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对英法租界内的刀光剑影,本着十足看好戏的态度,以为又能看一出楚汉争霸,可惜他们失望了。涂金元和沈寒清这回斗得十分克制,通常是你砸我一家赌场,我烧你一家妓馆,你伤我手下一个胳膊,我损你弟子一条大腿,公平公正不争锋芒,难得双双扮了一回君子。
两位冤家打得如此敷衍,看官们觉得没趣,恨不得要求集体退票,无奈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个个都敢怒不敢言,于是围观的热情也像潮水般退去。
只有身陷在其中的人知道,那些小打小闹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在表象背后,是沈寒清将身边的保镖增加为平常的三倍,是涂金元在家中大摆香堂新收门徒。这些事实都充分说明,两人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夜饭之后,暮色降临,初秋的晚风吹得涂公馆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涂金元一身轻便的短打行头,在月光下舞刀弄剑。他是练武出身,颇有一套扎实的武术功底,如今即使胖成了一个球,也依旧剑风凌厉,出招如有神。
涂延隔了些距离站在院子里,默默看他老爹自娱自乐,一出巴掌“啪啪”拍死好几只在他身上吸血的蚊子。
“少爷,熊二爷来了。”廊下有仆人来报。
这声音不大不小,涂金元倒是听得真切,他随即利索地把兵器一收,和儿子一道回屋。
熊二熊震岳被江湖人称小熊,他哥哥熊震天便是那个大熊,两兄弟在洪帮辈分挺高,当年和涂金元曾拜在同一个老头子门下。一大一小二熊从年轻时起就跟着涂金元干,随他出生入死争夺地盘,是他的股肱之臣。
涂家父子来到客厅,还没来得及招呼对方落座,那熊震岳便匆匆凑近涂金元道:“涂爷,咱们青浦的仓库出事了。”
“怎么回事?你速速说来!”涂金元胖脸一皱,与涂延做了个短暂的对视。
熊震岳似乎是紧赶着过来的,一副热汗直流的狼狈模样,他喘着粗气道:“妈的,沈寒清那个下贱东西,派人包围了我们仓库,还将我大哥扣下作为人质,说若在明早之前见不到涂爷,他就,他就……”
“他就什么?”涂金元伸手捏紧了对方的手臂。
熊震岳略微压低声音,紧张兮兮说:“他就撕票,然后搜查我们仓库。”
听了这话,涂金元和涂延皆是变色。前些日子有一批弹药要运往南边,刚好遇上台风,水运中断,故而涂金元临时起意,把那批货藏在了青浦仓库。谁能想到沈寒清那老狐狸,这么快就嗅到了风声,明目张胆地踩着涂金元的脸来要挟他,当真阴险!
“马勒戈壁,”涂金元怒不可遏地摔碎了下人递上来的茶杯,骂道,“沈寒清我干你娘。”
“爹,熊大爷还在他们手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涂延眉头紧锁地问道。
涂金元垂着眼长长叹气:“能怎么办,看来我跟他的这一面是非见不可了。”
涂延眼珠瞪得像是要跳出眼眶,大声制止他道:“不行,此去危险重重,沈寒清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你什么胜算都没有,我不同意你去。”
“涂爷,您不能去啊,且不说到时候难以脱身,单是仓库里那堆弹药,就够您吃枪子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如韬光养晦,将涂家的势力存续下去,来日再报此仇。倘若此次我大哥真难逃一死,他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的。”熊震岳断断续续说得悲切,满脸的大义凛然。
“混账,我涂金元是不顾兄弟安危自己苟活的人吗?”涂金元的手掌奋力拍在红木桌上,声如洪钟,“还说什么狗屁的韬光养晦,老子但凡活着一天,就不会认怂。”
“爹,可是……”涂延欲上前再劝,被涂金元挥手打断。
“你们不用劝我了,”他扶着膝盖站起身,一意孤行道,“熊二,你快去叫上二三十个弟兄,同我一起去青浦。”
涂延立马跳起来,正色道:“那我跟你一道去。”
涂金元不容分说一把将他搡回椅子上:“你给我好好在家等着,如果明早九点我还没回来,你去找傅啸坤搬救兵。”
傅啸坤既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有好处的时候大家一起占,涂家摊上事情他总不能袖手旁观,他不管的话,便只能拉他一起下水了,涂金元对此是完全的心安理得。
趁着夜色的掩护,涂金元在熊震岳和二十名弟子的陪同下,悄悄向青浦仓库进发。
生锈的大门哀嚎着打开,室内亮起明晃晃的电灯,将仓库照得恍如白昼。涂金元带着人马冲进去,只见沈寒清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正悠悠然喝茶,他旁边跪着被五花大绑的熊震天。一听到脚步声,沈寒清的手下齐刷刷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了来人的方向。
沈寒清握着茶杯,头也不抬地冷笑道:“涂老板,你总算来了。”
涂金元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止步,面不改色地独自上前:“沈老板请我来,我怎么能好意思不来呢?”
他顿了顿,又指向黑洞洞的一排枪口道:“我大老远的过来,连杯茶都没的喝就算了,还被一群小兔崽子拿枪威胁着,这就是沈老板的待客之道吗?”
“放下枪。”沈寒清一声令下,手下们便收了枪械,除了顶在熊震天脑袋上那把。
涂金元停在距离沈寒清几步之隔处,和颜悦色问道:“不知赌王今日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涂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沈寒清仰起脸,刻薄的脸上没有表情,“你放在仓库里的那批货,我若是交给警方……”
“哦?我这里收着的无非是些不值钱的废物,警方对这个也感兴趣?”
