像是一场春梦,醒过来之后,晨来在真实的并不算美的现世中又生龙活虎了。斗志昂扬的蒲晨来很能给人些鼓舞。虽然看得出来,有时她也只是努力撑住不倒下而已。

野风开过玩笑又安慰她,说在做医生、做一个好医生的路上不可能没有磕绊。磕绊只会让我更谨慎更努力,并不会让我停下来。你不要怀疑我的意志力。这条路不好走。这个事实我在医学院入学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从来没有过丝毫怀疑。你对我的信心也不要动摇。

晨来跟野风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被他乐观坚定的语气感染。但毫无疑问眼下是野风并不好过的一段时间。

野风牵涉的医疗纠纷最终还是进入了诉讼程序,最快下周就会开庭。第一次听证的时候她去了。这也是她两年多来首次进入美国的法庭。她原本也想过真实感受一下美国法庭对医疗纠纷案件的审理,只是太忙也没有什么机会,没想到最终成行,却是为了好友而来。听证之后大家对赢下官司普遍持更乐观的态度,只有野风本人并不显得兴奋。野风出庭作证的日子,刚好是她启程回国那天。她想把机票延期,被野风阻止了。

野风的理由也比较充分。她的归期已定,但说不定他出庭的日期反而会有变,诉讼程序琐细又严格,枝节旁逸斜出的。再说,在他看来这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没有必要让她特地改行程。

“精神支持比什么都重要。”野风说。

他说这话时,跟她一起在长岛的家中。为了她要回国,鱼家奶奶和妈妈这阵子总是说要给她践行,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让她和野风能凑齐了一起过去。没想到的野风就一直忙,待到不能再拖了,鱼妈妈让人来接她单独赴宴,野风又赶巧有了时间。回去的路上两人笑了一路,野风说这下好了,贪吃的馋猫名声更加坐实了。野风看起来有点累,但精神状态很不错,回到家里,显然也在为他担心的家人见了,像是一齐松了口气。

晨来好久不去鱼家,去了就像被看作这家里另一个孩子一样,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在。

鱼妈妈给她准备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塞满了礼物,说好了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她妈妈的。这让她没法儿拒绝。

鱼妈妈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切而豪爽,又富态又慈祥,总是看着她笑。

看到鱼妈妈,也就知道为什么野风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了。

晨来总是有点感慨。

野风在家里的样子就像是个最无忧无虑的孩子,在祖母和母亲面前尽情地撒娇耍赖、胡搅蛮缠。

鱼妈妈跟她开玩笑说要不然来来给我当儿媳妇吧,鱼野风这破孩子就算是有人牵着风筝线儿了。你看现如今还有谁能跟他说得上话,也就是你吧……满桌子的人都笑,是真的当玩笑在笑。

晨来也笑,野风甚至还跟母亲说好呀您再等等,回头我去北京给您把媳妇儿和芝麻酱一起带回来,行了吧?还风筝线儿呢,您这比喻也忒老旧了。

鱼妈妈说芝麻酱比媳妇儿还重要点儿,你真回去亲自给我驮回来,我保证一整年都不提媳妇儿的事儿。

满桌子的人又大笑,笑着说鱼家只有野风可怜,别人谁不是爱怎样怎样、只有野风会被奶奶和妈妈这么“关心”,难怪明珰动不动就说鱼家讲“男女平等”就是说说而已,“长孙”的地位不可动摇。

晨来听着觉得好笑,但也看得出来鱼家奶奶和妈妈并不真的把这事儿当正经催促野风,这更像是拿他开涮的一种方式。

野风看样子又不着急又不着恼,闷头吃东西任你们怎么说我才不接茬儿的样子特别有趣。

后来野风的一个堂姐又说起安排野风认识女孩子的事儿来,奶奶问野风要不要见一见。野风已经吃得半饱,这才接茬儿。他没答应,不过也没拒绝,只是说我什么时候还得用你们操心我认识女孩子的事儿呀……再说最近工作忙呀,还要准备出庭,哪儿有那个心思……鱼奶奶忙说那随你高兴好了,然后就没有人再提了。

野风悄声跟她说你看看,“长孙”的心情好坏还是第一位的吧?我不乐意谁也甭想勉强我干嘛,做“长孙”别的好处没有,这点儿好处一定要利用。

那一顿饭吃得很快活。饭后大家聚在一起又说了好久的话,每个人都抢着说抢着问,热闹得让那间暖暖和和的小厅里像是搁了一窝刚出壳小鸡的竹笼……离开鱼家时每个人都跟她拥抱,请她下次还来。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下次相聚遥遥无期,难免伤感,可总是温情脉脉的。

回来的路上野风问过她在走之前还有什么计划。她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了,就是去趟费城,如果还有空闲,可以去逛一下大都会博物馆和几个美术馆……但这也并不是必要的,毕竟还有好多细碎的小事情得处理。她可不想人走了,留下一些尾巴给人添麻烦。野风说那也没关系,不给人添麻烦就丢给我好了。到时候看我的时间,能赶上哪项就陪你去哪项行程。

说说而已,他忙得像只连轴转的陀螺。原本休息的时间就不太够,真有空闲,不如留给他补眠。

野风另说起来,罗焰火这段时间都没来纽约,说好请他吃饭的事儿,都没着落,要是你走前来得及,一起吃个饭也好……

她觉得这顿饭还是等着野风自己有空单独跟罗焰火吃比较好。

她跟野风说何必急在一时,你总在纽约,他经常来纽约,一定有彼此时间都合适的时候。来日方长就是这个意思。

野风说这倒也是,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想起另外一句话来,叫“今日不知明日事”……野风还没说完就笑了。

那天野风送她到公寓楼下,停车时竟下起了小雪。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飘落的雪花,异口同声说今年的天气真的有点奇怪哦,明明春天来了,还是说下雪就下雪……她站在路边看着他乘车离开,忽然就有点伤感,在那里站了好久。

这是她住了大半年的地方,虽然感觉还是很陌生,但是有野风在,这儿从没让她觉得太孤单……

晨来正式结束在医院的工作那天,同事们给她开了一个简单的送别会。

她是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同事会过来打招呼。大家都很忙,有的只是特地过来跟她说句话就走了。鱼野风也来露了个面。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手术,又很快被叫走了,只在这里停了很短的一点时间,可还是吃了块蛋糕。被叫走时塞了满口蛋糕,还不忘跟她说你看看,以后谁要说你人缘儿不好,你就把今儿现场的照片扔过去……她确实拍了不少合影。

这两年经历了好几次送别会,她也拍了好些照片,简直比之前好多年拍的加起来都多。也许是因为换了全新的环境之后,周围都是新鲜的面孔,没有那么繁复又捉摸不定的上下级关系,她的人际交往压力瞬间减轻了,能让她更自由自在地跟人相处。

送别会结束后,她收拾好更衣柜,带上自己的一点点私人物品离开。从 picu 到普通病房再到急诊室,将自己大半年来最常走的路线最后再走了一次。急诊室仍然是那么的忙碌,有同事看到她,顾不得打招呼,就急忙进入抢救病人的程序中去了……她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会儿整栋大楼,有点恋恋不舍地离开。

在地铁里,她收到野风的讯息,问她是不是有点难过。

是有一点。她说。说话的时候往周围看了一眼。她知道野风还没离开医院,还是险些以为他就在自己身边,能看得到她此时的神情。

他说不要难过,只要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的。

她看着地铁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轻轻舒了口气。

她想家了,她知道。

昨天妈妈发来的炸酱面的照片,看到桌上那些菜,她都想伸手去抓来吃了……

她回复道:“嗯。我下周去费城。”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27

作者的话

尼卡

0327

周末愉快,大家!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四)

尼卡20210328

“周末吗?我看下时间,能不能陪你去。”他说。

“不用。我不多耽搁,只过一夜就回来了。”她说。

野风没坚持,只说:“我得进手术室了。你自己小心些,昨天不是还说邻居遇到抢劫了。”

“知道啦。好久才听见这一起,还是半夜,没事的。”晨来忙说。“早知道不跟你讲这些了,害你上心。”

野风倒笑了,说了句总之小心,挂断了电话。

晨来拿着手机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笑笑。最近事无巨细总拿去当话题跟野风讲,这就来了副作用。

很快到站,她抱着纸箱走出地铁站。从走回公寓的路上,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城市的春天确实在路上了……只不过今年这条路似乎格外难走,时不时一场春雪的降临,总会让稍稍抬一下头的气温被吓回去。

她裹紧大衣,走进旋转门。

守门人正在看报纸,看到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她也微笑回应。虽然抱着杂物箱有点不方便,她照旧走楼梯上去。

她进了门,轻轻松了口气。

杂物箱摆在桌子上,她先去烧了水,准备泡茶。

要去找茶叶才想起来,最后一撮儿两周前就已经用光了。她打开柜门看着已经清理了大半的储物格,上面只有一个没开封的小瓷罐,旁边是还没舍得扔的那个空盒子。她有点不甘心地拿起空盒子来晃了晃,一点声响也无。

这是姑姑去年给她邮寄来的茉莉花茶,最后一盒。寄到时刚好是她生日前夕,那一大箱她喜欢吃的东西都被算作生日礼物,一开箱就被鱼野风分走了一大半。又恰好赶上圣诞季,她包装好拿去当礼物送了好些同事和朋友。野风分走了零食又来分茶叶。看他喜欢,剩下的茶也都给他了,她只给自己留了这一小盒。于是野风那阵子整天拿瓷杯子泡了茉莉花茶四处晃,眉飞色舞的,其他所有的饮料都退了后。

很难理解鱼野风这个口味极其复杂宽容的人对茉莉花茶的偏爱。茶叶里他几乎只喝这一种。野风自然有他的理由,说虽然他离家去国几十年,但味觉记忆还是童年时决定的。他固执地认为茉莉香薰是最好喝的茶。

虽然海淘可以解决问题,亚洲超市可以解决问题,不是非要分走她的口粮……但是海淘需要时间,亚洲超市没有品质这么高的……以及,最重要的是,别人没有姑姑懂行。

真服了他……

鱼野风换给她好多种品类的咖啡豆和茶。咖啡豆保证了她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一大壶新鲜的咖啡可以入口,足够她喝到回国还有剩,许多稀奇古怪的茶叶她就没开封,每样选了一点带回去给姑姑。

如果不是考虑行李不能超重太多、这两年攒的书海运要漂洋过海费时太久不能在包裹里塞这个,她一定要全都带上。

野风笑她是吝啬鬼,听说她要把带不走的东西想法子妥善安置,其中就包括了把没开封的、保质期还有至少半年的食物,给她出主意说不如问问公寓的管理员,他们有没有需要,或者有没有什么建议,比如捐赠的途径。

于是她橱柜里的东西就这么有了去处……

水开了,她随手从最外面翻了一包茶出来。

包装看起来很精致,拆起来相当繁琐,她以为可能是某款日本茶,待打开了,那茶香溢出来,她才愣了一下,拿近看看包装。没有商标没有印记只在包装纸的接口处印了出产日期,看起来这不是市卖货。

她想起来了,这是从木屋带回来的。

他们离开那天,鱼野风问罗焰火他们早上喝的茶是哪儿来的,罗焰火说是朋友给的。没等鱼野风往下说,他去打开柜子,拿了两包茶出来。她本以为两包都是给鱼野风的,没想到他是一人给了一包。他说没开封的就这么多了……这个每年的量也不会太多,人也不能尽着他拿。野风高高兴兴道了谢,她推辞了下,因为喝得出来这茶的确很好,而且他也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他没接回去,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跟鱼野风讨论起别的事来。

当时她站在那里有点儿尴尬,不知道为什么,跟他相对时,总是有种又别扭又时时想要生气的感觉,而且每次,准是以她的尴尬收场……但她记得几个人聊着天做好饭吃完了就去忙着收拾行李了,并没有带走那包茶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也许是最后离开时要收拾两个人的行李,拿来拿去,东西又多又杂,顺手带回来了也说不定……她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后悔把这包茶打开了。

但她还是取了一撮茶放进杯子里,尽量照原状把剩下的重新包起来搁在一旁的托盘上。那些是她预备带走的东西。

她把温热的茶杯抱在怀里,走去书桌边坐下来。书桌上堆着信件,墙壁上插着无数的卡片,都等着收好。小朋友治愈出院时送给她的感谢卡尤其可爱。她放下茶杯,一边整理一边打开看卡片上那稚拙的图案和自己,脸上浮起了微笑。这个文件夹可无论如何都得随身携带。

整理信件的时候把沛栀寄来的都抽出来耽误放在一边。沛栀两个月每周都有明信片或信件寄过来。从信里她知道了她目前的学习情况、生活日常……还有感情状态。每次收到信她都只是简单用邮件回复沛栀。虽然她也很想像多年前一样,给她写信,但总没有时间。

沛栀在最近的一封信里问她能不能带自己的男朋友见她的时候,她确实有点受触动。她当然知道沛栀这个年纪如果突然告诉她已经结婚很久了都完全不该惊讶,可还是莫名有点意外。潜意识里她还是把沛栀当成那个小女孩——那个遇葳葳拿来的帮扶对象名单里剩下的唯一一个小女孩,因为别的孩子看起来都更弱小更需要帮助,而她年龄最大看起来身体又强壮……虽说当时要选也没得选了,但她后来再怎么想,也觉得自己会选沛栀的。

他们也还是学生,能支持的不过是文具书本和一点点情感。信是认认真真写的。葳葳他们趁暑假下乡去,也曾经探望过沛栀他们那些小孩。她没能去,但葳葳带回来好些沛栀给她画的小画。她一度以为沛栀也许将来会成为艺术家,不该浪费天赋,葳葳却觉得沛栀成绩优异,画画只作为爱好就可以了,不能谋生,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去学点儿能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比如学医……不过他们认得后没多久沛栀就被来自费城的琼斯夫妇收养,通信持续了很多年,看着沛栀这个聪慧的孩子迅速适应了这边的生活,成绩仍旧优异,也由少女逐渐长成……她也有学画画,可那只是帮助她申请学校的一项加成罢了,最终她果然是照着葳葳的建议成了医学生,而男朋友,也是医学生,就读宾大,非常优秀。

晨来给沛栀回信的时候忍不住想沛栀现在应该很快乐吧。沛栀在跟她约时间一起去看球赛的时候,发过来的句子里,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在跳舞。

沛栀下周回费城家里,邀请她到家里做客。沛栀的养父母是非常温和善良的人,跟她通过两次电话,发出正式邀请,说可以住到他们家里去。她婉言谢绝了。她并不打算打扰他们的生活。

她重新确认了下行程,往来的航班、酒店地址……以及这几个地点相互之间最合理的路线。地图上有详尽的信息,她在虚拟空间里行走着,仔细看一下周边的环境。

其实只有一张机票或车票的距离,她竟拖了两年多才要走这一趟,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她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来,慢慢踱到阳台上。

小小的阳台上还有一点积雪。爬满藤本月季的公寓外墙看上去像古老的城堡。她想着春天来了,这里会开满了鲜花吧。去年她抵达这里时,先看到的就是墙上、园中、阳台上盛开的花朵。白色、红色、粉色的花朵香气扑鼻,招了好多小蜜蜂。她推开窗子就能闻到花香,不管是在清晨还是深夜,迷人的花香都会令人精神放松。

她轻轻抚摸着带刺的爬藤。

今年她是来不及看到花开再离开了……她啜了口茶。

茶杯的热度温暖着她的手,她在阳台上站了好久。

下午两点半,航班顺利抵达费城国际机场。

晨来一身轻装,推着她小巧的行李箱,从机场出来,直接搭车去了下榻的酒店。酒店距离宾大很近,步行可到。她办好入住手续,要从前台走开,看到一旁柜台边,有个年轻的女子在轻声问询。她一眼扫过去,目光停了停,恰好服务生过来帮她提行李箱,这一错神,再回头,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她谢了服务生,自己推着行李箱走向电梯,却在想那女子有些眼熟,长发,大波浪,明眸皓齿……对了,那个“小霰”!

