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半,院子里还落着残雪,沈公馆里却暖意融融。华灯初上,一阵阵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里飘散而出,下人们挽起袖子洗菜备菜,忙得脚不着地。
这时,管家走进来,冲屋里所有人说:“少爷今晚不回来吃饭,老爷说他自个儿吃不了太多,弄一碗龙虾泡饭得了,你们也省事。”
底下一片欢呼雀跃,等管家走了,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少爷可真是好命,一步踏入沈家成了老爷的心头肉,这叫不是亲生胜过亲生啊,啧啧。”
“可不是嘛,先前还吩咐我这边做少爷爱吃的荷香粉蒸肉和腌笃鲜呢。”
“我看咱们老爷也不急着生儿子了,估计要把家业传给少爷。”
“那还用说,板上钉钉的事。”
沈慕枝在晚上九点踏入家门,他抬手摘下黑色礼帽挂在红木衣架上,把大衣扔给佣人,问:“老爷睡下了吗?”
佣人表情仓惶地欲言又止,半天没答话,这间隙楼上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听得沈慕枝神色一凛。
“晚上刘经理来找老爷,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佣人低声跟他说。
沈慕枝点头,挥手让佣人下去,他举步上楼,没敲门就走进沈寒清的房间。地上一片狼藉,杯盏花瓶碎了一地,门后跪了一个脸色蜡黄的小女佣,她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在室内姜黄色的光线中抖抖瑟瑟。
沈寒清面色阴鸷地坐在金丝楠乌木太师椅上,身上是白色杭绸对襟短衫配同色长裤,看到沈慕枝,他刻意别过了脸去。
“爹,儿子回来了,”沈慕枝满脸堆笑地走近他,双手替他按揉肩膀,“有什么火冲我来,犯不着对下人动气。”
沈寒清僵硬的肌肉被他灵巧的手揉来捏去,酸痛感逐渐消去,熟悉的舒适感袭来,他咬紧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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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寒清不理他,沈慕枝又把视线落在涕泪四横的小女仆身上,交待道:“你起来,抓紧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就退下吧。”
女仆听了他的话,火烧眉毛地收拾好便关上门走了。二人间的气氛像风暴前的海面,表面宁静,实则波涛暗涌。
“爹,您别不和我说话,我最怕你这般。”沈慕枝用近乎卑微的语气恳求道,同时手指摸上了他的脸颊。
沈寒清豁然起身,扭身面对沈慕枝而立,语气极淡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何生气?”
“儿子不知。”
“啪”地一记耳光,打得沈慕枝踉跄后退一步,玉扳指在他无瑕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跪下!”沈寒清猝然大发雷霆,“我道你成日不见人影,是忙于家中事务,今天出了问题才知道你根本是不务正业。”
沈慕枝也不辩解,听话地跪在地上,目光直直射进他的眼睛。
沈寒清苍白的额头青筋毕露,呵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包了那些个戏子,把你的魂勾走了?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是,你翅膀硬了,心野了,这个家对你可有可无了!”
“哪里的话,爹和沈家对我来说,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那些消遣的阿狗阿猫,爹要是不喜欢,我立刻遣了他们。”沈慕枝说得干脆。
沈寒清按着太阳穴缓了缓,转换话头:“你找的那家旗峰海运是什么玩意儿?运输中途用低等的国产大烟掉包了印度烟土,动歪脑筋动到我的头上来了,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又气息急促地继续说:“要不是老刘今天去仓库验货发现了端倪,我们还仍旧被蒙在鼓里。我做这行那么多年,难的就是赚口碑,要是高价卖次货,岂不砸了自己招牌?”
沈慕枝心思回转,终于了解了事情大致情况。孟重迁拒绝他提议的时候,沈家公司里烟土的存量即将消耗殆尽,再不续上就要开天窗。因为临近过年,船运公司不好找,他只好临时找了一家新公司。没料到这老板胆大包天,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
想到这里,他恨极了孟重迁的假仁假义,要不是他嫌烟土生意不清白不肯合作,他怎么会遇上这档子事?他们明明都心知肚明,但凡剥削人的行当,能有什么清白可言?
他弯下身子对沈寒清磕头道:“这事是我监督不力,请爹责罚。”
嘴上屈服,沈慕枝心里还是如鲠在喉,当初选定旗峰是得过沈寒清首肯的,跟对方签订的合同是所有股东开会草拟的,如今出了事情要他一个人扛,未免太过苛责他了。
声音里那压抑的转瞬即逝的怨毒没有逃过沈寒清的耳朵。
“你真觉得自己有错吗?”