“别装蒜,我知道你藏了弹药在里头,”沈寒清冰冷地睨了他一眼,“不仅如此,你跟傅啸坤干的那些勾当,也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涂金元又向前踱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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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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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掌大笑道:“是嘛,沈老板这眼神,恐怕不太好吧,哈哈哈……”
沈寒清眉心微拧了起来,白他一眼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三号仓库的货给我搬过来!”
十几个手下迅速掉转身,快步往里间仓库走,不多时,一行人抬着一堆木箱出来,将货物密密麻麻摆在了赌王和涂金元面前的空地上。
涂金元负手而立,语气格外的泰然自若:“沈寒清,你今日若能从这里搜出一丁点违禁品,老子跟你姓。”
“打开!”沈寒清不理他,朝身边的手下命令道。
呯嗙几声,木箱盖子被打开了,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哪里有什么弹药,木箱里装的,是一堆发了霉的破铜烂铁。
“涂老九,你玩的什么把戏?”沈寒清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涂金元摊摊手,说:“我倒想问你,还想叫警察来吗?”
赌王一时气结,气急败坏地回到位子上,冷静之后也是无话可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偌大的仓库里寂静无声。
“不可能的……怎……怎么会?”熊震天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从喉咙里爆发出不连续的崩溃低吼。
涂金元猝然上前,大手控制住了顶着熊震天的那杆枪,飞快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熊震天的脑袋顿时炸开了花,鲜血如喷泉四溅。
温热的液体落在涂金元慈祥的胖脸上,血红的斑驳一时衬得他面目狰狞,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弟子们,声音轻但语气极重地说:“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熊震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向涂金元下跪道:“涂爷,我错了,我不该听我哥的唆使,去勾结沈寒清害您,求求您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沈寒清夺过身边手下的枪,朝熊震岳放了一枪。
一朵血红的花朵在熊震岳胸口绽放开来,越开越大,接着他呛咳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更多的血,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头一歪,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很快便断了气。
“不用谢我,对待叛徒不能手软。”沈寒清对着涂金元,冷酷地勾了勾嘴角。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来者少说也有上百人,不用猜,是涂金元的援兵到了。
沈寒清知道在这地方和涂金元火拼的话自己没多少胜算,只好忍气吞声道:“涂老板,今日种种都是误会,罪魁祸首既已处决,沈某便不奉陪了。”
说罢,仿佛生了无影腿,带着众人从后门溜了。
有没眼力的弟子要去追,涂金元一摆手,圆滚滚的脸上恢复了慈祥:“诶,让他走,我倒要谢谢他,替我找出了内鬼。”
孟成蹊连轴转了几天,又是登报发声明又是筹备店铺重新营业,把自己累了个半死,终于把午餐肉事件圆满解决了。遇上傅啸坤那样的瘟神,像沈慕枝说的,当真是花钱消灾。
孟重迁找了个瑞士来的医生看病,珍贵的西药不要钱一样灌进去,先进的治疗手段轮番上阵,病情竟有了明显好转。他见小儿子忙得下巴都尖了,也不好再成日躺在家里养老,慢慢接过孟成蹊手上的部分工作在家处理。
肩上的担子轻了,商场的危机也解除,好逸恶劳的孟二少爷居然仍是愁眉不展。原因无他,不过是那如狼似虎的司马小姐看上他了。
孟成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想当初他千不该万不该,做什么要去使那美男计,办不成事情也就罢了,还惹来一身骚。司马艳红三天两头往孟公馆跑,他不在家就拉着江星萍或者孟重迁谈心,还去孟楚仪学校看望了她几回,大有在他身边落地生根的趋势。
哪怕他没有和沈慕枝好上,孟成蹊对司马艳红这种类型的也是吃不下嘴的。他喜欢顾盼生辉的曼妙女子,司马小姐虽然也爱搔首弄姿地向他抛媚眼传情,但着实有些太彪悍壮实了。更何况,他正死心塌地地恋着沈慕枝呢,司马小姐热烈的追求成了孟成蹊的眼下最大的困扰。
这天他在家应付完司马小姐,人一走,孟重迁跟他开口:“你觉得这司马小姐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他实话实说道。
孟先生一脸无奈地地看着小儿子,语重心长地说:“你呀,再过些天就二十三了,也该谈个正经对象了。我看这司马小姐跟挺你合适,她不但和你门当户对,而且性子泼辣干练,以后倒是能帮你一起把家撑起来。”
“爸爸,可是我不喜欢她。”孟成蹊把小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这时江星萍也替他说话:“孩子不乐意就算了,反正他年轻,还能再挑挑。”
孟重迁不住摇头:“哎,我倒要看看,他以后会带什么天仙回家。”
孟成蹊嘴上搪塞着,心里暗搓搓想:我看上的,还真是个男天仙。
连父母都惊动了,同司马艳红的事情不能再拖,孟重迁决心将此事做个了断。他回到自己屋里,花吃奶的劲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的信,告知对方自己已有了心上人,跟她实在是有缘无分。
写完信,他吩咐阿明去替他寄信,独自开了车外出。他带了从涂延那里弄来的镀金手枪,准备去送给沈慕枝。自上次礼查饭店一别后,他们确实有阵子没见了。
孟成蹊将车停在一条马路之外,怀着甜蜜的想念晃晃悠悠朝沈公馆走去。离大门还有段距离,沈公馆的大门缓缓打开,举止亲昵的一男一女并肩而出,男的是沈慕枝,女的身着淡紫色雪纺连衣裙,是个他没见过的陌生小姐。
他一扭身,连忙躲进路边的遮蔽物后面,心脏不由自主狂跳。觑着眼睛从缝隙中看去,他看到沈慕枝殷勤地送那女的上车,最后还俯身吻了她的手。
“那女的是谁?她和沈慕枝是什么关系?”孟成蹊简直醋得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