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开春,傅军不堪忍受红军挺进师的多次突袭,开始主动向浙南山区发起进攻。在泰顺县打了几场硬仗之后,傅啸坤终于将游击队逼入了浙闽边界,他派出高俊伟一个师绕去福建境内,自己则将敌人往洞宫山一带赶,准备来个前后夹击。
此地多高山峻岭,通途极少,傅啸坤他们只好舍弃了汽车,改为骑马代步。孟成蹊这时候换上小兵的衣物,也随大部队一路颠簸前进。他其实是不大会骑马的,全靠手抓缰绳双脚踩紧了脚蹬才没掉下来,半天不到,臀部便磨破了皮,每颠一下都让他龇牙咧嘴。
等晚上扎了营,他脱下裤子给傅啸坤看大腿根部的伤势,发现那里已经发红渗血。傅啸坤当场黑了脸,气咻咻指着孟成蹊脑门骂道:“你个讨吃货,让你留在淳安你非要跟来,连骑个马都能搞成这样,娇气。”
孟成蹊本来就痛得一身汗,听出他语气不好,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怎么,你嫌我碍事了,是不是?”
“是个屁!”傅啸坤从耳朵后抽出一根香烟放进嘴里,“啪”地打开打火机点上,“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打仗是很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我看还是让李洪送你回北面去,在那边安安稳稳等我。”
孟成蹊把裤子一拉,扭头朝他赌气道:“我偏不,凭什么你在披荆浴血地奋战,我却躲去安全地方?我不会走的,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块儿。”
傅啸坤瞪了他一眼:“谁他娘要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我意思是你先去那边等我,等把这批该死的赤色分子剿灭了,我一定早早回去接你。”
“不行,消灭完这批还有下一批,同样的话你跟我说过太多次了,我不信你。”孟成蹊抱着胳膊负隅顽抗。
傅啸坤在年初受到南京方面施加的诸多压力,加上之前的几场战役中死了半个连的人,本身就急得上火,此刻也没耐心哄他,只是边抽烟边烦躁道:“爱信不信。”
孟成蹊见他态度冷淡,一颗心好像浸泡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痛。他等了半晌,傅啸坤仍旧吞云吐雾不理他,顿时觉得表哥一点不在乎自己,想着再也不想和那人好了,于是头也不回奔去李洪的营帐,死皮赖脸在对方那里睡下了。
半夜,傅啸坤在李洪那里找到了他,见他们两个头对脚地睡得正香,连忙扛起人就走。孟成蹊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醒了,警觉地抓住他的衣领问道:“表哥?”
“是我,不然还有谁?”傅啸坤对这家伙简直有点无奈。
他这下满意了,毛绒绒的脑袋直往傅啸坤胸口蹭,嘴上嘟哝着:“表哥,我不走……”
傅啸坤闻着他身上微酸的汗味,想到这家伙跟了自己以后也没机会讲究了,好多天不洗澡是常有的事,喉咙口一时间有点堵,双手抱紧了那人,他轻柔应道:“好,不走。”
将人放进帐内,他挨着孟成蹊躺下,伸手把人揽了过来。孟成蹊枕在他的手臂上,翻身拱进他怀里,突然哼哼唧唧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呀?”
傅啸坤刚想回答,凑近了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穿插在其中的吧唧嘴,这才知道他说的竟是梦话,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翌日一早,傅啸坤收到先行部队来报,得知在四十里外的奇云山上有一窝从浙西南逃窜过来的游击队,人数不多,大概在五百名左右。听到这个消息,傅军上下像饿久的狼闻到肉香一样,眼睛都红了,迫不及待要去打这胜券在握的一仗。
傅啸坤留下小部分人马守住营盘和粮草,带着于自挺和五千人直奔奇云山而去。
孟成蹊望着火红的朝霞中那一队队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眼皮跳了一跳,他伫立在营前许久,仿佛要和右后方那一动不动的小山包化为一体。
后来还是李洪过来把他拉走了,李洪小时候饿怕了,所以吃饭成了他人生的头等大事。把一碗热腾腾的糙米粥塞进孟成蹊怀里,他催促道:“快吃吧,司令有什么好想的,又凶脾气又臭还小心眼,何况他今晚就回来了。依我看,这活着呀,没有什么比吃饱喝足更能让人安心的了。”
孟成蹊没有说话,心想李副官这人别的方面挺好的,就是没有追求,接着有些忧伤地舀起那粥往嘴里送。
两个钟头后,傅啸坤他们抵达奇云山山脚。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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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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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颇为崎岖,众人纷纷下马,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爬。
等爬到半山腰,傅啸坤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座山有些不同寻常。与其他草木葱荣的山丘相比,这山明显缺乏生气,光秃秃的只有石头,所以不适合放火烧山。另外因为山势险峻,峰斗路滑,一不小心落入山涧的话,肯定是没有生还机会的。总而言之,这是一座难攻易守的天然碉堡。
但傅啸坤与他的部下们似乎并不那么担心,毕竟他们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故而势在必得,说什么也要在今天把这座山攻下来。
太阳慢慢上升,傅军离山顶越来越近了,一抬头,似乎能看见敌军来回晃动的破草帽。
于自挺支起枪往高处一瞄,恶作剧地用嘴“啪”了一声,嬉皮笑脸朝身边的傅啸坤道:“司令,这山还用您亲自上去吗?我看不如您找个阴凉地儿休息休息,我带上我几个虾兵蟹将上去,直接把上面铲平了。”
傅啸坤心道:“你小子想争头功就直说,扯这种瞎话唬谁呢?”
