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爱便吩咐外面车夫,不要回家,改去玄妙观。
突然有了声?音,她不习惯,开口第一声?吓自己一跳。
车夫略微惊讶,广陵多道观,玄妙是香火最冷的?一座。夫人要去这里,却是奇怪了。
车夫看向随从,偏巧冲天去护送裴怜的?,这几个都是与裴爱不那么熟的?,互相一眼,示意车夫:走吧! 裴家玄名,没?准夫人与玄妙观的?道长世交呢!
车夫驾起牛车,缓缓前行。
令郎一路不准裴爱开窗开门?,她也不知道走到哪了,自己估摸着时?间,应是从家门?口路过了。
牛车有明显的?转弯。
嗯,应该是右转了……裴爱心想。
她掐着点算时?间,目光无意瞟到令郎,发?现他正噙着笑,眸光却是冷的?看着她。
裴爱偏过头去,心想自己仍维持着怯意吧?又想,仍看不惯他那张脸……
“你泪干了。”
“啊?”裴爱乍地出声?,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说她没?再哭了。
那是,无有恐惧,无有泪花。
令郎旋即伸手,扼住裴爱的?喉咙。
“夫人,有何吩咐?”因裴爱出声?,车夫在外问道。
裴爱看令郎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凶光,仿佛在说:再不听话,我弄死你!
裴爱忙张口,示意他先放手,她才好向车夫解释。
令郎疑迟三秒,缓缓松开她。
裴爱深吸吐纳,朝外平缓道:“没?什么,你继续行吧。到玄妙观了吗?”
“快到了。”外头答道。
“到了门?口不要停,车直接进?去。”令郎命令裴爱。
她于是学着他的?话,吩咐车夫。
感觉牛车再往前行三分?钟,便停了。
听得外面隐隐约约的?对话,是观里的?小道士拦住了牛车,不准许进?。
车夫于是回禀。
令郎教她:“你叫他去通传,就说玄静、妙门?。”
裴爱如此吩咐车夫。
“喏。”
感觉脚步声?远了,继而重近,是车夫回来驾车。裴爱猜想,这玄妙观与别处道观不同,门?前无台阶,竟能车马通行。
不一会入内后,牛车再次停下来。
“夫人?”车夫请示,听她吩咐。
“叫他们都退到门?外等。”令郎声?音虽轻,但仍觉着凶恶。
裴爱便朝外道:“你们都退下。诸位道长是我家旧交,我有愿要单独发?。”
“喏。”
车夫和随从退下,听得脚步远了,周围静了,裴爱眼珠子往门?口转,令郎又立即掐住她的?脖子。
“做什么?”他狠狠地问。
她张张嘴:“下车。”
令郎的?眼睛里有刀子。
裴爱怯怯道:“我听好像人都走光了……”
令郎仍是狠狠盯着她,千刀万剐的?目光。
裴爱不敢动了,听这位恶煞安排。
令郎闭眼静听,半晌,解了裴爱的?全部穴道,挟持她下去。
车夫和随从撤离时?,没?放踏脚的?凳子,到了门?口,令郎竟将裴爱先推下去,而后踩她一脚做凳自己落地。
裴爱回头看他,还?是第一回 见这样对待女郎的?郎君,心中又添鄙夷。
心想,一定要将这案子揪出来,一网打尽。
“还?不快走?”令郎催她。
他命令她走在前面。
裴爱加快步伐,令郎虽身上有伤,却也跟得上,两人来到殿内。
入眼左右一圈泥塑小神,拥着正中坐立,漆了彩不知哪路真君。泥塑案台,包括天花板和地面,都干干净净,看得出常年有人维护打扫,但却难免陈旧,真君身上的?漆应是年久掉了数块,后来补过几次,颜色不一。
天顶上黑了一大?块,似一块夸张的?墨迹渲染开,顺着乌黑一角往下,是被潮湿腐蚀的?半年墙壁,连带正罩底下的?那尊小神,本是红脸,现在都半边乌黑。
裴爱判断,这是座香火不旺的?小观。
不知他来到这里,是有何案?要与何人接头?
