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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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孟怀章而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八月里的一天,晴空朗照,燠热难消,窗外的富贵竹、椴树和芭蕉们,半死不活地打着蔫,枝叶都烫得发灰,仿佛随时能冒烟自燃。

早上起来,尽管天能热死人,他没有扔掉十年来的习惯,仍坚持去跑了步。回房间冲过凉换了衣服,孟怀章去餐厅陪家人用早点。宋绘瓷的孕肚像个大西瓜似的,沉甸甸地坠在身前,再过一个月,他们的宝宝就要降生了。孟怀章把头贴在妻子肚皮上,絮絮叨叨跟孩子说了半天话。

吃完饭,孟重迁说要去见上海工商业联合会主席,把去棉纱厂开季度会议的任务交给了大儿子。孟怀章欣然答应,跟妻子说他中午回来吃午饭,便跳上汽车走了。

车子开到工厂门外,又看到有几十个人举着条幅挥着拳头抗议,孟怀章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让司机不要停,直接把车开进里面去。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不消一个钟头,孟怀章就把该讲的讲完了,他又单独找了几个部门经理谈话,部署了下阶段的工作,走出办公室时,他看了下手表,才十点一刻。他想着此刻回去尚早,便决定下车间视察一番。

今日机器的噪音好像格外响,孟成蹊刚迈入车间不久,就感到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地叫,太阳穴扑扑直跳,汗液很快洇湿了他的白衬衫。也顾不上看什么了,他边擦汗边快步往出口走,心烦意乱,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当他走到车间入口的时候,迎面涌过来一波乌泱泱乱哄哄的人群。

孟怀章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地冲上去阻拦:“保安呢?你们是什么人?擅闯工厂是怎么回事?”

“让开让开。”领头的几个操家伙的男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推开他硬是往里面奔去,到机器前,抡起木棍就砸。

坐在位置上纺纱的女工都惊呆了,没有人敢反抗,不约而同抱着脑袋退到了墙角,眼看着一排排机器在暴力下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身后没有带武器的男男女女,挥动手里的小旗子和标语,喊着响亮但不整齐的口号:“团结起来,打倒黑心资本家!”

“别砸了,你们想干什么?快住手!”孟怀章急得方寸大乱,扑到机器前大声喊叫,“否则我报警了!”

混乱中有人打了他几拳,又有人把他掼到,被许多人七手八脚一顿乱踢,不甚强健的孟怀章只觉眼前黑雾重重,躺在血泊中厥了过去。涌入车间的人越来越多,其间有人踩到了他的手指,孟怀章一下痛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形容狼狈极了,头上滴滴答答淌着血,眼镜的镜片碎了一块。

孟怀章恐惧地望着失控的人群,看到的一切画面都扭曲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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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作者:咸骆驼/昏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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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千军万马跑过,耳朵里只能听到刺耳的厮杀声。他不知所措地看了半晌,突然,有一道凛冽的目光直直射到他身上,他下意识扭过头。

那是一张半大孩子的脸,三白眼塌鼻子,鼻子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像苍蝇拉的屎,但奇怪的是,这张脸的神情却是麻木不仁的,那种淡漠,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脸上才有的。

孟怀章盯住那人,因为讶异微微张开嘴,他似乎在某个瞬间想起了他,但意识涣散不已,下一秒又记不起这是谁了。他拼命晃了晃头,想从这个动作中寻回些清明,再看过去,对面的男孩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枪声骤然响起,孟怀章的脑袋上忽地传来一阵剧痛,在凄厉的尖叫声中,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孟成蹊像条肉虫一样窝在躺椅上,看涂延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地捉兔子。

涂延自从见过他养的杨贵妃之后,有样学样地也养起宠物来。他底下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灰色的肉兔,仅仅养了一个月,那兔子的体型就赶上了杨贵妃,让涂延的成就感大大的有。这不,他今天上午就领着他的小灰,来和杨贵妃联谊来了。

在孟成蹊眼里,涂延是个怪人。他仿佛是直接从原始社会过渡到现代来的生物,狂放,粗鄙,不讲体面,一切用拳头说话。但那样的野蛮人,到了孟成蹊这里,却小心翼翼地用所谓的文明和礼节武装自己,展露出不符合他身份的笨拙和真诚,这让孟成蹊感觉到窃喜。

他满足于拥有这样一个伙伴,涂延强大、暴烈、充满男子汉气概,简直是软弱的反义词,却对他显示不可多得的细腻和柔情,多么难能可贵。

要说孟成蹊多看得上涂延,那倒是没有的,虽然涂延好好打扮一下,勉强也能入他的眼,但有沈慕枝在前,涂延对他并不构成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他只是像小孩喜欢抱着毛绒绒的玩偶睡觉一样,喜欢涂延的这种陪伴,既安心,且可靠。

