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显然很推崇也很自得于这个理论。或者说, 他很相信,灵魂伴侣这个关系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雨已经渐渐没有了, 大风之下, 外头的雪花如柳絮般四处纷飞。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一层雪白。
外面的温度显然已经冷的突破了零度,但屋里因为有暖气, 所以丝毫未受到什么影响。
甚至因为坐在秋千架上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老爷子觉得身上有点热了,还将羽绒背心的拉链给拉开了, 就那么松松的套在身上。
老爷子笑着说:灵魂伴侣这四个字,近些年其实在任何地方都出现的非常多。不论是广告啊还是电视剧啊,还有电影里,很多的影视作品或者很多人的口中, 都很经常就听到这四个字, 说自己和谁谁谁,或者说想要和谁谁谁成为灵魂伴侣。这表明大家对这个词是不陌生的, 对这个关系也是不抗拒不抵触,甚至还有一部分人是相当向往的。
可我始终觉得, 他们还是没有弄清楚灵魂伴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这绝不仅仅是一种只能套用在男女之间的情感关系。不管是什么样的两个人之间, 如果情感共振到了一定的高度和阶段, 就可以称对方是自己唯一的灵魂伴侣。这仅仅能定义在两个人之间,是一种高于爱情但是基础必须要源于爱情的关系。
我为什么说,这是唯一永远都不会被拒绝的情感关系呢?
宁曜听得特别认真, 看着面前的男孩子眼中闪烁的求知欲,本意是想要分享一下感悟和想法的老爷子瞬间有种回到首都之前带学生的课堂上, 他情不自禁就说的更细致了些。
普通的情感关系, 给予的同时就期望得到回馈, 有时候甚至连给予和付出都不乐意,就希望只从对方那里得到爱与回应。更多的还是关注到的是自己的情感需求。随之而来的就会有很多的衍生情绪。在情感关系中得不到满足,这些衍生的情绪多半就会变成负面的。猜忌怀疑,争吵愤怒,这往往都是拒绝和被拒绝之前会经历到的消磨爱情的矛盾。
一旦这份关系承担不住这些情绪了,那自然就走不下去了。
但如果这份普通的情感关系,从一开始就在两个人高度契合下的多维度的共情共振中被发展出来,两个人都因为欣赏,因为难得在这个人世间遇到和自己同频共振的人而欣喜高兴,这份爱与疼惜在心中种植生根,茁壮成长,那么接下来的给予与回馈,其实都会是一样多的,甚至双方都会给对方更多。爱与被爱同时发生才有意义。那么在这一段关系里,两个人都因为愉悦高兴而放松,完全放松下来自然就走向了浪漫。那么两个人都希望对方因为自己而变得更好。这段关系的正向反馈就会越来越多,但关系越亲密,所带来的碰撞和矛盾也会越多,可因为两个人的关系基础非常的稳固,因此在普通情感关系中用来刺向对方的尖锐,在这里就会被对方消化包容,然后重新转化成正向的付出。
同频共振在灵感层次的爱情,不仅仅在身体上是契合的,更重要的是灵魂,或者说是精神世界中的契合程度。精神世界上的契合与共同成长,是灵魂伴侣能永远感到对方才是世界上最懂得自己的人。
宁曜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体会,很多地方听的云山雾罩,但他却被老爷子所说的那种状态所打动,心旌摇曳间,忍不住就生了许许多多的向往。
永远不会被拒绝的情感关系,这多好啊。
一个人会永远接纳你包容你,会和你一起共同成长,你心里想的什么这个人都能明白。这个人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会永远坚定的爱着你,站在你的身边。
而你,也会永远爱这个人疼惜这个人。会回报给这个人同样多甚至更多更好更赤诚的爱意。看着这个人成就梦想,努力工作,努力生活。
这,这简直太美了。
宁曜爱读书,高考选专业,选的又是汉语言文学。
怎么就偏偏选了这样的专业呢?一个是热爱,再一个,就是能读书,能读很多很多的书。
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读到,尤其是他喜欢的历史,喜欢的文学。
也有很多爱情故事能在这些书里读到。
