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春,天津卫英租界,飞龙武馆。
阿海赤膊着上身,手臂上鼓出小馒头似的硬邦邦的肌肉,从摔跤场上挥汗如雨地走下来。
离开青岛之后,他和涂延先是去了一趟满洲,又辗转到过北平,后来还是在天津卫落了脚。作为涂金元生前的至交好友,黄师傅二话不说收留了他们,不仅提供住处,还赠予他们钱财。为表示感谢,阿海和涂延每天都会来他的武馆里转转,免费充当学员的陪练。
“可热死我了。”一把夺过仙儿手里的水壶,阿海仰起脑袋咕咚咕咚灌进去一肚子凉开水。
仙儿根本顾不上看自己的亲爹,她踮了脚尖,尽可能地伸长脖子往涂延的方向张望。
她长到十四岁,是大姑娘了,胸前的花骨朵尖尖地凸起,时不时要痒上一痒。而每次看到涂延,她的心犯了病似的又涨又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连她不解风情的爹都看出她那颗萌动的春心。
阿海把光了的水壶塞回她手上,顺着她的目光觑了一眼,然后朝对方啧道:“别看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快兜住。”
“瞎说什么,我看谁了?”仙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复又拧着脖子否认。
阿海大摇大摆地在凳子上坐下,嘴上咕咕哝哝还说着什么,只听院外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是邮递员来了。
二人一齐去到后院,邮递员给阿海他们送来一个大包裹。包裹是从上海寄来的,一路颠簸流转颇受挤压,变形成歪歪扭扭的一大坨,十分不美观。
仙儿找出一把剪子,欢欢喜喜拆开包裹,低头翻腾之后,便忍不住欢呼道:“爹,快来看呀,黄毛给咱们寄来衣裳啦,还有您的牛皮鞋,呀,这是我最喜欢的那把桃花木梳。”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袋子里掏出七零八落的各式旧物件,都是他们逃离上海时来不及带出来的,小山似的堆满她脚边。末了,她从一顶白色遮阳帽里,找出一包用报纸包裹着的松饼。松饼只有六个,虽然已被挤得残碎不堪,但阿海父女像饿死鬼投胎,三两口把饼子吃得连渣都不剩。
吃完抹抹嘴,仙儿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到那叠包过食物的《申报》上。离开上海有段时光,她不自觉地开始想念家乡的一草一木,连带着她平素不感兴趣的报纸都变得有趣了起来。她抖掉报纸上的残渣,饶有趣味地逐字逐句赏味一番。
这一读可不巧,她竟从上面读到了孟家的新闻。
“孟哥哥……”仙儿殷红的小嘴翘得老高,不禁叽叽喳喳嚷道,“天哪,怎么会这样呢?孟家怎么突然就破产了?”
“什么?拿来我看看。”
孟成蹊这样油
分卷阅读92
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分卷阅读93
头粉面的公子哥,阿海素来是难以产生好感的,可惜涂延不知中了什么邪,对那人念念不忘不说,还叮嘱他们几个平时多加留意孟成蹊,一有状况要及时向他汇报,搞得好像将那人当成什么宝贝一样。
扯过报纸,阿海沉下脸闷头读了一阵,越读脸越黑。把报纸揉做一团塞进裤袋里,他拉着仙儿进了屋里。
“丫头,今天报纸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跟你延哥提。”阿海板着脸朝女儿吩咐道。
仙儿毕竟心思单纯,不免惊诧地问:“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我问你,你想要你延哥好好的,还是要给他添麻烦?”
仙儿犹豫了一下,说:“我当然要他好好的。”
“那就不要再问那么多!我们能顺顺利利走到今天,涂延不容易,兄弟们也不容易,倘若涂延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扰乱了计划,一切努力都会前功尽弃,你明白吗?”
