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四百
契阔 作者:尹青泠
七十年。
昆仑虚极顶。
昆仑宫。
妖界使者是个英挺洒脱的年轻人，着一身隐隐金纹的白色衣衫，满头黑发随意地挽上去用一根如玉般的长长兽齿别住，不羁，却又无端地让人觉得不凡。
瞳坐在殿左，那年轻人坐在殿右，上首则是韩逸上仙和文梦娘娘。
昆仑毕竟是妖界和下四界间的要地，六百年来，这年轻人是第一个自妖界经两界山过来之人，他离了两界山便径至昆仑求见文梦娘娘夫妇，密谈数个时辰后，昆仑便派了青鸟来请瞳至昆仑宫大殿与妖界使者一叙。
此刻坐在案前，瞳淡然问道，“使者既然要见我，为何不至九重天求见？”
那年轻人笑嘻嘻的，摸出一个晶球，向殿中一抛，却是一个丈许方圆的结界。结界内两军对垒，乌压压地遮住了整个天穹，那两军之中有无数大妖，从天地元气来看，任何一名到得下四界都能雄踞一方，但在那结界的大战里，也不过就是名百夫长，顶多都统、偏将之流。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结界内这一仗真真是打得血流漂杵，更可怖的是，其中一方的统帅也不知是什么大妖，打得兴起之时，一爪抓去，直接撕裂界障，九幽玄风涌了进来，数万妖族连挣扎逃避都做不到，连同地上高可万仞的崇山峻岭一起瞬时化为虚无。
结界里的幻相便到此结束。
瞳抬起头，年轻人依旧笑嘻嘻地望着他，“怎么样，我们妖界的力量，够灭你们百八十回吧，你们要不要考虑称个臣什么的？”
瞳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方道，“不过是幻相罢了，没有什么意义。”
那年轻人也不多说，笑嘻嘻地伸出左手，在身前轻轻一拂，随即双掌虚虚成球合拢，殿内似乎曾多了点什么，定下心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瞳面色如常，心下却是微惊。
殿下侍卫或许看不懂，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年轻人左手那轻描淡写的一拂，直接将他面前的那片空间化作虚无，双掌合拢，则又将虚无之洞修补如初。
这不是单单修为高便可做到，这年轻人对天地大道的理解，委实可怖。
“我告诉你，不要想着你们一拥而上干掉我哦，干掉我没有用的，我们妖界像我这般的还大有人在啊，不是，大有妖在！”
年轻人开开心心地掂起一片视肉，高高抛起再一口吞下，似乎这种吃吃喝喝就能带给他单纯的快乐，若是不曾看到他刚才显露的那一手精深术法，这个年轻人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刚得了人身的昆仑小神兽。
瞳有些恍惚，当年的白羽大约也是这样的吧？听说她年少时曾在整个昆仑宫称王称霸，横行无忌，开开心心地四处招摇撞骗。
心口重重地痛。
六百年了。
白羽化为两界山六百年了。若是没有她，只怕下四界和妖界早因相撞而毁灭，纵使能留下大半个下四界，天地大道也不知会如何崩坏，那般的天地不知是怎样一个恐怖的世界。
然而，白羽身化两界山让两界化撞为融，六百年后当妖界与下四界真正融合后，我们迎来了妖族，却发现面对妖界我们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瞳神色淡然，“哦，所以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嘴里塞了不少东西，努力地都咽下去，这才道，“很简单很简单。让我们两界结为永世之好，我们会送你一名绝色美女哦，你须娶了她做仙后。不过我们妖界向来从一而终，所以你那些别的嫔妃就统统赶走吧。对了，你有几个妃子？几个儿子？有没有女儿？小姑娘可爱不可爱？”
瞳盯着对面的年轻人，面沉如水。
这算是什么条件？妖界想儿戏般刀不血刃地吞并四界吗？
他冷冷道，“你以为我们这里便就只是四界？四界之外尚有三界。七界内超凡入圣者大有人在，远的不提，单是韩逸上仙你们便打不过吧？”
温和的声音从殿首传来，“瞳，昆仑两不相帮。”