裴爱眼前一黑,糟糕,令郎第二回 打晕她。
她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幕,是自己不受控制,倒入一脸笑意的?令郎怀中。
裴爱再醒来,自己已经在郡守府里了。
躺在卧房床上。
她虽仍迷迷糊糊,但瞧见熟悉的?帷帐和被褥,瞬间安下心来。
再定睛一看,王峙手撑着脑袋,坐在床边。
“卿卿。”裴爱开口,却发?不出声?。
怎么嗓子还?喊不出来,难道令郎未解她的?哑穴?
不对啊!明明解了的?,是又重新点了?
裴爱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四肢僵硬。
她连忙去感受自己的?脸,果然,视线模糊是因为眼睛是歪的?。
接着,意识到自己嘴巴稍稍歪斜。
令郎竟真给她下了百足之?虫。
虽然知道有解药,此刻裴爱的?心仍是不可抑制地慌了一下。
一害怕,又要哭,却发?现受毒药影响,连眼泪都没?了。
冥冥之?中,王峙许是感应到家人醒来,回首侧身,凝视裴爱。
她发?现他眼眶红红的?,应是哭过。
裴爱难过,他是她心中的?男子汉,小霸王,哭什么,与他不配。
王峙与她双目胶着,哽咽道:“莫怕,冲天已连夜赶往陈家,去要解药了。”
他这么一说,裴爱便对晕过去后的?事?情通透了大?半——那令郎一早便定了决心,要将她灭口。下了真的?百足之?虫,且将她丢弃在道观里。
随从们定是许久等不到她出来,进?去查看,发?现昏迷的?她,带回府中。
而她和王峙都亲历过萧老夫人中毒案,王峙一见她的?样子,就猜出中的?什么毒,迅速命冲天赶去陈家。
建康到广陵,单人策马,若未遇到阻拦,来回最快三日多。不知她昏过去几日,冲天应该快回来了。
裴爱无法发?声?,心中对王峙温柔默道:莫慌。
尤其不要哭。
她会好起来的?。
这回,王峙却与她失了灵犀,满面忧容,尤其是他的?两眉,长长皱着,愁云化不开。
接下来等冲天回来,等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里,王峙未去上朝,一直衣不解带照顾裴爱。
她无法进?食,但不吃又会饿到她,王峙试了拿调羹喂她,从缝隙里流进?去一半,两边嘴角渗出来一半。
他掏出绢帕给裴爱擦嘴,接着,裴爱就瞧见清澈的?泪从他眼角滑出来。
王峙自己喝了一大?口,俯身向下,哺给裴爱。裴爱是能感知到温粥的?味道的?,还?有些咸咸的?,那是他流下来的?泪。
期间,庄晞来探望了一次,王峙没?让他多坐,且心思也不在庄晞身上。
庄晞识得,主动告辞了。
等他走后,王峙同无法回应的?裴爱道:“旁人来替我照顾你,都不放心。”
好在冲天第二日便到了,他都没?有禀报,直接逾矩破门?而入,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
手上紧紧攥着一颗药。
王峙将药从冲天手上接过,随后,疲惫不堪的?冲天便闭眼睡去。
王峙一人,将裴爱扶起,用肩膀托着她,他额上都渗了汗。继而将药塞入裴爱口中,紧接着哺水。
裴爱缓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躺了一天一夜,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四肢上下,动作?颇为僵硬。
王峙笑她。
又道:“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哦。”
他就半天没?跟着,就闹出惊心肉跳的?大?事?。
裴爱能说话了:“多谢夫君。”
王峙整个人僵住,裴爱以为他会高兴,哪知王峙反倒生起气来:“干嘛同我说谢?”
生分?!