她轻轻“哦”了一声,是她吧,只是没有那晚的浓妆,一张素面,简简单单的白衬衫搭着米色大衣,尤其那两道英气十足的眉,让她的面孔看上去少了些嚣张的美艳,多了些聪明和灵气。

她轻轻舒了口气。

电梯员帮她按了电梯,她点头微笑道谢,走了进去。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五)

尼卡20210329

跟着身后有人走进电梯,晨来见来人多,让了两步,占了一角。这一行人低声交谈着。晨来从缝隙中看见一点米色,细看,就看到了那张聪明而有灵气的面孔。这么近了看,她眼睛里闪动的光芒是自信又耀眼的,极好看。

但她完全专注于跟同伴交谈,根本没留意晨来。电梯很快在三楼停下,他们走出去时,她似是才意识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脚步略停顿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晨来原本就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打招呼,只见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除了睁大眼睛看了自己一眼,几乎做出没有任何其他能称得上是“反应”的表情,就迅速走出去了。

晨来脸上挂着微笑,抬眼往外看了看。外面略显嘈杂,看起来像是会场。她又笑了笑。看来,她能认出一张卸了妆的面孔,自己却没能在一众人中给人留下更深刻一些的印象……电梯再次停下,她走了出去。

进了房间,她休息了片刻,看看时间。沛栀说来酒店接她的。离约定时间还早,她的时间比较充裕。

她先将行李箱打开,把去沛栀家拜访要带的礼物拿出来。这样一来,行李箱就空了大半。她在这里只逗留到明天早上,也仅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去沛栀家要稍稍装扮一下,她将衬衫取出来,简单熨了熨,挂在衣架上。

听见响声,她回头找了下手机。忽的想起来,说好了到达之后要报平安的,竟然也忘了。拿起手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她忙打开。这个时间国内还早,母亲偶尔会在清晨给她发条消息。

看着家门口胡同的影像,和小店门口那一团明亮的灯光,她心里一暖,跑去打开窗帘,拍了张此时窗外的景色发回去,告诉母亲自己此时在费城。

“没几天就见面了。”她跟着发过去的消息轻声说。“不要太辛苦了。”

母亲回复她道:“不辛苦。我还是只做半天嘛。最近家里没事,我就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街坊都跟着高兴。”

晨来看着这几句话,轻轻舒了口气,回复道:“那您也早点儿回家。一日三餐及时吃,照着营养菜谱来……”

她多写了几句话发过去,还没等她问到今年的体检有没有去做、既然是员工福利又不花钱就别浪费了,我给姑姑也预约了,你们俩和我爸都得去……母亲只给了她一句“我要忙了,回头再说”便不说话了。她坐在那里继续发消息,先给野风留言说自己已经平安到达,入住酒店了。野风没及时回复,倒是母亲给她回了几句语音。夹杂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母亲的声音清脆而又有力量,晨来听着精神都一振。

“……快别说你那食谱了,我照着做了,你爸也得跟着吃啊……你看他这个高那个也高,让他注意注意、健康饮食,跟要谋他性命一样……这个四块五的进价你让我卖多少钱啊,又涨了……好么,健康食谱不够生气的,健康也变不健康了……我不跟他怄气。饭是我做,不能我和他还不一道儿吃饭,活儿就成了双份儿了,累得慌……就这样啊,我忙着呢,等你回来再说……好好儿的又跑到费县去干嘛……”

语音停了。最后一句不知道身边是谁,问了句你家医生女儿在费县啊,晨来反应过来,差点儿笑出声。

看看时间差不多,她起身准备赴约。洗脸更衣的过程里,手机就放在一边,反复听着母亲这段不到一分钟的语音消息。就像在家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母亲絮絮地和她说着话……其实也都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母女俩总是隔很久才能见一面,母亲积了不少话要和她说。她反而没有什么可以跟母亲说的。

晨来拿过背包、拎起礼物来,语音停在了“跑到费县去干嘛”。她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照了照镜子。去沛栀家里尽管不必装扮得太过隆重,她还是精心搭配了下衣服,尽量显得大方得体——这是她来“费县”的重要日程。

晨来确定自己全身上下无懈可击,吸了口气,走出房门。

电梯一路下行,来到三楼时又涌进很多人来。看样子是散会了,晨来瞥了眼他们身上贴着的临时会标,原来是参加某个生物化学领域的学会活动。这回她可没看到熟悉的面孔了……她随着人流走出大堂,站下来看时间,还有十分钟。

此时天色暗了些,她抬眼看了下四周。人多,车子也多,一时没有看到沛栀。

初春的费城比纽约要暖一点,可这两天有寒流,又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下雪的天气,晨来整理了下大衣,轻轻打了个喷嚏。

一辆半旧不新的小日本车子驶过来,她歪头看了看,见车子离那么远就停了,司机虽然看起来是亚裔但是个男生,就移开了目光。

车子里,亚裔少年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女孩子,问:“是不是那位?”

“……应该是。现在怎么这么瘦了呀……”女孩子喃喃地道。

站在酒店门前那个高挑纤细的女人,大概是为了不妨碍别人又要尽量醒目些,选了个不错的位置,恰好站在一团光晕中,这让她看上去简直美极了。

“你早说她是大美人,我今天应该穿燕尾服来。”少年开玩笑,看看女孩子,“沛栀?干嘛,怯了?”

沛栀咽了口唾沫,“让我缓缓。”

“你不是看过照片吗?”

“最近的照片没看过了。”沛栀说。

蒲晨来的照片在她工作的医院网站上是有的。那证件照拍得不算好,依然看得出来她五官精致、相貌姣好……她也看到过其他的照片,已经料到自己今天一定会见到一位气质脱俗的美人,但没想到她真人比照片中、也比想象中还好看这么多……真不知道走到她面前去,又会是什么样子。

沛栀手扶在车门上,竟下不了决心去打开似的。

“你让我再缓缓。”沛栀轻声说。

“不然我直接开车过去吧……”少年说。

“你等下再开过来。”沛栀闭眼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朝蒲晨来走去。

这会儿工夫,晨来的注意力也始终没离开那辆小车。待看到车门打开,一个高高壮壮、健健康康、活力四射的女孩子朝她小跑着过来,她几乎可以立即确定那就是沛栀了。

她站定了,看着那女孩子朝她走来。

虽然已经有很久没有看见过沛栀的照片,也有很久不去想起她来了,对她的印象总还停留在她瘦瘦高高、戴着牙套、一脸可爱又甜蜜的笑容的样子上,不过是一瞬间,一个变化很大的沛栀向她走来,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很久了,时间在她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冷风吹过来,她轻轻缩了下肩膀,仍然露出微笑来。

“沛栀吗?”她先开了口。

沛栀使劲儿点头。

她距离晨来还有几步远了,明明可以站下来打招呼了,可是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加速跑起来,冲到晨来面前,给了她一个很大力的拥抱……这个拥抱力气大到差点把晨来给撞开,但沛栀个子很高,又结实,是个大块头的女孩子。她很轻易就将晨来抱了起来,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

“我终于见到你了!蒲医生,你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呀!”沛栀叫起来。

晨来没想到跟沛栀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她在陌生人面前总有点拘谨,可是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似乎刹那间就将她和沛栀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好些。

沛栀把晨来放下来,小心地给她整理下弄乱了的头发,看她脸都红了,很有点儿啼笑皆非的意思,忙说:“对不起,我不但迟到了,还把你头发给弄乱了。”

晨来笑着擦了下眼角,点着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你也没迟到。”

沛栀说:“我其实早到了一会儿……看到你忽然很紧张,就让李齐先停了车。他在那边。”

她说着,回头冲小车子招招手,示意他快过来。

晨来看过去,轻声问:“就是他吗?”

“是。”沛栀迅速看了晨来一眼。“本来还想如果时间充裕,让他做向导,带你参观下宾大的……”

晨来看着从车子里下来的这个清瘦的少年,微笑,说:“以后有机会的。你好。”

她伸手过去,同李齐握了握手。

李齐身量不高,站在穿了平底鞋的沛栀身边,还要矮一两分,又因为廋,还一脸孩子气的笑容,看上去,沛栀竟像是一拳能把他揍趴下的样子……可是两个人样态眼神里流动的东西却很相似,表情都很同步,又显得极为合拍。

晨来不禁莞尔,跟他们一起上车。

“laura 和 james 还有弟弟妹妹们在家里等我们……我们家里人多,平常特别热闹。他们人也都很好,可我知道你喜欢清静……”沛栀轻声说。她脸上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有点腼腆。

晨来笑,轻声说:“我还挺期待的。“

沛栀很高兴,回家的路上不住地跟她说这说那。偶尔李齐替她补一句,总是恰到好处。晨来看着这对小情侣,心里不知怎的就有种类似欣慰的情绪在涌动……她及时止住了这种情绪继续蔓延。

酒店距离沛栀家并不远,李齐车子开得不快,十来分钟时间也就到了。车子还没停稳,晨来就看到了早就等在门前的琼斯夫妇和家里另外三个肤色各异的孩子。看见他们来了,james 先走过来,冲车里挥挥手,招呼妻子和孩子们一起来迎接。

晨来下了车,跟他们一一打招呼。laura 热情拥抱她,说欢迎你到家里来。

琼斯夫妇年约五旬,极普通的相貌,看起来平平无奇,性格平和,善良热情,在四个健康快乐的孩子身边,却又显得极不普通。

晨来由衷敬佩他们。

她把礼物交给 laura。她只是带了最普通的伴手礼,几盒精挑细选的茶。laura 却非常高兴,说她和 james 都很爱中国茶。

晨来暗暗松了口气,和沛栀相视一笑。

laura 带晨来参观一下家里,孩子们在她们周围跑来跑去,对晨来很是好奇。晨来和 laura 说话,偶尔会被他们打断。看得出来 laura 并不是“虎妈”,倒是沛栀这个姐姐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有些权威。她说你们不要打扰妈妈和蒲医生,弟弟妹妹们果然就会安静几分钟。

晨来觉得有趣,也并不觉得是被打扰了。

趁沛栀带弟弟妹妹们先下楼去了,laura 跟晨来说 angel 是最贴心最可爱的女儿,是我们的珍宝。

她们说这话时正从沛栀的卧室里走出来。这个位于家里最中心位置的布置得温馨极了的卧室,也可以看得出来沛栀的受宠爱程度。

晨来站在门口又回望了一眼——墙上桌上架子上挂了摆了好些沛栀获得的奖牌、奖杯和奖状,满满当当的,记录着这个女孩子一路的成长。她听见 laura 说还有好些摆不开,被 angel 塞到纸箱里放在阁楼上了,笑了。

门边柜子上摆了些小摆件儿,墙上钉了一些相框。晨来随手关门,目光停了停。摆件里有一个水晶玻璃球,被放在中心的位置。晨来的目光掠过那只玻璃球,看了眼墙上的照片,再停了停,将门轻轻关好,一回身,正要和 laura 说话,看到沛栀上楼来,只笑了笑,没出声。

沛栀说 james 已经把晚饭摆好了,请她们下去。

laura 边走边告诉晨来,james 今晚做中餐。“当年为了让 angel 早点适应、少些思乡,james 专门去学习的。哪知道 angel 来了以后适应得极快,他的用武之处就变成在家招待我们的朋友了……还记得那一年遇医生来探望我们,james 也特地做了一桌子菜的。遇医生那天很高兴。”

晨来轻轻点头。

她看到沛栀瞅了养母一眼。

laura 会意,但仍看着晨来的眼睛,轻声说:“我很遗憾。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会一直想念他的。”

晨来又点了点头,但没出声。

楼下餐厅里果然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james 微笑着站在桌边,神情间很有点儿得意。等大家依序坐下来,目光几乎都聚在晨来身上,等着她尝菜。晨来忍不住笑起来。

琼斯家的饭桌上又热闹又快乐,晨来不知不觉吃了很多,也说了不少话。

跟沛栀他们离开的时候,她想她大概过去两周加起来说的话,也没有这一顿饭时间多……她跟大家拥抱告别的时候,那句“再见”说得极真挚。

虽然,坐在车子上看着琼斯家漂亮的小房子远去,她也很清楚今后再见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往球场走的路上,沛栀和李齐都显得沉默了些,倒是晨来因为晚饭时喝了一杯白葡萄酒,话多了一点点。

沛栀吐吐舌,轻声跟李齐说:“蒲医生的确是喝一点点酒,会变得有一点点不一样。”

晨来听见,笑起来。“这是谁揭穿我真面目了呢?”

沛栀不出声,李齐顿了顿,提醒道:“快到了,把东西拿出来。”

“哦对。”沛栀从脚下的大包里拿出一个大袋子来给晨来。“等不到进场了……蒲医生,这个给你。”

挺大的一个袋子。晨来打开来看,里面还有好几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印着宾大校名的连帽衫、马克杯还有一个小挂件。另一个袋子里是弗吉尼亚大学的连帽衫。最后一件,是 76 人主场队服。她向来喜欢收集这些小纪念品,当下就把小挂件挂在了包上,拨了拨给他们看,说:“谢谢你们,我可太喜欢了。”

“我知道呀,所以催着李齐记得带来。”沛栀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的眼睛细而长,性格很开朗,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笑,笑起来眼睛简直看不见……是个很秀气很有趣的孩子呢。

晨来伸手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谢谢。”

李齐把车停好,三个人往球场走去。此时离开赛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大量观众正排队入场,每个入口都排起长龙来。

晨来是第一次来沃乔维亚球馆,未免要细细打量,沛栀和李齐又对这极熟悉,不时指给她看这看那,排着队也并不觉得焦急和枯燥。她一眼看到纪念品店,惦记着中场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出来买点纪念品……别人还好说,遇蕤蕤要是知道她来这看球一样纪念品都没给他带,还不得气好久?

她笑笑,跟着队伍往前挪,终于穿过了入口。待来到球场的入口,她一脚踏进去,简直有种一瞬就要被场内的热浪给掀翻的感觉。这里的现场气氛本身就极佳,加上她太久没到现场看球了,直到坐在座位上,李齐问她可不可以合个影,她还没缓过来似的。

“可以。”她答应。

李齐坐在沛栀身边,手臂不够长,拍照构图怎么都不合适。沛栀一把将他的手机拿过来,调整角度连着拍了几张还给他。

“笨。”沛栀说。

晨来听了就笑。李齐问她可不可以发社交网络,她点点头。过一会儿,李齐把他的手机屏幕举过来给晨来看。

“他们都在问这是哪位女同学,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李齐笑。

晨来一看,底下果然有很多留言,不过她没仔细看,只笑道:“我看起来像是你们的同学吗?我明明是阿姨。”

“不对,明明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只不过你的心态是长辈。”沛栀笑着说。

晨来笑。

这一点沛栀是说得没错的。

沛栀转头让李齐把动态转私密,皱眉道:“别跟那些无聊的人似的,认识美人就发合照去炫耀……”

“才不是因为是美人——虽然千真万确就是——是因为蒲医生是大牛好吧?”李齐翻了个白眼。

“好吧,你狡辩成功。”沛栀说。

晨来听他们两个斗嘴,笑笑,将球衣套在身上,拿了手机,也拍拍这里、拍拍那里,聊着天等开赛。

忽然,李齐拍了一下沛栀的手臂,喊着“快看屏幕快点快点”。沛栀抬头看向场内的大屏幕。听见沛栀“哇哦”一声,晨来也跟着看过去。

她以为是他们这边被镜头抓到了才让李齐这么兴奋,但不是的。那是内场的观众席,在主队后方。因为教练和队员都已经入场了,镜头给那个角度的时间有点久……镜头很快移开了,给了客队,但不一会儿,镜头又转了回去。这次没有拍主队,而是给了观众席几秒钟……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罗焰火的侧脸。

他正在同身旁的长发女子说话。那女子发觉自己被拍到,两道英气十足的眉扬了起来,对着镜头飞了一个吻。场内观众发出了笑声。很快镜头转了方向,给了球星太太特写……

晨来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刚那是不是 stephen luo?”沛栀问。

:“你看蒲姐姐也赞成我。”

沛栀也笑。

场内灯光暗了些,晨来靠在座位上,放松了下肩膀,捏捏有点酸痛的肩窝,看着已经清空的场上,那一个个活动的棋子般的球员……四周安静了些,沛栀和李齐还在闲聊,声音也轻了。

沛栀说罗先生身边那位应该是他朋友吧,好漂亮的。李齐问你说哪位,现在坐他身边的,一左一右都是好看的女士。

晨来的目光顿了顿,待要找罗焰火坐的位置,一时倒也找不到,反应过来,马上觉得自己多事,听见李齐说但是你要说刚才的飞吻女士,那我知道。那是 amy zhu。我看过资料,有时也写作 zhu pingji 的,或者名在前姓在后,字不知道怎么写,姓 zhu 总是没错了。她是我老师 ester e.silver 的好朋友,也是她博士时的同学,药学领域的。最近上升势头蛮猛的,前阵子还有消息说她新成立了公司,但主要还从事学术研究。她的实验室招人可严格了。

沛栀忽然叹口气,说聪明漂亮的人总是扎堆出现。

李齐笑,说那倒也不一定。你看你身边不就有我。

两人笑起来,李齐停了会儿才说你看那个小朋友多可爱,沛栀哎呀一声,说隔这么远难道她能听见咱们议论她吗……她忍不住拉拉晨来的袖子,指给她看。

晨来顺着沛栀指的方向看看,果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儿伏在妈妈的肩膀上,正在往他们这边张望。看起来只是好奇而已,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

但她可以一眼就认出来,那是 cc,傅骞野。傅宁昂的女儿。小女孩儿长大了些,竟比印象里也更好看了似的……

晨来摸了摸额头。

这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可细想一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罗焰火度假的时候,看的都是比赛回放……他是球迷啊,傅宁昂也是……她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那几个席位。

沛栀发觉,递过水来,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热。”晨来忙说。她喝口清水,示意周围球迷坐得满满当当的、球员出场人的情绪都逐步被带起来,难免被热烈的气氛影响。

“要是觉得闷,我就陪你出去透口气。”沛栀说。

晨来笑着摇头。

要说哪里不舒服,她就是觉得肩膀酸痛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又要有变化的缘故。不过上一回导致她肩膀酸痛的原因可不堪回想……还好开场哨响了,她的精神马上集中到赛场上。

她虽然是第一次在这里看现场,并没有隔阂感,沛栀和李齐又都是资深球迷,三个人的情绪跟着场上的形势波动,经常还能跟周围的观众产生共鸣,一起笑、也一起叹气,偶尔还要一起骂一句……也就再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

两节比赛结束,休息时间,晨来离开坐席。沛栀和李齐也一起出来。人流量一大,三个人不得不分头行动。

晨来从洗手间出来,看看还有点时间,询问了工作人员,跑去纪念品店购物了。 她边走边给沛栀发了条消息,告之自己的位置。

纪念品店里人却也不少,好在晨来事先已经做过功课,直奔目标物品。只是东西摆在货架上,看起来却是每样都超出预期的可爱,她就越拿越多,很快怀里就抱了一堆。她估摸着沛栀和李齐的身量和喜好,正打算选一套情侣球衣给他们,忽然看见一旁的儿童款,就想到刚刚远远看到的 cc,似乎没有见她穿球衣……她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那球衣。这时,她的衣襟儿被轻轻拉了拉。

她低头看时,就看到一只白白的小手攥着她的球衣下摆。见她低头了,小手松开,轻轻摆了摆。

“阿姨。”cc 仰着脸,清清楚楚地叫道。

晨来简直像被下了咒,顿时觉得眼前像是绽开了烟花,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握住她的小手,“你还记得我吗?”

