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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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展馆的人都在漫无边际地寒暄, 只有一位青少女游离在外般看展。

一面墙上悬挂着艺术家闻澍这两三年来创作的新系列,依然聚焦局部,但关于人, 手、眼睛、嘴唇翕张露出的牙齿,乃至头发。

小尺寸画作,接连展示出来给人拼图的感觉。事实上这场展览就叫做“寻痕”。

到底是一个人的痕迹还是某种感情在于观看者的解读。或者不是痕迹,是疤痕。

当庄理遇上闻澍本人,提到这一点的时候, 瑾瑜正好走了过来。

“瑾瑜。”庄理招手让瑾瑜来到身边。

“长这么大了啊。”闻澍感慨。

“闻叔叔。”瑾瑜颔首笑了下。

闻澍问起瑾瑜还在继续画画没有, 以及学画的一些情况。瑾瑜打开手机给闻澍看她的习作。

庄理有一种古怪的感觉,瑾瑜对闻澍天然亲近, 但闻澍待瑾瑜只是像恩人的女儿那样。转念又觉得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天生缺失, 对孩子的出世比起母亲来说要淡薄得多,何况即使是瑾瑜的母亲, 未曾有一天养育过瑾瑜, 恐怕也没有太多感情。

这么多年, 闻澍和叶玲间的情意也只剩下被迫分离的恨意和偶尔一现的怀念了吧。何况闻澍作为艺术家,执着于自己的艺术追求, 逝去的曾经也消融在创作表达中了。

到底没有人的世界里时间是静止的。

*

瑾瑜能够适应人多的场合,却仍是不喜欢的。和闻澍有过短暂交流, 悄声和庄理说想要离开。

庄理其实应该参加之后的派对,结交一些需要结交的人士,但出于对孩子的那一点母性,便带着瑾瑜找到叶辞, 三人一起提前离开了。

庄理的翻译也负责开车, 大学来日本念书后一直待在这边。路上瑾瑜说想吃点东西, 翻译便推荐了一间不需要预订的吃寿司的餐厅,载他们过去。

“麻烦你了。”叶辞客气地让翻译和他们一起吃饭,可翻译察言观色,看出叶辞父女和庄理非同一般的关系,婉言谢绝了。

瑾瑜看了展览,见了闻澍,心情正好,同叶辞之间最后的一点别扭也没有了,席间说起漫画、游戏和女仆咖啡厅,叶辞也愉快地回应着。

庄理对这些不很了解,吃得比较安静。

“你有情绪?”坐的士回到酒店,瑾瑜先上去了,叶辞和庄理在吸烟区吸烟、喝冷饮。

庄理轻轻摇头,“记得你以前私底下吃饭也不喜欢说话,我现在一样的。今天我很放松,也很开心。”

她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世上大多数工作亦如此,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人人都和陪酒女没什么差别。

社会机器运作,职业人就是随着洪流滚动,不断被碾压的齿轮。

“你喜欢你的工作?”叶辞问。

“说不上是艺术家式的热爱,但我喜欢。遇见的人,身边发生的事,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体验,我想这真的是最理想的职业之一。”

见叶辞不说话,庄理弯起唇角,“怎么,想起以前和我争辩工作的时候了吗?”

“没有争辩。”叶辞掸了掸烟灰,上身往前倾了些。

即使还隔着一张窄小的茶几,他瞬间突如其来的靠近也让庄理有一丝慌乱。勾住冷饮杯耳的手指松开,她小声说:“不然是什么?”

“命令吧。”叶辞挑眉。明知是错,却不觉得有错,真是他一贯的作派。

庄理觉着自己或许就被他这蛮横的、危险的一面所吸引。

“你现在没法儿命令我了。”庄理端起陶瓷杯呷了一口冷饮。

叶辞没说话,一直注视着她,待她不甚自在地放下陶瓷杯,他伸手拿起了杯子。

杯子在他手中转动着,蓝色彩釉透过光线呈现出微妙的变化,他又将杯子举高去瞧杯底,那儿凹印着出品工作坊的logo。

“你知道东京哪里有做这种陶艺的地方么?”

“诶?”庄理愣了下,“我可以问问小金……”

“嗯,你问一下。”叶辞放下杯子,拇指指腹抹过留下浅浅唇印的杯沿,似不经意。

庄理抿了抿唇,“你要……”

叶辞接着说,“瑾瑜前阵子说想做陶艺,我最近太忙,差点给忘了。”

庄理一边发简讯给翻译,一边回说:“我以为你行程安排得很紧凑,还有时间带瑾瑜去?”

“不紧凑,腾出空了才来的。”

“那瑾瑜说去京都,你说你哪有时间……?”

叶辞没说话。庄理收到翻译的回复,在打字间隙中抬头,就见叶辞似笑非笑睨着她。

啊……因为他要把时间给我?

庄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下一瞬又怀疑是想错了。

这时,叶辞微微偏头,说:“你有时间吗?”