这话太出乎意料，瞳皱起眉头望向说话的韩逸上仙，韩逸永远是那副儒雅温文的模样，再加了一句，“神界也同样两不相帮。”
瞳心下奇怪。
昆仑两不相帮也就罢了，毕竟昆仑是上古神人的别宫，自天帝们搬入神界之后，昆仑便住着各种各样的神兽和不想去神界的一些上古天神。神兽化人度人身劫，再历清凉劫入清凉境，向来与仙界魔界无甚往来。
但神界不同。那是下四界历神劫后的去处，虽说上古先祖们多已跨虚而入上神界，但历任仙帝们仍多在那里，外祖跟华惟仙君现下应该也还在下神界，为何也会两不相帮？
“如何，考虑一下我的提议罢？”
年轻人笑眯眯地看着瞳。他也不怕无礼，自瞳进来之后便一直对着瞳上下打量，开开心心地毫无礼数地据案大嚼，开开心心地说
契阔 作者:尹青泠
着毫无礼数的言语，开开心心地用毫无礼数可言的眼神看着瞳，满面好奇，看不够一般。但他的眼神却殊无恶意，还有一些似乎曾经很熟悉的东西。
瞳的心头猛地抽紧，那是一种熟悉的纯净……
纵然这是昆仑，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古怪。
瞳总觉得今日此事到处都是古怪，韩逸上仙的反应不对，前世他肯为了佛宗渡天魔大劫魂飞魄散，此刻却对妖界的步步紧逼毫不在意？而文梦娘娘向来直率冲动，此刻居然不出一言，只微笑看着殿下的双方，满眼……溺爱？！
更古怪的是，瞳觉得自己的反应也不对。
如此顽劣无礼的年轻人，换作以往，自己早就拂袖而去，但此刻不但坐得住，还似乎……似乎并不讨厌对面那个顽皮的孩子。
那就是个孩子罢了，看上去…… 瞳心下微叹，这孩子怎么看也都还算是个可爱的孩子。
“既是如此，我传位于储君，让他娶了你们妖界的女子便是。”
年轻人哈哈大笑，“我看上去很傻么？就得是你啊，你长得很好看啊，我家那位美女只怕不要别人。你们人族不是讲什么嫡庶么？你有太子吗？储君是谁啊？跟你有啥关系啊？再说了，”那年轻人笑得很是有点古灵精怪的模样，“我说的那位女子真的很好看哦，你绝对不会后悔的。我跟你说，你日后只会后悔今日为何没有早点答应下来！”
妖界的女子，瞳的心头又是一痛，自己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小白虎，真要算，是不是也算是妖界女子？
瞳不想再谈下去了，他站了起来，神色坦然。
“在你们妖界也能看到两界山吧？就是我们两界之间的那座大山。若无此座大山，只怕天地间非但没了你们妖界，这人间界也会泯灭小半，剩下的天地满目苍夷，生灵涂炭。”
“我此生只真正地爱过一人，也只曾聘她一人为妻，她便死在那里。她既化作两界山，我也自然没有子嗣。年少时我一直以为身为公孙氏嫡子，我须先是那个我要承担的那个责任，然后才是一名男子，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两情相悦，相爱相守，故而她在我身边时，我并不曾珍惜。等她去了，我才发现只有责任而没有她的人生，其实……不算活着。“
瞳淡淡然地，似乎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自她走后，我便不会再爱，也不曾再娶。除非轮回能磨去我所有的记忆，否则生生世世也当如此。除了她，再无别的女子可以在我眼中心中停留。我常常在想，只怕我的元神里也早已刻满了她，而她的本相和元神既已化为两界山便再无轮回的机会，所以，我猜，就算轮回磨去了我所有的记忆，因为没了所爱的那个神魂，我也生生世世，再不会爱了。”
意兴阑珊地，瞳向殿上韩逸和文梦施了一礼，再对那年轻人道，“若是你们能待人族妖族如一，你们便来个贤君把下四界一起管了罢，我执掌魔界仙界已近千年，我想我的责任应当算是尽完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活，去两界山陪陪白羽。其实，”瞳顿了顿，面上却现出了一抹笑容。
这位千年时间里都不苟言笑的仙君真的笑起来的时候，天地都为之动容。那笑容虽浅，却让人想起严冬之后堤上杨柳的第一抹淡淡春色，或是漫漫长夜后黑白天际间的第一抹瑰色晨曦，“哦，我错了，我不是不会再爱，我只是不会再去爱别的任何人了，我一直都在爱着她，而她，其实一直就在那里。”
