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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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涂延今时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归功于一系列因缘巧合。

当年他冒着重重危险潜回上海,是铁了心要和沈慕枝同归于尽的,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沈慕枝就自戕了,沈家的势力也很快分崩离析。仇家已灭,他失去了留在上海的理由,只好北上返回天津,继续他那小有所成的烟土生意。

烟土买卖虽然利润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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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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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但不好运输,他的货屡次在路上被人劫走,涂延十分恼火,那次便亲自前往热河提货。这一去,他和李老将军的兵狭路相逢了,对方要扣下他的货,涂延不让,于是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涂延一行人再怎么骁勇善战,毕竟身单力薄,最后被李家军一举擒获。

李显龙见了被五花大绑的涂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眼熟,待问过他姓甚名谁家中情况后,赶忙喊人将他松绑,竟抱住他一口一个“乖侄儿”地叫起来。

原来这李老将军年轻时混迹上海滩,曾经和涂金元拜在同一个老头子门下,做过涂金元的小师弟。他那时候无财无势游手好闲,常常闹饥荒,涂金元没少接济他。后来他来北面带了兵,靠着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这才慢慢成了个人物。

二人一番长谈,李老将军在了解到涂家的境遇后,万分悲痛,说什么也不肯放涂延走,执意给他在军中安排了个团长当当。涂延推拒无果,无奈弃商从军,一入军营深似海,这一晃就是一年多。

此刻傅啸坤大惊失色地盯住涂延,眼神是直的,连对方伸出来的那只手都忽略不计,他脑子里的声音如一口溅了水的油锅噼啪乱响:“他妈的这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居然跑去李老头底下当兵,真是见了鬼了!对了,他怎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有什么目的?”

接着,他思绪翻飞地想到孟成蹊和涂延之前种种孽缘,内心立刻觉着来者不善,便皱起眉毛阴森森瞪了涂延一眼。

涂延无端在他这边受到冷眼,倒不显得十分尴尬,只是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李老将军见状,也是颇感惊奇:“怎么着?你俩还是旧相识啊?”

涂延微微颔首道:“过去先父曾和傅司令有来往,在下有幸同他见过几次。”

傅啸坤却是不搭腔,脑袋像个电风扇似的转来转去,生怕孟成蹊在这时候引人注目地冒头,那必然会被涂延认出,事情就不好收场了。他固然对孟成蹊有十足把握,小东西如今对自己是极度依赖和信任的,况且他没了记忆,即便涂延纠缠不休地来相认,他也未必会相信对方所说。只不过他知道涂延是个不好对付的倔种,万一在这里同他闹开了,两人还是为争一个男人,传出去总归丢人。

傅啸坤不说话,涂延跟长官解释完那句之后也是沉默,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面面相觑。

李老将军本人不懂礼貌,可看不得别人对他没礼貌,见傅啸坤倨傲无礼的样子,登时对此人感到不喜,于是他索性岔开话题,转而去跟张主席热聊。

傅啸坤心不在焉地陪了他们一阵,半天没从他嘴里蹦出一句有营养的话,随后他趁众人入席,连忙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走开了。

里里外外巡视一圈,他终于在宴会厅的偏厅找到了孟成蹊。彼时孟成蹊身边站了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郎,两人保持着礼貌不失暗昧的距离,正是言笑晏晏一派融洽的景象,乍一看去十分引人遐想。

傅啸坤本来心里就老大不快活,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他沉下脸走到孟成蹊身后,冷冷开口道:“阿新,你这是在做什么?”

孟成蹊猛地回头,看到了一脸怒容的傅啸坤,莫名心虚地叫了他一声:“表哥。”

那年轻女郎也扭过头,高高大大的男人像山一样压迫过来,让她有点害怕。仰头观察到傅啸坤肩章上的将星,该女郎随口问孟成蹊:“阿新,这便是你领导啊?”

孟成蹊轻轻嗯了一下,然后局促地从位子上站起来,无辜而迷茫地望着傅啸坤。他觉得奇怪,自己不过是跟女孩子讲了几句话,为什么表哥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傅啸坤不由分说拽起孟成蹊的后衣领就走,一直把人拖到宴会厅外,他贴近孟成蹊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一分钟不盯着你,你就马上给我找了个弟媳?”