这十年来,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在说,他接受治疗所做努力的最终目标,就是要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那样的话,他可以正常的上学读书,工作学习,然后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
这些在宁曜的脑子里其实都是很抽象的概念,还不如每天陪伴他的棉花娃娃清晰。
这个目标在他的脑子里,但是他其实从没有真正的去深入思考过他。
他所想过的最远的一件事,其实是能够正常的出入大学校园去听课,去学习知识,别的还暂时没有怎么想过,或者说,是他小心翼翼的不去想。
毕竟,想要回归正常生活,这对于隔离了社会十年的他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适应的。
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这对宁曜来说太遥远了。
这十年里,高甜是他所认定的,接触到的唯一同龄的女孩子。
相差八岁,但处于同辈,宁曜固执的认为,这就是同龄。
他就没怎么接触过同龄的女孩子。福利院里的小伙伴们,女孩子年纪都比较小,都是小妹妹,男孩子有大也有小,大的都出去参加工作了,小的也就是小弟弟。
所以可以说,宁曜的情感方面几乎一片空白。遇见高甜之前等于一张白纸,遇见高甜之后,好像白纸上就突然展现出了缤纷的色彩。
老爷子的这些话,就像是在一个宁静的午夜,天上挂着月牙,一颗星子都没有,宁曜自己一个人站在荒野里,突然天上嘭嘭嘭闪耀起了大片大片绚烂的烟花,炸的他满心满眼都是细碎的亮光,倏然一秒,那些烟花就在他的心里炸开了。
懵然开窍,大约就是他此时的感觉。
他的目光太亮太亮了,专注认真的令老爷子情不自禁的想,他以前的那些学生最认真的好像都不如这孩子这么认真专注,老爷子都忍不住有点羡慕将来教宁曜的老师了。
这孩子领悟力非常好,过去的那些经历,让这个孩子在性格上有着那些正常学生所无法企及的专注力和认真程度,这要是一门心思扎进学问里,必定有着非常非常好的成绩。
这年头,令学生们分心的事太多了,哪个老师不喜欢宁曜这样认真专注的好学生呢?
老爷子是教书教腻味了,但此时被宁曜这样子所打动,忍不住就想多说一点。
要说起来啊,我跟你蓉奶奶,那就是灵魂伴侣。当初我看见她在大学时候的演讲,那真是一见钟情啊。我特别爱她,特别喜欢她,我永远都记得,我被她的理想所打动,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不仅仅是风花雪月,还会真正谈到人生理想的。从前啊,都说是革/命伴侣。现在是和平年代了,就是灵魂伴侣。
其实啊,革/命伴侣比灵魂伴侣还要高上一个级别。那应该是最最无私的情感伴侣关系了。但现在基本上在我们国家很少了。因为太难得,加上条件也够不上,毕竟社会发生了变化。
老爷子说到这儿,笑得温柔又满足,咱们还是说回你蓉奶奶。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没有说将我们之间所产生的任何情感关系超过灵魂伴侣这个定义的。什么亲人什么孩子他妈,这都没有。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是我的爱人。这些年,我们的爱从没有消退过,反而感情越来越深,她会包容接纳我的一切,我也会全盘接纳她的一切。
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想都可以对我倾诉,她就算不说,我也会理解,会揣摩。同样的,她对我也是这样的。我们思想上同频共振,这真的是很美妙的感情。这么多年了,我最自豪最高兴的,就是我们在一起相爱了这么多年,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并且互相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灵魂伴侣。
宁曜听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亮着眼睛问老爷子: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灵魂伴侣吗?
