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樊桐古城已呆了近十天。
这期间，衔微不时地从他的房间跑出来，得意洋洋地向瞳展示他新学会的五行譔。
昆仑的五行譔很有意思，并非是寻常锐金、木华、弱水、燎原、厚土这般的五行诀，而是蓐收譔、句芒譔、禺疆譔、祝融譔和后土譔。其上衍生各类法诀比如履霜、疾风、荒雷、繁华……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不得不说，衔微特别适合修习昆仑的法诀，他可以轻易从五行譔衍生出各种五行法诀，据白羽说，这一点整个昆仑能做的也是凤毛麟角。
瞳也不知道衔微这算不算是跳过了修仙直接修神君果位，而衔微非但乐此不疲，更是修习不辍，这几天后以他那点法力已然能引动天地巨力。除了跑来向瞳炫耀，衔微还无比关心瞳在魔界的势力，一付恨不得让魔界赶紧再来个百八十万的魔兵给他练手的模样。
白羽倒是常常不在。依瞳的看法，她多半是去昆仑山脉的某个峰顶吹风去了，对白羽的这个爱好，瞳听之任之，反正白羽也不需要他陪。
而他自然有的是看不完的案卷，全是各系传来的各种消息，人间界的，魔界的，仙界的，偶尔，还有些昆仑跟神界的消息。
整个天地都不对劲。
这几年连年大丰收，人间本应升平，国富民强，然而新皇即位以来一直狼烟四起。西面的狼族，北方的牧族屡屡南下，边境无一日安宁。即便是在神州腹地，这些年来也多有各类鬼魅妖魔，不时会传来些满城皆空之类的奇怪传言。
瞳想起了秦岭上遇到的两名大妖。
妖患？千万年来，除却上古时期有诸多神兽大妖，炎黄二帝之后，再不曾有过妖患。千万年以来，兽类开智成妖已然不易，妖类渡劫得人身更是千难万难，妖患究竟是怎么成的？
人间界新朝皇帝即位也相当蹊跷，瞳一直在试图理清新皇上位缘由，却始终有些东西如罩迷雾，看不清楚。唯有一点很明确，新皇
契阔 作者:尹青泠
在旧朝中并无支持，故而新皇上位之后，文官多被清洗。至于武官？
瞳摇摇头，这人间界近百年来，中原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武官？
中原势弱，父亲历劫时是前朝开国皇帝，他的出身乃江湖人士。那时武林中有个神秘的孟婆门，门主乃是无咎上仙转世元神辰飞扬。孟婆令现，天下武林精锐尽出，跟父亲的数十万精兵一起，杜城关大战之后将北蛮一直赶出了燕云十六州。而后，边境驻军边兵谨守备，蓄锐以待敌，渐渐地便再不受朝廷节制，受旌节，称都督，军、民、财三政一体，威仪极盛。于是边境一带唯知其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也。
故而改朝换代又如何？皇帝换了一拨又一拨，边境的都督们却完全不为之动。
这也正是瞳最担心的地方。他在人间界经营十数年，势力深入江湖和庙堂，庙堂一系要么是大儒，要么是能臣，总可以入朝为官。但江湖一系却多为武林中门派人士，偶有为将者，不过是在朝中为将。朝中为将跟文官实在没有多大区别，不过些卫戍之事，勾心斗角，不堪大用。
瞳不曾放弃向边境渗透，但鲜有成效。偶有消息传来，说狼族和牧族也出现了妖的痕迹，而都督们似乎也在做些什么事情。
因朝中防范，这些都督们平日里完全没有什么联系，但瞳总觉得并非如此。
自前朝起，大约是因那孟婆门的关系，这些都督们跟以往朝代里的节度使便不相同。节度使的军民财一体让他们更像拥兵自重的封疆大吏，而这些都督们却常常身先士卒，很多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纵使现在割据一方，也是因为要跟诸多外族连年征战。
南人偏文，北人重武，边疆大将们便常常在西北边陲召集部将，数代人征战下来，士卒彪悍，良将如云。
那些人，是人族的脊梁。
瞳曾被外祖下令至魔军洗练，只因寻到了陆仪和楚楚夫人，他方离军至人间界历练。他至今仍记得魔将们谈及四界铁军所说的话。
魔军最为彪悍，魔兵不计牺牲，魔将如臂使指，魔帅用兵诡变。
鬼军谁都不想对上，倒不是因为鬼将鬼帅之能，实在是鬼兵无边无际，从来没有人能算清楚过鬼兵能有多少，若非大法力者，敌军一旦陷入，便再无见天日之期。
仙军最少，但个人实力最高，仙法高深，仙器神器层出不穷，战力四界第一。
至于人间界？
以往魔将们从来不把人间界的兵将算作一方，然而自前朝起的数百年发生了一些变化，而这变化在近百年间达到顶点。人间界居然有了一只铁血之军，不但能硬抗西方狼族，北方牧族，有一次魔军入人间界被某只铁军发现，居然打了个两败俱伤。
瞳至今记得那魔将谈起此事的感慨，凡人孱弱，魔界向来不把凡人当回事，他们眼里只有人“族”，只有把人当成一族来看的时候才有意义。然而那一次跟人间界军队的相遇居然扭转了他们的观点。
那是一只铁血之军。
什么叫铁血？
血炽热，炽热如融化的钢铁，不论融化时还是凝固时所有人浑然一体。
铁冰冷，冰冷至无视所有生命，包括敌人、包括自己。
烈，刚，韧…… 有着燃烧自己的不顾一切和焚尽所有敌人的坚定。
那是黑魔军啊，黑魔幻境一出，世间哪有凡人不会沉迷？可那一只小小不过数万的凡人军队，呐喊、厮杀、不惜自伤以振作，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袍泽，性命交给将帅，哪怕眼里看到的是莽莽雪原、烈烈火海、万仞绝壁，依然相信自己的指挥官，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拼至最后一兵一卒。拼到最后那黑魔军的魔将几乎生了心魔，对同僚坦承这般铁军必将在四界刻下他们的名字。