“不是的,”孟成蹊揉了揉被他勒痛的脖子,试图平心静气解释道,“无聊闲谈几句,我和康小姐真的没什么。”

傅啸坤懒得和他说那么多,挥手打断了他:“去外面等着,我旧伤又有些发作了,跟张主席打完招呼咱们就走。”

“啊?你是哪里不舒服?”孟成蹊走上前凑近他,满含关怀地问。

傅啸坤一张气色红润的脸也很难一秒钟变病西施,只能刻意捧着胸下的位置含糊道:“好像这根肋骨有点痛。”

孟成蹊痛心疾首地伸出手摩挲他手指的地方,嘴上嘀嘀咕咕:“早就跟你说了不要来,伤没好利索就想着出门花天酒地,你以为自己还年轻?”

傅啸坤一时语塞,等回过味儿才意识到这小混蛋反过来教训自己,不禁再次火冒三丈,他用胳膊支开孟成蹊,呵斥道:“少啰嗦,你给我走远点,我他妈看到你就头疼。”

孟成蹊小小胜利了一回,不敢再蹬鼻子上脸,冲傅啸坤扬扬眉,然后扭身朝大门外跑了。他小跑着出了张公馆,找半天没找到自家汽车,估摸着司机是去近处兜风了,便站在路边焦急地表哥出来。

傅啸坤悄悄折回宴会厅,正欲找张主席告辞,没想到被一位关系较好的陆高参缠住,非要拉他去喝酒。傅啸坤撵走了孟成蹊,心下一松,觉得喝几口酒再走也不妨事,和人勾肩搭背着喝酒去了。

与此同时,涂延沾李老将军的光,已经会见了一圈武汉的政要,他自觉够不上那个层次,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趁李显龙被张主席请去楼上密谈,他赶紧脚底抹油地开溜。

出了房子,涂延迈步走进潮湿阴冷的夜里,一抬头,天空寥落地撒着几颗星星,月亮细成了一把镰刀,张主席家的白色别墅渐渐在视野里褪了色,一切都像夜雾一样浮沉。

走着走着,他不由得想起在宴会上碰见的傅啸坤,这人的出现勾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强行封闭的记忆如蝴蝶般飞出了他的铁盒子。往日时光越是追忆,越像是一个美好的幻影,涂延踢踢踏踏地翻动脚掌,觉得分外孤独。

他忽然很想抽烟,从口袋里翻出一包哈德门,他取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可是翻遍了全身却没找出一只打火机。涂延有些沮丧,只好把烟夹在耳后,信步走向大门。

张公馆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一下显得此处昏暗幽深。他抬腿跨过门槛,隐约看到门前蹲了个人。若不是此人拿了个打火机啪嗒啪嗒玩弄,他刚才差点踩在这个人身上。

借着蒙昧不清的光线,涂延看出对方是个年轻的士官,背影纤细,十分臭美地将军帽歪着戴在头上,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按动打火机。他想起自己的烟瘾,厚着脸皮和那人开了口:“兄弟,借个火呗。”

打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黑暗中孟成蹊的身体无声颤栗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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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停住了跳动。沉寂持续了半晌,就在涂延以为遭到了拒绝时,孟成蹊把手往涂延的方向伸去,然后啪嗒一声按下打火机。

火苗雀跃着跳动,涂延叼着香烟躬身探过去,把脸凑近了那一团光亮。火光映亮了他高挺的鼻子,浓密的眉毛,还有黑漆漆的眼珠,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屁股上开出一朵猩红的火花。

“谢谢。”涂延吐出一口烟,视线朝地上那人挪去,没想他收回打火机,顺带把头也深深埋进膝盖里,涂延只看到他头顶上戴得不伦不类的军帽。

一个暗哑的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不客气。”

涂延微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刚走了几步,身后那人又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他:“等一下,你能给我根烟吗?”

涂延感到对方有些滑稽,掏出怀里那盒哈德门,他回过身将整包烟扔给了那人,说:“喏,都给你了,不用谢。”

说完,他像只矫健的豹子,忽地一下跑出去老远。

孟成蹊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融进茫茫夜色中,一手攥紧那包香烟,他整个人都害冷般瑟瑟发抖。心脏在潺潺流血,像是有人用一把迟钝的刀片,在上面慢条斯理地划着口子。

默默打开烟盒,他抽出一根香烟,没有放进嘴里,而是送到鼻子底下轻轻地嗅。

许久之后,他取出怀里的鎏金打火机,将那根香烟点燃了。孟成蹊吃奶似的猛吸两口,凛冽的烟草味一下呛得他咳嗽不止,他一边咳,一边“吭吭”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面庞往下淌,“啪”地落在他皮鞋鞋面上。

“太呛了,”他又吐出一个虚晃晃的烟圈,自言自语地安慰道,“都怪这烟太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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