庄理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它盖过周遭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杯子和勺子的轻响、邻座一对恋人起身离开的脚步声。

微信提示音响起,庄理得以低头看手机,而后如释重负地笑说:“小金太靠谱了!他发了三家店给我,有一家店离这里不太远,你看看?我来预约。”

“你决定就好。”

过去几乎没有庄理真正决定的事情,连哪一幅画放在哪都是叶辞和为他工作的人说了算,现在他把做决定的权力让渡给她,尽管是很细微的一件事。她体察到了变化。

庄理明早还要工作,说定了做陶艺的时间便打车回了住的酒店。出于经济考虑,公司并没有给她安排度假酒店,叶辞让她留下来,她学日本女孩“嗯嗯”摇头,说这里离办公室太远,不方便。

因为这一句话,庄理下午一点走出办公室,就有一辆黑色的的士来接她。

无论是最初还是现在,她好多少次感叹他的细致入微。坐在车里,她无端幻想起若是现在才和他相遇会怎么样。

凡事没有如果,像莫比乌斯环,她不遇见他便不会出国工读,也就不能够看见他站在东京街头等她。

曾经他太遥远,而她现在也只是靠近了一点点。

推开车门,高跟鞋踏实地踩在地上,她朝那衣摆在微风中飘动的身影走了过去。

*

“我想做两个,一个送给闻澍。”

三人在温柔的店员带领下在工作台前坐下,瑾瑜笑着说。

庄理朝叶辞看了一眼,后者波澜不惊,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庄理问。

“什么为什么?”瑾瑜觉得庄理的问题才奇怪,“他昨天送了一堆展览周边给我,我应该回礼吧?”

“他应该离开了东京了。”

“没关系啊,我寄给他。啊……”瑾瑜想起来说,“阿英知道了肯定会说我不记她的好,那么我做三个!”

店员看见瑾瑜比出的手势,犯难地说:“时间可能来不及喔。”

翻译传达给他们,瑾瑜悻悻地说:“那好吧,下次再给阿英做一个。”

“爸爸帮你一起做。”叶辞说。

瑾瑜脸上失落一扫而光:“好耶!”

庄理和瑾瑜都是第一次接触陶艺,跟着店员老师一步步上手,而那边的叶辞却不需要指导,捧着陶土在转台上行云流水拿捏造型。

庄理说:“你不会就是那种什么一上手就都做得很好的人吧?”

叶辞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说话时没注意看自己的陶土,歪倒下去,庄理颇有些妒忌,“其实你做过对吧?”

他好轻地应了一声,好轻地说:“我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黑暗中他们共赴彼岸,然而他听了她的话选择在最后一刻退离。

蓦地静了,双双瘫在榻榻米上,像两个联结的剪纸小人。

看着房顶与横梁,向来不屑于问,今天不知道怎么想起,他问。庄理没应声,歇息了会儿,率先起身披上和服,从放在一边的包包里找出打火机与烟盒,跨过男人的躯体走到回廊上。

手里还剩半截烟的时候,叶辞走了过来,无言地抽走烟盒,也引燃一支烟。

“收拾了,我们去接瑾瑜吧。”庄理说。

他们的房间有私汤,就在庭院一隅。汤池旁竹木筑起一个狭小的空间,是浴室。梳洗中途电话响了,瑾瑜说还是想回来,问可不可让西园寺送她回来。

叶辞从背后抽走手机,不咸不淡地说:“还以为你乐不思蜀。”

“啊,你们果然在一起。”瑾瑜呛声,“我是为了不做电灯泡才——”

“好了,快点回来。”

将手机放回置物架,叶辞继续舀起一勺清水往庄理背上冲洗。

“西园寺这个姓一听就很有钱诶……”庄理玩着手指说。

身后男人蓦地倾过来,“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儿。”

“哪样?贵族姓氏啊,出过好几位内阁总理。”庄理反应过来,说,“我又没说瑾瑜要和这个西园寺怎么样,你紧张干什么。”

“你最好是没有,瑾瑜还没满十五。”叶辞说着掐庄理的腰。

两个人在水流下闹作一团,又吻在了一起。意识到叶辞想做什么,庄理推搡他,“瑾瑜就要回来了。”

“又怎样。”他舔舐她耳垂,“不到就好了,让我进去。”

瑾瑜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才慢吞吞从浴室出来。

庄理盘起湿漉漉的头发,拉拢衣襟,故作自然地问:“玩得开心吗?”

瑾瑜点点头。庄理帮她找出换洗的体恤衫,催促她去洗澡。

瑾瑜跨步走下回廊,忽然转身,问:“姐姐是什么血型?”

“ab型,怎么了?”

“爸爸,我呢?”瑾瑜微微蹙眉。

叶辞在房间角落对着电风扇吹头发,庄理又唤了一声他才听见。

“怎么问这个?”

“西园寺问的,血型性格论。有点无趣。”瑾瑜说罢就要往浴室走去。

庄理感觉不对劲,走到叶辞身边蹲下,悄声说:“瑾瑜是什么血型?”

