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宁市中心的一家会客茶所内。
女人穿着暗青色旗袍, 耳旁坠着翡翠吊饰,黑色的西装外套披在肩头,不快不慢地垂着眼饮茶。
身后站了?一排的黑衣保镖, 双手相握放在身前, 带着墨镜一动不动的看向前方。
“秦总,陈先生到了。”
秦岺没抬眼, 放下茶盏, “嗯, 让他进来。”
“好的。”助理出去, 将外面?等待的男人带进来。
陈众身着商务正装,衣衫整齐, 走路时胸背微挺, 他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但不知怎么一进来还是被里面?的气压吓着,腰瞬时缩了?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迫感?不只来自沙发后一排的黑衣保镖, 还有那个女人。
四?十的年纪予她多?了?一分严谨不可侵犯, 即使是平视, 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却犹如被轻蔑俯视一般。
就如登在顶端的高位者回到水平线, 仍是高位者。
陈众走过去,讪笑了?一下,微颔首, “陆夫人。”
只是这话一出,秦岺的动作?瞬时顿住,浑身好似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身后那些保镖的神色也跟着更绷了?一分。气氛紧张起来, 陈众身后吓得一身冷汗, 脑海赶紧旋转在想哪里做错了?。
旁边的助理上前一步,淡声道, “秦女士最忌讳陆夫人这个称呼,陈先生可以喊秦总。”
“秦总!不好意?思!是,是我不懂规矩!”陈众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
一顿结结巴巴的道歉过后,秦岺恢复了?动作?,眉间舒缓下来,攻击性不强的眉眼间带了?些轻蔑。
“你?是小辈,我跟你?计较什么,坐吧。”
“哎好,谢谢您。”陈众微颤抖地坐在她对面?。
前一天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一个陌生电话,正是秦岺让人约他在这里见?面?。
当时陈众的手在抖,却是答应了?下来。
他对秦岺的了?解并不多?,洪朔知道些东西,但都没告诉过他。他只从侧面?能感?受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既然是这种人要见?他,那他肯定也是躲不掉的。
“不知道秦总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我现在已经不在启宁了?。”
难不成,是想要招他回去?
还是因为......陈众咽口唾沫,有些心虚。
秦岺只是淡淡勾唇,眼尾微上扬,“刚上来就直入主题,挺有胆子?。”
“只可惜这胆子?用错了?地方。”
陈众心头一紧,没等他猜测她话里的意?思,身边助理把东西递上来,秦岺直接拿过扔在她们之间的茶几上。
陈众只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先前陆欢甩出证据赶他离开时,也是这般。
拿过文?件,刚翻到第一页看见?内容后。陈众就吓得不敢再往下翻了?,捏着纸的手发抖起来,用力得骨节泛白?。
秦岺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垂眸轻吹着茶水面?,“继续看看吧。”
再接着看也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暴露。继续翻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垂死挣扎。
秦岺只是眼尾一扬,“我让你?看,是我没说?清楚吗?”
只是很轻的一句话,陈众却被吓得一哆嗦赶紧页页翻过去,字根本没有进脑海,最终一一翻到了?最后一页。
见?他被吓着的样子?,秦岺稍敛了?敛神色,意?味不明哼笑下。
陈众立觉恐慌,“秦、秦总!我不是故意?在网上抹黑启宁的!是,是有人逼我!而我找上王总,也只是为了?在行业内混口饭吃,不是刻意?要进对立公司!”
“没事,我知道,你?不过是学?习了?下你?的好伯父。”
她放下茶杯,身子?轻往后靠,微眯着眼温和道,“你?只是学?他,利用掌握启宁内部消息这点进入对家公司而已,你?有什么错?”
“而在网上散发不实消息,也不过是对立公司老总的强硬要求,你?也是被生计所迫。”
陈众咽了?咽口水,这番话听入耳好似在善解,实际如同棉花中藏了?百根尖刺。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投奔对家,对家老总可以保你?有份工作?位,而我也能让你?从这个行业消失。”秦岺唉声稍叹,“年轻。”
陈众听这话直接压不住了?,再不管什么忌惮的情绪,一扑而上。
“秦总!您不能这样!我,我只是一个破工作?的,哪能让您这种人物跟我计较!!”
身子?才凑前,便被身后的保镖摁住肩膀跪在地上。
强烈的痛感?袭来,他动弹不得,仍激动道:“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都弥补,秦总只要您说?!”
秦岺两手交叠搭在膝盖,身子?前驱,直直盯着他。
“传谣,私底反咬。”总结完他所做的事,又赞赏似的点头,“嗯,放在现在确实有些手段。”
“只不过还是嫩了?些。”
她语气缓慢,“想当初啊,二十年前的商战,那才是战,可不是你?们现在过家家把戏,那时候......是要死人的。”
“谁身上还没背过几条人命。”
陈众狠狠颤抖着眼珠子?,眼前人这个人绝对不止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像是一滩平静的河流,无?人知道流水下的沙泥深处埋葬着数不胜数的腐朽尸体。也无?人知道过去的一天这里曾经血流成河。
一切的一切都被时间冲淡,只余留下经历过岁月的气息。
他只觉得,她口中看似玩笑的话,根本不似玩笑。
半晌,秦岺朝他身后保镖使去一个眼神。
保镖会眼色地松开陈众。
“给你?个机会。”秦岺收回,背部靠着沙发,拿下手腕上圈带的手链,“关?于你?那好伯父的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听懂了?吗?”
