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5 / 97 章 · 3,332

壮丽的牺牲,史诗般的绝唱,伟大的英雄主义,这些并没能在孟成蹊身上上演,因为他终究没死成。

同样没死成的还有沈慕枝,他满身是血地倒在汽车残骸堆中,一条腿被牢牢卡在前座的座椅底下,他艰难地仰起头巡视周围,及至发现了这场横祸的肇事者。

接着,一丝笑意从他嘴边漾了出来,沈慕枝感到滑稽,他这个不成器的胞弟,竟然把所有的志气都用在了对付自己身上,不惜舍掉性命陪他死,也算是敢爱敢恨,勇气可嘉了。

变形的铁皮割开了去,徐仁指挥着手下搬开障碍物,像挖古董似的把沈慕枝救了出来。躺上担架的那一刻,沈慕枝突然呛出一口血沫子,手指哆哆嗦嗦指向了孟成蹊的方向,艰难地发出声音:“看……看看他,有没有的救。”

底下人手忙脚乱地将孟成蹊残破不堪的身体弄出车子,有人伸手去碰他的鼻端,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息,于是连忙向沈慕枝汇报道:“老板,还活着呢。”

听到这个答案,他仿佛一下感觉不到疼,笑着朝对方吩咐道:“好,把他也带上车吧。”

众人对他这个决定颇为不解,毕竟孟成蹊是个胆大妄为的刺杀者,就他今天的所为实在是死不足惜,可为什么自家老板还要救他呢?不过约摸是沈慕枝太过神秘的关系,他是向来不能被他们理解的,所以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孟成蹊和沈慕枝一道被送去了宝隆医院,在这家德国人兴建的设备一流的洋医院里,他们得到了最好的救治。沈慕枝的伤多少轻巧些,他断了两根肋骨,骨头扎进肺里,导致他频繁地咳血,另外就是他的右腿,有过旧伤的膝盖再次遭到破坏,骨头又裂开了。

而孟成蹊那边,情况则要严峻得多。他的身体在这场灾难性的碰撞中碎了个七七八八,从头到尾的骨折多达几十处,更别提无数的挫伤。医生与其说是在救治病患,毋宁说是在缝补他的各项器官。但最致命的一点是在脑子上,他的头部受剧烈震荡而造成脑积血,使他迟迟没能苏醒过来。

一周后,沈慕枝强撑着能下床,就叫人把他移到轮椅上,他固执地要去隔壁病房看看。房门打开,他见到孟成蹊无声无息仰卧在洁白的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同床单一样纯白。那人浑身上下被纱布和石膏裹得密不透风,又是完全的纹丝不动,成了一个臃肿的人偶。

沈慕枝让闲杂人等退出去,只留下自己与床上昏迷不醒的那位,摆出了对谈的架势。面对一个一动不动的活死人,他心平气和极了,故而愿意袒露一些真实,一点真情。

他挑衅地开了口:“孟成蹊呀孟成蹊,你怎么永远学不会聪明呢?把自己当成人体炸弹来杀我,结果呢,你撞成了一堆烂肉,而我还四肢健全地活着,何苦来哉啊?”

手指滑动轮椅,他挨近孟成蹊的病床,然后抬手摸了摸他冰凉的眼皮:“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对你印象深刻,尤其是这双清澈的眼睛。一个人可以说谎,但他的眼神无法说谎。你的眼睛太干净了,所以你后来对我说你喜欢我,我毫不怀疑那是真的。于是我抓住了这一点,打算用感情报复你。”

“可惜你跟你老子一样,爱无法持久,那么我带给你的痛也无法持久,因此我不得不加入别的手段。”

“后面的事估计你也知道了,对,你们家的天灾人祸都离不开我的参与,可以说是我一手摧毁了孟家。要问这一切是为什么,因为我嫉妒你,发疯一样嫉妒你……”

他略微退开了一些,深深吸一口气道:“同样是孟重迁那个老混蛋生的,我要时时刻刻陷在泥潭里辛苦挣扎,要为了生存狗苟蝇营,凭什么你可以活得那样纯粹快乐?要怪命吗?我偏偏不信命!”

说着说着,沈慕枝的眼睛里放出诡异而兴奋的光芒:“现在好了,你一无所有,空有一腔仇恨,就像过去的我一样,这个滋味不好受吧?我简直有些幸福了,即便晓得你那样恨我,我也不觉后悔,因为我终于把你踩到脚底了,我见证了你的一败涂地。”

“不过你放心,”他近乎温情地抚摸他打了石膏的腿,“你如今成了废物,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答应过老头子,不动你。从此往后,我们算是两清了。”

说完,沈慕枝仰起脑袋对天花板低低笑了一阵,似乎在庆祝自己的胜利,轮椅转了个方向,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病房。

到了月底,沈慕枝由于恢复良好,已经可以出院了。走的时候徐仁来接他,推着他出了病房,徐仁的眼睛瞟到隔壁病房,便问了一句:“老板,那家伙留着也是祸患,要处理掉吗?”