她说着,倒没忘人这么多的地方,cc 一定不会是单独行动的,果然目光不过移了半尺,就看到罗焰火站在一旁。这时候他摸摸 cc 的后脑勺,轻声说了句“乖”。

“hi!”晨来跟罗焰火打招呼。“这么巧。”

罗焰火还没说话,身后有人叫他。他看了晨来,说:“cc 的爸爸妈妈都在这。”

晨来点头,跟着看过去,果然傅宁昂夫妇往这边走来。看到她,傅宁昂是意外的神气,但马上微笑了,过来站下就说:“蒲医生,好巧,能在这儿遇到您……这是我太太。小纨,这是蒲医生……就是上次 cc 认错的那位医生——cc 这回没叫错吧?”

晨来看着他,目光定了定,摇头。

傅太太微笑,过来要同晨来握手,看她怀里一堆东西,于是改轻轻拥抱了下,说:“听说了上次的乌龙事件之后,就很好奇。cc 不怎么认生,可是也不会随便跟人亲近的。我想蒲医生一定是非常亲切的人。”

她声音柔和又动听,晨来听了微笑。她看看 cc 那可爱的样子,眨眨眼。cc 大大的眼睛一弯,也笑了,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抱了抱她的腿。

罗焰火递过一个小篮筐来,让晨来把东西放进去。晨来道了谢,蹲下身,拥抱 cc。

小女孩儿身上有暖暖的香气,让她觉得感动……她直起身来,看了傅太太,“我想送 cc 一件礼物,不知道合不合适?”

“不超过 15 美元好吗?”傅太太也大方,轻声笑问。

晨来笑了,点头。

傅太太弯身跟 cc 说了几句话,cc 抬头看晨来,点点头,回身从罗焰火手中的篮筐里拿了一个小小的玩偶,放在胸口,“我喜欢这个。谢谢阿姨。”

“不谢。”晨来觉得自己的心简直就像在一汪春水中漂浮的冰块儿了……

“谢谢蒲医生。cc 今天赚到了。”傅宁昂微笑道。

“小霁好像还在帮 cc 找这个……”傅太太忙说。“小霁呢?”

“在!我没找着 cc 说的那个又像鸡又像猫的玩偶……下半场马上开始了,咱们是不是该快点儿?”朱平霁走过来,站下一看,立即发现了晨来。她顿了顿,脸上就有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的神气。晨来微微一笑,她轻轻“啊”了一声,“下午,酒店电梯里?”

晨来点头。

“这是朱平霁。她妹妹,小霰,你应该见过。那晚野风家,小霰也在。”罗焰火说着看向平霁,“蒲晨来医生。”

晨来心想这补充信息可太及时了……难怪这么相似的面貌,气质却南辕北辙。朱平霁这么近了看,更显得知性大方。

朱平霁过来同晨来简单打了个招呼,提醒大家比赛两分钟后就继续了。

晨来看她一脸的认真和严谨,不知为何觉得她很可爱。她想起自己那堆东西来,cc 的礼物也在里面,一转身看时,就见罗焰火一手拿着篮筐,一手牵着 cc 等在一旁。

见她看过来,cc 拉了她的手,于是三个人就一起往收银台走去。

傅太太碰了下傅宁昂的胳膊肘儿,“所以你真的要让蒲医生付钱吗?”

“15 美元的话,蒲医生应该 ok 的。再说不是有火火吗?”傅宁昂笑着说。

“你们在说什么?”平霁好奇。“我才走开五分钟,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傅太太笑出来,摇头,“晚点儿跟你讲……”

他们说着话,走到一边去等候。

收银台那边,晨来发现罗焰火也准备支付,忙阻止他,抢先递过现金去。“说好我要送一样小礼物的,已经很便宜了……”

罗焰火抬了下手,将手中那件儿童款球衣亮给她看,“这是我给 cc 的礼物。”

晨来误会了他的意思,脸有点热,看着罗焰火付过钱,将小球衣递给 cc。cc 看了晨来。晨来明白过来,马上将标签撕掉,给 cc 套在身上。球衣稍有点大,但 cc 穿上显得极可爱。cc 指了指她身上的球衣,又指指自己的……是同款的主场球衣。她抬起手来,跟 cc 击了下掌。

cc 一直拉着晨来的手,回到母亲身边时才松开。

傅太太轻声问晨来什么时间离开,晨来说:“明天早上。”

“我们也是明天就离开。希望早点有机会能再见到您。或者我回北京时?难得这么投缘,我也想 cc 能认识你多一点。她能有优秀的榜样,我很开心的。”傅太太说。

晨来轻轻点了点头。

跟他们告别,她赶着回场内,沛栀和李齐已经在入口处等得着急,正准备去找她了。看到她,沛栀松口气,赶紧拉她入场。走到门口,李齐先进去了,沛栀看晨来两手空空,随口笑道:“该不会是因为急着往回走,把买的纪念品扔在收银台了吧?”

晨来一脚都踏进门内了,听见这话回身就跑。

沛栀愣了下,见晨来跑了两步,似乎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又觉得好笑又是担心,正要跟上去,就见晨来冲前面挥了挥手——远处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往这边走来。

沛栀慢慢念了句“oh my……”,听见李齐着急地喊了她一声,转身回来,伸手将李齐探出来的脑袋拍了回去,说:“蒲医生马上回来的,咱们先去坐下。”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七)

尼卡20210331

李齐拉住她的手,微微抬起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笑了。沛栀有点心不在焉,一边走,一边又回头看了看。

李齐说:“她是大人了。你不用这么紧张她。”

沛栀抬眼看李齐。比赛重新开始了,场内光线暗了些,李齐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是在笑着的,然而眼中的神情却也看不清了……她没出声。李齐垂下手来握着她的手,拉她回座位去了。

那边晨来直跑到罗焰火面前才停下,看他把袋子递过来,忙接了道声谢,“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把这个都忘了,还麻烦你给我送过来。”

“是我忘记还给你。”罗焰火说。

晨来抱着袋子,看了他。她待要说不耽误他更多时间了,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好,身子轻轻往后退了退。随着光线移动,她也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他看起来有点疲劳。

她想起他那密集的行程来……

见她看着自己不出声,脸上有犹疑神色,罗焰火等了等,问:“散场后怎么走?”

“我有朋友一起。他们开车来的,会送我回去。”晨来说着,再看他的脸色,觉得似乎好一点儿了。想了想,她决定还是不多话。

“那就好。”罗焰火说。

晨来又指了指身后,示意他。

罗焰火点点头,请她先离开。

晨来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一路疾走,来到入口处,回头看时,罗焰火才转身离开。她推开门进去,找到位子坐下来,跟沛栀和李齐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刚才是买东西的时候遇见朋友了,还好落在他那里的。沛栀轻轻点点头,看了她,并没有多问。晨来敏感地觉察沛栀的目光里有探询的意味,想到她刚才应该看到罗焰火了,也只笑了笑,没有做解释。

好像,这也不是需要解释的事情。

李齐倒有点惊讶,笑着说刚刚我几个朋友联络我,他们也在现场看球,还问赛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啤酒……

你要是不发动态,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来了。沛栀笑他。

跟女朋友一起来看比赛不发动态,又是锦衣夜行。李齐笑。

晨来听着他们俩斗嘴,把手边的东西收好放在一边,转过脸去继续看比赛,目光往前方内场坐席扫了一下——罗焰火还没有回到座位上……也许在哪儿又耽搁了吧。但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扫一眼,他仍然没有回来。

刚好场上有个暂停,大屏幕里出现了沛栀和李齐。

沛栀看了眼屏幕,伸手将李齐拉过来,吻他……李齐被吻到不住地跺脚,像极了扑棱翅膀的小鹦鹉。一对小情侣开心地对着镜头挥手,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晨来抬手扶额,笑。

这样开心的一对小朋友在身边,比赛又高潮迭起,这个晚上,起码比她预想的要开心……比赛结束时,她跟沛栀走下去些,在场边合了影才离开。观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退去,几分钟前还人声鼎沸的球场渐渐安静下来。

走出球场,混在退场的人群中,他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刚刚的比赛。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李齐遇见了来取车的朋友。几个年轻人也正在兴头上,个个儿精神十足,聊起今晚的比赛来激动得摩拳擦掌。晨来听着,不时跟他们一起笑起来。

走在半路上,男孩子们果然提议大家一起去喝杯啤酒再走,说是庆祝今晚赢球,顺便互相恭喜最近都得了奖。沛栀马上问晨来的意见,时间有点晚了,累不累。几个人安静下来,站在路边一齐看着她。晨来看看他们的神气是很想大家聚一下的意思,也就点了头。

他们选了附近的一间酒吧。一走进去,晨来就知道,来这儿的多半是球迷。从穿着和气质来看,有白领有蓝领,有些人穿了球衣有些人只是日常的打扮。像他们这样几乎人人一件本赛季最新的主场球衣傍身,进门就很惹眼。不过再细看,还有人身上穿着有宾大标识的连帽衫或 t 恤,也就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会选这儿了。

但她一进门,就对这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仔细看起来,从门窗、桌椅到柜台,还有那高高垒起的酒瓶,看上去都似曾相识……此时酒吧里人很多,摩肩接踵的。她被携裹着往前走,终于来到吧台前,已经一身汗。

李齐说,比赛日很多球迷也会在这里聚会,看球喝酒。他们几个经常在看完比赛后来这家酒馆喝酒。有时候也在这里看比赛。

晨来点头。吧台边刚好有张小桌子空了出来,她眼疾手快拉大家补位。几个年轻人大笑,说蒲医生要是打球准是好手。

晨来笑,“那有机会就比划比划啊。”

“要不然等下球场见?”那个叫甄晓晓的胖乎乎的男孩子笑眯眯地撸了下衣袖。

大家又笑起来,非常开心地你一句我一句像真的要去打对抗赛一样说起来,好一会儿没出声的沛栀这时候说:“可以打三人对抗,就是缺一个人。”

“说半天白说了……快快快,点酒。你们都要喝什么?”李齐笑着问。

沛栀问晨来喝什么,晨来说啤酒,听见三个男孩子在一旁商量着要李齐先付账,说回头他们三个 aa。晨来笑,挥挥手说我来付账,你们想要什么尽管点。沛栀拉着她的手不要,他们几个最近拿奖了嘛……晨来眨眨眼说,该我来的,算我们一起庆祝一下一年发三篇顶级期刊论文,好吧?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庆祝,真的,这种事情不庆祝一下,还是锦衣夜行。

沛栀噗嗤一声笑起来,李齐跟晨来拱拱手,拉着两个男生去端酒了。不一会儿,他们抱了啤酒和几样小吃回来。晨来看了看料着既不够吃也不够喝,回身找女侍来,多点了一些。沛栀又要拦着,晨来拍拍她手臂,说:“难得的。这样我们可以多呆一会儿。以后想要再见,都不知道哪年哪月。”

沛栀不出声了,小桌子上忽然安静了下来。晨来看到沛栀转开脸,很显然眼中有泪光,清了清喉咙,微笑道:“我的意思是,嗯,虽然机会很多,大家都忙,再聚是不容易的。”

“明白的。”李齐看看沛栀,忙笑道。他很快起了话题,跟晨来聊了好一会儿她的研究方向和日常的工作,不久,话题又转到刚刚的比赛上去了。说起比赛来,自然比聊学业和工作更让人兴奋。

晨来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兴奋的样子,微笑。

一阵大笑传过来,她左右看看,看到对面的墙角,有几个人在掷飞镖。她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漂亮的飞镖盘——盘上的图案是航海图,看起来古老又陈旧,但是……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对这里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了。

虽然没有来过,可是在照片里见过这个角落。那张照片里有张眉飞色舞的面孔,飞镖盘上有他掷出的正中靶心的一记……晨来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慢慢往那边走去。

因为人多,每走一步都要侧身躲避,短短一截路,像是走了很久。沛栀发现她离开,怔了怔,要起身跟过去,李齐拉了她一下,说:“让蒲医生自由活动一会儿好吧?万一能认识新朋友呢?你不要碍事。”

沛栀盯了他,伸脚找到合适的位置,一脚踩下去。

对面的蒙正义一声惨叫,差点儿掀了桌。

沛栀忙道歉,又忙着寻找晨来的身影——晨来站下来,从一旁那帅气的光头黑人青年手里接了几只飞镖在手中……她马上起身。李齐一把没拉住她,无奈地拍了下桌面。甄晓晓看见,咦了一声,说我们也过去玩儿一把吗?

“喂喂喂……先别管飞镖,你们快看谁来了。”甄晓晓抬手将身边两人的脑袋拧了一下,让他们看酒吧门口。“来,你们告诉我,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位?”

李齐和蒙正义要过一会儿才说:“不是才怪。”

他们看着罗焰火跟几位朋友走进来,环视四周,很快就在门边找到了一张长桌。墙角玩飞镖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笑声,罗焰火往那边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先去坐了,他脚步停了下,才走开。

晨来手里总共三只飞镖,全部命中靶心。她搓搓手,看着飞镖盘上那簇在一处的红色翎羽,转头跟对手笑了下。

她赢了一瓶啤酒,拿在手里,转身要走,看到了站在身后围观人群里的沛栀,笑笑,走过去。

“蒲医生……”沛栀拉了她的手。

“喂喂喂,沛栀沛栀,我要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啊!”李齐分开人群跑过来,指指门边那张桌子。

晨来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罗焰火转身往这边走。目光相遇,她轻轻晃了下手里的啤酒瓶,他则点了点头,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示意了下这边。

他身后是傅宁昂。

晨来以为还会看到他们的女伴,但并没有。同行的其他几位都是男士。

晨来看看李齐和沛栀,跟他们一起回到座位上。她听见李齐在小声念叨:“omg!omg!这不是真的吧,蒲医生你认识他吗……他们过来了,要干嘛?是过来打招呼吗?”

