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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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峙说是?“这几日”,哪知王道柔坐的马车不是?牛车,翌日傍晚便到广陵。

她轻车快马,眼下情况,也不允她多带物拾。到了广陵城门口,雨过天晴。

王峙赶来接她,正?好瞧见雨后的天空,泛出两道彩虹,映照天空。

王道柔亦随王峙目光,回头?仰望。

王峙笑道:“阿娘为广陵带来晴天。”

“我哪有那?么大?能耐。”王道柔不急思索否认,“快带我去见阿爱。”路上又说,王峙公务繁忙,下回再来不必接她,去郡守府和去衙门,她都知道路。

路上,王道柔几乎都在挑窗观察,来前亦听闻广陵水患,眼前见着水虽褪去,房屋白墙淡灰,地上仍是?湿漉漉的。

不过这不是?一位女郎该管的事,王道柔只?在心?中?默念,未对儿子提及。

不一会儿到了衙门,先见裴爱。王道柔安慰媳妇,莫要莫要害怕,又嘱咐王峙,要好生照顾自家娘子。

王峙应声。

三人叙话良久,而后陷入沉默。

王道柔之前一直执着裴爱的手,此时松开,转而看向王峙,轻道:“我想去看看你二翁。”

“阿娘——”王峙道,“二翁此时,是?谁也不见!”

王道柔点头?,她知道情况,王峙在信中?都说过了,连他都??痛骂,这几日审不下去了!

然后起身,仍执意要去。

王峙不再阻拦,他也不能在裴爱房里多待,退去前面堂上。临行让裴爱仔细听着,若隔壁情况不对,立即通知守在外面的护卫。

裴爱听命,走过去,脑袋和耳朵几乎都轻轻贴在墙上——是?能听见动静,似是?两人在絮叨,但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其实里头?,王道柔正?与王巍对坐。

两人也有两、三年未见,王道柔觉着,王巍年纪上来,整个人比从前要矮了些。

王巍则是?欣喜见到侄女,双眼不可控眯成新月。

王道柔笑道:“每次见到二叔,都会想起二叔当年对我的好。”

她当时要与桓超成亲,家里不大?支持,但依旧给她办了风光婚宴。王巍时值壮年,正是?本朝最?威风的将军,为王道柔的婚事倾财倾力。彼时建康城流行铺虎皮,寻常人家没有,都是?假皮画虎,王巍一力捧簇侄女,竟亲率手下,于山中?打来数十匹吊睛白额大?虎,制皮铺路。

王巍听王道柔讲起,亦是?止不住的笑。

知是?旧事,却爱旁人记得他往日的风光。

两人又聊其它?旧事,王巍一时畅快,放声笑开去,却突然整个人停滞住,手捂胸口,痛苦皱眉。

王道柔连忙倾身扶住:“二叔!快请大?——”

“不用!”不等她喊完,王巍便呵斥制止她。

他道,自己只是?心?脏不太好,老毛病却也是?小毛病,万万不可惊动。

王道柔晓得王巍与王崇一样,都是?宁愿放在心?里,也麻烦别人的性子。

她扶住王巍,给他倒茶,揉背顺气,待他好点后,王道柔叹道:“我阿父上年纪后,也是?这个毛病。”

王巍颔首,道:“家人多有这个毛病。”

他与王崇的父亲便是?这样,这是?代代传下来的毛病。

想起逝去的父亲,王巍不由得一肚子气。

王道柔不知她心?中?所想,恰好接口:“既是?家人……二叔,你与姑姑年纪都大?了,纵然年轻时有隔阂,何苦如今还置气?再则,阿朗是?个好孩子,你……”

她尚未劝完,王巍便打断道:“你以为我缘何同瑰儿置气?”

王道柔见王巍注视自己,此时再扭捏不妥,便斟酌自己,委婉地说出大?家以为的原因——王瑰儿陷害了何女郎。

王巍听完,一声冷笑:“那?事是?她做得不对。但我仅因那?事,便与她兄妹阋墙成仇,那?我也忒小气了!枉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王道柔问他:“那?二叔究竟是?为何?”

王巍说起另一件事来,他曾有一段时间?,与何家女从家里暂时搬出去过,但人尚在建康。

王巍不提离家的原因,但王道柔猜测,很有可能是?何家女与家人不合。

那?时候,王崇外放,整房不在建康。

一家子女,只?有王瑰儿陪着父亲。

王巍气的,是?父亲断气时,王瑰儿没有来通知他。

时至今日,他仍一面说一面气,愤恨难消。

王道柔听着,劝着,却想起这事她其实挺祖朗提起过,却是?另一个版本——是?王瑰儿抱着父亲哭,喊祖朗去通知王巍。祖朗至院门口,久叩门无人应声。他心?中?焦急,逾矩翻墙进去,再叩屋门,仍是?紧。

祖朗泣道:“外公不行了!二叔二嫂,你们快去看看吧!”

