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的春林。
同一?年,仍是那?个春天,只不?过迟暮。
地上?成群落着花瓣,甚是好?看,但一?抬头,满眼茵茵,除了绿,一?点其它颜色也?无了。
王道柔和桓超落入同一?个林子里独处,为什么落入的?独处时又发生了什么?两人谁也?不?说。
只知道出来时,相互间的情意就不?同了。
之后,王道柔便?铁了心要嫁桓超。
桓超上?王家提亲,王崇原原本就压着脾气接见他?,哪知桓超还在席间大放厥词,王崇直接气道:“猖狂竖子,决不?可为我婿!”
将桓超轰出门去。
随后,勒令王道柔与桓超断了关系。
王道柔起先依从父命,命婢女送还桓超送她的礼物,同时讨要自己落在他?处的手?帕。
庾慎与婢女一?同返回王家,归还时,她见帕上?有血,惊问庾慎。
庾慎沉重告知,桓超还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其人尚在昏迷中。
王道柔既难过又担忧,自觉对?不?起桓超。
她盼着桓超能多休养几日,哪知不?过七天,桓超病气未愈,便?投了军。
王道柔辗转去见桓超,拉着他?衣袖劝其不?要上?战场,刀剑无眼。桓超却将袖子一?甩,道:“这是你阿父的指令,他?就想我战死沙场,你不?知道吗?”
王道柔其实隐隐知道王崇不?断在给桓超㧏?绊,便?劝:“你不?要去,我去说服阿父。”
桓超却表情漠然:“你不?用去。我今生不?能与你厮守,早如死了一?般,埋骨黄沙,反倒解脱!若裹尸河边,定会头向北方,不?南回你梦里来。”
王道柔听得冰凉,泪如雨下。
桓超毅然奔赴战场。
那?是南人与北人目前为止,最后一?场厮杀。桓超是被士卒们抬回建康城的,身上?二十七处刀上?,至今后背都是疤痕。
王道柔泪里哭出血来,日日夜夜守在桓超身边,待他?身体稍有好?转,她便?主动恳求王崇,让她嫁给桓超。
王崇仍是不?肯。
王道柔这回却不?再依从父命,她以刀架脖,以性命起誓,“不?嫁桓郎,便?弃生向死”!
女儿都闹自刎了,王崇还有什么办法,只能应允了这门亲事,并?给假子女婿谋了一?份朝中的好?差事。
丈人与女婿相处多了,王崇渐渐发现,桓超这人,除了浮了一?点,其它处倒是皆可取,好?学长进,才能出群。
但他?仍未很明显的提拔桓超,直到王峙出生,王崇心态才有了转变,开始将桓超带在身边,亲身传授官场之道。
约莫过了十年,便?放手?让桓超独挡一?面。
王峙讲到这里,突然困了,有了疲乏的意思。
他?抱着裴爱:“睡吧!”
“嗯?”
“若是明日搬家,定会辛苦,还是能眠则眠。”
裴爱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便?应了好?,依偎在他?怀里闭眼。
两人手?脚纠缠,终是睡不?太好?,最后散了交缠,各自睡去。
沉沉入眠,直到第二日天空发白,光从窗户外?透进来,两人才起来。
这第二日果真?是搬家。
桓超命随从来传令,叫王峙夫妻俩在午时前收拾好?行李,随他?出发。
王峙听完,低头问随从:“阿父可说,要去哪里?”
“奴不?知。”
王峙看了随从一?眼:“你下去吧。”他?自己返回找裴爱,她正指挥着婢女仆从们整理搬运,王峙静静注视了会,上?前道:“卿卿,你在这里先照料着,我去找一?趟阿父。”
裴爱回望他?:“好?,快去快回。”
王峙往春林赶去。
路途熟悉,毕竟从小走到大,见草木灰褐,唯松竹青翠,想来就要别离,连脚下鹅卵都要再见不?着,不?免有些伤感。
待抵达春林,仍有些恍惚难回神。
春林这边,远比王峙裴爱那?边收拾得快。王峙往里走,遇见个相熟的仆从,与他?说,夫人早上?天不?亮就命令众人收拾了。
王峙听完,口中喃喃:“这是要去哪?非赶在午时出发……”
到了院内,找不?见桓超,只见王道柔。
王峙见阿娘舍不?得自己种的那?些花,正指导婢女,小心翼翼地连苗带着土,移到一?个个花盆里。王峙便?上?前帮忙,轻轻搬起一?盆,笑道:“阿娘这是打算将整个园子搬过去啊!”