“镇定。李齐先生,镇定。”沛栀忍无可忍。“您这心理素质、这表现,等会儿人家要把奖学金收回去,我看你怎么办。”

几个人本想忍住笑,可实在是忍不住了,正好罗焰火走过来时,一起笑了出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31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八)

尼卡20210401

罗焰火才站下,李齐像脚底装了弹簧似的,立即起身。罗焰火倒是不动声色,李齐已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可也来不及了……几个人看着瘦瘦的他站在罗焰火身边,一对比像是缩了水似的小了一号,更像是个顽皮的小孩子了,想笑也只好忍住。好在李齐虽然有点紧张,口齿还是很清晰的,看着罗焰火,说:“罗先生,您好。我是李齐。您还记得我吗?您给我颁过奖学金。捐赠仪式那天我也在现场。”

“我记得你。你代表这一届获奖学生发言的。你好。”罗焰火同李齐握了握手,拍拍他肩膀让他坐下。接着,他也认出了甄晓晓和蒙正义。

晨来默默坐在一边,看罗焰火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虽说没有故意端着架子,可跟朋友来酒吧放松的,就算被认出来也可以故意忽略,还是从从容容、和和气气地来应酬这几个孩子了。这在他来说,想来是额外的社交负担……不知道罗焰火会不会抱怨,这么大的球场,这么多观众,这么多酒吧和餐馆……他们偏偏走进了同一家。

她右手握着酒瓶,轻轻敲着左手心,看见傅宁昂过来,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罗焰火侧了下脸,看看宁昂。

傅宁昂微笑道:“蒲医生,又见面了。”

晨来微笑点头。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坐?我们那边空位刚好够。”傅宁昂问。

晨来看看大家。

孩子们虽说看起来都挺高兴的,听了这个提议却与不约而同摇了摇头。“我们还是不打扰了。”

晨来微笑道:“傅先生,我们坐一会儿该走了。他们明天一早都有课。我的航班时间也很早。”

“那就没办法了。让我看看……这几位小朋友瞅着怪眼熟的,都有得今年的奖学金是吗?”傅宁昂说着,转头看了罗焰火。

罗焰火还没回答,李齐他们就点头了。

傅宁昂笑道:“好样的。那今晚酒钱我来付。希望明年你们也取得好成绩。到时候再请你们喝一轮。”

他这么说着,忽然听见晨来问道:“傅先生也喝酒么?”

罗焰火看向晨来。

傅宁昂愣了愣,说:“不,我不喝酒。我不过就是喜欢在面前放一杯。不喝看看也好。”他笑着看晨来,似乎对她突然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有点困惑。

晨来也知道自己这问题问得很突兀,但不问也问了,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得忽略罗焰火的目光。

“好啦,就这么定了。同学们加油!”傅宁昂笑道。“对了,谁开车举下手……你,你不能喝酒,要负责把他们安全送回去。酒钱折算成现金给你。”

他开着玩笑,抽了张钞票放在桌上推到李齐面前。李齐忙推拒。

“那我们也不耽误你们,先过去了。”傅宁昂点点头,拍了下焰火的肩膀。

蒙正义这时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罗先生,可不可以跟您二位合个影?”

晓晓提醒他:“阿蒙,你忘了规矩了。”

“哦对不起。”正义忙说。

罗焰火顿了顿,说:“可以。”他说着看宁昂。

“我没问题的。”宁昂笑着说,跟远处的朋友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稍等。晨来看见,轻声提醒大家动作快一点。

她悄悄站在身边,看了傅宁昂,不想正巧罗焰火看过来。她移开目光,背着手,轻轻捏了下手指。

傅宁昂没有察觉,罗焰火却看出来晨来不自在,而且,她脸红了。

“对了,我们都别 po 出去。”晓晓叮嘱大家。

“啊,那不还是锦衣夜行!”正义立即叫起来。

大家都笑,说没有问题啦,不会 po 出去的,都知道罗先生低调……他们高高兴兴地跟罗焰火合了影。罗焰火的朋友们发现他们在合影,一起过来帮忙拍照,又说是凑凑热闹,跟学霸们合影,与有荣焉。年轻人们到底单纯,这样又是褒奖又是玩笑的,让他们很是开心。晨来最后帮他们拍了大合影。

罗焰火同行的朋友自从过来就留意这沉默的女子,这会儿就主动让他介绍。

罗焰火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他看了一眼晨来,见她神态自若,大大方方地过来,轻声说了句我是蒲晨来,才将这几位男士简单给她介绍了一下。他们一听蒲晨来三个字,脸上的神情都有极细微的变化。

就是这点差异,让晨来如芒刺在背。他们是罗焰火的朋友,蒲这个姓,又不是很常见。他们也许已有耳闻,此时想得未必不是“原来这就是那个骗子的女儿”。

晨来心里是明白过了今晚、哪怕是出了这个门,再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可眼下就是不能不在意……只是那个叫秦朗的人看了她,笑着说上回看见蒲医生是好久以前了,您是不多不少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晨来看着他,确定自己跟他是初次见面。秦朗问起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在球场救过人的事。她细一想,果然是很久以前了,她也忘得干干净净,没想到被人突然当面提起。这不是什么坏事,还是有点意外,但也让她心里的疙瘩瞬间解开了大半。

秦朗看她的神气,笑着说看来蒲医生对自己做过的善事很不放在心上,倒是我记了这么久。

晨来微笑,不出声。

秦朗看看焰火,跟晨来说我跟宁昂他们有事儿要谈,先失陪。蒲医生,等会儿有时间咱们再好好儿喝一杯。

还没等晨来答应,秦朗他们就走了。罗焰火待要一起走,看看晨来,淡淡地说:“不用理他‘喝一杯’那句。他今晚开车来的。”

晨来一笑,点头。

罗焰火他们离开,晨来招呼大家归位——孩子们脸上都难掩八卦的神气,一副想问她究竟怎么认识罗焰火和傅宁昂的,又不敢直接问的样子。

晨来倒不是有意要隐瞒,只是过往的细节自己都不愿去想,如何能跟认识才一个钟头的人讲?但,罗焰火是“朋友的朋友”这点总是没错的……她说着,突然想起鱼野风这家伙来。

她趁大家聊天,低头找过手机来,查看了下消息。

野风今天休息的,怎么一直在睡觉吗,还是在准备出庭的资料,并没回复她。

她放下手机,听他们还在聊罗焰火了,有点儿无奈,把那只小酒瓶放在面前,轻轻转动着。

沛栀插了句话,问正在聊奖学金的晓晓,听李齐说奖学金是纪念家人的?

李齐接口回答说是的,罗先生母亲当年以他的外曾祖母和外祖母的名义设立。后来她还以个人名义设立过几个奖,但是要论影响力大还是这个。这几年罗先生这边陆陆续续仍然有巨额的捐赠,基本上面对的都是国内来的学生。

“……一家人都很低调,虽然这些年一直在捐款,始终不做公开报道。因为太低调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奖学金设立者的具体背景……他的外曾祖母曾经是宾大的留学生,外祖母跟宾大也有很深的渊源,母亲是在宾大拿了硕士学位的……说真的他自己也蛮厉害的了。听说傅先生也不差。我本来对他们有点偏见,后来想想,这是不对的。”晓晓说。

“咱们算不算拿人家的手短。”正义小声说。

“拿奖学金凭本领啊,哪里短?”晓晓斜他一眼。“也不光是这件事上啊,以前老人家也说,‘一日不盖棺,一日不定论’,哪能随便就给人归类给人下判断了呢?”

“不要扯远了,想想怎么再拿一次更实际。”李齐说。

“是,那样你又可以在罗先生面前表演一次‘手足无措’‘猴子跳舞’了。”沛栀轻声说。

桌子上静了静,大家又一起笑出来。李齐也觉得自己好笑,于是笑得最大声……他们立时变成了酒吧里最快活的一撮人。

晨来看看时间,说:“这么晚了,才说你们明天还要上课。我们该走了。”

“您连半杯啤酒都没喝完!不能再聊一会儿吗?”

“下次吧。以后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回国,或者我有机会再过来,我都请你们吃好吃的。”晨来拿起大衣来。

她准备结账,女侍说那边的先生们说了这一桌的账单算给他们。她给了侍应生小费,和沛栀他们一起过去道别,谢了傅宁昂请酒。虽然位置在门边,可大概是这几位果然在谈事情的缘故,这一桌包括周围竟显得格外沉静,一时倒不像是在喧闹的酒吧里。桌上酒杯酒瓶都像是道具,几支笔和手机也堆在一处,显得有点凌乱,也显得这几个坐在这儿的男人像沙盘旁边审时度势的指挥官……晨来一看即懂不便多停留,沛栀他们也懂事,早就走开到门边等了。

她留意了下,傅宁昂手边果然是有一杯清水和一杯啤酒。那杯啤酒是完全没有动过的样子,不像其他人手边都有好几个空瓶……

傅宁昂发觉晨来注意他的酒杯,笑着示意她,意思是你看,我并没有撒谎。

晨来笑着点头。

傅宁昂笑道:“cc 今晚很高兴,一直抱着你送她的玩偶。刚刚我太太来电话讲,cc 回去换衣服洗澡时玩偶都要放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cc 是个很难讨好的孩子,谢谢你让她这么开心。”

“我也没做什么。”晨来轻声说。“傅先生太客气了。”

傅宁昂看着她,微笑道:“蒲医生,希望下次见面至少可以叫我 kevin。”

晨来顿了顿,轻轻点头。

“我送你出去。”傅宁昂说。晨来忙摆手表示不需要。

“各位晚安。”晨来说。

傅宁昂于是没动,离门边最近的罗焰火起了身,过来替她拉开了门。

晨来看他此时只穿了衬衫,袖子还卷起了半截,忙说不要送的,外面很冷。罗焰火还是走了出来。

李齐去取车了,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离他们有点远。

晨来要催罗焰火回去,见他手抄在口袋里,倒没有怕冷的样子,暂时没出声。还好停车场很近,李齐很快把车开了过来。

晨来上了车,在车窗内摆了摆手,“晚安。”

“晚安。”罗焰火说着,走到驾驶位外。“小心开车。”

“明白!”李齐马上说。

小车子开走了,罗焰火才转身。

那么小的车子,开起来跟驾驶位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一样,蹦蹦跳跳的,看着倒是快活得很……

酒吧里的那几个人在他们走后也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傅宁昂往外看了看,沉默了片刻,说:“你们觉不觉得……”

“什么?”秦朗正在面前这张纸上勾画,见他示意自己看外面,回了下头。“蒲医生吗?”

“对,你没觉得蒲医生有点怪怪的?”傅宁昂问。

“你敢当着火火的面说她怪吗?”

“确实不俗。”

“当然不俗。毕竟是能让我们罗总二话不说一个电话就把新闻热度连降三级直到消失的人呢。”秦朗笑着说。他看了眼刚刚回来、带回来一身寒气、一脸嫌弃酒吧浑浊空气的罗焰火。“火火,这样啊,哥们儿下次再见蒲医生,可就不客气了。”

“得了,干嘛呢这是。”一旁听了半天的几个人插嘴打断秦朗。

“不是,她是她,她爸是她爸——什么年月儿了,交个女朋友还得政审么?笑话儿。”秦朗笑着说。他伸手将面前这张白纸推到桌子中间。

几个人以为他把刚才讨论的事情画出了重点,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只有简单的几笔,但蒲晨来的形象是跃然纸上。

“刚才宁昂说人家怪……怪漂亮的是不是?”

傅宁昂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

“觉得她美,是吧?”

傅宁昂喝了口白水,“你以为我是你!”

“这话说的……”

“不对吗?”

“也就对一半儿吧。”

他们笑起来。

罗焰火没出声。

蒲晨来在那几个朝气蓬勃的学生中间也像个学生,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像。她有她独特的单纯专注的神情,甚至更像学生,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学生们笑得那么无忧无虑,那么恣肆张扬,她也笑,只是……他看了傅宁昂,喝了口酒。

“聊正事儿。”他说。

回酒店的路上,年轻人们还在吵吵嚷嚷,声量大得让这个小车厢像是随时会被撑爆。

晨来微笑着,虽然在听他们聊天,却有点心不在焉。

沛栀靠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的。

她才发觉沛栀也好一会儿没出声了……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晨来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让大家都不必下来了,一回身却看见几个人都还是下车来送她。

沛栀就站在她面前。

站得近了,晨来更觉得沛栀真是高。

她微笑着,伸出手臂来,跟沛栀拥抱。

“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一句“我们保持联络”要说出口,却又压在了舌下。她轻轻拍了拍沛栀的后背,要松开手,沛栀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01

作者的话

尼卡

0401

好吧今天只能比昨天多一点……那预告下明天两更。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九)

尼卡20210402

晨来等了片刻,见沛栀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轻笑出声,又拍了拍她的背,只是没说什么,等着沛栀放下手臂。

“对不起。”沛栀吸了下鼻子,侧过脸按了按眼睛。

晨来顿了顿,抚抚她的手臂,“好啦。”

沛栀转回脸来看了她,轻声说:“蒲医生,您多保重。”

晨来点头,说:“你也是。学医很辛苦,有时候要坚持一下才能挺过去。不过不要只顾学习,不顾健康。”

她说着,握了沛栀的手,看看那几个男生。

“大家平常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给我发邮件。”

男生们都答应。

晨来示意他们快点上车。她看了沛栀,抚抚她的手臂。“走吧。再见了。”

“再见,蒲医生。”沛栀说。

晨来挥挥手,跟李齐说辛苦了,小心开车。

李齐答应,把车子开走了。

晨来站在酒店门前,看那小车子越跑越远……她能看到沛栀回了头,从后窗里望着自己。她抬起手来,轻轻挥了挥。

时近午夜,冷风一吹,还是冷的。只是春天的冷风,毕竟已经没了数九寒天的刺骨,并不难忍。

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酒店大门。

她的脚步并不快,此时也没有急事等着做,漫步穿过大堂时,甚至有种出去时没有的轻松感。她将手里拎着的两个大袋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在风中久立冷到有点僵直的身子渐渐暖起来、柔软下去……等电梯时,她伸手拨弄着袋子里毛茸茸的玩偶。放在最上面的那只,就是 cc 喜欢的“又像鸡又像猫”的玩偶。她想到这个形容,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容来。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空荡荡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她礼貌地跟电梯员说晚上好、走出去时说谢谢,然而在走出轿厢的一刹那,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了,笑容扔挂在脸上,眼睛里却还是有了些湿意。

她站在房门前,抬手摸了下脸。

回到房间里,她先去洗了澡。

屋子里很暖和,她仅裹了条毛巾在地毯上来回走着收拾行李箱。明天一早的班机,她醒来就要出发……她的手机整晚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给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来度过这注定难忘的旅程。

终于收拾妥当,她坐下来,看到小群组里沛栀李齐他们纷纷发消息报平安,又想起来给野风发消息,问他是不是今天很忙,怎么一直不吭声。

鱼野风还是没有回话。

晨来微微皱了下眉。

她看了看时间,一时想不出一个更合适的联系野风又不让他觉得自己过于敏感担忧的方式……她有点坐立不安。

手机电池耗尽,她赶忙拿去充电,才起身,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没等响第二下,已经抓起了听筒,听到鱼野风那懒洋洋的声音,放下心来的同时也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野风大笑起来,说我耳朵一直热,就知道肯定是你在背地里骂我。

晨来抹了下额头,听着野风慵懒的语调,问你是不是喝酒呢。

野风说没有喝酒,不过是喝了一点睡到这会儿才醒。你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刚刚没电了。晨来说着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心想白天就喝过量睡到午夜才醒,也许为了睡着又要再喝一点……她就问那你吃过东西没有?

野风说当然吃了一点,但不记得到底吃的是什么了,接着问起她今天顺利吗?

顺利。晨来说。

那就好。野风说。他没问下去。

晨来顿了顿,从下午自机场出来到这会儿的经历说了一遍,中间不忘提醒野风去吃点儿东西……野风偶尔插句话,像是“你竟然还见到小霰那神仙姐姐了怎么样人是不是很像小霰”“傅太太是不是也很特别啊我就是前阵子慈善晚会见过她”,惹她要仔细回想一下见到那二位时的情形。

奇怪,明明也就是几个小时前见过的人,印象竟很淡了,倒不如 cc 小朋友,睁眼闭眼,那可爱模样都在眼前。

野风笑得厉害,说你可别这样,感觉像是随时会拐卖儿童。你不要变成怪阿姨啊……人类幼崽看起来再乖巧可爱也都随时会炸毛让大人吃尽苦头,不要被他们的外表所欺骗,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

晨来说你快得了吧,自己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都能流口水完全失去对人类幼崽警惕性和抵抗力的人,有什么脸来笑我?

