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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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啸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既然孟成蹊执意不肯走,他便连夜火急火燎地赶回了营里,随行的还有李洪和一班警卫兵。

八月的某个下午,天气十分闷热,孟成蹊抱着半只西瓜坐在阴凉的客堂间,一面用勺子掏着吃西瓜,一面自己同自己下棋。孟成蹊棋艺太臭,哪边的他都不能迅速将对面的自己杀个片甲不留,因而他很觉趣味性,边下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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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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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起了新学会的歌来:“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哎呀哎哎呀郎呀……”

他刚哎呀了几下,天边忽然轰隆隆响起一串类似闷雷的声音,仿佛是阵雨来的前奏。没过多久,那声响接二连三发作,如巨人的脚步声般,一阵阵压了过来。

孟成蹊站起身走向窗外,却看到天空清澈如洗,正在狐疑的时候,房门砰地被人撞开了。家中听差跌跌撞撞冲进来,朝他凄声喊道:“表少爷,日本人朝城里开炮啦!”

他闻言呆了一呆,走到外边,才发现家中的仆人们已经做鸟兽状散了,于是由那听差拉扯着,两人去前院扶起年迈的老管家,拖泥带水地奔向傅宅新挖的防空洞里。

孟成蹊站在空气滞闷的地下防空洞,耳边隐隐能听见那密集不断的炮声,心里惶恐地想着:“表哥说的没错,鬼子真的打过来了……”

念及傅啸坤的现状,他的背脊止不住颤栗,整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这天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次日,傅啸坤手下的几万人被改编为第八集 团军,前往杭州湾北岸布防,很快,他们就与浦东攻过来的敌人短兵相接。

孟成蹊和管家他们在条件简陋的防空洞里躲了两天,以压缩饼干和一桶净水度日。后来他见情况暂时稳定了,料想日军飞机也不会来租界里大规模轰炸,就大着胆子跑回屋里去住。

此刻家中像荒了大半年似的,到处都是灰尘,厨娘跑没影了,孟成蹊是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货色,听差又笨手笨脚,管家只好担起了做简单饭食的职责。幸亏厨房储备了足够的干粮,倒不至于让他们饿肚子。

孟成蹊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剩余时间用来长久地发呆、听无线电广播、踱步,以及坐立难安。广播里永远只说好消息,我军夺得了八字桥,我军守住了爱国女校,我军攻下了五州公墓,我军如何奋勇杀敌,然而却从不提伤亡。孟成蹊知道,这些听上去无比振奋人心的英勇事迹,掩盖了何等惨烈的死亡数据。

到九月中旬,家中所有的腊肉和腌制品都消耗殆尽了,战区物资匮乏,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更是想都不要想。老管家不得不变着花样用罐头食品做菜,从炒牛肉罐头,煎火腿罐头,红烧鱼肉罐头,到罐头肉汤,导致孟成蹊听到开罐头的声音都忍不住犯恶心。

但他实际上并不关心自己吃什么,一天天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如今对他来说,填饱肚子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则是为了等傅啸坤回来。

月底以后,战争愈演愈烈,中日双方不断增派兵力,开始进行痛苦的拉锯战,上海成了一座硝烟弥漫的孤岛。

十月初的一个后半夜,傅啸坤突然回家来了。

当时,还在沉睡中的孟成蹊听到有动静,立马就醒了,他从床上直接蹦跳着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楼下。客厅里灯火煌煌,见到那个高大威严的背影,他一蹬腿跳上了傅啸坤的背。

傅啸坤也显得很高兴,他用嘶哑的嗓音唤了他一声“小兔崽子”,然后两只宽大的手掌在孟成蹊的屁股上轻拍一下,稳稳托住了他的大腿。

“表哥,你怎么回来了?”孟成蹊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抱住对方的脖子埋头去嗅傅啸坤的衣领,闻到一股烟草混合尘土的呛人味道。

傅啸坤背着他飞快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把他扔在餐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做出累成一头死驴的样子:“死小子,你怎么那么沉?”

孟成蹊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不乐意道:“明明最近还瘦了呢。”

傅啸坤讥诮一笑,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碗筷,狼吞虎咽地大嚼起米饭来,时不时喝一口罐头肉汤下饭。他连着吃了三碗米饭,这才感觉到有一点饱。

嘴上不停歇,他含糊地跟孟成蹊解释道:“日本人也是人,也有打疲了的时候,现下他们暂时停火,我就趁军队休整回来一趟。”

“来看看你。”最后这四个字他是等管家出去给他续汤的时候说的,说的语气很是煽情,他刻意偏过头抹了一把嘴,流氓兮兮朝孟成蹊挑眉。

孟成蹊的脸忽地红了,抬起脚踢了傅啸坤的小腿一下,他假装嫌弃道:“你快点吃,吃完了去洗洗,看你脏的跟矿工一样。”

傅啸坤的确是很累了,以至于他洗澡洗一半在浴缸里睡了过去,还是孟成蹊发现,费劲地把人拖回床上。傅啸坤说回来看看,果然只能看看,沾到床的瞬间他睁眼了,旋即又趴在床上睡死过去,而后轻轻打起了酣。

就着台灯幽暗的光线,孟成蹊忍不住把视线黏在表哥身上,看到他脖子后面晒得黑红的皮肤,看他愈加粗糙的手背,看他健壮的背部线条,看他的头发……

毫无预兆地,他竟然在傅啸坤剃得短短的黑发间,发现好几根白头发!