仙儿虽然有疑虑,可瞧见她爹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只好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道:“明白。”
阿海站在原地默默思忖一会儿,返回院子里点火,眼睁睁看那团报纸烧成了一团灰。接着,他穿上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夹袍,出门给弟兄们发电报去了。
傅司令最近有些要发疯。
南京那边的电话一天天催命似的打过来,紧盯着他追问办案进程,他却连胡一鸣的一根毫毛都没能摸到,实在是够得上窝囊废的名号了。傅啸坤心急如焚,一面广撒大网继续搜索胡一鸣的下落,一面加强了对李励的逼供力度。
然而那李励似乎真有钢铁意志一般,在十余天的严刑拷打之下闭紧牙关浑不动摇,审讯官用尽千方百计,竟是没办法让他张嘴了。既急且怒,傅啸坤耗着耗着终于上了火,嘴巴里长出一连串燎泡,痛得他连喝水都要龇牙咧嘴。
傅啸坤一贯奉行“老子过得不好,其他人也别想过得好”的人生宗旨,他嘴里嘶嘶吸着冷气,大手一招呼,命令对李励实施电刑。
这下李励领教了非人的严酷折磨,他在电椅上痉挛成一条没有骨头的虫子,每一次电波来袭便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那个铁骨铮铮的英雄李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拖回牢房之后,他许是怕自己意志不坚,半夜里用一根皮带结束掉了自己的生命。
李励这一死可谓出乎傅司令的意料,不过他破天荒地没有气急败坏,而是让士兵拖着李励那不堪入目的尸体,展览似的在孟楚仪那帮人面前走了好几趟,干脆把好几个胆小的吓晕了过去。
新一轮的审讯再次开启,这一回开展得颇为顺利,有个惜命的胖子先屁滚尿流地招出了他所知的讯息,后来又有两名大学生在拷问下屈打成招。
傅啸坤从千丝万缕的口供中摸出线索,不动声色地布置下去,胡一鸣于几天后在一列南下的火车上落网。
傅啸坤剿匪有功,上级对此大加赞赏,不仅拨出大额军饷以兹鼓励,南京方面甚至要为此筹划表彰大会。傅司令只笑纳了钱,谦逊地婉拒了表彰,他向来只对实实在在的好处感兴趣。
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傅司令是大大地扬眉吐气了一把,他兴高采烈地给众人放了半天假,还点兵点将地选了百八十号人,随他一起浩浩荡荡地前往华懋饭店吃宴席。
就在众位丘八闹闹腾腾胡吃海塞之际,一位不速之客忽然闯了进来。
傅啸坤看着面前因为连日奔波而明显露出单薄相的孟成蹊,心里莫名其妙有几分心疼,他故意把眉毛一拧,站起来粗声粗气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孟成蹊垂下眼帘淡淡回答:“你不肯接我电话,司令部又拦着不让进,我便一路跟你们的车来了这边。”
“嚯,你倒是越来越有长进了,没请你的客你也硬要往上凑。”傅啸坤表面上冷若冰霜,声音却透出隐隐的笑意。
孟成蹊心中一刺,自觉受到了嘲弄,脸上的颜色登时不太好看。这时一旁的李洪是个有眼力劲的,亲切地挽了他一步步往座位挪:“孟公子,既然来了就一块儿吃两口,反正今天司令请客,不吃白不吃嘛。”
傅啸坤一个哂笑,竟然对此不置可否,还扬手叫来侍应生加一副碗筷。新的餐具放在了他和李洪之间,孟成蹊只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孟家一落魄,孟重迁昔日的那些人脉就像风吹过的肥皂泡,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些天孟成蹊为了孟楚仪的事情又跑了几次魏副市长家和汤局长家,结果都以吃闭门羹收场。他实在没有办法,这才破罐子破摔地来吃傅啸坤这棵回头草。
一屋子的军官搞不清孟成蹊的路数,见他无官无职却能挨着司令而坐,打扮得又比一般人花枝招展,那一道道射向他的目光就变得暧昧和意味深长了,也有人指着他开始窃窃私语,他不用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孟成蹊只感觉数万根针在他身上密密地刺,耳边闷雷似的轰隆隆作响,不自在极了。他把杯盘往前一推,侧过头对傅啸坤说:“傅大哥,我今天来是为了楚仪的事,楚仪她……”
“诶,成蹊,”傅啸坤大声制止了他的话题,像是说给桌上所有人听的,“吃饭的时候不谈公事,你有什么话,留着饭后咱们再说。”
此话一出,席上众人立刻忽略了孟成蹊,一个个举起酒杯赶集似的来给傅司令敬酒,狂轰滥炸地朝他溜须拍马。傅啸坤在潮水般的赞美声中,喝下了一杯又一杯,颇有点陶陶然了。
孟成蹊不愿动筷子,一动不动低头坐着,也没有人试图去和他搭话,变成了一座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李洪,现在升职成李副官长了,他觉察到孟成蹊的尴尬,心有不忍,便夹了菜到他碗里,说:“来,吃点菜,今天这糖醋排骨不错。”
孟成蹊知道他是好意,连声道谢,慢吞吞夹起那排骨送到嘴里,吃着吃着忽然嘴角翘起来,他扭头朝李洪道:“味道的确是好。”
傅啸坤默默用余光把这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别扭劲。他也不喝酒了,大口吃几筷子大鱼大肉,接着毫无预兆地夹了一块虾球,搁到孟成蹊碗里。
周围人看到司令怪异的举动,霎时间一片死寂。是眼花了吗,他们司令居然也会给人夹菜?那一位少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同时感到错愕的还有孟成蹊,他举着筷子茫茫然僵在半空中,不晓得傅啸坤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傅啸坤若无其事地又给他夹菜,将鸡鸭鱼肉在孟成蹊碗里堆成一座宝塔,然后短促地说了一个字“吃”,便别过头不再看他了。
一顿饭吃到酒足饭饱,肚子滚圆的军官们扶着墙离去,准备去花街柳巷继续玩乐,傅啸坤则借着七分醉意三分得意,把孟成蹊带去了酒店楼
分卷阅读93
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分卷阅读94
上的套房。
房门一关,傅啸坤好整以暇地坐到床尾端,等待孟成蹊的投怀送抱,想到他此招欲擒故纵初见成效,不由得愈发洋洋得意。
岂料等了半晌,孟成蹊犹犹豫豫走过来,竟是在他面前扑通跪了下去,凄然道:“傅大哥,求求你放我妹妹一条生路。”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权,更没有可仰仗的对象。俗话说人穷志短,不是没有道理的。他除了不值一提的尊严可供傅啸坤亵玩,已是实打实的山穷水尽了。
傅啸坤对着他打出一个酒嗝,居高临下地望向他道:“凭什么?”
