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羊肉

76 / 118 章 · 3,677

“好。”

这个条件倒也不是难以办到, 祁明昀索性遂了她的愿。

他深知她本就是爱闹腾的性子,整日将她锁在高墙大院她定是心生烦闷,她若是乖一些, 心思安分些, 哪怕是日日带她出府玩, 他也情愿。

可她一天到晚净想着如何逃跑, 揣着满腹诡计, 若是放了她出去,便如插上翅膀的鸟, 岂不是任她随意高飞, 故而也只能筑起铜墙铁壁, 将她牢牢束缚。

他以为严苛约束她的这两个月,怎么着也能磨钝几分她蠢蠢欲动的心思, 谅她也不敢同他再耍诡计,看她这副如同被关蔫了的猫般的楚楚可怜之态,倒真软了几丝心肠。

兰芙见他松了口,便按捺不住早已飞到外头去的心,“今晚可以去吗?”

幼年时常听人说上京八街九陌, 鳞次栉比, 大得三日三夜都逛不完。

她初次来到上京,便是被他关在偌大的府邸内, 火烧了一座宅子,等待她的又是另一座高院深宅, 每日困在狭隘一间,抬头只能窥见一隅天幕, 外头的人事她一眼也没瞧过。

提及出府,她满怀憧憬, 明眸泛起许久都不见的亮芒。

“你这便开始思虑这般多,就不怕自己输了,到头来皆是空想?”

真是给她一丝甜头她便得寸进尺,越发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输了就输了。”兰芙虽说得淡然无谓,但话音清晰可闻消沉了些许。

祁明昀望见她垂首之态,大发慈悲再赠她一个念想:“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去。”

话毕,他挽弓开弦,动作娴熟利落,无需过多调整姿态,一支箭矢便脱力乘风而去。

兰芙瞪大双眸,目不转睛,心中无比期盼他这箭射偏,她心愿顺遂的同时也好挫挫他的锐气。

一阵沉利迅捷的微风从眼前掠过,撩起她鬓角几根发丝,只见箭矢破开枝叶,如寻到指引一般直刺向那颗金桔。金桔从中间被射穿,不胜重力倾挂,连同那只箭坠落在地。

兰芙的视线随着金桔从树梢到地面,直到铁箭与地面撞击,发出清亮闷响,她才意识到他那一箭已然结束,她盯着开裂的金桔,讶异凝眸。

此番情景,显然是她输了。

她抿唇垂眸,心中那点希冀一扫而空,暗暗担忧他会提何种要求。

祁明昀不禁想笑,方才还眉飞色舞地与他提要求,这下便如被霜打了的茄子,真不知她是如何能笃定他就一定会输的。

她眉眼噙着的娴静舒淡转瞬即逝,又换上往日那副死气沉沉的神色。

他实在是不愿看到她板着一张脸。

罢了,依她一回。

况且,他本来也就没想赢,只是想证明她的不自量力,区区一只金桔,便让她这般看低他。

“你赢了。”他抬眸。

兰芙蓦然望向他,心间缓缓拢来的阴霾顿时停滞,似是听到不可思议之言。

祁明昀掐断她呆愣的神思,指着溢出汁水的金桔与她看,“我说的是完好无损,这箭还是射偏了。”

兰芙耳根轰鸣,幸喜与疑虑交缠心头,不知是望向何处,微微怔神,眼前泛起虚影。

她听出他是故意的。

他这一箭利落干脆,沉稳有力,若是算他赢,她不会有任何异议。

可他竟让她赢了。

“别愣着,回房,要下雪了。”