孟成蹊嗓子一紧,心中忽然有些怅然若失的难过,他认识到一个事实:“表哥不年轻了。”

人总是要老的,表哥不年轻了,他自己也有一天会老,那么和表哥在一起的日子,终究是过一天少一天的。

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许多焦灼的情绪:“今天打仗,明天打仗,怎么就打个没完了?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

孟成蹊时而欢喜,时而忧伤,终于在百感交集中睡着了。等他醒来,表哥睡的那边床早就空了,傅啸坤走得很急,没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要不是枕头上残留的那一缕烟草味,孟成蹊差点以为对方不曾回来过。

孟成蹊继续他那不知何时终结的漫长等待,一等就是几十天。中日间的恶战进行了快三个月,上海这片土地血流成河,前线像一架庞大且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把无数鲜活的生命绞成了肉泥。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缠绵的秋雨落在城市深深窄窄的巷子里,淅淅沥沥,仿佛一曲哀伤的挽歌。孟成蹊瞒着管家偷偷出过一次门,他本以为租界内总安全得很,岂料外面也是哀鸿遍野,到处都是难民,大家都在吵吵嚷嚷地抱怨,嘴上理直气壮,不过表情含羞抱愧,因为那冲锋陷阵的人里没有自己。

这日晚上的月亮特别圆,孟成蹊披着加厚睡袍在露台上赏了一会儿月,无奈寒夜如刀,割得他全身又冷又痛。躺回卧房的床上,他紧紧抱住了羽绒被子,在这份有限的温暖中闭上眼睛。

把他从梦中叫醒的,是李洪。李洪的眉毛上似乎还挂着一层霜,冰凉的手拍了拍孟成蹊的脸,将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孟成蹊拥被坐起,半恼半惊地看向来人:“李副官,你怎么在这里?”

“阿新少爷,”李洪不客气地掀开他的被子,随即把孟成蹊的衣服扔到他身旁,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一路紧赶着过来的,“快把衣服换上,我们得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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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刻不容缓。”

“走?去哪里?”孟成蹊头重脚轻地跳下床,一步跨到李洪面前,他这下看清了对方不甚整洁,甚至可以说灰头土脸的面容。

李洪疲惫地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床沿,仍是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去司令那里,他派我……我来接你。”

孟成蹊略有迟疑,但他对李副官还是比较信任的,麻利地穿好衣服,他跟着李洪坐上了来时的汽车。

等汽车开了足有五分钟,孟成蹊后知后觉地懊恼道:“呀,我忘记收拾行李了!”

李洪从副驾驶回过头,勉强冲他笑道:“没关系,这种时候顾不上那些身外之物。”

之后,李洪紧张地盯着前方路况,再没和他说过话。孟成蹊独自坐在车后座,不停绞动手指的同时,也是心慌意乱。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李洪,可是怕张嘴就刹不住车,自己会失控得哭出来,于是咬着牙把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车子开出租界,往上海的郊外开去,晨曦像贼一样溜出来,渐渐点亮了铅灰色的曙色。孟成蹊静静趴在窗边,他眼前闪过毁坏的村庄,罪恶的白烟,一层层腐烂的尸体,还有最后,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那杀戮后的寂静。

可惜天亮了,寂静也就很快消失了。头顶上由远及近传来飞机的嗡嗡声,李洪抬头往天上张望了一眼,连忙叫道:“糟糕!”话音刚落,孟成蹊他们都听到了轰隆隆的巨响,他们前方的道路被炸得面目全非。

“快掉头!”李洪俯身对驾驶座的司机嚷道。

司机手忙脚乱地改道,哪知身后又有炸弹爆炸,孟成蹊他们被强大的气流冲击,车子几乎要翻倒过去。司机灵机一动,急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了边上一条林间小路,想借着枝繁叶茂的大树遮掩行迹。

这一招果然有用,飞机没再轰炸他们,听声音像是往别处飞去了。李洪观察地形后,吩咐司机从前方路口出去,从那边再上大路。他们安然无恙地又行进了十几公里,此刻已到昆山境内,大家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离目的地越近,气氛越变得沉重,到了地方,李洪让孟成蹊下车,留下司机,他一言不发地将孟成蹊带到了一家临时陆军医院门前。在看到那个鲜红的十字标志时,孟成蹊的心脏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表哥受伤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蹬着李洪的眼睛在喷火。

李洪忙回避他的目光,步履不停地且走且道:“司令已经脱离危险了,不然也不会叫你过来。”

两人来到二楼的单人病房,孟成蹊没敲门便冲了进去,他急切地往那方向望去,只见傅啸坤脸色苍白地闭眼躺在病床上,上半身缠满了绷带。

他走到床头,怯怯地叫了一声:“表哥。”

傅啸坤闻言先是皱眉,之后他凹陷的眼睛缓缓张开,一下秒,他伸手抓住了孟成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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