陈众颤抖着直是点头。
秦岺轻阖上眸,手中轻拨动佛珠。
“开始吧。”
—
苏门?开回津宁的路上,经历了?从晴空万里到多?云阴沉的转变。
从医院回到酒店后,她们花了?些时间收拾东西,吃完一顿饭后便踏上回来的路程。
走时苏门?市还是大晴天,越离开云层就越是多?起来,到津宁时已经很阴沉了?。
路上没有歇息,陆欢直接从头开到尾。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人,“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矜看着窗外,答道,“不饿。”
道路上方的路标随着距离接近逐渐放大,白?矜看清了?上面?的字。
跨过这道路标,也就意?味着彻底进入津宁。
终于离开苏门?了?。
想起那个女人的脸,白?矜就不由地神色微暗。那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一旁的陆欢见?这人基本沉默了?一路上,只是余光稍微留意?了?两下,没多?说?什么。
下完高速公路,车辆驶入熟悉的市区。
天色本就多?云阴沉,今日入夜的格外快,这个点天色已经暗下一半了?,道理两旁的路灯纷纷亮起。
陆欢正想要切换导航,一个陌生短信跳出来。
点进去看内容,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白?矜见?她有迟疑,“怎么了??”
“没事。只是还有道方案需要审核。”
短信说?文?件就放在她的桌面?上。
陆欢没有多?大印象,但毕竟先前忙起来的时候桌面?积压太多?文?件,漏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关?闭了?短信界面?,“我要回公司一趟取点东西,应该时间不长,我是先送你?回去,还是你?跟我一起回公司?”
白?矜看她,“一起回公司吧,你?开车这么久,很累了?。”
“还确实有点。”陆欢调转方向盘,驶去另一条道,“今天你?没办法替着我开了?。”
一个哈欠合时宜地涌上来,“不过要分担的话,可以考虑哼两首歌给我听听,说?不定很快就能缓解疲劳。”
歌吗?
白?矜沉了?沉眸子?,音调在脑海中浮起。
陆欢起先只是逗她玩玩的,她倒不期望从这张,除了?接吻时比较热,其?它时候都很冰冷的唇里听出什么有温度的话来。
只是没想到她真的轻轻的哼了一小段曲调。
淡淡的音调从鼻中哼出。
让梦恒久比天长,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
隐形的翅膀。
陆欢心底很快搜寻到这个旋律的归属。
是很从前的歌了,她们小学那时听的。每次中午下课吃饭到午休之间的空闲时间里,校园内的广播都会放这首歌。
那时候,她和白矜并不在小学食堂吃饭,一直吃的是家里保姆提前准备好的便当。
有一回中午,她打开饭盒发现是碧绿一片,就知道张姨给她们准备错了。
白矜不爱吃肉,因此饭盒里蔬菜偏多,其中还有一样陆欢最讨厌的菜,芹菜炒牛肉。
她本就讨厌白矜,坐车上学要见到她回家也要见到她,在学校这会儿难得有独处时间,因此说什么也不想再去找她。
又不能够饿着肚子,于是就硬着头皮就着自己最讨厌的芹菜吃饭。
当白矜拿着饭盒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吃了大半了。
看见这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手中还拿着完整的她爱吃的盒饭时,陆欢又气又恼,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后眼圈一红,把自己给难吃哭了。
陆欢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画面,她当着这人的面掉眼泪,真是糗得要命。她甚至还递给她了一张纸巾,虽然她没接。
这么一想,她们之间故事还挺多。
神情恍惚了一瞬,陆欢从回忆中抽离,才发觉车内气氛已经安静许久了。
“就没了吗?这么点?”
“......”白矜缓缓两个字,“贪心。”
“嗯?”陆欢呵笑了声,“那可没有你贪。”
究竟是谁在每次接吻的时候欲求不满,眼底还尽是渴望和贪婪。
白矜又不说话了。
陆欢其实每次都挺想知道,白矜沉默的时候心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可惜,她不会读心术。
“......”
启宁近期团建,公司内没什么人。
加上过了下班点,就算还在公司的为数不多的员工也离开得差不多。
陆欢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卸下安全带,“我上去拿完东西就回来,你在这等我。”
白矜点头,“好。”
陆欢下车,乘着电梯往上。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灯光昏暗,部门内漆黑一片。陆欢踏在地板的脚步声在空寂中静静回荡,显得有些阴沉瘆人。
不过平时加班晚时经常走过无人的走廊,对此她都习以为常,并未在意。
在走近办公室时,蓦然注意到黑漆的办公室内闪过微弱的光芒。
似是手机屏幕发出的亮光。
陆欢顿住脚步,头脑警惕,迅速往旁边的墙转弯角处撤去。
片刻后,眯了眯眼,才小心朝那处光亮探出视线。
只见办公室内隐约一个人形的黑影轮廓。
不高,壮硕,动作安静。
正在她的桌面翻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