斜眼瞟了瞟他,傅啸坤正要开口说话,头顶上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紧接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山石从高处滚落下来,正冲他们的脑袋飞速下坠。傅军登时大乱,抱着头哇哇乱叫仓惶逃窜,有不少人被石块砸中,歪着身子摔进深不见底的山谷中。
于自挺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也不管傅司令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个劲往下山的方向挤。傅啸坤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后来他灵机一动,捡起一具尸身顶在头上当肉盾,然后也不管不顾地往山下逃去。
傅军上下顷刻间乱成了一锅粥,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然而山上的游击队却不肯就此罢手,源源不断地将石头砸向敌人。山上的道路只有那么点宽,前面的队伍与后进的队伍撞在一起,不少人是被自己的同伴硬生生挤落山间,不幸地成为了剿匪烈士。
侥幸存活的傅司令屁滚尿流地跑到山脚,丢开手中早已面目全非的尸身,他取出腰间的手枪朝天放了两枪,冲失心疯似的人群一声大吼,傅军众人这下慢慢聚拢过来。
而跑得满脸通红的于自挺回了神,分外狗腿地挤过人群来到傅司令身前,做沉痛万分状。
傅啸坤面目狰狞地剜了他一眼,命令他清点现有人数。于自挺立马传令下去,各班报数,几分钟后,他把最终的数字传达给了傅司令。傅啸坤拿到这不到三千的数字,心口像被谁插了一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装备精良的五千人,居然败在了叫花子一般的五百人手上!
失魂落魄一扬手,他命令全体退回营地休整,自己差点连马都没跳上去,因为之前逃得太狠,两条腿早就打起了哆嗦。
天黑之前,傅啸坤灰头土脸地带着队伍回到营盘,没等大伙儿喘口气,他以整顿军纪为名集结众人,将所有人狠狠骂了一通。傅司令骂得嗓子冒烟,也许是心情郁卒的原因,连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
孟成蹊瞧出他没有心情搭理自己,默不作声陪他一起躺着,闭上眼很快睡着了。直到夜里一阵喧腾声将他吵醒,他摸索身侧,发现表哥不在了。
走到外面,他看到粮仓那个方向火光攒动,熊熊烈火映亮了半边黑漆漆的夜空,心脏猛地一跳,孟成蹊感到大事不好。他急忙拉住迎面跑来的一个士兵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那士兵抬手揩拭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回答道:“游击队夜里偷袭,粮草,粮草全被烧了。”
孟成蹊皱眉望向傅啸坤站在粮仓前的背影,心和肝纠到了一处。
没有了粮食,后续的补给一时半刻也送不到这穷乡僻壤,傅啸坤快急疯了,他军中上下那几千张嘴可不能靠吃草填满。在吃过两顿没滋没味的野菜汤之后,他终于想出了办法——跟附近的农民买粮。
由于刚过春种时节,农民们也没有太多余粮供给他们,傅啸坤用金条同他们换来十几车大米和番薯干,暂时把这场可怕的饥荒顶了下去。
番薯虽然容易饱,但吃多了胃里会泛酸,傅司令不爱吃炊事班做的夹着番薯干的米饭,孟成蹊就私下里开小灶给他煨年糕吃。年糕是淡而无味的,经过炭火那么一烤,会发出焦扑扑的米香,闻着似乎比番薯饭可口些。
他举起烤成褐色的年糕走到傅啸坤面前,用手抠去上面那发焦的表层,把剩下那白乎乎的部分递到他手里:“表哥,你吃。”
傅啸坤盯着他被烟熏得花猫似的小脸,心里不是滋味,一把将年糕掰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半推给孟成蹊:“这玩意儿吃多了不消化,吃半根就够了。”
孟成蹊摇摇头,毫不犹豫将手里半截年糕塞进表哥嘴里,笑模笑样道:“我不爱吃那个。”
年糕是买大米的时候农民送的,数量本就不多,他都不知道还够表哥吃几顿的,怎么舍得自己吃?
傅啸坤慢条斯理嚼着那根年糕,又瞥见孟成蹊那烫得泛红的手指,忽然有点想哭。
不过很快他就真的哭了出来。
这天晚些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来到营前,说要面见傅司令。于自挺为防有诈,先自己去见了那人,发现竟然是高俊伟手下的兵,二话不说带人去见傅司令。
傅啸坤瞧那士兵狼狈不堪的样子,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果然,那人告诉他高俊伟一师在福建遭遇敌人地雷战术的重创,几乎全军覆没,高师长也不幸遇难。傅啸坤两眼一抹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天后,傅军拔营北上,退回到不受战火波及的青田县。
傅啸坤剿匪不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到南京,遭到同僚各方面的攻讦,电报一封接一封发了过来。这天,他打开最新的那封电报,上面是中央撤销他浙闽剿匪总司令的电文。
手上的纸张轻飘飘滑落,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孟成蹊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低声问:“表哥,怎么了?”
“阿新,”傅啸坤用掌心搓了搓自己的眼睛,苦笑道,“我们要回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