“他醒了吗?”沈慕枝自那天过后第一次打听孟成蹊的状况。

徐仁摇头道:“还没有。”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支票本,签上字后递给徐仁:“蠢货,你犯得着怕一个活死人吗?喏,把他留给医院,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傅司令右手握住钢笔,直着眼睛朝窗前绿意盎然的那片竹林出神,桌子上摆着李洪跑遍镇上替他买来的信纸,纸上寥寥几个狗爬字。信纸是粉色的,背景印了淡淡的玫瑰花纹,像是中学里情窦初开的女学生爱用的款式。他写一阵,又涂涂改改一阵,最后还是撕烂了重来,仿佛始终写不出自己满意的词句,丟得那地上全是纸团。

他此刻身处浙江安吉县的某处山区,与省保安团一起对游击根据地的共匪进行清剿。说来也好笑,人家游击队不过数千

分卷阅读112

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分卷阅读113

人,他们可是拥有正规编制的两万多人,不仅打仗时没占上风,还时不时在山里迷路,一个个从军校毕业的师长团长,居然对这满山乱窜的敌人束手无策了。

这屋子是保安团的冯团长让给他的,三间砖砌的平房,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竟然已是方圆几里最好的房子。一个月过去,眼看剿匪毫无进展,傅啸坤渐渐对这项任务失去了兴致,有了时间宁愿留在屋里写信。

他的信大多是写给远在上海的成蹊老弟的,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一是因为他尚未成家,故而没有个家眷要去惦念,二是因为他的朋友大多也是丘八,要联系大不了发份电报,实在不必大费周章地献出傅司令的墨宝。

这个地方不通电话,傅啸坤心里惴惴的,他有一个月没有孟成蹊的消息了。刚到这里落脚的时候,他给对方写过一封报平安的信,孟成蹊倒是很快回了,尽管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可自从过了小暑,上海那边再没有回信寄过来,他隐隐地嗅出点异常。

傅啸坤诸多考量之下,给上海市警察局的一位友人发去电报,托他代为打探孟成蹊的近况,算算时间,这几天应该能得到回音。他一面想着,一面又把写了几笔的信纸揉成一团。

果不其然,还没到午饭时间,李洪手里捏着一份东西走进来了:“司令,上海那边发来的电报。”

傅啸坤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伸手夺过电报看了起来,才看了两行,他的眉毛就像麻花一样扭了起来。电报上说,孟成蹊于大半月前凭空失踪了,而孟公馆也已经易手他人,对方查出他在法租界租了一套房子住,可房东说好些日子没见过此人。

失踪?生死不明?傅啸坤身上暗暗憋出一层冷汗,他坐立不安地熬过一个晚上,第二天,把工作交给参谋长张济东,他只带着几名亲卫,低调地坐汽车回了上海。

到了上海以后,他细细问过一圈,仍然没有结果,后来偶然得知沈慕枝住院的消息,他不知怎的联想到孟成蹊和沈慕枝剪不断的牵扯,连忙派人往沈家的方向去查,终于获知对方于一月前遇刺受伤,然后顺藤摸瓜,傅啸坤查到了宝隆医院。

孟成蹊靠着源源不断的营养针和药物,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这个挺过来的意思,是指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淌,呼吸不曾间断,甚至他的脸上还保留着正常人的生机,只是他一如既往地沉睡不醒。

昏迷后的第十天,他没醒,第二十天,不醒,第三十天,他仍旧没有醒,傅啸坤却找到他了。

傅司令看到病床上这个破碎后拼凑出来的人偶,气得又想揍他,然而他扫视了一遍孟成蹊身体的上上下下,竟没有地方可供他下手,无奈之余,他只好捏紧他手背上的肉,狠狠地拧了一下。

“混账东西,欠我的都没还上呢,你他妈敢去死?”他把语气放得很凶,像要吃人一样。

孟成蹊明明很怕痛,也最爱跟他顶嘴,这时候安安静静的,是个不会动也不会叫的假人。傅啸坤的身体贴着墙慢慢滑落下去,变成了烂泥似的一团,他忽然感到十分绝望。

傅司令每日来陪孟成蹊说话,他口才有限,颠来倒去也说不出多少好听的话,说久了就开始转为谩骂,听得李洪心惊肉跳。他本人却是满不在乎一扬手,说:“哎,你不懂,对付成蹊就得用这个。”

兴许是他的这一招起了作用,一个礼拜后,孟成蹊果真在他的骂骂咧咧中睁了眼睛。见他醒了,傅啸坤张开的嘴差点合不上,只是不知所措地端详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孟成蹊的眼神呆呆的,脸上露出一种又痴又傻的表情,也是朝着傅啸坤看,看了良久,他方问道:“你是谁?”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