老爷子笑起来:理论上应该是有的。但实际上可就不一定了。
一般来说,是没有的。因为人都是要生活的。首先追求的是活下去,满足的快乐和需求最开始只能是身体上的。最后才会被照顾到精神世界。
而有这方面需求的人,他的精神世界必定是深邃而广阔的。所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灵魂伴侣这样的关系根本就不适用。他们最适合的是搭伴过日子的人。因为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免被拒绝。不将自己的情感关系付出去,就不会被拒绝。
当然了,现在就又不一样了。大家现在更注重的是自己身体和精神上的快乐与自立。在能够自己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的时候,他们甚至都不会去走进任何的情感关系。因为大部分的情感关系都是在消耗自身,除非像我所说的那样,情感上高度同频共振,反馈正向积极,人才会是快乐的。
宁曜听着,心里不可避免的想到高甜。
高甜不就是这样的么。拒绝走进,或者说认为自己不需要走进任何的情感关系。
甚至更愿意和书本,和工作,和小狗狗建立亲密的关系,因为这样的关系更稳固,更安全。
老爷子起床的时候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拿着水杯出来倒水的时候就顺道把手机揣在兜里了。
手机在兜里震动,老爷子掏出来一看,是老伴发来的微信。
大半夜不睡觉跟孩子在外面聊什么呢。
进来睡觉。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让孩子进屋好好休息去。
蓉老太太半梦半醒间把手往旁边一摸,发现人不见了。
想着老爷子是起夜或者去喝水,就没管,结果半天人还不回来,老太太就起来找,房间了找了一会儿没有,悄悄打开房门往外看,才隐约听见玻璃房小花园那边有谈话的声音。
老太太没有过去打扰,就站在那儿悄悄听了一会儿,听见老爷子跟小孩儿大谈什么灵魂伴侣,听的她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然后就转身回房了。
回去后,估摸着老爷子差不多说完了,才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催着人回来睡觉。
明天就是除夕了,晚上还得熬夜,十二点之后才会睡觉,老两口其实身体挺好,都是能顶得住的,但也没道理大半夜不睡觉聊什么人生大道理啊。
老爷子不睡,人小孩子还是要好好睡觉的。老太太怕他们谈的忘记了时间,还是得催一催的。
裴老爷子挺听话的,看到消息眨眨眼,就晓得老太太这是也醒了听见了,他谈兴正浓,还想再跟宁曜说说话,只是见他说完后宁曜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暂时还没有开口。可确实时间也挺晚的了,耽误小孩睡觉不好,何况要是把孩子说兴奋了,那就更睡不着了。
老爷子也没回消息,把手机重新往兜里一揣,抱着保温杯站起来,对着宁曜笑:好啦,时间也不早了。宁宁也回房吧,我也去睡觉啦。明天是除夕,我们要精神饱满的过个年,还是别熬夜了。
老爷子拍拍宁曜的肩膀,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慢悠悠的走了。
宁曜是该不熬夜回去睡觉,但他们年纪大的人也不应该控制人家。
宁曜其实睡不着,之前是为了高甜心疼,心里诸多纷杂情绪念头困惑不解睡不着,现在心里头涌动着豁然开朗仿佛找到了方向的兴奋感,就是主观意识上的不想睡了。
就仿佛大脑对着他说,可以嗨起来不用睡。
但这肯定是不行的。
他之前一个人没开灯静悄悄坐在这儿,谁也没惊动,结果还是被老爷子发现了。
现在开了灯又和老爷子坐在这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哪怕他们已经注意很小声了,但还是有些动静的。
高甜本来这一段睡眠就不好,虽然离得有些远,还隔着客厅饭厅和一道门,但宁曜还是怕这儿的动静会吵着高甜,所以,等老爷子走后一会儿,宁曜就悄悄起来,悄悄关了灯回房间去了。
高甜又是在凌晨四点多才睡着,睡了差不多将近两个小时候就自动醒过来。然后再怎样都睡不着了。
多年生物钟也让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不到七点钟她就起来了。
七点整洗漱完毕,从房间里出来她还挺小心翼翼的,生怕把老两口和宁曜给吵醒了。
结果出了房间一看,厨房饭厅那边热热闹闹的,老两口和宁曜竟都起来了,正在那边有说有笑的做早饭吃。
他们听见动静,都回过身去看,一眼就看见了高甜,老爷子就笑起来:甜甜起来啦。时间正正好,来,一起吃早饭吧。
老两口和宁曜起来的时间差不多,瞧着宁曜很有兴趣的样子,就干脆一起来做早饭吃了。
他们没有打算去叫醒高甜,是想着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反正家里吃的东西都有,随时起来都不会饿肚子。
但早饭做的种类丰富,高甜如果起来了,也能同他们一起吃。