涂延千辛万苦把两只兔子捉到手里,撅着屁股一手按住一个,把它们头对头凑在一起。哪知杨贵妃见了小灰,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眼睛都瞪圆了,它趁涂延一个没留神,挣脱掉他的手落荒而逃。

孟成蹊见状,无情嘲笑他道:“放过我们家玉环吧,它和小灰有缘无分,注定凑不成一对。你瞧瞧它见了你那只兔子的样子,没吓死算好的了,还想让它看上小灰,做梦。”

“谁说看不上?”涂延越挫越勇,爬到他床下找杨贵妃,哼哧哼哧流着汗说,“杨贵妃可能怕生,多处处就好了,我可觉得它们是绣球配牡丹,天生一对。”

“啧啧,这两只东西要是真好上了,生的宝宝岂不是杂毛?咦,怪难看的。”孟成蹊一脸嫌弃地晃头。

杨贵妃没抓到,小灰也跑了,涂延懊丧地站起来掸了掸青色短褂上的灰,委屈道:“怎么还没生你就嫌丑啊。”

“少啰嗦,过来歇会儿,”孟成蹊拨动电扇的头,让它能吹到涂延身上,“看你一身臭汗。”

涂延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近躲在柜子底下的杨贵妃,眼疾手快地一扑,终于把兔子逮到了。

“抓到了!嘿嘿。”他抱着杨贵妃坐到孟成蹊对面的椅子上,满足地乐了两声,然后掀过它的身子看起来。

这一看,他脸色陡然一变,爆出惊呼:“不好,完了完了,全搞错了!”

“搞错什么?”孟成蹊对他的一惊一乍十分不满。

“杨贵妃是公的,你知道吗?”他扳过杨贵妃的身体,划拉着它器官的位置,说,“这下糟了,我们小灰也是公的。”

“是公的吗?我一直以为是母的呢。那也无妨,谁规定公的就不能叫杨贵妃了?”孟成蹊若无其事道。

“不是这个,”涂延急得脸都黑了,脱口说道,“我意思是,两只公的还怎么交配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男人还能看上男人呢,公畜生怎么就不能和公畜生好?他脑子里乱糟糟一团乱,嘴上笨得不知说什么,那张脸是又黑又红,活脱脱一个戏里的张飞。

孟成蹊在听了他的话后,也是闹得个大红脸。两个公的?他想起了沈慕枝和他在船上做过的那档子事,不由感到一阵甜蜜的羞耻。

他把一只手臂遮在眼睛上,仰面躺倒,竭力平静地抱怨道:“你这个人,惯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就要露馅,当真是粗俗不堪。”

“是是,是我口无遮拦,你别生气哈。”涂延尴尬地说着,低了头像是真的心中有愧。

孟成蹊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他叫阿明送来冰汽水,和涂延对瓶喝起来。几口冷饮下肚,两人间又恢复了一派和气。

“涂延,有个事情我正要找你,”孟成蹊微微笑着看向他道,“我想从你那里买把手枪。”

涂延想起先前送过他的那把,疑惑不解地问:“我给你的不好用?”

“不是,你想什么呢,”孟成蹊一拍他光溜溜的后脖子,解释道,“你那把很好,不过这个我要另送人的。”

“送人?”涂延眼中的惑色加重了。

他当然不能告诉对方是准备要送沈慕枝的,便敷衍地绕过了那个话题道:“哎呀,其他的你无须多问,你帮我挑上一挑,选把好的,比我那把要大一些,价钱方面好说,你说多少便是多少,如何?”

涂延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抿着嘴唇说:“你知道我不会要你的钱。选枪的事,我会去办。”

“你这个死人,什么叫不要我的钱?”天气本来就闷热,孟成蹊听了他的话又毛躁地跳脚,“你不要钱的话我便不跟你买了,老子找别人去,哼。”

“你……”

“唉,好吧,我认输还不行吗?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最后还是涂延举手投降。

两人正欲继续商量这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向守规矩的阿明居然连门都忘了敲,惨白着脸奔了进来,嘴里慌乱地嚷着:“二少爷,二少爷。”

“什么事?”孟成蹊不悦道。

“出……出大事了,大少爷,大少爷他……”阿明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被他说得支离破碎。

孟成蹊一皱眉,心脏砰砰乱了节奏,他连忙从躺椅上跳下来,揪住阿明的衣领道:“快说,我大哥怎么了?”

“大少爷在工厂被人用手枪打破了头,怕是不大好了。”

“你说什么?”孟成蹊腿下一软,差点站不住,“他现在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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