王道柔之前心思全在花上?,王峙又不?让通报,一?时没发现儿子来。听见声音,抬头笑问:“你那?边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王道柔便?笑:“阿爱能干。”
王峙脸上?委屈:“阿娘就不?觉着是儿子张罗的?”
王道柔笑:“你也?辛苦。”
王峙道:“我们没花,所以收拾得快。”他?放眼望过去,院子里已经摆了五六十盆花,但整个春林的泥地里,仍有一?半苗株未移。王峙笑道:“这些再栽时,会更费力耗时吧?都说移花更比栽花难。”
王道柔听了,却沉默少顷,才接道:“我们要搬去住的地方小,没有春林这么大院子。”她说话温柔,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些花盆过去就直接摆着,还怕摆不?下呢!”
不?会移栽。
王峙便?问:“我们到底要搬去哪?”又问,“阿父怎么搬家也?不?在家里?”
王道柔忙替桓超解释:“他?之前一?直在这帮我,方才朝里有人来喊他?,才出去的。”又道,“我们搬去你阿父之前在城郊购置的宅子。”
王峙突然紧张:“阿娘去过?”
王道柔摇头。
王峙道:“那?阿娘怎知地方小?”
王道柔的笑容漾起来:“你阿父告诉我的呀!”她方才碰过花土,此时命婢女端了水盆净手?,才挽住王峙,她的傻儿子。
母子俩又说了些话,王道柔便?开始催促王峙回去,说收拾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劳心劳力,莫让裴爱一?人承担。
王峙辞别母亲,回到小院。
他?回来后,便?是他?做得多,裴爱做得少。说来也?奇怪,裴爱最近稍微忙一?点,就极其疲惫,到最后,王峙干脆让她在旁休息,他?一?人来打理。
午时差一?刻时,收拾完了。
倒是春林那?边,王道柔的花还未搬完,拖延到下午酉时才出发——若是王峙如此,桓超定要责备了。但对?于王道柔,他?却不?责备,只是负手?静静看她把一?切料理完。
反倒是王瑰儿那?边,说了几句牢骚话,说桓家允时不?准。
桓超回呛回去:“不?准你又如何??”
吓得王瑰儿不?敢再言语。
城郊西处,离得极远。马牛都行得慢,到了昼夜交替时,才快到了。今日建康,从下午起便?隐了太阳,但也?无雨,整片天空和前路都罩在雾蒙蒙中。
这种天气,无意让人提不?起好?心情。
桓超和王道柔先进的宅子,王峙夫妇随后。桓超吩咐几句,分了房间,王峙和裴爱便?上?楼去了。
这宅子的条件并?不?算好?,但听说在大家搬来前,桓超特地命人打扫过。裴爱扶梯而上?,扶手?光滑,一?丝灰也?没有,她禁不?住感叹:“阿父真?是有心了,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番。”
感觉得提前做上?两天两夜,才能这么干净,完全不?像多年没有人住的地方。
王峙一?声冷笑。
裴爱回头望他?,突然不?明所以。
王峙却道:“上?去吧。”
两人命婢女随从收拾,忙到夜深,才算妥帖。
这到了快要入睡的时候,才体会到宅子的差距来。
没有地龙,且远比王家的宅子透风,最关键的是,再没有那?种常年备好?的清泉露水,时时有柴有炭烧开,洗漱都是热的。
晚上?净手?,水冷得根本不?敢伸进去,沾沾指尖,立马拿出来。
两人先后钻进被窝,皆是哆嗦打颤,腿不?敢伸直。
最后还是王峙怜惜裴爱,先伸直腿,捂得暖些了,再让裴爱把腿伸直,放在他?刚才暖过的地方。
被窝里,王峙悄悄告诉裴爱:“这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差的地方。”
裴爱道:“也?不?算差吧,我们小时候住的宅子同这差不?多。没出嫁前,家里同这也?差不?多。”
“那?你比我能习惯。”
裴爱自嘲笑笑:“也?不?是吧。若我嫁你第一?日,便?嫁到这里来,不?觉什么。但我嫁到的是王……”话音收住,怕刺伤王峙。
王峙摸着裴爱的脸,她小脸冰凉,他?就用指尖的温度长长久久捂住:“你只管说,虽然搬出来了,但我不?是再听不?得那?几字的人。”
“但我嫁到王家,说真?的,从小不?知锦衣玉食,嫁去才体会到。这些天我用惯了热水,其实今晚净手?,我也?不?习惯了。”从富贵到节俭,谁都难以适应。
王峙笑着抱住她。
裴爱又问:“现在这宅子算不?得差,就是地方远了,阿父的薪俸应该不?低。”裴爱比较着桓超与自己亲爹裴一?的品级,“为什么不?在城里买宅子呢?”