早饭有粥有汤,还有家里做的三明治,甚至还有蛋炒饭和烙饼,蓉老太太张罗着给高甜热了牛奶,高甜这边选了一个三明治还有一小块烙饼,就准备和他们一块儿共进早餐了。
三明治是宁曜和老爷子一起做的,看见高甜出现在饭厅的那一刻,宁曜的脸颊就有点红,有点热,大眼睛里情不自禁带了点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害羞。
过去跟高甜坐一块儿的时候都还不好意思说话,就一边吃一边自以为很隐蔽的看着高甜。
昨天看着高甜的感觉还没有现在这样,今天再次见到高甜,宁曜就听到了自己失控的如同在耳边打雷般的心跳声。
他就坐在高甜身边,他甚至害怕那擂鼓般的心跳声被高甜听见,都很小心翼翼的不去靠近高甜,可又舍不得离开太远。
高甜压根就不知道昨天晚上在外面发生的这些事,她失眠了好久好久,可脑子里想着的都是那些过去的事,想完了过去的事,又想现在的事,又想未来的事,最后想到头都痛了,痛到没办法再想,只能作罢。
后面的睡不着就完全是因为头疼到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缓解一点,就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她现在饭量锐减,只吃个三明治加一小块烙饼就觉得自己可以了,饱了,就不再想吃了。
只是宁曜自己不觉得,但高甜能很明确的感受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高甜没有精力深想,她还以为宁曜脸红红的样子是因为家里的暖气开的太足了呢。
不过小孩一早上都没跟她讲话,也挺奇怪的,就叫了她一声甜甜,就不做声了。
小孩是第一次到老爷子家里来,高甜还是有点担心他不适应的,见他这样,以为他还是腼腆认生不好意思,就打算多问几句,结果还没开口,她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那起来收拾碗筷的三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老太太很着急。
老爷子和宁曜都担忧的看着高甜。
昨天回来,老太太就怕他们两个淋雨感冒,特意给他们煮了姜汤的。连带着老爷子,四个人谁也没落下,全都捏着鼻子喝了一大碗,最后辣的四个人忍不住,每个人都吃了一颗糖才把那味道缓解一些。
然后甚至为了预防他们感冒,给他们吃了一点药才作罢。
可高甜这几个月天天睡不好吃不好,精神压力又很大,还伴随着抑郁焦虑的复发,她身体的免疫能力急剧下降,别人可能喝点姜汤吃点预防的药就扛过去了,但她就不行。
刚刚好一点的头痛不仅又来了,在打了喷嚏之后,甚至还开始头晕目眩,有点站立不住,高甜怕被看出来,干脆坐着没动弹。
没关系,我挺好的。一会儿我再去睡一下,睡个觉就好了。没事儿。
高甜不想说出来让老两口担心。
刚才饭桌上就听老两口商量了,下了一夜大雪,正好早上的时候停了,小区广场那边的景色特别美,老两口想出去看看雪景。
正好又是除夕的时候,可以照相做个留念。
老两口也是很浪漫的,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不管在哪儿,都会出去拍照。海州每年冬天也会下些雪,不过今年下得比往年都大些,拍照肯定是更美的了。
高甜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了老两口的拍照。
她知道家里储备药箱放在什么地方,一会儿等老两口出去了,她去找点药吃就好了。
高甜真的伪装的很好,甚至还说服老两口直接出去,她和宁曜留下来洗碗就好。
老两口是真的很惦记外头的雪景了,瞧着高甜挺好的,和宁曜两个人在家里他们也很放心,反正他们在外面也不会耽误太久,只是拍照玩一玩,甚至都不走远,步行来回就可以,大约一两个小时也就回来了。
老两口就全副武/装,把自己穿的暖暖和和的出门了。
宁曜哪舍得让高甜去洗碗呢,他生怕高甜起来,连忙就说让高甜休息,他直接冲进厨房开始干活。
结果等宁曜十几分钟后洗完了碗全部都收拾妥当了从厨房里出来,发现高甜还坐在饭厅上没动弹,只是满脸疲惫的用手撑着额头,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宁曜就有些奇怪:甜甜?你不是要回房间再睡一会儿的么?
哦。对。是的。高甜仿佛才回过神来。
宁曜进厨房期间,她不是没试着站起来过,但是一试图站起来就天旋地转觉得自己仿佛立刻就要一头栽倒晕过去,高甜就没敢动。
此时在宁曜面前,高甜也不想露怯被他发现,就咬着牙一下子站起来,结果起猛了,霎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压根没法控制她的身体,脚一软,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上。
宁曜都吓疯了,他本来就准备往高甜这边来,见这情景,情急之下几步就跨过来,非常及时的在高甜倒在地上之前将她整个人抱住。
巨大的冲击力让宁曜歪坐到地上,他顺势坐下去,都来不及去管撞到椅子的大腿,就觉得自己仿佛抱了个水烧开了的热水壶似的。
落在他怀里的柔/软身体滚烫到他甚至怀疑在下一刻他就要被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