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不高兴

19 / 46 章 · 10,222

父女俩就还是有默契的。

高甜本来就想要说一下高周今天昏倒的事情, 没想到倒是高周先开了口。

高甜有这个心理准备,也有这个专业判断,但是听到高周这话, 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高周继续说:甜甜, 这方面你是专业的。我因为这些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 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惊醒,心慌气短,心悸难受, 长此以往,原本好的身体如今也不好了。我觉着自己可能心理方面有些问题,想着还是要去做一下心理治疗,等状态好了, 才能跟你宋阿姨结婚, 重新开始。

高周一直以来都在逃避自己的心理问题。

那会儿离婚之前,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整个人憔悴的像个鬼的时候, 他就知道自己有病了。心病了,所以身体也病了。

可是他不愿意去看医生, 积年的心病从不肯去管它, 从来都是依靠着女儿的鼓励支撑着, 对于自己的职业还有生命的热爱,让他从没有生过放弃自己生命的念头,但是活着, 也是活得生不如死。

他一直觉得,高甜立志要做一个心理医生, 跟他的情况和这些年的经历, 是有着很大的关系的。

高周讳疾忌医这么多年了, 钟千碧的重新纠缠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躲避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和宋琳有一个新的开始。

既然想要和宋琳未来都在一起,想要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那自然是要将心里的灰尘都打扫干净,才能让珍重的人好好住进来的。

宋琳说:甜甜,你看你爸到哪里去做治疗比较好?

高甜还没开口,高周就说:这个我想过了。我没打算去甜甜他们医院做治疗,就到外头的医院去做治疗挺好的。市里有几家医院的心理科都是很不错的。

高甜说:不去我那儿也可以。但也不必在外头瞎找人。

她看向宋琳,宋阿姨,裴教授有几个学生在精神科是很有名的。他们都在私立医院里做科室主任,咱们可以先预约一下,应该是可以约上的。裴教授的学生给我爸做治疗肯定没问题的。

宋琳点头:行,这个我来安排吧。

高周不大了解,问高甜:裴教授是谁?没怎么听甜甜你提过啊。

高甜笑了笑:上学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教授,在心理学科很有名的,我受到过他的指点,所以跟他有些交集。

高周哦了一声,没有多问,显然是相信了高甜的话,对裴教授的事情没有过多的留意。

高周其实很不放心高甜独自处理钟千碧的事情,他不能出面,就想让宋琳陪着高甜一块儿处理。

他们父女俩也不是再没有别的亲戚,只是这些年已有不少麻烦人家的地方,钟千碧这件事,如果他们自己家里人能够处理的话,他还是不想要惊动别人的。

他们父女的事情,宋琳从头至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也只有让宋琳跟着去,高周才能放心。

高甜听了这话就笑:爸,您可别累着宋阿姨了。宋阿姨要陪着您,还要跟着您一块儿去做治疗,有她在您身边陪着,我才能专心去处理钟千碧的事情。您就跟宋阿姨一起踏踏实实的住家里,别的事情您就别操心了。我都这么大了,我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再说了,就钟千碧那个样子,宋阿姨何必过去掺和呢?免得让她扰乱了你们的好心情。我能搞定的。您放心吧。

高甜表现的从容冷静,高周素来都很相信自己的女儿能力非常出众,三言两语就让他相信了自己的女儿,放心的把一切都交给了高甜。

倒是宋琳,趁着高周不注意,含着隐隐担忧的目光看了高甜好几回,高甜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后来看见了,她就对着宋琳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示意她放心。

高甜要下楼去洗碗,宋琳给她拦住了,让她别去了:你跟宁宁在外头跑一天了,你们俩收拾收拾洗澡睡觉吧。我带你爸爸去吃药,等吃了药他休息了,我就去洗。

这话叫高周听见了,高周说: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啊。我吃了药陪你宋阿姨一块儿去厨房,我们俩一块儿洗,很快就能弄好了。甜甜你就别管了。