孟成蹊苦笑道:“我听说胡一鸣已经被捉拿归案,你前面答应过我的,抓到他就能放楚仪出来。”
“放屁,那时候我是受了你的蒙蔽,你他妈跟我说你妹无辜得像张白纸。”傅啸坤威严地一挑眉,凹陷的眼睛微露凶光。事实上他对捉拿共’党并没有什么执念,无非是上头让他抓,他便抓了,只是孟楚仪跟李励牵涉甚多,这样一个政治危险分子,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孟成蹊跪着移动两步,抱住他的膝盖苦苦哀求:“我保证她出去不会给你惹麻烦,你可以把她打发得远远的,再不回上海。求求你,只要你饶她一命,我们孟家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什么条件都可以吗?”傅啸坤玩味地勾起嘴角,“你们孟家现在还有什么能给的?”
孟成蹊一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时惭愧得无话可说。
傅啸坤慢条斯理站起来,摸出一根香烟点上,徐徐吐出一口笔直的青烟道:“不过是有样东西我一直稀罕,稀罕了很久。”
“啊?”孟成蹊保持跪坐的姿势,痴愣了一秒。
傅啸坤把带着酒气的烟喷到他脸上,笑骂:“小兔崽子,还给我装傻!”
他揪起孟成蹊的衣领,慢慢将他提拉起来,待他站直了,方道:“我要你做我的人。”
孟成蹊的脑子一下乱了,他能听懂对方口中的每一个字,却对连起来整个句子的意思糊糊涂涂,他的人?像他的猫,他的狗,还是他的奴才?孟成蹊从云里雾里一个醍醐灌顶:“我明白了,他是要我做他的兔子呢。”
做傅啸坤的兔子,是比做那些一只脚埋进土里的糟老头的兔子好些,可惜好的有限。不管怎么说,他要从堂堂的孟二少爷,变成卖屁股为生的下等人了,低贱,肮脏,臭不可闻,那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呢?
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以傅啸坤的权势和地位,哪怕不是自己有求于人,要弄得一介平民俯首帖耳,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轮得到他选吗?
孟成蹊选无可选,只能凄惶地点了点头。
傅啸坤此刻心想事成,一个高兴直接把人压到了床上。他摸着孟成蹊光滑细腻的小脸蛋,心生爱怜地感叹:“成蹊,你怎么就偏偏落到我手里了呢?”
孟成蹊强忍着他熏人的酒臭烟臭,回答地非常不得人心:“大概是我运道不济吧。”
就因为这句,傅啸坤提枪狠狠地顶了进去,顶得他肠子都要断了,任由他哼哼唧唧哭个不停,丝毫不肯手软。
入夜了,黄浦江两岸的灯火逐渐亮起,像深色画布上的一丛丛繁花,沿着江岸一路盛开,开到荼蘼。孟成蹊坐在自家汽车里,脸挨着窗玻璃,口鼻的热气在玻璃上起了雾,视线变得缥缈虚幻,将外面的世界幻化成一个梦。他昏昏沉沉地想:“要是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疲惫不堪地靠在座位上,对着窗外熙攘的夜景,忽然十分想念涂延。不知道涂延去了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身上的钱够花吗?他也会想念自己吗?那么久了,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吗?他是否会按曾经承诺的那样,不管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义无反顾地带自己走呢?
孟成蹊不想知道答案,他太孤独了,太需要这若有似无的未知来填满,来慰藉。
车子路过闹市的一处馄饨摊,他有些饿了,便让阿明下去买一碗小馄饨。一群涂脂抹粉香气逼人的风尘女子结伴也来吃馄饨,见到车里的孟成蹊,因着他生得俊俏,起哄似的齐齐向他送飞吻。
阿明端着馄饨过来,厌烦地把她们驱赶了,嘴里嘀嘀咕咕骂着:“烂污胚子,居然敢调戏我家少爷。”
孟成蹊双手捂在那碗温热的馄饨上,面上沉静似水,暗自哭笑不得地想:“我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