这郊外?太冷清了,既不?方便?,且比城里寒冷许多。
王峙鼻孔出气:“之前都在阿翁眼底下,他?哪敢大动作。”只有买这种既偏僻又简陋的宅子,才可以好?好?藏住。
“阿父买这宅子,之前是打算做什么呢?”裴爱喃喃道。
王峙搂住她:“他?就买着放着吧。”
裴爱点头,建康城的确有许多子弟,囤积宅院,倒也?都是放着了。
两人抱着搂着,寒风瑟瑟。从王家倒是搬过来数只炭炉,但王峙想着父母那?边同样要用,便?没有讨要。
一?开始两人根本睡不?着,王峙索性翻身上?来,彻底褪去了衣物反倒温暖,到最后大汗淋漓。
两人这才渐渐入眠。
第二日起来,新家里就来人了。
是桓超同母同父,但不?同姓的兄弟。说来这人应是王峙的亲大伯。
中年男子,素衣简朴,身形颀长且消瘦,脸上?有未整理过,显得有些颓靡的胡茬。
他?登门的时候,桓超、王道柔、王峙和裴爱皆在正堂中,打了照面。
桓超只让见了礼,就命王峙裴爱陪着王道柔回房了。
似乎在避免接触。
裴爱便?私下问起来。
王峙告诉裴爱,这位访客大伯,其实他?是第一?回见。
裴爱吃惊。
王峙又道,阿父这些兄弟姐妹,以前从不?拜访王家,他?其实从未见过阿父那?边的亲戚。
王道柔在旁听着,叹了口气:“你阿父是好?意,不?愿我们糟心。
不?禁回想起,自己刚与桓超成亲时,不?知轻重,见过一?回那?些没有桓家血脉,却假姓桓的亲戚。他?们将王道柔团团围住,上?下打量和品评,皆是王道柔寻常不?会见到的举止和言语,十分粗鄙。
紧接着一?个个跟她诉苦,说王家显赫,他?们穷困……一?番说辞下来,令王道柔觉着自己反倒对?不?起他?们,不?接济便?是歹毒了。
她真?的没法应付那?些人。
桓超知她难处,亦有心藏着这些影子,自此这些亲戚再来,都是桓超一?日应付。
王峙听了,出声道:“照这么说,我们不?是接济了他?们几十年?”
不?禁想起王巍的难处。
王道柔道:“你阿父兄弟姐妹,要么未入桓家,自己谋生。要么夹在桓家众人间……皆是艰难,日子过得灰暗。这些血脉亲缘里,只有你阿父人生起色,已与其他?人两世间。接济一?下,也?是应该。”
王峙不?再说话。
到了下午,这位大伯走后。
王峙又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尚在孝期,朝里却提前进行了中正评议,说其担任广陵郡守期间,非议太多,民愤四起。
孝满后不?再继任。
不?再继任。
王峙似乎在阿翁去世后,长大了些,不?再踢倒凳子,换做在房内走来走去。
“凭什么?”他?同桓超抱怨,“哪里有民愤?非议我的,不?过是那?些高门恶霸罢了!”
桓超一?脸笑意看着儿子,的确就是那?些“恶霸”,尤其是谢家,从中作梗。
王峙其实心里清楚,这事应是抱负,也?清楚那?些人敢动他?,是因为王崇不?在了。
他?心里没有气,而是心如云,缥缥缈缈,无法落地。以至于要不?断走来走去,才能安稳些。
裴爱也?在旁边,一?开始是拉他?,拉不?住,只能陪着他?,跟着他走?。
有一?只手?牢牢牵着,王峙的步子逐渐慢了。
裴爱一?面无言安抚夫君,一?面望向桓超,大人公始终都是一?副溢满笑的安稳姿态,似乎……很满意王峙不?再担任广陵郡守的事?
裴爱心头一?跳。
说不?出来的不?安。
这一?晚,夫妻俩又没睡好?觉。
到了早上?,尚在食饭,就听到又一?个消息。
这消息令全府上?下,乃至全建康上?下都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