高周自己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当初跟高甜住一块儿的时候,父女俩相依相伴挺好的。后来各自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分开住之后,这么大的房子,就是高周一个人住着了。

宋琳跟高周来往密切,但也没有住在一起。

高周很久没体验过这样亲近温暖的家居生活了,心里向往又雀跃,高兴而又新奇,忙不迭的想要跟在宋琳身边陪着她一起做家务,体会着心里久违的幸福感。

高周跟宋琳走了,高甜就去看宁曜。

从头至尾,宁曜都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看书,他们的谈话仿佛没有打扰到他,他一如既往的宁静,一如既往的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高甜看惯了他这个样子,也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喧腾的喧嚣念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能安宁下来。

她有时候就想,像宁曜这样,虽说是病着,但是能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去在意外面的声音或事情,从某方面来说其实挺好的。

她也挺羡慕的。

高甜自己似乎永远也没法做到这样。

高甜走过去,宁曜才将头抬起来,她走过去的脚步声还是很轻的,但毕竟行动不能忽略,宁曜肯定是听见了的。

对上宁曜黑亮的眼眸,高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轻声问:高医生,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他从头到尾其实都听着呢。

高伯伯给了他一本书,他拿着了,也看了。

可在宁曜这些日子就一直很关注高甜,加上高周这件事,他一直心系高周的身体,又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来看书呢?

书倒是开始的时候翻了几页,后来就一直在听那边的谈话。

他们在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宁曜这边,宁曜从头到尾听着,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说宋琳高周要结婚的时候,他为长辈们为高伯伯高兴,说高医生的母亲频繁骚扰他们时,宁曜心中也不由自主的为他们担忧。

宁曜九岁的时候没了父母,这些年一个人待着,小时候一家人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温暖的热闹的回忆都被放在记忆里,好好的珍藏起来。

总是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回忆,咂摸,从里头品出些沉年的幸福感。

在福利院生活的这些年,其实就像是一个大家族一样。大家生活在一起也是很热闹的,但是这种热闹是跟家人在一起的家庭生活是很不一样的。

高周宋琳还有高甜在一起谈话相处,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家庭和谐温暖美好的氛围很打动宁曜,甚至令宁曜有些恍惚。

这两个月以来,他天天跟高甜待在一起,后来又加上高周住一块儿,他看到了高医生在工作之外的生活,过多的参与到了高甜的家庭生活中,让他不可自抑的有了关注,生了羡慕。

他想为高甜做些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帮到高甜的事情,他都可以。

高甜听到就笑了:谢谢宁宁。我的事情我都能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宁曜比她小了八岁,将将上大学的年纪,在高甜眼里,就还是个小孩儿呢。

小孩儿自己有病还在调养,倒是心里记挂着她的事情,还想要帮忙。高甜只想着自己要好好照顾他,哪会要小孩儿帮她呢?

宁曜现下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好好养病,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慢慢恢复到原本的状态就好了。

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可宁曜这样有心,说的话令高甜觉得贴心温暖,更让高甜想着,宁曜的状态确实是好了许多了,现在都知道关心身边的人了。

也不对,应该说宁曜是懂得更多的关心身边的人了。

高甜挺喜欢宁曜的,小孩儿长得好看,乖巧又听话,相处这么久了也有感情了,高甜处处都十分照顾他,此时自然而然的牵起小孩儿的手,送小孩儿回房。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先把药吃了,然后洗澡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就别看书了。

宁曜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做声,任由高甜牵着他走出书房。

他手上抱着自己的娃娃,刚才高伯伯给的那本书挺好看的,他想接着看完,临走的时候就舍不得放下,也一并抱在怀里了,想回去后有时间再继续看。

高甜这么嘱咐他,他乖乖点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又撇了撇。

高甜一直这么轻柔和缓的同他说话,就像是哄小孩儿似的,之前宁曜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听多了还听喜欢的,可这会儿却又觉得不习惯了。