屋门紧闭,里头?先有响动,明明有人,但很快寂静,仿若从未有人居住过的空宅。

祖朗等来彻底的绝望。

祖朗很少在背后说人坏话,唯独这一件,在王道柔面前微词过。

王道柔将两边的话一合计,估摸是?场误会。

可能王巍并不在家,何家女不愿开门……但这只是?她的猜测,没调查清楚前,不轻易开口。

等查清楚了,再来为两房说和。

王道柔让王巍好好休息,少顷辞过。

王巍见过侄女,心?情起先还是?高兴,到了夜里,却渐渐沉郁下来。

这房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有可以打开的窗户,但有雕花窗楹,王巍走近,透过缝隙向外探看。广陵空高,一轮明月独挂苍穹中?。

星稀几近不见。

不知为何,对着这孑孓月明,他忽然忆起自己从前的风光,少年拜将,战无敌手,那?时普天下就是?皇帝太后,也有求于他。门前车马若市,天下尽是?知己。

而兄妹当中?,王崇无后,王瑰儿守寡落魄,只?有自己底下一房,乃族中?第一显赫。

王巍的人生憾事,从前只?有输给北方蛮夷的三场败仗。

他一直这么以为,甚至到前一刻,都浸在这得意中?。可是?见月冷清,自个竟也是?酒后醒来般清醒。

时境已迁,今非昔比。

大?哥王崇已是?丞相,女孝婿强,孙辈王峙亦是?佼佼。王瑰儿虽守寡多年,但子女皆有好归宿,有进宫做娘娘的,如今的三皇子,便是?祖嫔诞下。有嫁去萧家的,还有祖朗……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优秀男儿。

而自己呢?落得什么?

王达王近,二子已绝。且死因或多或少与五石散有关,叫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从前还有个王递算是?骄傲,自下毒案后,他虽脱了身,却也难再升了。

平康公主,是?他尚的什么公主?夫妻不同心?,一年半载,甚少通信。

她的长子,是?前夫所出,他却视如己出,带在军中?,一手栽培。如今落难,继子可有来看他?

至于公主给他生的亲儿子,随着母亲,本就不亲……

王巍细数近况,才发现自己是?族中?最?落魄,最?凄惨的。

愈年愈差。

因一直逃避面对,同僚聚会王巍几不参加,更不会与族里人说。平生就魏榆柏一个,算得上知己,三两杯下肚,能轻吐一两句牢骚。

如今老巍却死在他的豹螭剑下……

本来王道柔走后,裴爱就没有再听了。时到戌时,她就上床睡觉了。结果感觉自己做了梦,一片漆黑中?呜呜咽咽的声音。

裴爱迷糊睁眼,梦醒了,怎么呜咽声还在?

裴爱听了一会,坐起身,彻底醒了,声音是?隔壁传来。

她披衣下床,慢慢走到墙边,仔细听了一会,心?中大?惊:隔壁不是?呜咽,是?王巍正?在大?哭一场!

翌日清晨,王巍突然,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呼唤守卫,说要见王道柔。

守卫赶紧传话王峙。

王峙听完,命左右屏退,暂停手中?事务。眼下境地,阿娘不能在广陵久待,以免闲话四起。今早她乘车回建康了——这事昨天也告知了裴爱。

王峙吸了口气,沉下心?来,替王道柔去见王巍。

果然,王巍听说来的是?王峙,一开口拒不相见。

王峙在门外朗声告知王道柔已经归家的事实。

约莫过了一刻钟,也有可能是?冬日的严寒延长了时间?,其实更短些。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门外的王峙,听见苍老却仍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你进来亦可。”

王峙命守卫退下,自己推门入内。

床榻都在屏风后,王巍却似乎不愿隐身屏风,就席地盘膝,坐在门前不远处。

见得王峙来,如入定老僧般抬眼:“魔奴——”

王峙恭敬行礼,续道:“我给二翁添茶。”

“不喝了。”王巍摆手。

王峙闻言,心?里明了王巍是?要开口,讲他久盼苦求的秘密,便向王巍再行一礼。

王巍颔首。

王峙掀袍,盘膝对坐。

王巍开口问他:“魔奴,我看你小时候喜欢舞刀弄剑,跑马涉猎,现在怎么不喜欢了呢?”

王峙一楞,说实话:“现在也喜欢啊!”

王巍问道:“那?为何来做郡守,没想过从军?”

“阿父当时是?想让我从军,但我自己想先外放历练,再入军营。”

王巍闻言,轻轻点头?。

王峙直视着他,以为还有问题,王巍却骤然开口:“豹螭不是?我遗落了,也不是?遭窃。”

“那是??”王峙迟疑。

“我把它?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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