两个人相互开着玩笑,晨来问他弄了什么吃。

野风过了会儿才说煮几个饺子,只顾跟你说话,煮成了片儿汤。

晨来笑出声来。

她站在桌边,掀起一点窗帘来往外看了看。满天星斗,看了让人心里畅快。她想起来美国之前,跟野风通信时,野风总是开玩笑说让她用厨艺抵房租。两年多时间她极少有机会下厨,本来就说不上太好的厨艺自然是又退化了许多……“疯子,这几天有时间的话,我们就一起吃饭好不好?”晨来问。

“好。”鱼野风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快点喝了你的片儿汤去洗洗睡,明天见。”晨来说。她将窗帘的褶皱整平。

“晚安,来来。”野风说。

“晚安,疯子。”晨来要挂电话,听见野风说了句“谢谢你”,嗤了一声。“不要发神经,有空想想有什么想吃的又不那么难做的菜报给我。”

野风答应,笑着挂断了电话。

晨来将听筒放回去,把手机打开一看,才几分钟而已,野风已经发了十几个菜名过来。她瞪着对话框里那密密麻麻的一团字,气得又骂了一句。

“得寸进尺的家伙。”她咕哝。

“你又骂我了对不对?耳朵烫得要化了。”野风发了两句话过来。

晨来发了个炸毛猫咪的表情过去,放下充电的手机,待要上床去,忽然想起来,犹豫了下,找到罗焰火的号码,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明安全抵达酒店。

“晚安。”她说。

屏幕在暗下去的一瞬亮了起来。

“晚安。”他回复。

晨来小心地将手机放回桌上,关了灯,爬上床去躺平。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她闭上眼睛。

这一整天她的精神都异常紧张,入睡前,终于放松了下来,每一个骨节都在酸软和愉悦的快感中来回碰触……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至少,今晚她一定不会再被噩梦追上。

在回国前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晨来跟野风总共一起吃了三顿饭。这并没有花费她多少精力,不必利用野风家厨房的时候,她就泡在大都会博物馆里消磨时间。野风尽管对晨来的厨艺做出了“水平在米其林店行政总厨和苍蝇馆子学徒之间可以随时切换”的评价,但每一餐都把食物吃得精光,算是捧足了场。

她还陪野风去了两次律师事务所,参加庭前的演练。只是远远地观望着,她已经觉得压力巨大,但也许是“苍蝇馆子学徒”做出来的食物也能抚慰人的紧张心情,野风看起来既平静又有信心。

晨来不是没有想过安排好行程,在去机场前先到法庭看看野风,后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出发这天清晨就飘起了雪花,等晨来收拾好背包时,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她看了会儿扑扑扬扬的雪片,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天气预报只预告今天会有大雪……她有点不安,只希望这种程度的天气还不至于影响飞机起飞。

行程早就定下来了,今天无论是风还是雪,她都将如期踏上归途……

她推门将行李箱推出去,回头监视了一遍这住了一年的小公寓。昨晚她深夜未眠,将公寓好好收拾了一下。住进来之前是整洁漂亮的,希望她走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写了字条留下来,贴在桌子上,向负责打扫公寓的清洁工人道谢。

离车子来接她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她坐下来给母亲打电话。没通,给姑姑打,也没通。等了一会儿再打,还是没通,于是她接连拨了父亲的电话和家里的座机,仍然没有人接听。

她看了下时间,皱眉。因为天气情况变化带来的不安加重了些。

她低着头给母亲和姑姑留言,说自己马上出发去机场了……

这时有人敲门,她跑出来一看,原来是管理员。

“我来帮忙拿行李,就这些么?”他微笑着问。

晨来忙点头说谢谢。

他于是就将行李箱推到了电梯前。

晨来把钥匙放在了桌子上,出来把门关好。等电梯来的工夫,管理员和她聊了会儿天——天气真的很不好,他认为是会演变成暴风雪的,“说不定你还得回来。”他开玩笑。

晨来笑道:“那待会儿再见了。”

两人笑着进了电梯。

守门人看到晨来出来了,告诉她车子来了,又问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万一要来了暴风雪,该怎么办,“滞留机场可太糟糕了。”

晨来笑着说是不是大家真的这么舍不得我走,连天气都帮忙留我。

管理员很认真地说:“dr.pu 你是很好的房客,我们希望你一直住下去。”

晨来笑。

他们走出公寓,雪的确很大,晨来有种这时出发,像壮士出川一般勇敢无畏……但今年她经历过更严重的暴风雪,这等程度的大雪,不管是她还是机场,应该都只算是小小的考验。

司机和管理员帮忙把行李箱放到车子里,晨来跟守门人握手告别。

“再回纽约来,欢迎你还住在这里,像回家一样。”守门人说。

晨来点头。

管理员过来拥抱她,给她开了车门,“再见,dr.pu。”

晨来摆手。

出租车开进了风雪中,她回头从后车窗看了一眼——两个人高马大的大叔还站在雪里,她挥挥手,他们也挥挥手……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半年来,见他们的次数那么多,每一次都是很愉快的。她以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是租客与工作人员间的客气礼貌,可不知不觉还是投注了很多的感情,现在竟这么伤感。

她揉了揉眼,平静下心情,拨弄着手机,给母亲和姑姑的留言都没人回复。她看看表,打算试着再给家里打个电话,再晚,夜就深了,他们该休息了。

她先拨了姑姑的号码,没想到立刻就通了。

“姑姑,我现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天气不是很好,不过应该没关系的吧,总之现在还没到航班取消的通知……姑姑?”她听出姑姑声音有点不太对。她顿了顿,等姑姑说话,但听筒里的声音有点嘈杂。她细听了下,“姑姑,现在在医院吗?是不是在我们医院?我听见医宝的声音了。”

蒲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冷静点听我说……”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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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加一更。晚八点见。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十)

尼卡20210402

晨来只觉得后脑勺一凉。

“姑姑病了么?还是我爸爸出什么问题了?”她问。

“不是他。是你妈妈。急性心梗。现进手术室了。”蒲珍说。她的语气很镇定,甚至听不出情绪有什么大的波动。

晨来知道姑姑是越遇到大事越沉稳的性子,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用了点儿力。“进去多久了?”

“进去有一刻钟了……今儿我凑巧过去看她。她说胃疼得厉害。这两天她就老说胃疼,我突然想起来你跟我说的要注意这些异常的疼痛,马上带她来医院。正好蕤蕤在班上,一做检查不得了,赶紧联系专家安排手术了。”蒲珍说。

晨来握紧了手机,“动手术的是哪位医生?”

“姓莫,叫莫道生。蕤蕤说他是权威,一般约都约不到的,赶上他在,听蕤蕤一说是你母亲,他就接过去了。蕤蕤就在这。你来跟他说吧?有些事我说不清楚。”蒲珍说。

“好。”晨来莫名就松了半口气。还好蕤蕤在。她刚刚心一慌,脑袋里有无数的念头,竟然没有一样是“马上找蕤蕤问问”。

“喂,晨来,我蕤蕤。”

“嗯。我妈妈情况怎么样?”

“送来的很及时,问题不大。总共需要放三个支架,等下我拍报告给你看看。今天刚好莫教授在,手术助手都是他最棒的班底……孙护士长也在,进手术室了。这手术由莫教授来做是求之不得的,是吧?”蕤蕤的声音非常冷静。他的叙述清晰而又平缓,像是在说最平常的小事。

“我明白。谢谢你,蕤蕤。”晨来的手紧攥着行李车把手,半口气也松不得。

“你那边天气情况不好吧?”蕤蕤问。

“是。我会尽快赶回去……”

“我看新闻说突降暴雪。你注意安全。这边有姑姑在,还有我,你放心。你知道的,这不是大手术,不需要你必须立即赶回来。”蕤蕤说。

“暂时就拜托你了。”晨来说。

“客气什么呀。这儿都是你的自己人。蒲伯母在这儿是‘宾至如归’。”蕤蕤开了个小玩笑。

晨来笑不出。

“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听出她紧张,蕤蕤也恢复了常态。

“没有了。”她想了想,确实没有了。

“那我把电话还给姑姑。你有什么事直接拨我手机好了。”蕤蕤很快把手机交还给了蒲珍。

“是不是放心一点了?蕤蕤说也可以不用马上跟你讲,可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知道的好。看你一个劲儿打电话、留言,要是联系不上我们准得多想。不过告诉你了,你也别慌,飞十几个小时,本来就很辛苦。”蒲珍说。

“嗯。”晨来答应。“我爸呢?”

“上礼拜就去乡下了,还没回来。”

晨来抬手捏着眉心。

“你爸就算在家,也难指望得上。你先甭管那么多,一切等你回来再说。安安心心上飞机。”

“好。谢谢姑姑。”晨来握着手机,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她才觉得疼。

雪下大了,车子行驶的并不快,与她此时的归心似箭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她原计划着到机场先看看能不能够快点改签,尽可能快地赶回去……但机场等待她的是大面积的航班和取消。她的航班也在取消之列。

她站在候机厅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机场,突然间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抓住了她。

广播全是航班取消,取消,取消……机场关闭,至少要到下午 15 时……不知何时会停止降雪……外面是纷飞的大雪,里面是大量滞留的旅客。

晨来扶着行李箱立在角落里,尽量不挪动,免得碰撞到近在咫尺的人。

她呆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赶紧接听。

是鱼野风。

她打起精神来,问:“庭审结束了吗?顺利吗?”

野风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看来庭上的情况应该不错。果然野风说挺顺利的,虽然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一点才结束,总的来说还好。

“那就好。”晨来说。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鱼野风问。“我刚出来就看到新闻了。这天气太邪了。”

晨来看看外面,说:“我看我今天是走不了了。”

“走不了也别着急。不然我去接你回来吧?谁知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过去,航班恢复起来也有个过程,困在机场太难受了。”野风说。

“你可别了。出庭多累啊,剩下半天还不回家好好儿睡一觉,明儿又得上班了——我就在机场等着,不折腾了。一旦能飞我就马上飞,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她语气里的沮丧和焦灼野风一定听出来了,因为他接着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顿了顿,说:“就是想早点回家。”野风说在庭上很顺利,可也许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同样的,这会儿也她不想放任情绪,增加他的烦恼。

“晨来,”野风的语气正经极了。“是家里有事吗?那就说吧,看我能不能帮上忙——不然我问问姑姑?”

“我母亲急性心梗这会儿正在手术。我看了发过来的检查结果,危险性不大,可就是想能尽量早点儿见到她。”晨来说。

“这么大的事儿,你还要我问才讲?你等等,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你。”野风没等晨来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晨来再打过去,野风的手机占线。

有什么其他的办法的话……除了会魔法能让风雪停下来,就剩下转移到附近城市飞。可临时更改行程哪有那么方便,又是这么个天气。

晨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候机厅里到处都是人,有站有坐甚至还有躺着的。并不吵闹,但她觉得还不如身边有人吵闹呢,这样她也许会好过一点儿……她定了定神,开始搜索机票。

风雪让附近几个机场的航班也同样大面积取消,附近城市的航班已经一票难求,再远些的,如何抵达就是个难题。看来眼下她能做的就是等待……唯一的安慰是母亲的情况并不太糟糕。蕤蕤连续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都是“手术顺利”。

她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心想今年的春天,留给她的记忆是一场又一场的风雪。

如果只是风雪也就罢了,她不要其他的……

十分钟后蕤蕤的电话打回来了。他告诉她手术结束了,很顺利也很成功。

晨来握住拳,心里念了声“谢天谢地”。

“那什么,莫教授这会儿准备去下一场手术。你要打不通电话,别着急——阿姨运气真的不错,晨来。我才知道莫教授今儿有两个 vvvvip 的手术安排,正好赶上他的手术空档了。”蕤蕤说。他语气里有些安慰也有点兴奋。

晨来放心了点,说:“那我晚点儿打电话给他。你先替我谢谢莫教授。”

“我已经说了。他让你回来自己谢他。”蕤蕤过了一会儿说。

晨来掐了下眉心。

“我跟去病房看看……你不要着急。晚两天回来也没问题的。孙护士长说有她在你放心、你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她这会儿忙着没空回复你。”蕤蕤说完挂了电话。

晨来已经听见此时有电话打进来了,赶忙接通。

“来来,我问了一圈儿,有一个方案比较合适,你看怎么样。stephen 也是今天回北京。他从费城走。那边天气还好,航班都正常起落。你看呢?赶去费城怎么样?”野风问。

晨来咽了口唾沫,刚要说话,野风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另外能联络到的公务机,有位置时间又合适的,都得明天。我跟 stephen 讲了这边的情况。他说没有问题。如果你也觉得没问题,我现在来接你,直接送你去费城。”

晨来吃了一惊。野风说话语速极快,她完全插不上话。等他交代完,她说:“这样麻烦你们不合适。”

“我这里不麻烦。stephen 嘛,他说没问题那一定是没问题的。”野风说。

晨来还有点犹豫。

“嗯?怎么不说话?担心费用?我问过了他说不用的。你要是觉得有负担,就这么想,反正他这架私人飞机基本上就是货机,来来往往就是运东西。你就当自己是件行李。”野风说。

晨来听出来他的意思,是在极力宽慰她……能第一时间赶回去陪在母亲身边而不用麻烦人的话,她当然不计代价,可目前有别的选择吗?

“就这样吧。你只要别弄坏了他运的那些货,一切都好说——要是弄坏也捡便宜的,不然我要跟你一起赔个底儿掉。”鱼野风笑道。

“好。”晨来说。她顿了顿,“疯子,你别来接我。你那边这会儿肯定也走不开,不要误了正事。我自己联络他确定时间……我这就出去,只要有勇士载我,我就转火车赶去费城。”

“stephen 这会儿正开会,你打过去也不方便。他说了会安排秘书联系你的。他的人办事很妥当,你放心。这样,我让 jack 到机场接你。你认识 jack 的,对吧?”鱼野风一一交代,有条不紊。

她看着人山人海的候机厅,说:“不要让 jack 跑了,我自己可以的。我刚接到消息,我妈手术结束了的,很顺利。所以我今天真的赶不及的话,也……ok。我这边直接走更省时间,再说,我也不想大家冒险……”

“蒲晨来。”野风打断了她的话。

晨来停住。

“蒲妈妈脱险那再好不过了。但是,能接受帮助的时候,你就接受帮助。懂我的意思吗?”

“懂的。”晨来说。

“那就好。放心,晨来,一切都会好的。”野风说。

他匆匆挂了电话。

晨来缓了口气,看看周围的情况,决定在推着她的行李车挤出去之前,先给罗焰火发条消息。尽管他的秘书会联系她,野风也一定沟通好了,她还是得先联络他。

她正想着自己该怎么措辞,有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她料着这也许是罗焰火的下属打来的,一接通果然对方介绍自己是罗焰火的秘书葛铮。

葛铮很有礼貌地跟她沟通行程,知道她打算乘火车赶过去,说会在火车站接她。

“蒲医生,我们保持联络。请您注意安全。”葛铮说。

晨来挂断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编辑了条信息给罗焰火发了过去。她已经尽量冷静,可也知道自己恐怕仍然有些语无伦次,只是这时候也没有办法顾及什么面子不面子。她真的很想早点回国见到母亲……她推着行李车一路跟人道着歉,来到出口处。

雪继续下,但势头小了些。晨来确认这一点时,简直要跳起来,眼前排成长队等着乘出租车的人群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等好容易轮到她上了车,她才松了口气。

路自然并不好走,但好在雪势小了些,车子尽管行动缓慢,毕竟不再是困在机场干着急了……晨来擦着车窗上凝结的水雾,看着越来越远的空港,擦掉的雾气似乎全都涌进了她的眼睛里。

快到火车站时,她接到了野风的电话。

野风说我在车站了……

晨来听着野风详细讲他的站位,扒着车座往前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胖天使——此时穿着讲究、像是刚刚参加过婚宴回来的鱼野风,真的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睛里的雾气也吸走了。

她告诉司机在前面那个“漂亮的男孩子跟前儿停车”。司机笑着转头看了她,说“遵命,女士”。

车子停下来,野风往车内看看,替她开了车门。他示意司机不必下车了,亲自去把晨来的行李箱取了出来。

“……从其他交通工具改乘火车的人多了好多,但是很幸运,我赶到的时候,刚好有人退票。”野风帮晨来推着行李箱,笑眯眯地说。

晨来看着他冻红的鼻尖,一个“谢”字真的说不出口。

“哎,你的行李就这么点儿么?”野风开着玩笑,一手拎了一个行李箱,轻轻松松往前走。

晨来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趟过熙熙攘攘赶路的人群。十分钟后就要开车,他们得分秒必争。

待终于将晨来送到车厢门口,把行李交给列车员,野风看着晨来,笑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他说。

晨来回身,站在他面前,忽然间,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鱼野风愣住。

晨来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对不起,我不想哭的!”