他不想被高甜当成小孩子看待,他也有十九了,已经成年了。

我不想吃药了。宁曜心里的别扭在回房后高甜把药拿过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都是生病要吃药的原因,高甜就一直拿他当做病人看待。高甜对病人一直都是这么轻柔和缓,宁曜见过她对待所有的病人都是这样,宁曜不觉得高甜有什么不对,可他就是不开心。

被高甜笑眯眯的温柔拒绝,让宁曜头一次从心里讨厌他和高甜这样的关系。

医生和病人,因故住在一起的医生和病人,明明都这么亲密了,还是被拒绝了。

宁曜不高兴。憋着实在太难受,任由自己的情绪溢散。

高甜瞧出他不高兴,猜不出是为什么,就拿着药坐下来温柔问他:为什么不想吃药呢?

宁曜不喜欢自己闹别扭,也不喜欢自己不高兴的样子,他也不想这样,这么久以来,他已经几乎没有这样有这种很难控制情绪,明知道应该控制情绪却又不想控制情绪的时候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对,不抗拒回答高甜的问话,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我觉得我好了。好了就不用吃药了。

高甜耐心温柔的看他,宁曜吃药从来都是乖乖的,还是头一回这么闹别扭。

最近天气转凉,往年这时候海州还没有这么冷,今年落叶早了,树上的叶子变黄的也早了许多,前几天高甜才带着宁曜去商场买过一回过冬的衣服,这次也不知道会在她爸这里住多长时常,索性就都拿来了。

长袖长裤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宁曜年纪有点小,他头发有点长了,遮眼睛。从前在福利院有专门的人修剪,如今宁曜不肯去理发店,高甜就想着试试。

她练了好几天了,还是没敢在宁曜头上开始,想着再过些天再给他修头发的。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和缓,一点都不像是医生对病人,反而像是在跟朋友闲聊似的,轻轻拨弄了一下差点戳着宁曜眼睛的发梢:前几天给你做过测试和诊断,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咱们还需要用药一程。下个月才会重新测试,如果效果好,你状态持续好转的话,可以给你再考虑减少一点药量。

高甜以为小孩是怕吃药了。

她怕宁曜又回复到从前那样不言不语一整天的模样,那会儿很难了解他在想些什么,想做心理疏导也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对待宁曜从不压迫深挖,都是慢慢悠悠和风细雨般等他自己主动说出来。

她一点不着急,也不能急,就算是现在做心理疏导,也是很简单很舒服的方式,不用太正式的谈话令宁曜有压迫感,也不想逼他。

小孩生活简单,接触的人也少,病因是一早就定了的,心理波动皆来源于此,高甜不想把他猜的太复杂了,实际上,小孩也没有那么复杂。

高甜摸索一段时日,觉得现在这样的交流方式是最好的了。

小孩成年了,凡事还是要多商量,不能随便替他决定。

高甜越是这样,宁曜心里越是难受别扭。

发梢因他的偏头动作又快要戳进眼睛里去了,宁曜都懒得弄一下,他接过高甜手里的水杯和药,把药扔进嘴里,一赌气一口就把水全闷了。

宁宁乖。

高甜没忍住,还是怕他难受,伸手给他把发梢拨开了,心里下定了决心,还是得上手试试,要是再等下去,这头发都要遮住眼睛了。

夸了他,怕他一心着急想要好起来反而破坏了心境,还要缓着哄他,宁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真的好了,就不用吃药了。

嗯。不回应心里也不舒服,宁曜低低应了一声。

还是被当成小孩子了,宁曜实在开心不起来。

高甜对他轻柔的笑:好啦,去洗澡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我要上班,你不是说要跟着一起去吗,那就得早点休息了。