他看她一眼,想起这些天裴爱所受的?磨难,那一丁点不悦旋即消散。
温柔地,拥住她。
裴爱依怀道:“这回换你照顾我了。”
之?前受伤,是她照顾他。
王峙道:“如果可以,我永远不要。”
不想她受到伤害。
裴爱心头还?有重要事?,拉着王峙,与他讲玄妙观的?事?情,又问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他可以调查?
话到这里,王峙却避开裴爱的?目光,只道:“你刚解毒,先安心休养,其它的?事?日后再说。”
任裴爱再怎么问,王峙再不答话。
他又日夜守着她,许是一朝蛇咬,十年怕蛇,竟不允她出门?。
裴爱问不到人,不解心中疑惑,犹如蚂蚁挠心。
眼睁睁又熬了半日,忽有随从来报。
王峙未让随从进?来,而是自己出去,听其耳语。
裴爱听不着,远远瞥得嘴巴动,猜不出报的?是什么消息。
随后,王峙回来告知裴爱,他要去衙门?一趟,速去速回,叫她不要担心。
裴爱点头:“我等你。”心里却有了别的?计划。
王峙回应颔首,踟蹰少顷,才心一横跨出门?外。
随手将房门?反锁。
他叮嘱,更是命令门?外的?冲天:“好生守着夫人,莫要叫她出门?。”
“喏。”
王峙侧首,注视冲天,眼神森森:“她无论问你什么,都不要答。”
冲天一哆嗦:“喏。”
王峙快步离去。
冲天则走近门?前,叉腿抱剑,在门?外守候。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裴爱在房内拍门?:“冲天、冲天——”
冲天本是不愿回的?,但他这人有人毛病,别人叫他,不接话,他自己心里挠得慌。
裴爱连唤数声?,冲天忍不住了:“夫人,何事??”
“我在这房里都待了快两天了,想出来透透气。”
“夫人,你就别为难奴了。府君吩咐,不能放你出来。”冲天皱着额头说完,怎么搞的?,竟对夫人有点愧疚。
仿佛和府君一道,合伙欺负了她。
房内静了会,裴爱又道:“我不出去,但你要答应我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答应。”
冲天开口,要回“你先说来听听”,但顾忌裴爱到底是主母,不能顶撞,便道:“好,我若能做,自当为夫人赴汤蹈火。”
“你告诉我,在我昏过去后,玄妙观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
裴爱的?追问再次从房内传来。
冲天其实别得也很心烦,他本就不是个守秘密的?人。冲天跺脚道:“夫人,我答应了府君,不能与你说话啊!”
房内沉默片刻。
裴爱回道:“你刚才都说那么多了。”
冲天愣住。
半晌回神,对啊,誓言早就破了,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先向裴爱述说,在她中毒未醒的?日子里,王峙有多焦虑和关心。
裴爱亲历过,自然知道,心中感动,但这不是她现在想了解的?重点。
裴爱便问:“你们是几时?发?现的?我?发?现我时?,可是在玄妙观中?”
门?外沉默许久,冲天沉声?道:“夫人,说出来你莫怕啊。”
“你说。”
“府君从衙门?回家,到门?口,得知你还?未回去,便满街寻来。寻到玄妙观门?前,见我们家的?人都死了。府君带着人直接冲进?去,殿内就只有夫人你,你趴着两手握住一把剑。”
“我握剑做什么?”裴爱心跳。
“你握着一把剑,趴在一人身上。”冲天的?声?音越说越轻,“那人趴着,剑……从后刺穿了他的?心脏。府君把尸体翻过来,发?现是魏太宰。然后府君就抱着你出了门?。你浑身是血,他也被染得浑身是血。”
裴爱声?音都变尖了,不敢置信:“魏太宰?”
“是。”冲天在门?外点头。
裴爱觉得荒诞,她从未见过魏太宰,但普天下大?半人都晓得他。
当朝一品太宰魏榆柏,死在了玄妙观里。
且……凶手现在看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