祁明昀起身整敛衣襟,扣紧她的手腕便往身前带,迫使她浅浅挪移的步子顺应他的步履,一同朝檐下走去。

兰芙生于江南,几乎是很少见下雪,对下雪前的预兆也极为陌生,就如她不知祁明昀为何稍观天象便知即将落雪。

遥想上回见雪还是五年前她为躲他的追捕,从青州到安州的路上。那时腹中还怀着墨时,她与姜憬搭上一辆马车,掀开车帘,寒风刺骨,鹅毛纷坠,满地清白。

那一路天寒地冻,车内一行人谈笑风生,如今想起,倒是还有几分怀念。

年岁如掠影,一晃而过。

夜幕深笼,苍穹灰白无边,院中灯火昏漾低沉,一派空茫朦胧,整座府邸隐于薄雾中,牛毛般的浓密雨丝渐渐化为细小颗粒,落地有声,清脆泠然。

房中檀香袅袅,炭火温红,融融暖意围绕身侧,使人通身惬意舒适,炉中煨着的茶已然煮沸,壶围白茫热气氤氲升空。

兰芙竖耳聆听窗外声响,猜是下起了雪籽,未见过几次雪的新奇之感勾得她扒着窗沿朝外探望。风挟雪粒吹拂而至,沾上她细长的眼睫,转而化为湿漉雾水,眼眸似被澄澈雨露濯洗,明亮莹润。

“下雪有什么好看的?”祁明昀从熏笼中拿出一件熏得温热的粉白氅衣,朝她走去。

他一贯知晓她喜爱绯粉之物,故而她所有的衣裳与首饰都几乎相近于此类色调。

地上映着她一团纹丝未动的身影,寒风雨雪从窗口争先灌入,全数打洒在她身上,她竟也不觉得冷。

上京年年都下雪,有时一连半月雪花飘飞,皇城积雪数尺,雪于祁明昀而言早已稀松平常,他也极为厌嫌雪天这般湿冷厚重的日子。

可他瞧她的样子,似乎颇有意兴。

兰芙转过身,鼻尖与双颊已被冻得绯红,肌肤清透莹泽,唇红齿白。

祁明昀不由得伸出手,狠揉她冰凉的脸颊,揉得面颊白皙透粉,宛如晕染出一朵待放的花。

兰芙伫立不动,并无反应,一双圆眸静静望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哪怕是不喜,也不敢浮于表面。

“穿上。”

她眼底掠过飞浮的淡粉衣袂,定眸,见一件绣线华美的衣裳缠在他臂弯。她欲伸手拿过自行穿上,却猝不及防被他带入怀中,双手被强行打开,套入袖中,厚重温软的布帛裹到身上,竟异常贴合身段。

他绕去她身后,将两根绣着银丝花边的锦线缠绕,系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

“该用膳了。”

他短短一句催促,兰芙便合上窗,跟随他走到桌前。

她似乎不再会被他转瞬即逝的柔意所蒙骗,只因她了解他,喜过后,便是怒。她在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中往返轮转,深知暖阳过后,风雨终会来临,她只能极力顺着他,令那拆骨扒皮的痛楚尽量迟临。

她不用抬眼,便知晓晚膳又是那些她不爱吃的菜肴,可总归是热菜热饭,终究是比回去吃那碗早已冻坨的冷面好。

令她乍然的是,竟迟迟不见下人托着那些精致的杯盘碗碟入内,而是见两个小厮合力搬进来一只铁炉,炉下盛着烧得红旺的炭,炉上架着一只银亮铁架。

少顷,又有人捧着几碟用竹签串好的肉块进来,她闻着味,似乎是羊肉,可仍是不明所以,在心中转了几个弯也猜不透,指着那顶炉架,开口道:“这些是什么?”