宁曜又低低应了一声,看着高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破天荒没有第一时间去关门。

男孩子若有所思的模样,灯色光影在他微微垂下的眼里落下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他心里执拗的想,他就是想有用一点,他还是想为高医生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想为她做点什么。

宁曜这回过来,拿的东西多些,高甜心里想着他,各样东西都替他预备的齐全,她自己的就只是带了些必备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其他的这边也有,高甜就没带那么多。

但是,宁曜给她做的那个精致小娃娃她是带了的。

之前一个人睡觉也没什么,但自从有了这个小棉花娃娃,高甜已经习惯在入睡的时候用手捏着小娃娃软乎乎的脚脚睡觉了。

高甜在外面忙了一整天,虽然过来这边吃饭之前已经把汗了的衣服换下来了,现在身上的衣服很干爽,但是皮肤感觉还是不大好,有点黏腻。

她本应该去洗澡的,现在回了房,却坐在床上抱着棉花娃娃发呆。

不管是什么样的疾病,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服药久了,这药总归是对身体有一定的负面影响。

病生的久了,哪怕是再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人,总会被病痛折磨出许多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从心滋生,如藤蔓般缠绕在人的身上,要想剔除是很难的,只能学会在病中与其共生。

哪怕是后来病好了,这些如藤蔓般的负面情绪剥落掉了,但是当时那种被紧紧缠绕起来透不过气甚至被遮蔽了光亮的黑暗的感觉,应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看见宁曜这样,高甜其实很能理解他。

她到福利院的时候,宁曜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吃药了,现在是受到冲击才开始重新吃药。

但她看过他过去的病例,从九岁到十七岁,将近去八年的时间里,宁曜都是没有停药的。

现在再吃药,也难怪小孩会有抗拒心理了。

说实话,高甜也很怕吃药。药又苦,又多,吃了的之后还会有副作用,身体是会很不舒服的。

她那会儿失眠最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哪怕是吃了药睡着了,也都是噩梦,还很容易惊醒,药物在给她治病,但与此同时,带来的负面情绪和身体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她已经停药好几年了,现在的身体也还是没有完全的养好。

她让她爸放心,让宋阿姨放心,对他们笑得甜甜的,好像是一副从容淡定万事都能掌控的模样,但实际上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那样的淡定。至少,对于要面对一个曾经带给她严重心理创伤的人,还要去解决这个人招惹出来的难缠的问题,她的心中难免还有波澜。

好在,她是个心理医生,从来追求心境平和,生活简单,她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局面。

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问题就变得好处理多了。

*

高甜这边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钟千碧一连半个月都没出现过。

没找她爸,没找她,也没有给他们再打过电话,就好像人间消失了一样。

钟千碧不再找高周,高甜当然是高兴的。再说她爸身边还有宋阿姨看着,钟千碧也不可能近身,只是这个事情没有解决没有结果,高甜心里还是没有底。

主动权毕竟是不能放在旁人手里的。

谁知道钟千碧又偷偷的憋着什么坏呢?

但是高甜给钟千碧打过很多电话,电话是打通了,但是没有人接。一次也没有被接通过。

后来高甜就不打了。

她不急,钟千碧应该比她更急。

高周从来没有进行过心理疏导,他这个人性格软和,长期在婚姻中受折磨,很有些逆来顺受的个性,大约再加上些遗传的基因和性格,所以很能忍得下。

但一个人能忍得下不代表能完全的自我内化,那些怨怼自抑痛苦挣扎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堆积起来,哪怕高周带着满身的尘土与高甜走出来了,那些过往的阴暗还是留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里。

他有心病,有心理疾病,可他一直都没有去治疗。

心病沉疴几十年了,现在才想要去治疗,那治疗过程可想而知,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当然医生是顶尖的,这难度就在于高周自己,在于这段时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将过往沉疴都翻起来再丢掉,痛的是高周,心疼的还有宋琳。