野风伸过手臂来,拥抱她。“都会好的,来来。都会好的。”

晨来点头。

野风松开手,给她拉了拉帽子,笑了。他示意晨来快去座位上坐好,自己跟着她的脚步往一旁走。看晨来坐下来,他走上前去,又笑笑。

晨来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看着野风那漂亮的面孔,抬起手来。

野风也抬起手来,轻轻一挥……车子启动了,他的身影很快就远去。

晨来面对窗子的坐姿有好一会儿没有改变。

车厢里座无虚席,可甚为安静。偶尔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响,可过一会儿又消失了,仿佛只是这安静空间里的调剂品,让旅途并不显得那么单调。

她很觉得有点累,只是闭上眼睛,大脑却在快速运转,丝毫没有睡意……她知道自己这是精神过于紧张了。

她等着野风告诉她安全到家,先收到了沛栀发来的信息,问她是否顺利起飞了。她也看了新闻。

晨来把情况简单地跟她说了一下。

沛栀赶着去上课,说好晚点再联系……

晨来发了一会儿呆。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可他们还是不忘关心她,尽自己所能给她帮助和安慰。

她实在是不能不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她问野风到家了没有。野风发来了自己在公寓里喝水的自拍。

她放下心来,听见野风叫她“鼻涕虫”,也不在意。野风回到家似乎完全放松下来了,整个人才显出一点疲色来。她催着野风快点去休息。

火车快到费城,她正准备联络葛铮,突然接到了罗焰火的电话。

罗焰火先跟她说了句抱歉,问了她母亲的情况,听说手术顺利,说了句太好了,才说之前一直在开会,没跟她通话。

晨来忙说:“没关系的,已经很麻烦您了。”

“不麻烦的。”罗焰火顿了顿。“我这边还有点状况,可能会延后一点时间起飞。”

晨来看着窗外,轻声说:“今天能启程,已经非常幸运。我真的完全没关系。”

“葛铮已经在车站了。他会接你去机场。我们晚点见。”罗焰火说。

电话挂断了,晨来一时没有挪动。她细想了下他们这段短暂的对话——罗焰火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如果不是她对他的声音已经有了记忆,也许会觉得刚才跟自己通话的人并不是他……他的嗓音有点粗糙和沙哑。

火车停下来,晨来也顾不得再多想,总归过不久就可以见到罗焰火本人了的……她赶忙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来,去取了那两个小行李箱。下了车,她像一个大力士一样,左右手各拎一个行李箱行走在乘客队伍中,以最快的速度往出口奔去。

作者的话

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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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晚安。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十一)

尼卡20210403

晨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色羊绒大衣、高大清秀的年轻人,并且直觉他就是葛铮——他就像是罗焰火会留在身边的工作人员。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像叼了两只小鸡的鹰似的姿势太显眼,还是怎么样,葛铮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马上向她走来。

“蒲医生?”他问。晨来点头。他立即将行李箱接了过去,“您请这边走。”

车子就停在路边,他们很快就上了车,直奔机场。

葛铮在路上跟晨来说不好意思,罗总那边有点意外状况,可能要稍晚一点起飞。

晨来点头,说没关系。

尽管一直都在赶路,也尽量不浪费时间,她还是很担心耽误他们的行程……“搭便车”回国已经是额外的好意,让人延后起飞时间等她,实在是更过意不去。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罗焰火。

这好意近乎恩惠,她怕她还不起。

葛铮一路上都没有打扰她,中途只接过两个电话,也尽量压低了声音。

晨来倒没有刻意去听他在电话里讲什么,但她猜其中一个电话应该是罗焰火打来的,因为葛铮除了“是,是,是,明白”就没有讲过其他的……她心一直很乱,精神也不好,在极其柔软舒适的车子里,她竟然开始觉得眩晕、恶心。

幸好没用多久就抵达了机场。经过几重关卡,车子直接开上了停机坪。晨来没等葛铮或司机过来开车,立即开了车门下车。停机坪上风很大,也下了雪,但呼吸到新鲜空气,让她马上舒服了许多。

葛铮说:“您可以直接登机,上去舒服一点。或者……这边休息室也可以。罗总还没到,休息室反正也是空着。”

“不用麻烦了,我登机好了。”

“我陪您上去。”葛铮替她拎了背包。有人搬走了行李箱。

她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总之她知道这一路她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的,其他的不必操心。

葛铮将就她的步速,走得慢一点。

有空乘站在舷梯下等他们,见他们走近,轻声问好。

晨来走上舷梯时,看到有车子开过来。她脚步未停,直接走进了机舱。等候在门口的空乘微笑点头,称呼她蒲医生。她点头回以微笑。

飞机里很宽敞,和她印象里的小型私人飞机有点不同。装饰称不上很豪华,可看起来极舒服。那沙发圆鼓鼓的,让她很想这就坐上去,舒舒服服睡一觉……葛铮轻声跟空乘说带蒲医生去客房休息。空乘忙点头答应,直接带晨来往机舱深处走去。

他们经过机舱中部时,路过一间挺大的会议室,椭圆大桌边,坐了四五个人,正在研究屏幕上展示的一款瓷器——那瓷器在屏幕中央慢慢旋转着……争论似乎有点激烈,只是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里面的人也没有发觉有人经过。

葛铮脚步慢下来,轻声说:“这是会议室。前面是休息区、就餐区和娱乐区。蒲医生如果在房间里闷了,可以出来走动走动。”

晨来点头。

他们走进一段弧形走廊,左手边是一个小型酒吧,右手边有道关闭的门。晨来左右看看,知道右边这间应该是罗焰火的休息室。从走廊出去,空乘站下来,推开右手边一扇门,轻声说:“蒲医生请。”

晨来站在门口向内看了看,待葛铮离开,她才进去。空乘并没有立即走,进来问过她需要什么。晨来看房间里应有尽有,桌上也已经摆了水果食物,想了下,说:“麻烦给我来一杯香槟。”

她需要一点点酒精来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空乘答应,出去之前,给她将洗漱间的门打开了,说:“您可以先洗个澡,放松一下。您看上去有点累。”

晨来点头。

她站在床尾,大体看了看房内的布置,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果然和想象的一样,这沙发极柔软舒适。她将沙发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舷窗。停机坪上停了好几辆厢式货车,搬运工人正小心地从车上往下搬箱子。

那箱子大小不一,包装严密,上面还贴着封条,看起来是装贵重物品。难怪野风调侃这是货机……她想起罗焰火在展示会上看到展品时那鹰一样的眼神,心想眼下是春拍旺季,也许这里头除了博时的、也有他自己的猎物吧。

去年她替秦先生在弗特尔先生藏品中做过标记的,基本上都归了罗焰火。包括她很喜欢的那套漆盒。她听秦叔叔说盒子被罗焰火拍下的时候,虽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还是遗憾了好久。秦叔叔说文物和人一样,遇见已经是很美好的事,能不能拥有、能拥有多久,要看缘分的。

她想她跟那漂亮的漆盒应该就只有一面之缘吧。

那罗焰火跟它的缘分又能持续多久呢?

罗焰火在他真正喜欢的东西上是不惜成本的,包括时间和金钱……她知道秦叔叔说这话时是有点无奈的。尽管罗焰火是他的后辈也是朋友,但对看中的东西进行竞价,则是真金白眼要较量的。秦叔叔不止一次说起来,现如今不是当年他刚入行时的行情了。新人新钱太多,一掷千金的太多,这让他看中而买不起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这不是任何人凭一己之力能左右的潮流,他只能看开一点。罗焰火大概就是他说的“新人”,至于是不是“新钱”,那要看从哪儿论起了……秦叔叔其实算很看得开的,同样的话她父亲也说过,但那极度的鄙夷,让内容相似的话说出来有了不同的味道。

晨来盯了舷窗很久,起身拿了手机拨电话给她父亲。

她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听着听筒里那单调的“嘟……嘟……”的响声,一次又一次地拨打同一个号码,始终没有接通。

她将手机扔在床上,握住拳头就想打到墙壁上,然而她还是忍住了,只是撑住了墙壁。那温暖而又厚实的触感,让她手心发热。她的额头抵在手背上,好久,一动不动。

眉心有点灼烧般地疼痛,她抬手揉了揉,觉得不对劲,转身进了洗漱间。正对门口那半人多高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的身影。

她眉心有几道血痕,呈暗红色,像几个重叠的月牙……她不知不觉间将眉心掐出了血痕。油皮破了一点,沾了汗液会疼。她洗了把脸,眉心持续疼痛,这倒让她清醒多了,心里好像也舒服了些。

她走出来,看到桌子上已经放好了香槟和酒杯,还有几样食物,空乘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暂时没有。谢谢。”晨来说

“不客气,蒲医生。您需要什么随时呼叫我们。”空乘笑容甜美。她给晨来演示了下手边一排按键,说那就不打扰了,退了出去。

晨来看一眼那五花八门的按键,只认准了呼叫是哪一个,坐下来吃点东西。

她没什么胃口,但如果不吃东西,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将很难熬。

她不时看看手机。

母亲被转进病房安置好后,姑姑给她发过信息,之后就没有消息了。遇蕤蕤也没动静……此时已是深夜,他们应该在休息了吧。

她盯着手机,忽然眩晕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知道是飞机开始滑动了。

机内广播响了起来,机长播报现在飞机即将进入跑道,准备起飞。

门被敲响,空乘过来告诉她马上就要起飞了,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她要在起飞后才能提供服务。

晨来说谢谢,不需要。

空乘出去了,将门关好。

晨来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飞机缓慢地滑行、转弯、继续滑行……雪花轻轻飞舞着,看起来像是灰色的幕布上点缀的白色花朵,有种很奇特的美……她发了会儿呆,忽的想起刚刚应该问一下空乘,罗焰火现在哪里。照理说,她应该先去跟他打个招呼的。

好容易等到飞机平稳下来,她从沙发上起了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按了呼叫铃。

空乘进来,听她问,轻声说罗先生这会儿可能不想让人打扰。他登机后就进房间休息了。

晨来点头,说:“那好。晚些时候罗先生要是有空,麻烦你告诉我一下。”

空乘答应。

晨来轻轻踱了几步,随后就坐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必须找点事做,于是取了笔记本出来,继续写她没写完的文章。她随身带的有点资料,都从包里取出来摆在手边。幸好这张桌子够长,一边摆食物,还能放下她此刻所有的必需品。

她试着连了下网络,发现速度很快,就登录看了一会儿新闻。纽约的暴风雪已经停了,空港秩序还等待恢复。她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她已经在回国的途中,如果一直在机场等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关了网页,开始写文章。需要翻查资料时,她就停下来,也不时看一眼手机,问问母亲的情况。

姑姑为免得她担心,录了一段视频给她。

晨来看着视频里母亲跟她轻轻摇手微笑,眼眶酸胀,但没有流泪……她轻声说那你们都好好休息吧,我很快就到家了。

放下手机她去洗了把脸,回来继续翻资料。

中间空乘来问过她是否需要用餐,她表示不需要,问起罗焰火来,空乘说罗先生还在休息。她看了下表,已经飞行了将近五个小时了……她微微皱了下眉。

空乘很体贴地告诉她如果想要去餐厅用餐,随时可以过去。还告诉她这会儿大家都在餐厅里用餐,欢迎她加入。

她答应,但暂时不打算过去。

这时候门被敲了一下,她一看,葛铮出现在空乘身后。

看葛铮露出礼貌的微笑和很明显有事相求的意思,她点点头。葛铮先问她是不是正忙着。

“不,并不忙。”晨来说。

葛铮就问她是不是能请她过去看一下罗先生。

她一问,才知道罗焰火上了飞机一直在睡觉,葛铮担心他病了。

“这几天就有点不舒服。想着有位医生在这里,不如就麻烦您一下。”葛铮说着看晨来。

晨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道出了房门,往罗焰火的休息室走来。

门紧闭着,葛铮往前快走了两步,先去开了门,请她进去。晨来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迈步进门。

晨来抬眼一看房内。

他的这间休息室比起她的那间可是大多了,单单一张床就尺寸惊人——这床看上去极柔软,罗焰火只占了一边,留下大半的空间,竟显得空荡荡的……晨来回头看了眼葛铮,没等他说什么,走到床边,低下身边看着罗焰火的脸,边伸手从床头摆放的药箱上取了一包手套撕开戴上,拿了体温计,在罗焰火额头上测了下。

体温的确有点高,可高得不明显。

她蹲下身,手指按在他颈边,抬腕看表计时,过了一会儿,回过身去,问了葛铮这几天罗焰火的作息和饮食情况,才说:“他应该只是疲劳过度。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葛铮想了想,说:“有过一回,也是连续工作很久,睡下就叫不醒……这么睡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在这里观察一会儿。”

“那太谢谢您了。”葛铮说。

晨来摇头。

“那我等下再过来。”葛铮指了指外面,晨来明白他还有事做,点点头。葛铮又看了床上的罗焰火一眼,跟晨来说这儿就拜托您了,悄悄退出去,把门关上。房间里顿时更加安静,只听见轻微的嗡嗡声响,提醒她此时正在飞行过程中。

晨来舒了口气,转回身去,也看了罗焰火——他动都不动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呼吸似乎都不会令他的身躯有任何的起伏……晨来四下里看了看,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下去的一瞬,她几乎又要叹息出声。

这沙发实在太柔软,像是会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撑起下巴,看着面前这个人。确切地说,是看着睡在这张床上的人……他一定是因为这张床太舒服了,想多睡会儿。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坐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从他脸上移开,打量起这间比起休息室更像是卧室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卧室的房间来——这间卧室的装饰当然是非常豪华的,可是并不显得过分,颜色是深深浅浅的咖啡色,这让穿着白衬衫的罗焰火很像是一团飘在咖啡上的奶沫……晨来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荒唐,也有点可笑,不由得又笑了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罗焰火经常出差的缘故,卧室里的设施一应俱全。书桌上摞着一卷卷的字画和书籍,衣架上挂着他的衣服……东西多而杂,但并不乱。这让她想到在木屋里的那几天。罗焰火的私人物品总是显得品类分明,干净整洁。看样子他的确是一个高度自律的人……这也不难想象为什么他的随行会一脸无奈地说是累到病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过去看了看他。

他眉头紧锁,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不过也许他只是难得放松罢了,即便是在睡梦中。

她想了想,自从他们俩认识之后每一次遇到他,他的表情大都一板一眼的,明明是轻松的场合,也免不了有些暮气沉沉的严肃,而且总像是在跟谁斗气。

“你这样辛苦不辛苦呢?大概是辛苦的吧……”她自言自语,不知不觉伸手过去,可在伸手的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办,忙把手缩了回来。

还好罗焰火睡得人事不知……

她想她总不能就这么坐在这里耗时间,不如趁这会儿工夫做点自己的事去。

她转身离开,手就要触到门柄的一瞬,忽然听到他大喊了一声“不会的”……她一惊,急忙回身看他——他身体僵直,一双手扣在一起,紧紧握着,似乎是有什么令他惊恐的事发生了……她犹豫了下,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额上有汗意,身体的僵直却在她轻柔的抚慰下慢慢放松下来,口中仍发出低低的咕哝声,倒听不清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渐渐平静下来,再次进入深度睡眠中。

晨来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不但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背上也出了汗。

她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松开手,就那么单膝跪在床边,看着呼吸匀净起来的罗焰火——像刚刚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此时他的面容平静,样态甚至有一点点温柔……她这才放开手,按了下他的脉搏,沉稳有力,只是很缓慢……她放了心,起身把卷在一旁的绒毯拉开。

这时候,罗焰火翻了个身。

衬衫绷在他结实的背上,隐隐露出皮肤上深色的线条来,看不清是什么图案……晨来呆了一下,想看仔细些,惊觉自己不便这样探究一个男人的身体,脸一下子就热了,忙将绒毯拉起来,覆盖到他的肩头。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十二)

尼卡20210404

她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像拍抚一个幼童似的……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做得很自然,然后,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从梦中惊醒的时刻,她是很渴望有人能这样安抚她的,哪怕她已经是老资格的成年人,偶尔也不得不承认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幼童仍需要温暖的拥抱。

罗焰火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葛铮敲门进来,问怎么样了。晨来轻声说还好,等下可以叫醒他吃点东西、补充点水……葛铮站了片刻,又问您是不是也该用餐了,换我在这陪着吧。

“让他好好睡一觉就好,不用陪也没关系。”晨来说。

她又看了看罗焰火,放慢脚步,轻轻走出房间。葛铮跟着走出来。

“我们也是有点紧张过度了。主要是罗先生轻易不生病的。”

“轻易不生病的人,一有状况确实让人担心。”晨来说。

“谢谢您。有您在感觉太放心了。”葛铮说。

“不用谢。也没帮什么忙。”

葛铮离开了,晨来回了客房。她坐下来翻了会儿资料,隐隐有点不放心,于是拿上资料就走了出来。恰好遇见空乘进去给罗焰火送了食物和水刚出来,她问了下情况。

“叫不醒。”空乘轻声说。小心翼翼地,“也不敢硬是叫醒他。”

