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

74 / 77 章 · 3,533

72.

“不必了, 我不需要。”

直到萧琢回到将军府,耳边仍在回想宋枕棠的这句话。

他蹙眉坐在书桌后,桌上摊着今日送来的折子, 却没有半点要翻开的意思。

向平进来时, 见桌上的茶都没了热气,便关心道:“主子, 要换杯茶吗?”

萧琢摆摆手,看向他手里抱着的东西,问道:“什么事?”

向平将怀中的一沓文书递过去,“自从您回京之后,朝中便一直有御史上折子弹劾您,到今日,总得有上百封了。”

这是早就能猜到的, 萧琢并不意外。因为这根本就是宋长翊想要得到的场面,他早有预料, 让人没想到的是宋枕棠的态度。

是宋长翊拿宣成帝和裴皇后威胁她了?还是……

萧琢想到那日宋枕棠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眼中分明不舍, 却又强硬地要说那样的话。

他无声地叹一口气,心中最多的情绪不是难堪愤怒,而是后悔。

他果然还是回来晚了。

“放桌子上吧。”萧琢示意向平把东西放下离开, 向平却担忧道:“主子,明日朝会, 太子殿下点名要您必须到,是不准备有什么动作?要不属下派人去探查一番吧。”

萧琢摇头道:“不必了,他想做什么我很清楚, 先派人去把明棠苑收拾一番,一切都等我明日接公主回来再说。”

他语气虽平静, 脸色却是十分难看,向平本还想着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想着要不要命人备些糕点拿过来,但看他此时的脸色,便也卸了心思。

用萧琢一样,宋枕棠这几日也几乎是水米未用。

紫苏急的头发都要白一半,想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起先她还以为,宋枕棠是担心宣成帝和裴皇后,可是那日萧琢来了之后,紫苏才明白自己殿下心中的心思。

她其实有些弄不懂,驸马不在的时候一直在惦记着,此时他回来了,却又偏偏要将人推开。

可是此时看着自家殿下痛苦的模样,紫苏便知道,她家殿下比她更不希望如此。

今日,宋枕棠又是早早将她打发了出来,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卧房,紫苏放心不下,一直在廊下守着。

实际上这样的事,是不用她做的,但此时毕竟是在东宫,不是在将军府,她总担心会出什么事。

正在这时候,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紫苏抬眼望过去,只见明亮烛火掩映后,太子身着一身常服款款而来,紫苏一惊,忙跪下行礼。

宋长翊颔首吩咐他们起来,而后径直便往内室走去。

这都已经是日落傍晚了,便是兄长也不该随意踏入妹妹的闺房,从前两兄妹虽然亲近,但是一直把握着分寸,如此这番实在是大为不妥。

紫苏连忙就要去拦,可才刚起身,就被跟在太子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拦住。

眼看着太子就要推开门,紫苏正要开口,忽然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宋枕棠站在门口,看着宋长翊,问道:“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冷淡,甚至带了一点质问,跟随宋长翊的几个人都不免变了脸色,甚至还有人想要开口训斥,却被宋长翊拦住,“退下。”

宋枕棠看他们一眼,嘲讽道:“我这公主身份还在,便已经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

宋长翊说:“想多了,你永远都是公主。”

宋枕棠看着宋长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但公主与公主是不一样的,就说和安、和顺两个姑姑,虽然都是父皇的亲姐妹,可是一个安

享晚年,一个下场凄惨,要说结局如何,还不是看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宋长翊只当自己根本没听出她的讽刺一般,“你说得没错。”

他看向明显单薄许多的宋枕棠,语气温和地问:“所以,你是想通了?”

宋枕棠微垂了下头,飞快眨眼掩去眼底的情绪,淡声道:“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吃不了苦的。”

她语气平和,此时听来更像是嘲讽一般,宋长翊并不恼,反而笑道:“有哥哥在,怎么会让你吃苦呢?”

说完,他朝身后抬了下手,立时便有人将一卷明黄的圣旨奉上。

宋长翊接过,递给宋枕棠,意味深长道:“阿棠,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

翌日,萧琢拂晓入宫。

因着宣成帝重病未起,朝中明面上仍然是辍朝状态,但实际上,国政大事一日不能停,每日在延庆殿仍旧会有小朝会,由监国理政的太子领头监办。

萧琢到的时候,参加小朝会的大臣都还未到,只有太子宋长翊在等着他。

萧琢近前行礼,宋长翊语气温和地唤他起来。

一如从前一般。

到了这个局面,宋长翊竟然还能维持住表面的这层窗户纸,牢牢地戴着温和宽仁的面具,便是萧琢也不得不佩服他了。

但也正是如此,也正说明了他对名声的需求,在眼下这个时候,他一定也很担心自己的行为被说成谋权篡位。

人有了弱点,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宋长翊说话的时候,萧琢垂首立在一旁,表面做出一副恭敬臣服的模样,心下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直到宋长翊说完,颇有些无奈地命令,“这几日你便先待在将军府思过,不必来上朝了。”