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必经的过程,都很积极认真的对待。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高甜最知道这其中的艰辛,所以没事都不会去打扰高周和宋琳。

哪怕是住一块儿一家人在一起见着了,也都是说些开心高兴的事情,从来不提别的。

高周倒是有心,但此时他还真是无力再说别的,光是应付自己身体和心理就很难了,倒是宋琳问过几回,高甜每次都说她可以处理,都把宋琳重新推回她爸身边去了。

这天午后,高甜正在休息室里午休,前台打电话上来找她。

休息室里的床给宁曜睡着,高甜在小沙发上休息,接电话的时候坐了起来。

高医生,这边有一位女士,这位女士想要找您,说是有事情要当面谈一下。

那边前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位女士说她姓钟。

高甜一听,立马就想到了是钟千碧。

找高甜看诊需要预约,上班时间是不能够随意进出她的诊室的。但是医院的人流量毕竟是很大的,医生休息时间也很难管控到病人和家属的行动。

好在医生都是在闲人免进的休息室里待着,一般也不会有人能过去打扰到他们。

钟千碧就算上来了也找不到人,反而在前台打电话才比较容易找到她。

前台也不是谁的电话都会给打的,钟千碧肯定是跟前台说了些什么,前台才会给她打这个电话。

好,我马上过来。高甜不想让钟千碧到她的办公室这边来。

挂掉电话,高甜转头去看宁曜。

宁曜抱着娃娃在睡觉,高甜怕吵到他了,电话都设置的是震动,说话的声音也控制在比较小的音量,结果一转头,还是瞧见了宁曜坐起来,抱着素体娃娃的宁曜用他那黑亮清透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高甜很抱歉吵醒了他:宁宁,我出去一下,你接着休息吧。

短短一两句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宁曜一句也没听见,宁曜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但是他敏感的察觉到这个电话的不同寻常,他有些不放心,忍不住问:出去做什么?

高甜哄他:没什么,是一个病人出了点问题,我去看一下。你继续睡吧,没什么大事。

她说完就整了整衣服,想了想,还是穿着白大褂出了门,轻轻把门给宁曜带上了。

门慢慢关上,隔绝了宁曜一直盯着高甜的目光。

今天阳光特别好,深秋了天气有点凉,这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医院里的窗户还是挺大的,高甜没坐电梯,一路从走廊走到楼梯然后慢慢走下去,沐浴穿梭在洒进来的阳光里,身上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些人间世的暖意。

只是看到钟千碧的那一瞬间,高甜的眼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了下意识的冰冷的应激反应。

高甜长得很像高周,从生下来就像,眼睛鼻子嘴巴脸型,几乎是跟高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时见到的人都说高甜就是高周的缩小版,长大了绝对是个小美女。

高周那会儿还怕钟千碧听见了不高兴,就浑身上下到处找,终于叫他给找着了,跟钟千碧说女儿跟她长了一样的脚型,以此来证明这是他们爱的结晶。

后来高甜长大了,自己仔细研究过她的脚,其实她的脚型跟她爸是一模一样的,她浑身上下除了性别之外,就没有一个地方像钟千碧的。

女儿肖父,她不像钟千碧,这挺好的。

糕糕,妈妈来看你了。

钟千碧见到她,显然很激动。眼睛里闪着泪光,还在放着光亮,好像久别重逢极度思念女儿的母亲,她迎上来走到高甜身边,没抱上来,就是贪婪的看着她。

高甜刚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特别可爱,虽然新生儿其实都是小小的红彤彤的样子,但高周瞧见女儿喜欢的不得了,高高兴兴的给女儿取小名儿叫小甜糕,还没出月子就给她定了大名叫高甜。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始也有过挺好的日子,那会儿高周和钟千碧都挺疼她的,都管她叫小甜糕,在与钟千碧为数不多的相处记忆中,钟千碧高兴的喜欢她的时候,就会叫她糕糕。