晨来点了下头,进去看了看,见他安然无恙只是沉睡,倒也并没有什么可过于担心的,于是也退了出来,到休息区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一抬头恰好能看到斜对面罗焰火的房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就在这张沙发上翻阅资料,整理文稿,眼睛累了就休息一会儿,进去看看罗焰火,确定没有出现异常……除了葛铮偶尔过来询问一下,空乘过来给她补充饮品,几乎不受打扰。

大家都各寻去处休息或做事了,机舱非常安静,她的效率也高。当然她也没有想到,手上这篇已经完成了八成的文章,能在下飞机前就基本定型。

机舱里渐渐又有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她看了看表。离预计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才抵达北京……葛铮走过来,悄声问要不要叫醒罗总,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了。

晨来说那之前他一个周只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的话,最好还是让他睡到自然醒,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了。

葛铮点了点头,看看她,问她是不是一直没睡,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然后用早餐。

晨来嘴上说我马上就去,仍坐在沙发上继续改稿子。葛铮等了下,见她旁若无人、聚精会神的,像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起身,照旧悄悄走开了。

晨来干脆脱掉鞋子盘了腿坐,听见响动,才抬了下头,发现罗焰火房门开了……

罗焰火没有料到自己会睡到了这会儿。

当然更没料到自己一觉醒来,开了门就看到蒲晨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字。他一推开房门,她就发觉了。她微笑了下,随手将笔记本合上,从沙发上下来,活动着腿脚,看样子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了……机舱里光线充足,他从昏暗的房间里出来的,一时有点不适应。

晨来抱着一堆东西走过来,轻声说:“你最好喝点水,然后去吃点东西。”

罗焰火答应了一声,晨来就走开了。他看着晨来进了客房,略站了片刻,往机舱中部走去……

晨来回到房内,还没站稳就打了个哈欠,将手边的东西塞进包里,看了眼那张看上去无比舒适的床、柔软的被子和丝绸睡衣……睡衣是无法享用了,她决定不放过这舒服的床和被子。

她刚爬上床,还没来得及躺下,听见门被敲了两下,忙起身去开门。

没有想到门口站着的是罗焰火,她愣了下。

比起刚才来,他显得精神多了,脸上似乎喷了水雾,肤色都亮了起来——这清爽劲儿真让她嫉妒……她听他在问:“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她还没回答,他又说:“我听他们讲,你一直没吃饭。”

晨来想了下,果然。

虽然她好像一直有吃东西,但真的没坐下来正经吃过一顿饭。

他说:“我在餐厅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也没给她机会拒绝。

晨来回身带上手机,随手关好了房门。这时候她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读消息,是罗焰火的。

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点开消息看一眼,将手机揣在了口袋里。

就餐区在飞机中部,她跟着走过去,发现大家都坐在那里用餐。看见她,微笑致意,算是打招呼。除了葛铮,她一个都不认得,但也微笑点头。罗焰火却不是在这边用餐。在往前走,有一个小餐厅,她被空乘引导过去,进门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只有他们两个人,罗焰火等她入座,才坐下来,边打开餐巾边说:“飞机上也只能简单点了,也没问你想吃什么,就要了中餐。”

“我刚好也想吃这个。”晨来看着桌上的食物,说。清粥小菜,恰好能慰藉这长途飞行带来的枯竭感。拿着银匙轻轻撇了一勺粘稠得恰到好处的粥,她内心竟有些微的温暖和感动涌上来……她抬起眼来,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你。”

他垂着眼帘,并没看她,说:“不谢。”

她也低下头,想到这一来一往的对白,是他们之间最常出现的,忍不住有点想笑。

“谢谢你照顾我。”他说。

她“嗯”了一声,“不算照顾,不用谢。”停了下,她抬眼看看他,问:“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偶尔。”他也抬眼看了她。

晨来看着他的眼睛,没从他的目光里看出怪她多管闲事、侵犯隐私的意味来,说:“有时候我们同事累极了,随便哪里都能睡得特别香……如果有的选,还是不要等体力消耗到极点再休息,时间久了,身体受不了的。”

“……嗯。”罗焰火应得缓慢,但没显得不愉快。他接着问起她母亲的情况,她简单说了下。

他不出声了,她也没有。

两人静静地吃完了这餐,各自走开了。

飞机很快降落。

罗焰火携带的特殊贵重物品清关缓慢,他知道晨来着急走,问她是不是直接去医院。

晨来点头。

罗焰火看看时间,还没等他说什么,葛铮在一旁轻声说:“我送蒲医生先出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出去就好。”晨来说。

罗焰火看看葛铮,问:“公司的车都到了吧?”

“到了。”葛铮回答。他忽然反应过来,“白夜带人来接手了,我们懂怎么处理。”

晨来心急,但也没想到罗焰火会说:“那好。这儿先交给你们,我送蒲医生去医院。”

他说着看看晨来,伸手将她那个大一点的行李箱接了过来,示意她跟自己走。

看晨来发愣,葛铮忙说:“蒲医生快去吧。再见。”

晨来匆忙跟他说了句谢谢你,他笑笑,摇头。

晨来看罗焰火已经走下了舷梯,赶快跟了出去。

外面风很大,罗焰火的衣襟被吹了起来。

晨来对这个公务机楼的路线并不熟悉,只好跟在罗焰火身后走。他们走进了一条专属通道,门口迎接他们的工作人员问罗先生好。罗焰火点点头,略停了下脚步,等晨来跟上。出关手续办得很快,有工作人员来接了行李箱,一直送他们来到停车场。

罗焰火径直走到一辆黑色的跑车跟前,按了下车匙。

晨来这才发现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这个东西的,可能她刚刚一直在集中精神走路,完全没有留意到其他的。车前盖升起来,罗焰火把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去,那工作人员放进去另一个,然后站到了一旁。他点点头说这儿不用你了,谢谢。然后他看了晨来,走到另一边去,请她上车。

晨来坐进车子里,等罗焰火也上车了,还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不真实。

罗焰火开车驶离停车场,将车子开得飞快,她才说:“我觉得你最好慢一点。”

“我以为你赶时间。”他果然将速度降下来一点。

“赶是赶,可还没到不要命的程度。”晨来说。

罗焰火顿了顿,嘴角一牵。

晨来看着他,虽然戴着墨镜,可也不难发现此时他眼中有笑意……他有电话进来,应了一声,简单地说我现在去医院,不用跟着我也没有问题。对方似乎不同意,他的语气有点无奈,说不让跟着就别跟来了,等下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眉头皱了皱,见晨来沉默,说:“不是因为你。偶尔我也想把尾巴甩开一会儿。”

晨来轻声说:“我不想再多说谢谢你的话 了,好像又不能不说。”

罗焰火目视前方,过了会儿,才说:“不用放心上的。”

晨来没出声。

她紧握的手放在膝上,好半天都没动一下……

也许是运气足够好,他们抵达医院前竟一路畅通无阻,连一个红灯的时间都没有耽误。当车子停在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前,罗焰火帮她取下行李箱,问需不需要送她上去,她使劲儿摇头。

“这儿不能久停的……我上去了。”她说着,看他点头,心突然跳得很急切。

后面有车子过来,罗焰火示意一下,转身上车。

晨来看着他发动车子,忽然,她弯下身,冲着车里说:“罗焰火,改天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我这还有你一个国内的号码,打那个找你可以吗?”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04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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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焰火似乎是愣了一下。

在停顿的这以两秒钟的时间里,晨来看着他被夕阳的淡淡光晕笼罩着的身影,忽然间非常担心自己的这个提议会被拒绝……可是他只简单地说了句“好”。

“那我再打给你!”她没等他车开走,一手拎了一个行李箱,往大楼里跑去。

迎面遇见的同事看到她,惊叫“蒲医生你回国啦”,她响亮地答应着,“是呀回来了!我去看我妈妈!”

她嗓门有点大,以至于大门外的罗焰火都听见了。

有电话进来,他接听,眉头皱了下,往前看了一眼,说:“……是吗……没什么事就好。我刚好在这,马上过去……你问下四婶想吃什么不?我带过去。”

后面有车子轻轻鸣笛催促他让位,他一踩油门……

晨来冲进电梯里。一双手都被行李箱占着,她只好跟站在门边的那个年轻人说:“麻烦帮我按 17 楼。谢谢。”

电梯门即将合拢,忽然有人喊了声“等等”,年轻人忙拦了下。晨来气息未定,就看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走了进来,身边还有个高大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冲她一笑,说:“差点儿追不上你。”

晨来看看遇蕤蕤,转向他身边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硬是吸了口气、按下自己起伏不平的心,叫了声“爸爸”。

“嗯。”蒲玺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很浑浊,喉头有痰的样子,态度也是爱答不理的。

门边的年轻人似乎有点吃惊,转过头来迅速看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蒲玺恶声恶气地道。

遇蕤蕤忙笑道:“我跟蒲伯伯在外面遇到的,刚好看见你跑进来……你到得真快。”

晨来说:“已经尽我所能了。”

她看了眼父亲的后脑勺。

不知道刚才父亲看没看见罗焰火……想必是没有的,不然就不是这个态度了。轿厢里弥漫着古怪的味道,她从头到脚打量着父亲——那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冲锋衣和牛仔裤上布满污渍,一团一团的说不清是油腻还是尘土,把底色都遮住了;脚上的靴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像出土文物似的……他这幅打扮,很容易被认为是流浪汉。

晨来一路赶过来已经很疲劳,这味道让她有点恶心。她极力忽略同乘的年轻人那几欲作呕的表情,看了蕤蕤,小声问:“你刚下班是不是?”

“嗯。我过来看看伯母再走。”遇蕤蕤说。他抬起手来,手里拿着两个袋子。

晨来看是粥,说:“费心。”

蕤蕤笑笑,说:“免得姑姑还跑来跑去。”

电梯到了 17 楼。蒲玺先走了出去。蕤蕤回身帮晨来拿了个行李箱,晨来出来时跟那年轻人轻声说了句抱歉。年轻人忙摆手说没事的。晨来定了定神,见父亲站在前面,左右看看,不知该往哪里走的样子,想起来他和自己一样是第一次来探视……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愤怒的情绪来,然而此时她已经很累了,尤其这里是她工作的地方,她更不能在这里表现出任何情绪来。

遇蕤蕤机灵,拉着行李箱走到前面去,说着病房有点远呢,不过伯母真的运气很好,手术前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床位,手术结束时刚好有空床……他说着回头看看晨来,说:“之前不知道会有空床,莫教授找裴主任,让他一定想办法给安排好。你回头一定要好好谢谢莫教授去。”

晨来知道他提醒的善意,点头。

蕤蕤先走到了病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小声说:“好像在休息。”

他话音未落,蒲玺已经推门进去了。

晨来皱了下眉,也走进了病房,顺手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放。

这是个双人间。同病房的另一位病人此时不在,只有蒲珍陪着柳素因。看到他们进来,蒲珍惊喜地说:“呀,都来了!”她从床边椅子上站了起来,皱眉看了看站在床尾没有走近看他的妻子的哥哥,马上转向晨来。她拍着晨来的肩膀,小声说:“你妈妈一直在睡觉……没事的,大夫和护士过一会儿都来看看,说很稳定。你看看你这脸色……早知道不和你说了……是不是一路上都很担心?”

晨来抱了下蒲珍,然后走到床边去,看了母亲的睡容,抬眼看看一旁的仪器,然后,她附身轻轻靠在母亲身边,又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妈妈,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柳素因动了动,并没有醒。

晨来微笑。

她母亲是活得很粗糙的一个女人……有时她会觉得这是很大的缺点,然而此刻看她能睡得这么好,她又觉得这未尝不是好事。如果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她直起身来,看向已经在病床另一边的座椅上坐下来的父亲。

“爸,这有洗澡间,您可以去洗个澡。”她说。

蒲玺翻了个白眼,“才回来就嫌弃我。在这儿就让我洗澡?这是洗澡的时候吗?”

“不洗也起码把头发整理下,换件干净的衣服。这是病房,对卫生有要求的。我妈这是住院,别给她添堵。”晨来说。

蒲玺哼了一声,悻悻地瞪了晨来一眼,没吭声,可也没去洗澡。

晨来待要再说,蕤蕤眼看着父女俩要吵起来,忙说:“晚点儿洗怕什么呢……伯母休息,蒲伯伯和姑姑先吃点儿饭吧。”

蒲珍拉了晨来一把,招呼蒲玺一起吃粥去了,留下晨来坐在病床边陪着柳素因。

探视时间快过了,晨来让姑姑和父亲回去,说晚上她留在这里陪床。蒲珍问她身体受得了吗?她说没有问题的。而且这几天她还不用上班,蛮可以休息。

蕤蕤说他负责送姑姑和伯伯回去,让她不要管了。

她点点头。

然后叫住蕤蕤,把行李箱打开,将带给他的礼物拿出来给他。

蕤蕤抬手撸了下头发,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单单把那件球衣拿了出来。他眼里有什么在闪烁,但很快就抑住了情绪……“谢谢。”他说。

“谢什么。要谢呢,咱俩对着谢要谢到明天早上去。”晨来推他。“快点回去吧。你应该是 24 小时值班了吧?”

“48 了。”蕤蕤说。

晨来说:“那还不快点走?”

蕤蕤拿好袋子,要走出门去了,又回头问她:“刚才送你过来的是罗焰火?”

晨来一惊。

“别害怕。蒲伯伯没发现。”他看着晨来。

“我着急回来,搭他的飞机。”晨来说。

“这样啊。”蕤蕤点头。他似乎还要问什么,但停了停,只是一笑。“我走了……姑姑,等等我!”

他跑开了。

晨来看他追上姑姑和父亲,三人一齐进了电梯,松了口气。

蕤蕤刚才问到罗焰火时,她怎么会那么紧张呢……她靠在扶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伤口结痂了,那几道竖线在皮肤上成了清晰的凸起。

她靠在墙上,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来,先给鱼野风发了信息,告之平安抵达,这边情况还好,让他不要担心……野风没有立即回复。她看了下时间,那边已经是深夜了。

她接着不停地站在原地发了十几分钟同样的信息给不同的对象,有老师有同学有同事。直到她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才转身回了病房。她先去洗了手,好好消了一下毒。

她的手机不停地响,收到她留言的人都在给她回复。她翻看着,往病房走。

“蒲医生!”还没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就喊她。

晨来忙走过去。

“找您的。”护士指了下面前这个人。“他说不清楚病床,只说找您,我就拦住了。”

晨来立时有点警惕,“我是蒲晨来。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她打量了下这个衣着整洁的中年人。他一身灰色西装戴着胸牌,只是字小她一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看起来不像是闲杂人等。

中年人忙回身将台子上的两个袋子取过来给她,说:“我是来给蒲医生送晚餐的。这是我的名片。”

晨来接了卡片接袋子,待要说自己没订餐,心一动,看了他,说声谢谢。

“祝您用餐愉快。”中年人客气地行了个礼。

晨来还礼的工夫就见他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拎着这两个沉重的袋子,回身看他急匆匆往电梯方向走了,听见护士笑,也笑笑,指指病房,先回去了。

这袋子颇有点沉,进了病房她在小桌子上仔细看了下,才发现这是两份,一份日料,一份中餐。分量十足。

袋子里还有张卡片,她拿起来,慢慢打开。

只有三个字,不客气。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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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来微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她忙将卡片放进口袋里,回身一看是同病房的病人回来了。看见她,对方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就去洗漱了。

晨来看时间不早,该叫醒母亲吃点东西了。她刚走到床边去,柳素因恰好睁开了眼。看见晨来,她就笑了。

“饿不饿?”晨来蹲下来,伏在床沿上,看着母亲。“有好多好吃的哎。”

“还真饿了。哎呦,我就想啊,睡一觉醒过来,准能看见你。真的呢……”柳素因抬起手来,摸了摸晨来的脸。“这怎么了?自个儿掐的呀?你看你,害怕了?”