从那之后，瞳最大的愿望便是能亲眼看一看这些连魔将都心生钦佩的边军，若是四界军旅皆是这般铁军，人族哪里还需魔族守卫？
瞳苦笑。
魔族守卫人族，这大约也就是魔族皇族才会相信吧？四界之中，谁不是见了魔族便心生厌弃？也怪前几任魔君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非但不曾成功，他们自己也终不曾得以飞升神界。
瞳轻叹一声，再度盘算人间界的边军。边军向来游离在政权之后，他们似乎没什么派系，在朝中也不站队。更确切地说，他们几乎从不上朝，故而朝代更替也对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瞳猜测在这些人的心中，身后广袤的中原便是信仰，为此不惜用他们的热血洒满每一寸的土地，一代又一代地用生命将外族拒于神州之外。
不过，隐隐的，瞳的人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东西。
这些边军之间也是有些联系的，边军中最精锐的那些铁军，全部都有一种古怪的信仰。他们不以言语形容，不会形诸纸笔，更不用说庙宇泥像。甚至他们自己对之都没有一个固定的称谓，有人称光，有人称风，他们也不在意要不要统一称谓。久而久之地，在那些有信仰的铁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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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便形成了一个传统。每每要上阵之前他们都会用云母、石灰或者白色的高岭土调以胶液，在额间画上一道白色，有直有弯，有长有短，他们对形制似乎并不在乎。
瞳的探子也就只能探听到这些，但听说，只是听闻却还未证实，在这些铁军里还有一些人额间的图案不同，听说会用到黑跟红，通常是等级更高的将领，偶尔也有低阶的兵卒。只是一旦图案不同，那些兵卒便会很快升阶。至于那些额间的图案如何复杂，黑是什么，红是什么，探子位阶太低，不得而知。
想及此处，瞳立起身来，行至墙前。墙上有一副巨大的神州风物图，樊桐古城其实离玉门关和阳关都不算太远，不过千里之遥，对凡人而言也许很远，但对自己这些人来说，也不过就是阿吾两个时辰的脚力，白羽一眨眼的距离。
要不要去看一看呢？
正想着，衔微急急地冲了进来，“碧落，长天被他们扣住了！”
当白羽信步走进瞳的房间时，见到的，是焦急等待的衔微和瞳。
听他们说了缘由，白羽才明白，原来他们前日所说的“长天”乃是前朝皇帝幼子，姓元，元长天。听得这个姓，白羽还望了瞳一眼，瞳在人间界也自称姓元，不知跟这元长天有什么关系？
瞳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摇摇头道，“我跟他们没关系。父亲大人在人间并无子嗣，故而传位于大将李师远，赐姓元罢了。”
白羽想了想，笑道，“你是说他们的元不是真的姓元？哦，也是，难怪你叫自己元碧落。”
瞳淡然道，“那是自然。”
白羽哈哈大笑 。
“好，那么这元长天是被你的手下赶在城破之前救了下来，方才不曾遭了新皇毒手，然后呢？我们在这樊桐古城就是为了要等他？”
“不错。”
“但他来不了，因为你手下办事不力，把他弄丢了？而你们……”
衔微忍无可忍，打断道，“不是丢了，是被王劲的人掠走了。”
“王劲又是谁？”
“王劲是安西都督，守玉门关、阳关、嘉峪关。”
王劲这个名字让白羽若有所思，她望了望了瞳，又望了望衔微，片刻后方道，“安西都督是武将，又不可能想去当皇帝，为何要掠走你们的人？“
瞳苦笑，“我哪里知道。他们若是想当皇帝，早就可以当了。我猜不出他们为了什么，或者，真的是个误会？“
白羽摇了摇头，“西边狼族近些年一直在频频骚扰，我觉得那个什么王劲不会那么有空去管中原的破事。也罢，我本就打算再去玉门关，你们既然也要去找那个什么元长天，那就一起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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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这是第一次，瞳被直接扔出了咫尺天涯。
咫尺天涯里，万物黑白，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然而还不等天地回复色彩，瞳只觉天旋地转，人便被抛在空中，轩辕剑光自动浮出，让他停留在半空。而脚下，地动山摇地，是数万大军，两军对垒，血肉横飞。
远处，衔微哇哇叫着向下坠落，瞳赶紧奔过去将他接住，两人便这般立在空中，俯视如洪流般对撞的两军。
一看之下，瞳的眉便紧紧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