后来钟千碧露了本性,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就不再这样亲昵的叫她了。至于会怎么称呼,自然是她怎么高兴怎么来,甚至是听起来刺耳难听的称呼,钟千碧也能随口说出来。

高周怕高甜想起伤心事不高兴,父女俩有意回避同钟千碧生活的那一段过往,高周离婚之后就不再那样喊高甜了,改了小名儿亲昵叫她甜甜,好多年都没那么喊过她小甜糕了。

乍然听到钟千碧这么喊她,高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难受就是觉得特别的陌生,特别的不舒服,也绝称不上什么怀念的感觉。

高甜面色淡淡的:我们出去谈吧。高甜的意思,是出了医院到外头找个咖啡店坐着聊。

午休时间,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患者家属比营业的时候要少一些,但也不是真的没人了。

高甜在医院里太出名了,她往大厅里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明里暗里的落到了她的身上,尤其是钟千碧那一句妈妈来看你之后。

高甜几乎可以想象到,等她离开后,现在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会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医院。

人嘛,最根本的本质就是八卦。

不用了。钟千碧不肯走,想要领着她到医院小花园走廊上的长椅上去坐着,妈妈是过来做检查的,上次在康奥医院里跟你爸爸在一起,妈妈拿到结果后心里很慌就先走了,这次想过来在这边再做个检查,确定是不是心脏真的出了毛病。

你们这边心内科不好预约,一会儿医生上班,要是错过了号得重新预约。我一出去就头晕,看见医院才能踏实点,咱们就在这儿坐着晒晒太阳吧。

杨佑医院的环境非常好,医院占地也挺大的,小花园实际上也不小,钟千碧挑了个视野挺好的地方坐着,有草地铺着,他们在小径拐角处坐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但并不会打扰到他们。

长椅之间的间隔也有些远,旁边长椅上坐着的病人和家属也不刻意听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刚见面,高甜没兴趣去看钟千碧,她心里还是有些抗拒的,匆匆一眼,连钟千碧现在是短发是长发都没看清楚。

到了外头坐下来,阳光太亮了,周围渐渐的安静下来,高甜坐到了长椅的边缘,虽在一张长椅上,还是跟钟千碧拉开了半人多的距离。

没办法,眼角余光还是看到了钟千碧的模样。

钟千碧是披肩的中长发,跟高甜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就是老了瘦了憔悴了。

以前钟千碧什么坏毛病都有,生活作息一团乱,健康方面本来就有大问题,脸色气色也从没有大好过,她现在这样,倒是完全不出人意料的。

高甜余光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过了头,不愿再同钟千碧令人不适的目光有任何接触了。

她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她。

一半冷静的旁观这一切,一半厌恶的想要逃离这一切。

在这其中拉扯的,是她怎么也斩不断的血缘关系。毕竟有血缘关系,她是钟千碧生出来的,甫一接触,那种奇妙的感觉就从心内滋生,怎么都挥之不去。

你跟我爸已经离婚十几年了,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爸不可能跟你复婚,你也不应该再去见他。他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他的房子不可能卖,他的钱也不可能给你。你不要打他的主意了。

钟千碧对高甜的无动于衷好似很了然,她一开始的时候很激动的样子,坐下来后就平静下来,她看着高甜,目光中有感慨疼爱,好似很欣慰自己多年不见的女儿长大成人了。

说出来的话却半分没有想要了解女儿的意思,都是在说她自己。

糕糕,我生病了。没有几年活头了。心里唯一放不下的,思来想去还是一个你。你是我的女儿,我今生唯一的孩子。你爸我是肯定指望不上了,我也没想过要指望他什么,但是如果连你都不管妈妈,妈妈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钟千碧说的眼睛都红了,她很动感情,很懂得用感情拿捏自己的亲生女儿,把自己的姿态也放的很低,糕糕,妈妈知道错了,这么多年了,跟你爸爸离婚之后,我没有跟你联络过,其实我是怕打扰你们,也怕打扰到你。我都有悄悄打听你的情况,我知道你很好,我才能放心。其实这么多年,我谁都没有对不起,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是糕糕你。