她的指尖触到晨来的眉心。晨来觉得痒痒的,就笑出来。

柳素因捏捏女儿的面颊,微笑道:“别怕。我现在感觉很好,立马儿就能出院。”

晨来看母亲那开心的样子,拍拍床沿起了身,把小桌子推过来,食物都摆在上面。“您看看,喜欢吃哪样就吃哪样。”

“怎么这么多呀?又乱花钱了吧!”柳素因说着,指指那袋日料。“这个我不吃的。你吃吧。”

“那您吃别的。”晨来把日料拿到一边去。她看看母亲,“妈,我爸来过了。”

“我就说要是做梦的话,也不能那么真……他又脏了吧唧的来的吧?”柳素因问。

晨来笑。

“这出去一趟啊,也不知道到底去干嘛了,回来就能迎风臭十里。”柳素因说着就笑了。面前丰盛的食物让她一时不知从哪儿开始落筷子好,又催着晨来一起吃。

晨来照顾母亲吃饭,看她神情,确实是很高兴的。这固然是有美食当前、女儿在侧的缘故,但恐怕更多的却是因为丈夫平安归来……她在心里叹口气,趁母亲吃饭,将那一袋日料拿出去送到了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忙,她抽了张便签留了字条。

一进病房,柳素因招手让晨来到跟前儿,“我有话嘱咐你。”

晨来要坐下听,刚好白北川打电话来。她看邻床已经躺下休息,走出病房去接电话。她待走得远一些,压低声音讲,那头白北川却声音响亮。

北川劈头问她怎么老太太住院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说一声儿,“还是我凑巧找遇蕤蕤问点儿事儿,都不知道呢。”

“你找蕤蕤问什么事儿啊?又要挖人啊?你连急诊科都不放过,会不会太丧心病狂了。”晨来笑。

“不是,我是问他知不知道锦程要退役。到时候告别赛他去不去看——那年因为救人,你们不是一人一张终身 vip 票吗?遇蕤蕤说他就没用过,你就更没可能了,真浪费。”白北川笑道。

晨来想起来,“还真是……怎么锦程要退役?”

“是啊。伤病严重。这个赛季净坐板凳了。”

“我记得你不看球啊。以前我迷锦程,你还笑话我。”

“我帮人问的。”北川笑道。

“新男友?”

“要你管——说正经事儿,老太太怎么样?我听说是莫道生给动手术的。”

“对。”晨来知道北川应该从蕤蕤那儿听说了些,还是把母亲的病情讲了一下。北川静静听着,说了句“万幸发现得及时”,又说:“莫道生医术是没问题的,平时想拜托都未必拜托得到,你就当成是那次挨打换来的吧,别想多了。”

晨来笑了下。“我知道好歹的。一码归一码,该感谢的时候感谢,万一以后还要打架,也不能手软。“

“你们科有你们俩滚刀肉,裴老头真疼死了。”北川大笑。

“师姐,有好一点儿的餐馆介绍吗?像上回那家私房菜馆子那样的。那家是不是得提前约,临时约得到吗?”晨来问。

“琢磨贵价馆子,少见——跟什么人约饭这么上心?很重要的人啊?”北川问。

“是挺重要的。你帮我约?日期尽量近一点儿。”晨来笑。

北川忽然问是不是有私人飞机那主儿啊,要请他吃饭吗?

晨来没想到被北川一下子猜到了,“啊”了一声说师姐你怎么跟鬼一样灵。北川笑,说还不是蕤蕤那个八卦精么,我一说纽约暴雪航班大面积取消晨来还回来的这么及时,是不是换了城市飞的,他就别别扭扭说你不但换了城市还搭了私人飞机。

“这张机票值钱且不说,关键救了急,可不是钱的事儿了,难怪你重视。这类主儿说好打发也好打发,按理说是什么也吃过什么也见过了,吃什么倒也不那么重要。”北川说。

晨来想想,也是。晚上他让酒店送来的日料和中餐都是很好的如果有什么明显特征,那就是“贵”……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罗焰火一贯的口味。真不好猜,倒不如直接问他喜欢吃什么。

“不然我回头问一下他有没有什么偏好。”晨来说。

“行。那家我试试先约。人家不喜欢,咱们去吃。”北川说。

“好。对了,师姐,推荐馆子别管价格。”晨来补了一句。

“唷,真出息啦?”北川笑起来。

“大不了分期付款嘛。”晨来也笑。

北川笑着骂了一句,“得了,你刚回来,有时差,还得照顾老太太,辛苦了。先休息吧。明儿我去看老太太,咱们见了面再聊。”

晨来答应,挂断电话,挠了挠耳后。

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眼,是日程提示。提醒她下周心理医生诊所的预约时间。她按掉闹铃,回到病房去,见母亲正要收拾小桌子,忙拦住她。她边收拾东西,边听母亲说有点儿放心不下她的小菜店,这两年附近有几家独居老人,每天都等着她的配菜呢……晨来洗好手,叹口气,轻声说姑姑早就料着你这一出儿,放心,这两天她会负责的,我也瞅空回去帮忙。

“妈妈,趁这个机会结业怎么样?”

“两年多时间打下的江山,容易吗我?大不了我以后悠着点儿……可不能没事儿做。要不这样,我就干到有外孙子抱,行吧?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晨来掐着腰站在病床边,看着母亲中气十足跟自己讨价还价的样子,心说这要照以往,棒槌似的话早就递回去了,可这回,她得忍忍……

楼下客厅里一阵笑语传上来,罗焰火抬手揉了下眉,听见傅宁昂笑着说我的天哪这要不知道这儿是医院,还以为是有什么喜事儿呢。

“不过也就是四舅妈虚惊一场,才能让我妈跟小姨一起来。”傅宁昂笑。

焰火没出声。

“下去吧?时间长了她们又说你躲骂。”

“有什么可骂的?”焰火没好气。清明节没一起去墓园祭拜,姑姑们有话说是在意料之中。但是,他看了宁昂。“爷爷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不过也可能是当着我们不方便说,等你回去就该捶你了。”宁昂说。

焰火皱了下眉,将手里的烟放下来。

宁昂挥挥手,“你怎么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注意点儿啊,该休息就休息。”

焰火没理他,起身要下楼去。

宁昂手机响,示意他先走。

焰火走到半截儿,听见小姑罗晓丹突然喊了一声火火,声音高亢清脆。

“来了!”焰火应声。

“你最近见过小霁是吗?”罗晓丹靠在沙发上,回头看着焰火,问。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06

作者的话

尼卡

0406

晚上加一更。晚八点见。

第五章 在春日光阴里 (十五)

尼卡20210406

焰火走下来,慢条斯理地说:“都这会儿了,你们还不回家?让我四婶好好儿休息一下。难得能在这儿躲几天清静。”

罗晓丹转头跟罗青云和范榕榕说:“听见没,这小白眼儿狼——我说火火,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四婶还没烦我们呢,你先撵人了。”

“我四婶好修养,你们不能不自觉。”罗焰火说。

罗晓丹指指自己身边的沙发,“坐下。你正经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走。你站着说话,我脖子仰得怪累的。”

罗青云笑起来,示意焰火坐。

罗焰火坐下来。

“见了小霁,有什么想法?”罗晓丹问。

“还是好朋友。”罗焰火说。

“就这?”罗晓丹眉抬起来。她一头短发几乎贴着头皮,眉眼却极妩媚。这弯弯的眉一动,像两条幼蛇,随时能咬人似的。

她通常不用开口,就凭这两道眉毛便能让人心生怯意,但这在罗焰火这儿却根本不奏效。

她点了点焰火,说:“总而言之,该说的都说过了,你要是……”

“火火,你是不是有合心意的人了?”罗青云问。

焰火还没出声,听见宁昂在他身后笑起来。他回头看了宁昂一眼。也不知道宁昂什么时候下来的,这会儿正抱着手臂一脸笑。

宁昂看看他,笑着指指手表,说:“妈,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给 cc 讲故事了——你们能不能放过火火啊?他左一件大事儿又一件大事儿地办,没见你们夸一句,净挑剔他这一样了——结婚有那么好?你们要不多结几次?”

罗青云拿起一个橙子来照着宁昂扔过来,“我让你胡说八道。你看看火火那脸,这阵子一忙,下巴颏儿都尖了。谁要他做什么大事儿?成个家有人知冷知热关心他也不至于让这些人一时见不着他就担心。”

宁昂接住橙子,“小霁一心扑在科研上,根本没心思成家呢,找她不找错人了吗?再说这俩,都是‘三分钟以后开赛’‘我给你一分钟阐述观点’‘五分钟后我要拿到数据’……太像了也太精确了,谈恋爱恐怕是有点难。”

“你要这么说,倒是有理。”罗青云点头。她看看范榕榕,“可惜了。小霁又聪明又漂亮人品还端正,上上之选。”

范榕榕微笑,“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还是看他们自个儿的意思。认识这么多年了,不急在这一时。”

“他们交女朋友的时候,谁也没先问我们意见,都是主意特正的,就等着吧。”罗青云说。

“女朋友是女朋友……”罗晓丹说。

“该带来的时候当然会带来的。”焰火说。

“这意思是有吗?”罗晓丹眉毛又抬起来。

罗青云看出焰火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意思,见罗晓丹还想再问,拦了一下,“行啦。”

“妈,小姨,走吧?”宁昂剥了橙子,分焰火一半,笑嘻嘻地又指指表,看了范榕榕,说:“四舅妈,我把这俩烦人的老太太带走,您清静清静。”

“还早。再坐会儿吧,平常各忙各的,难得说会儿话。”范榕榕说。

“确实也该走了。”罗青云微笑道。“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最好,趁这个机会休息几天。你平时也太忙了。”

罗焰火先起身,送姑姑们出门。

车子在门外排了一排,罗青云和罗晓丹跟范榕榕告了别,分别上车。罗青云看了焰火,笑问:“你要等会儿再走?”

焰火点头,说:“我等下四叔。”

“乖。”罗青云说。

焰火说:“明儿我去您那儿吃饭。”

罗青云笑着点点头,“好。悄悄儿的,不带你小姑,省得她话多碍事。走了——你见了四叔早点儿回去休息。”

焰火答应。

宁昂的车子在最后,开过来时,冲焰火笑。焰火看他笑得不怀好意,起脚踢了下他的车门,“还不快滚回家讲故事去。”

“我今儿的救命之恩你拿笔记下来,回头我一样样讨回来。你小子心里打什么鬼算盘,我妈她们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宁昂笑嘻嘻的。他跟范榕榕摆摆手,“四舅妈晚安。”

“晚安。”范榕榕说。

焰火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四婶身边,没等车子都开出去,催着她快点进去,“晚上还是有点冷。”

范榕榕边走边看了看焰火,微笑着问:“昂昂刚才跟你嘀咕什么?”

“跟我开玩笑呢。四婶,我和小霁会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的。”

“明白了,不用特地解释。你和小霁合不来,我是有点失望。不过想想也是我一厢情愿,你不要放在心上。姑姑们也是挂心你才那么说的。”范榕榕说。

焰火顿了顿,说:“我最近太忙,过两天去看宝宝。我记得的。”

“好啦。去也不用非得赶这个时候……爷爷是有点不高兴。你去见爷爷的时候,好好儿说话。”范榕榕说。

焰火点头。

四婶突然身体不适入院,除了操劳过度,未必不是因为清明临近,越发想念宝宝的缘故。每年这个时候,她总是要把日程安排得更密一些……他听见车声,站下来往远处望了望,轻声说:“应该是四叔来了。”

范榕榕也站下,果然不一会儿,车子驶过来,是罗耀震的车。

焰火快步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来到门口,正好随行下车开了门。他走过去叫了声四叔。

罗耀震看见焰火,先一笑,接着问:“唷,大少爷今儿怎么没了阵仗,不见你的保镖?”

“没让跟着。这儿进出多麻烦。”焰火忽然想起来,等下从这儿出去就去祖父那儿,得跟老温交代一声。再不让他跟着,老温怕是要告状去了。“唉……”

罗耀震进了门,冲妻子一摆手,看看焰火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笑道:“得,也是难为你。不是找我有事情?进去聊。电话里说你要去欧洲?什么时候走?”

“下周。我去一个礼拜。本来想回来再跟您聊。可是到时候您又不在国内。”

“你今儿晚上还去爷爷那儿吗?不去的话咱们俩喝一杯。”

“爷爷说等我。”罗焰火说。

罗耀震抬手,挽了妻子的手,道:“等着挨板子去吧。”

“你这人。”范榕榕拉了一下丈夫的手。“别吓火火。”

“他胆子比十个倭瓜还大,我能吓着他。”

“爷爷自己都不喜欢那么多人凑一起……早说要学习人家朱家,清明节免了这俗礼。”焰火说。

“爷爷也就那么一说,咱们家要跟朱家似的前后有四个奶奶,你看免不免。”罗耀震说。

焰火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罗耀震待要说什么,看了他,忽然转头跟妻子道:“这小子跟小霁成了?”

范榕榕笑道:“好了换个话题,再说下去火火要呆不住了——刚才大姑和小姑轰炸火火半天了。”

“那是没成啊?没成也好……”

“为什么啊?”

“理由参考前述。火火到时候单闹亲戚一时半会儿都闹不明白,怪累的。”罗耀震说。他一本正经的,范榕榕和罗焰火一时也弄不清他是不是认真的。“我开玩笑的。不过,我一直都说你们别瞎操心了,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偏等不得瓜熟蒂落。明年这时候,火火要没结婚你找我算账。”

范榕榕狠拍了下他的手臂。

罗焰火绷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罗耀震夫妇倒愣了一下。

也不知多久了,他们没见过焰火这么轻松的笑容了……

清晨,晨来就被说话声吵醒了。

她闭着眼睛,听母亲跟人说话,不用说,这位是邻床那位病友——两个中年妇女,说不上是哪一个更吵……她听了一会儿她们聊的,听到母亲开始跟人吹牛自己闺女多厉害,赶紧睁开了眼。

柳素因正盘腿坐在病床上,那精神头儿,一点都不像是刚动过手术的,邻床阿姨也不遑多让,看晨来起身,一脸的疲色,竟然还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身体真不济、可赶不上我们年轻那会儿了,也不知道怎么着,一天到晚没什么精神头儿。就您家闺女还情有可原,毕竟工作忙,我们家那胡同儿里开小卖部的闺女,也动不动哈欠连天。我且说你们晚上不睡、熬什么鹰呢,还跟我急……晨来听着,陪着笑,走到两张病床中间,看完了母亲的,顺便看了邻床的数据,一切正常,才去卫生间洗漱。

她走到门边,刚好外面有人进来。她一看就知道这是“胡同儿里开小卖部的闺女”,笑着打了个招呼。

那闺女是来送早餐的,看到屋里这场面,跟晨来笑笑,抱歉地问:“我妈那大嗓门,吵醒你了吧?”

“没有没有。”晨来说着笑,赶紧进去洗脸了。

等她出来,蒲珍来送早点了。

蒲珍打开饭盒,晨来看到里头熬的很精细的白粥和香菇油菜包子,以及两样精致的咸菜,就明白这不是姑姑做的。

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没出声。

蒲珍让晨来吃点东西,晨来说刚醒,吃不下。

蒲珍笑道:“你就觉得这是你爸做的,不想吃是吧?那你饿着好了。”

晨来吸了下鼻子,说:“确实没胃口。我出去一下。”

“这么早去哪儿?医生马上来查房了。”蒲珍问。

“我去下莫教授办公室。”晨来说。

她一走出病房,就看到莫道生带着一群医生和实习生走过来了。

她吃了一惊,心想这时间也太早了些。据她所知,莫道生在照顾病人上的确是很勤力的,但那仅限于 vip 病患,普通病房的查房他向来是有些敷衍的……难怪孙瑛昨晚跟她聊天的时候,说最近莫教授跟“改常”了似的。

莫道生老远就看到了她。

来到跟前时,她大大方方地问莫教授早。

莫道生特地停了下来,“回来了?”

“是。”晨来说。

“那等会儿查房见吧。没想到跟蒲医生还能有这样的缘分呢。”莫道生笑眯眯地说。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幽默,但除了晨来微笑以对,其他人没人敢笑。

他说完点点头,先进了其他病房。

晨来吸了口气,回到病房里去了。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莫道生带着医生们进来了。

晨来站在病床边,看着莫道生细心又耐心地询问病情、仔细查看,又认真又和蔼,简直不像是她从前认得的那个人了……末了,她将莫道生送出门,向他表示了感谢。

莫道生看着她,说:“小蒲啊,这就见外了不是?谢什么?分内事……对了,对了,对了,等你销假回来,有几个复杂病例,给我做做助手,怎么样?你也恢复下手感。”

“请莫教授多指教。”晨来答应。

莫道生似笑非笑的,“对了,等下裴主任应该会找你——特别病区有个小病人,指名找你看。本来说你没这么快回来,安排陈医生和我去参加会诊。我先查房去了,回头再说。”

“莫教授慢走。”晨来目送他们一行离开。

跟在莫教授身边的医生们换了一批,只有几个熟面孔,临走跟她微微鞠躬说欢迎蒲医生回来。

她微笑点头,等他们离开,她眉头才皱了皱。

特别病区?

“蒲晨来!”

晨来回头一看,笑了,看着跑过来的孙瑛,张臂以待。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06

作者的话

尼卡

0406

不好意思又晚了,今天确实有点不舒服,也没剪到预估的位置。非常抱歉。各位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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