叶辞说:“b型。”

“那你呢?”

“o型。”

庄理想了想说,“那么妈妈是b型倒也说得过去……”

叶辞睨她一眼,“一开始就考虑到了。”

庄理松了口气。

*

深夜,中间的障子门敞开,三人打地铺挨在一起睡。瑾瑜睡相不佳,翻来覆去吵得叶辞和庄理两个时常失眠的人根本睡不着。

两个人坐起来喝水,没一会儿瑾瑜也起床了。

“爸爸,我是爸爸的女儿吗?”她冷不丁问。

庄理惊慌地看过去,又看向叶辞。他一脸平静,喝了口茶水才说:“不然你从石头缝里变出来的吗?”

“昨天,展览上有阿姨说我和闻澍有点像。”

庄理忙说:“我知道,那个策展人是说期望你未来成为闻澍老师一样的艺术家。”

“是吗?……可西园寺看到照片,以为那就是我爸爸。”

叶辞缓缓摸眉角,“你从小,人们就说你是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瑾瑜,你不会喜欢闻澍到想要把爸爸换了吧?”

子女肖似父母,随着成长发育,有时会愈加明显。可庄理即使在知情的情况下也没有觉得瑾瑜和闻澍相像到会被人一眼认作父女的程度。

是心理作用才刻意忽视了吗?

瑾瑜抱起膝盖,以防备的姿态说:“妈妈也不是我的妈妈,一个a型和一个o型怎么可能生出我来呢。那么我妈妈一定是b型。”

叶辞来到瑾瑜身边,温柔地说,“我们不是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谈这件事了吗?爸爸在这里。”

瑾瑜也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可经历过关于母亲的谎言破灭的事情,敏感多疑的心理让她不禁去猜测。

“真的不能告诉我,妈妈的事情吗?”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叶辞叹息。

“再说一遍。”

“明天,好吗?现在我们该睡觉了。”

瑾瑜不再是任人哄骗的小孩了,今天打定主意要问个水落石出。最后叶辞不得不拨通了闻澍的电话。

天快亮了,瑾瑜窝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庄理拥着她,轻声安抚。叶辞坐在屋檐下吸烟。

暂且把这异乡的旅店当作避风港吧,一个破碎而完整的家。

*

他们提前返程了,做的陶艺杯子潦草交给庄理去拿。瑾瑜说再也不要喜欢闻澍,收到的周边,卧室悬挂的一幅小画都要扔了、扔了!

像一种诅咒,他们分别在不同的阶段发现自己被抛弃,也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

叶玲得知此事,抽空来看瑾瑜。可瑾瑜只是复杂地略带憎恨的看着这个理应叫作小姑的女人。

瑾瑜两周做一次心理辅导与咨询,从评估报告来看情况似乎并不严重。秋季开学的时候,瑾瑜也同意去上学。她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依赖叶辞,叶辞因此卸下诸多事务,把时间放在女儿身上。

身边有太多例子,因为各种原因子女在青春期走上歧路。叶辞担心瑾瑜和问题小孩学坏,吸烟甚至吸毒。好在瑾瑜除了她的虚拟世界对别的不感兴趣,认为那些聚在一起吸烟、打架的小孩幼稚傻气。

放长假的时候,叶辞带瑾瑜去了趟美国。庄理回去有一阵子了,正为大大小小的秋季拍卖会而忙碌,难得抽出时间和他们一起吃饭。

等瑾瑜入睡了,两个人才有时间单独相处。客厅开了一盏小灯,电视里播放真人秀节目,庄理洗完澡出来,看见叶辞坐在沙发上的侧影。

他姿态放松,一腿踩在沙发上,手腕搁在膝盖上,翻看着手机。

就像他们在这狭小的公寓生活了很久。

“过来。”叶辞没有转头看,凭感觉找到她的存在。

庄理走了过去,浴巾从头顶搭下来,几乎罩住脸颊。走拢了才发现他找到了沙发背后的插座,把插了线的吹风放在沙发上。

叶辞让庄理坐在沙发前,他岔开的两腿中间。他开始帮她吹头发,声响在耳边轰隆隆的,覆盖了电视声。

“我们……”庄理出声也被吹风机覆盖了。

叶辞抢了先,声音清晰传达至耳边,“上次给你吹头发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庄理说。

叶辞没听太清,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做得很失败吧?”

“什么?”

“庄理,我很想你。”

世界安静了。

庄理半撑起身,拥入叶辞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叶辞在略感意外中关掉吹风机,反抱住她。

“你累了吗?”庄理闷闷地说,“我好累。”

“叶辞,我好累。”

他抬手抚摸她的背脊,她仍旧湿润的头发。

“我以为你不想提这件事。”叶辞说。

秋季拍卖会接踵而至,公司一位颇有名气的交易商被爆和艺术家等一干人一起伪造艺术品,大量复制画作出售,涉及多方人物,其中也有不愿具名的神秘收藏家。

文艺界哗然,交易商官司缠身,牵连公司及旗下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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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缺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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