“至于龙虎卫,也先交给邹述。”

他始终是忌惮着萧琢的。

军权尚不能动,这龙虎卫将军一职却能暂且挪动一下。

萧琢对此并不意外,平静地接受之后,才问:“那么公主殿下呢?到底公主已经嫁为人妇,一直留宿东宫,想来也不很妥当。”

因为知道宋长翊一定会拒绝,所以萧琢特意在话中留了个陷阱,以便退而求其次。

谁知宋长翊却道:“她已经搬出去了。”

萧琢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若是宋枕棠回了将军府她岂能不知道,便听得宋长翊再度开口,“回公主府了。”

说完,他笑着拍了拍宋长翊的肩膀,“去看看阿棠吧。”

萧琢一怔,本能意识到不对。

可正要再开口时,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太监却进来提醒道:“殿下,刑部的黄大人、吕大人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宋长翊没给萧琢开口的机会,朝他摆摆手,而后起身离开了。

萧琢拱手行礼,起身时,正看见宋长翊的背影消失在东边延庆殿的偏殿,平整的眉宇渐渐蹙了起来。

宋长翊对他的忌惮他不是不知,也料想过他会用什么手段。

他并不怕宋长翊的算计,可是此时这般完全相反的态度却让他不安。

阿棠这时候为何要回公主府?

这其中疏远的态度实在太过明显,萧琢没再犹豫,直接出宫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主院。

紫苏一直守在院子里,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似的,脸上表情并不意外,她起身行礼,“驸马。”

萧琢颔首,却停在院中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来公主府,大约也是宋枕棠第一次,主院明明修建的和将军府的明华堂一模一样,萧琢却莫名觉得陌生。

他停住脚步沉默良久,直到紫苏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驸马,公主在内室等您。”

萧琢这才回过神,朝屋内走去。

内室十分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萧琢的脚步声,眉间隆起的沟壑始终未平,萧琢有些不习惯现在的氛围,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让他很不安。

直到他撩开帘子拐进内室,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卷明黄圣旨。

萧琢顿了顿,狐疑上前,看着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床榻,轻声唤道:“阿棠?”

床内传来宋枕棠的声音,“看见那卷圣旨了吗?”

两人分明就在一间屋子,却像是隔了千万里,萧琢能听得出宋枕棠语气中故意的疏离,他有心想直接走过去,但想到宋枕棠那日单薄削瘦的模样,到底强忍着没动。

他没心思去理那卷圣旨,只问:“这几日休息的好不好,病好些了吗?”

一阵沉默。

房中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两人明明离得那么远,可萧琢压抑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似的,隔着两层厚厚的帐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宋枕棠将自己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恨不得把两只耳朵都捂住。

她闷声道:“拿了圣旨就走,本公主不想和你说话!”

便是两人刚成亲时,宋枕棠也很少用这么趾高气扬的命令语气和萧琢说话。

萧琢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拿起桌上的圣旨,他毫不恭敬地直接抖开,从左到右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剑眉拧起,眉目间的厉色像是一把刚从冰潭捞出来似的,冷得要将整个屋子都冻住。

他看向内室,问:“你要与我和离?”

宋枕棠隔着几层帷幔也能感觉到他要杀死人般的目光,她强硬着开口,“是。”

萧琢像是气笑了,“为何?”

宋枕棠沉默许久,才回答:“没有什么原因。”

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外头沉默良久,才听到萧琢冷到极点的声音,“好,既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这句,很快脚步声响起,萧琢离开了。

宋枕棠松了口气,转而又有些失落,她团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帷,外间果然空无一人。

整个正殿安静得有些可怕。

宋枕棠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她紧紧拽着帷幔,在眼眶聚集许久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结束了。

她和萧琢结束了。

但她不该难过,该替萧琢高兴。

他手握兵权,本该有更好的选择,不该为了她陷在燕京城内,任由宋长翊摆布利用。

宋枕棠攥紧帷幔,因为过于用力,骨节贴住了拇指上的扳指,硌得生疼。

她低头。

那是萧琢从前常带的鹰骨扳指,离开凉州去往随州前,他戴到了宋枕棠的手上,上面雕刻着一只盘旋的鹰隼。

如同萧琢。

鹰隼本该盘旋九天之上,而她被深宫牵绊,只能目送他离开。

她并不后悔,却终究不舍。

宋枕棠轻轻地摩挲着,以至于没听到窗户被人从外推开的声音。

直到萧琢一步步走到床前,宋枕棠恍然抬头,只见萧琢那双凌厉的凤目将她紧紧盯住,问道:“既然要和离,现在又在哭什么?”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