沈慕枝弓着身子颔首:“是。”
“沈慕枝,你是料定了我不会动你?”赌王盯住他后脑勺的发旋,心里有种惆怅的酸涩,这人已经不会跟他交心了。
“我的命是爹给的,您想要我死,我不敢活着。”
沈慕枝逆光看去,空气中的灰尘时而悬浮,时而落坠,浮浮沉沉,像一场无望的爱。
沈寒清冷笑一声,穿鞋的脚在他背上踩了下去,像踩一只狗,洁白的衬衫脏污了。那人在极度屈辱中默默忍受着,如同他忍受从前漫长而无情的肆虐。
赌王推开门走出去,临走前说:“希望你记得自己今日的这番话,你手上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别让我有后悔的那天。否则,我会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我记住了。”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破碎的声音。
曹瑞林因为从天而降的灾祸断了两根肋骨,身上小伤不计其数,被裹成了木乃伊瘫在床上休养。孟成蹊又是同情又是幸灾乐祸,绷着脸去看望他两次,每次都待不了几分钟,他不习惯闻苦哈哈的伤药味。
孟成蹊撇下好友花天酒地玩了一阵,巡捕房那边一直没有杀死白婉君罪犯的消息,他觉得有些急了,想来想去,他倒想起涂延这个人。
这天下午,两人约在霞飞路上的君士坦丁堡咖啡馆见面。涂延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动不动凝视玻璃窗外的路口。
三点过一刻,孟成蹊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孟二公子今天穿了件短款羔羊毛领皮大衣,配墨镜皮手套,瞧着比电影里的明星还时髦。
他摘下墨镜冲涂延挤挤眼,算是打过招呼。
“你迟到了。”涂延略有不快地提醒他。
“这有什么,总要有人先到,不然下次见面换你迟到。”
涂延一噎,觉得他强词夺理又无法反驳。
孟成蹊完全不在意地翻着菜单,像看小说似的从第一页看到了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往回翻,口中念念有词,好不容易想好自己要点什么。合上菜单,他才想到涂延还没点,忙问他:“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涂延这时候又失去了主见,说:“点和你一样的就行。”
几分钟后侍者把食物端上来,冒着热气的咖啡和点心铺满整张桌子,让人没处放手。涂延学孟成蹊,往咖啡里倒了小半杯牛奶,又丢进去四块方糖,接着用两根手指捏着咖啡勺,叮叮当当一顿搅拌。
孟成蹊放下咖啡勺,端起杯子小口啜饮着,嘴唇湿润润红艳艳的,衬得皮肤洁白剔透。
“你最近在忙什么呀?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涂延说着也喝了一口咖啡,一入口他差点呕出来,那杯东西已经没有了咖啡原有的清苦香醇,是又甜又腻的奶味。
孟成蹊扑闪着长睫毛,一对大眼睛看向他:“能干什么,我像是有正事的人吗?就打发时间呗。”
“既然有空你也不来找我。”涂延不爽道。
孟成蹊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说:“找你能干嘛?学枪吗?我那水平连靶子都打不到,你还没死心呐?”
“能做的事情多了,我带你去赛马场玩。”涂延把咖啡杯推开,给自己加点了一份伯爵红茶。
“不去,赛马场太远了,坐车得坐得屁股痛。”孟成蹊瘪瘪嘴。
“那过些天咱们去打网球,你家后面就有场地。”
“懒得动,春天风沙大,容易迷眼睛。”
涂延叹气,心说孟成蹊别的都蛮好,就是太懒了,又骄矜,大概浑身都长了懒筋,动一动都能要他的命。
孟成蹊咕咚咕咚喝下一整杯咖啡,又要跟涂延抢他刚点的红茶,可惜手上力气没他大,没能抢到,为了报复他夺走了涂延的起司蛋糕。
“在吃的方面他一点都不懒嘛。”涂延看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心中又有了顿悟。
孟成蹊用叉子吃着蛋糕,不经意地说起:“我有个女朋友前段时间死了,你听说没?”
“啊?”涂延正含着一口滚烫的热茶,惊慌中一下咽了下去,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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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一路烫到胃里。
他感觉脑袋里炸开了锅:他发现了?他怎么知道人是我派去的?他会不会恨我?那群废物,不晓得要毁尸灭迹吗?
“你没看报啊?正月十五晚上的事。”
涂延心脏突突乱跳,强装镇定道:“哦,嗯,好像听过这事,凶手找到了吗?”
“找到个屁!”孟成蹊把叉子一摔,翻了个白眼忿忿道,“妈的那些个巡捕,都是吃干饭的,大半个月了都没抓到人。”
“你再催催,说不定过几天就有眉目了。”
“难说,巡捕房的人势利的很,婉君老家不在这边,家里人又联系不上,他们根本不想费心去查。要么这样子,你帮我打听一下,好伐?”孟成蹊歪头注视他,一副与他本身不相符的极诚恳的样子。
“我?”涂延不解地指指自己。
“你人脉广,找你那些弟兄们下去问问,总比我这无头苍蝇一样乱闯有希望,是不是?”
涂延方才一惊一乍的差点要被自己吓死,听了他的话放下心来,拍拍胸脯正色道:“行呀,包在我身上。”
“涂延,你真够朋友。”孟成蹊冲他乐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晃得涂延眼睛发花。
他忍不住酸酸地问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女的?”
“倒也没有。”孟成蹊实话实说。
“那你为什么对她的事如此上心?”
“婉君当初跟我好,只是因为我入了她的眼,从不图我什么,倘若她死得不清不楚,我会心里难安。”
“嗬,人死如灯灭,想那么多作甚。”他大模大样拿起菜单往脸上扇风,装作怕热的样子,脑袋里却转得飞快:回去赶紧让人找个替死鬼出来,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两人愉快地在咖啡馆门口分手,那地方离孟楚仪学校很近,孟成蹊看时间差不多,决定去接妹妹放学。
他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天黑都没看见孟楚仪从里面走出来,觉得有些蹊跷。打电话给家里,仆人说小姐还未回家。他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找门卫借了电话,给楚仪的同班同学方竹韵拨了过去。
方竹韵听到是他,惊讶道:“楚仪不是请了一周的病假吗?”
“什么?她这些天都没来学校?”孟成蹊想起早上才见过的妹妹,面色红润不像有病。
“是呀。”方竹韵心想他这话问得好生奇怪。
孟成蹊挂了电话,心急火燎地往家赶,不巧在家门口碰上了孟楚仪。
他气冲冲问她:“你去哪里了?”
“我在学校啊。”他的好妹妹一脸无辜地回答。
孟成蹊甩袖子走进屋里,心里一阵难过:楚仪长大了,有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