钟千碧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给高甜看,你看,我一直把你小时候的照片设置成封面,想你的时候就看看,妈妈没有忘记你呀。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图片。图片被满屏的APP占满了,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小女孩笑得还挺灿烂的,阳光很好,沉浸在夏日里的小女孩满头汗水似乎还挺开心的模样。

高甜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七岁时候去动物园照的。

那天钟千碧难得从海上回来,那会儿是刚过完年后不久,时隔一年她才再次见到钟千碧,那会儿她年纪小,还不知道钟千碧的真面目,高周也知道的没有那么清楚,一家人在动物园玩得还挺好的。

那是高甜的单人照,是她为数不多的笑得单纯开心的小时候的照片了。

当初她爸和钟千碧离婚后,家里的合照都毁了,那会儿她爸和她对钟千碧真是厌恶至极,有关哪怕一丁点儿钟千碧回忆的照片都不要,留下的都是她爸和她自己的照片。

高甜记得,这照片也是毁了的。

没想到钟千碧还给偷偷照下来了。看照片的模糊程度,应当是很早的时候用像素没那么好的手机照的,还一直保存到现在。

高周和钟千碧离婚前夕,钟千碧已经不在伪装了。高周对钟千碧彻底死心,高甜也对自己的这个妈妈彻底失望了。

有一天钟千碧着急忙慌的跑回家揪住她,声泪俱下的说想她,说怕将来离婚了出海几年见不到女儿思念,一定要她传个近期的照片给她,说是设置成手机封面,在船上见不到人的时候可以看看。

高甜不想搭理她,照片更是不会给,结果钟千碧硬是趁着她抵抗不了强行拍了一张就走了。

高甜那会儿刚放学,还穿着校服。虽然不高兴,但是照片都拍了,钟千碧又跑得很快,她追都追不上,高周上班去了还没回家,高甜自己气哭了一场,只能回来做作业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是到了一年以后,高甜听说钟千碧在船上被追债的人打了一顿,后来钱还了,人也重伤,养了大半年才好。

警察那会儿都找到她爸了,说是来了解一下情况,知道他们父女已经跟钟千碧断绝了所有的往来,就没有再来过了。

但也就是这一次的家访,让高甜知道了。钟千碧当初要她的照片,根本就不是什么想她要照片看看,那都是借口,钟千碧真正的目的是要用她这个女儿是抵债。

她拍高甜的照片,是为了给那些放贷的人看,人家满意呢,她就把自己的女儿卖了,让人家带走。

一个小姑娘被带走之后会被送去做什么事情,自然不言而喻了。

万幸人家没看上她,说她长得挺好的,但是年纪太小了,弄过去还要养几年,不划算,人家就没要。

高甜每每想起这件事,心中都是后怕的不寒而栗,她简直不敢想,如果人家真的把她弄走了,她大概绝活不到现在了。

再看钟千碧手机上的图片,高甜只觉得这一片假惺惺扑面而来,她觉得很恶心。

高甜是真的对钟千碧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当初离婚,房子车子都归了你。我跟我爸身上就几百块钱现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来找我,我也只有一句话,我不会再跟你有任何方面的往来。我见你,也只是要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不欠你什么。

从前,钟千碧就鲜少有拿钱回来的时候。离婚后,钟千碧没有给过他们一分钱,财产她全争了去。

她爸明确说了,既然钟千碧这样绝情,那房子车子就折算成赡养费,以后钟千碧老了,高甜也不会来看她。

当时钟千碧满口答应,还签了协议的。毕竟她那么爽快,也是因为那些财产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怎么,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钱都挥霍完了,人也生了重病,就开始想着要来压榨她这个弃之不顾的亲生女儿了么?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