带着那抹释然的笑容，瞳如同又回到了千年前那个年少轻狂的天魔太子，用计抓住了白羽，盘算着与她久别经年后的相见，以及，肌肤相亲。
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向殿外走去。
这里曾经是白羽的家，但自己应该再也不会来了。
白羽不在这里。
六百年了。
六百年来，她一直在两界山。
“元轶！妖界还不够你烦的，你是还想再加上四界一起来烦吗？”
这声音虽语带责备，却是六百年来心心念念却再不曾听到的那个声音。
身后，那名叫元轶的年轻人在嘟囔，“哪里有？！我都说两界结永世之好了，我就想知道我还有没有别的弟弟妹妹，不行吗？娘你难道不想知道？”
瞳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僵在那里，不敢回头，生怕如无数次梦醒时的恍惚，一睁眼一回头，那个身影便化作泡影。
“瞳。”
那声音在耳边响起，瞳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长泪涟涟。
那张让人魂萦梦牵的笑靥在眼前渐渐现了出来，有些虚无，却真真切切地，在眼前。
“瞳，你是在想我吗？”
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身前的女子在笑，“你这样子，哪里像是仙君？”
“不像，当然不像了！娘，仙君应该像什么样子？”
“瞳，那个傻小子是我们的孩儿，你
契阔 作者:尹青泠
不在，我给他取的名字叫做轶。“
元轶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这名字难听死了，我娘读书少，爹，你重新给我取个名字吧。
“不过，他可不是妖界使者，他是妖界之主。”
瞳依旧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白羽在重重水雾后，看不真切。
“这傻小子很有福气，他娶了一只很是聪明漂亮的小白龙，名唤休休，现下休休正替他坐镇妖界，他带着我回来看爹爹，看娘，还有，来看他自己的爹爹长什么样子。等我好些之后，我们再一起回妖界去看看。那里比下四界大，比咱们这里的时光流得快些，故而有很多大妖，大妖之上还有妖帝妖圣，乃至四相圣灵。便如当年的孟章和衔微。不过，瞳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在，圣灵过不了两界山，也就进不了昆仑，更不用说人间界。”
瞳僵硬着伸出双臂去拥抱眼前的白羽，面前的白羽却如镜花水月般，自己什么都搂不住，怎么触都摸不到。
“我当初分了一分元神和魂魄护着我们的孩儿，燃尽的是本体和九分神魂。现下我乃是元神和魂魄，你自然触不到我。“
白羽淡淡微笑，眼里情意深重，“我记得上一世我曾说过我惟愿再不遇见你，本体既没，那上一世便过完了。这一世我很想你，整整六百年，我日日都想着，要早一天见到你。”
韩逸的声音从殿首传来，“抱歉，瞳。元轶这孩子非说要先考验考验你，我跟文梦都很是喜欢他，实是不忍拂这小家伙的意。你不必担心白羽，回到昆仑，白羽便可重得本体。昆仑有悬圃，向来便是妖灵化形之处。”
面前的女子修长英挺，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眸子里没了旧日的锋芒和锐利，多出来的那种东西是她年少时傻乎乎地在人间界四处想跟人学的，柔情蜜意。
“瞳，你可愿意再等我百年？我想，这一世我的人身劫当会容易许多吧？”
“这一世你若还想在人间抓住我，记得可千万不要再带什么侍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契阔写完第四章还是第五章的时候，就把这章写了。
其实我一直在纠结，让全书结尾于【两界山】那一章，其实也挺好。
很喜欢最后那四个字，“谥号靖晏”
悲剧往往有比HE更强大的力量。
好在我不要力量，我就做个梦，要什么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