“你不是嫌那些饭菜难以下咽吗?今日吃炙羊肉。”祁明昀淡淡答她,随即吩咐人在铁架上刷油。

她那张嘴吃惯了粗茶淡饭,被那些俗物养得刁钻至极,珍馐佳肴摆在眼前竟味同嚼蜡,虽在他的逼迫下会勉强吞咽几口,但他一看便知她不爱吃。

今日心情好,索性再由着她的性子,顺她一回。

这羊肉简单易得,在炭上炙烤出来却口感焦香,外酥里嫩,再洒上一层滋味麻辣的花椒粉,她应当会喜欢吃。

温油经炭火烘烤,逐渐迸发出滋滋细微声响,不消片刻,阵阵油香便飘散而出,尽数钻入兰芙鼻

中,她吃过炖羊肉,也喝过羊肉汤,就是不曾见过眼前这等吃法。

她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凑到炉前:“羊肉还能这样吃吗?”

她仍是穿不惯繁琐沉重的衣物,往日一身轻捷装束,任是上山下地,蹦跳奔跑也不会束缚手脚,如今穿着锦衣华服着实是扭捏不适。

譬如此时稍不留神,衣摆便沾上炉沿。

祁明昀眼疾手快,捞起她险些被炭火燎燃的厚重衣摆,指了指桌前的檀木凳,“去坐着等,能吃了我会叫你。”

兰芙面色平淡,转身便过去坐下。

一串羊肉浸了油架在炉上烤,烤得外表焦酥,发出细密刺啦声响,肉香味弥散开来,她仔细一闻,油香中带着浓重的辛辣,似是花椒粉与胡椒的气味。蛮横的辣味破开口中的清苦,撩拨沉眠的味蕾,腹中开始叫嚣作响。

再烤了片刻,祁明昀逐了一行下人出去,门轻合上,房中便只有他与兰芙二人。

他将烤好的肉剔下竹签,蘸上辣粉,夹到盘中推至她身前:“吃罢。”

兰芙饥饿难耐,拿起筷子便夹了块肉进嘴。

羊肉炙烤得外皮焦脆,肉质细嫩,油水与肉汁在口中爆开,唇齿留香,竟吃不出一丝羊肉的腥膻,再加之花椒粉的麻辣鲜香,她咽下一块又夹起第二块。

“好吃吗?”祁明昀观她反应,料定她十分喜爱。

兰芙不语,只是轻浅点头。

“从前吃过羊肉吗?”祁明昀用得不多,将几盘肉都移到她身前,趁着她埋头嚼咽,主动与她说话,神色淡然舒缓,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借着幽暗烛火,纷飞大雪,二人似在秉烛夜话。

“吃过。”兰芙抬眸,嘴角还沾着一丝油花,“从前冬日,阿娘会做羊肉汤喝。”

羊肉难得,临近年关,得跑好几趟镇上才能买到半斤,羊肉汤一年冬天只能喝一次。可每次她都有一大碗喝,一碗下肚,便浑身发热,再也不觉得冷了。

“想喝吗?”

兰芙捏着筷子的指尖微滞,狐疑望向他。

他眼底平静无波,连那份犀利的暗芒也消沉许多。

“想。”她点头。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很快上桌,房内本就温暖舒适,汤碗中的热气熏扑在她脸颊,她脖颈泛起丝丝燥意。

埋头喝了一口,虽不如阿娘做的好喝,但味道还算鲜美,暖意顺着喉咙流入食道,四肢百骸都仿若要融化在这团温热中。

喝着羊肉汤,吃着炙羊肉,纷扬大雪竟也不知不觉下了一个时辰。雪夜寂静无声,院中几缕如豆光影透过纱窗洒进,映成一道浮动黑影。

一碗羊肉汤见底,兰芙手掌心都泛起细汗,正欲解开身上的厚重氅衣,便见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小公子来了。

她放开碗,倏然起身,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墨时了。

祁明昀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为人父者,非但不尽半分职责,还将她们母子生生分离。

墨时此刻便在门外,她已是顾不上祁明昀的态度,拖开檀木方凳便欲夺门而出。

“等等。”

兰芙顿足偏首,却不见他眸中本该如约而至的阴沉。

他仍端坐不动,对方才那声禀报似是预料之中,望着她的背影,道:“出去问问他可曾用膳,若是不曾,便带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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