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意味着她要再跳上一个台阶。
比如大学的选择。
12月底的时候,家里人意见不统一,之前高二分班那次他们就为此争执过一次,这一次只是有过而无之。
陶然贴着墙壁,听着一楼传来的争执。沈临八月搬出了沈宅,一个礼拜回家一次。而这几个月,他工作忙,已经一个月没回来过了。
陶然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对此时楼下的说话声倒也觉得无所谓。
沈承航说道:“读金融学,学什么医学,她就不是块做医生的料。”
沈之仁犟着,“不学学怎么知道,没有人是天生就适合做医生的。”
沈承航看了眼陶敏,说:“我们不想她那么幸苦,读个普通专业就可以。”
沈之仁据理力争:“你不走这条路就算了,凭什么陶然也要学你。”
沈承航听这话就笑了,笑容讽刺,“学学学,你是非得一直左右别人的人生是吗?”
沈之仁眉头皱紧,脸色黑沉,“我怎么左右你的人生了,你要娶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你不是一件件都做得很开心
吗?”
沈承航依旧在笑,笑容更加嘲讽:“是吗,爸你若要提以前的事,我们还是有得讲的。”
陶敏揉揉眉眼:“承航,说正事。”
沈承航收起笑,朝二楼扬声一喊:“陶然,下来。”
陶敏低声叫他:“你喊然然做什么?”
沈承航义正言辞:“大学是她要读,我们说再多也没用,还是得看她的意思。”
沈之仁闻言,低哼一声。
陶然早料到般,叹口气,很快来到正厅,沙发上的三人,面容不一。她快速扫掠几眼,挨个叫唤过去。
沈承航笑笑的,嘴角却是没点幅度,他问:“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有什么想法?”
陶然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贴着裤子边缘,小心摩挲。
“说话,”沈承航见她毫无动静,没有回答的意思,不耐烦地道:“你对自己未来有什么想法?”
陶然垂眼,使劲盯着木地板那个浓黑的阴影区域。
依旧不作声。
沈承航失去耐性,“说。不说,这书也别读了。”
陶然恶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眼眶微涩。她右手拇指用力掐着肉。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我想报考生物专业。”
话音落地,她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时那个人在场,他一定会沉静地告诉自己,什么都不用顾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沈临之后,除了一个最最最真实的想法无法付之于口,其他好像都不是那么的难。
但是令陶然意外的是,沈承航的态度。
沈承航淡淡地笑了笑,对于陶然选的专业没什么太大意见。
他先给陶敏一个宽抚的眼神,而后朝沈之仁说:“爸,陶然说的你也听到了。”
他话里满是得意,也满是嘲讽。
沈之仁沉沉地看向陶然,“是这样吗?”
她缓缓抬头看向沈之仁,这个时候,本该是她最紧张的时候,因为她几分钟前才刚间接地忤逆过他。
而这个时候,她也本该看向她的父母,寻求救助。
她没有,她平静地看向爷爷,声音平缓,说:“是,我之前查过江城大学的生物方向专业都不错。我的成绩……”
“我没问你这个,”沈之仁猛地打断她,“金融学也不敢兴趣?”
陶然张张嘴,眼睛猛地睁大,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承航,她的父亲。
不同于针对沈之仁的态度,这次她倒沉默了很久。
陶敏朝她笑笑:“然然,大学是你自己的事,说什么,爸妈都不会怪你。”
沈承航也难得说了句:“有什么就说。”
陶然拇指缩在四指里,她轻慢地说道:“我对金融方向的专业不感兴趣。”
她说完,客厅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
良久,沈之仁笑了笑:“是吗?”
陶然抿唇,“嗯。”
沈承航径直起身,在沈之仁带笑的目光里,他淡淡地说道:“接下来的时间就好好准备高考,江城大学的分数都不低,你既然说要报这个专业,六月的成绩不要让我们失望。”
他说完,看向陶敏,朝她笑了笑。
而后对沈之仁说,“爸,陶然大学专业的事,就这么定了,直到她高考完,我们都不要再说这件事。”
沈之仁对此的回应,则是一句轻哼。
沈承航和陶敏回房间。陶然则是来到院子处,看着院子一角的蝴蝶兰,犹豫了许久,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熟稔于心的电话号码。
她想了一想,还是决定给沈临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陶然。”那边的声音很平正。
“嗯,是我,”陶然走到蝴蝶兰旁蹲下,手指伸到空中临摹它花瓣的形状。
“怎么了?”沈临略带笑意。
陶然哑然,支吾半晌,过了会,才寥寥地说:“也没什么事,”。
“那是什么事?”沈临循循善诱。
“嗯……”陶然深思片刻,小声说:“你一个月没回来了。”
沈临失笑:“就因为这件事?”
陶然心想不然呢?
“嗯,”陶然伸手临摹下一朵蝴蝶兰,幽幽地说:“你最近很忙吗?”
“是有些忙,”沈临笑笑。
陶然静默不语,他能若无其事地回应忙碌,那应该是很忙了,可能要年后才能见到他。一想到这里,陶然不禁皱紧双眉。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去,手机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她径直起身。
“你刚才在开车?”陶然傻愣愣地问。
“是这样,”沈临停在原地,说:“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陶然打断他:“那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说完就要结束这通
电话,沈临却揉揉眉眼,无声笑道:“陶然。”
他的声音很镇静,平静地压下了陶然所有的慌乱和无措。
“我在楼下,”沈临说,“今晚回来。”
陶然:“!”
她几次张嘴想要说什么,到了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颤抖着,几次挣扎,也不管电话那头沈临的叫唤,她摁掉通话,转身小跑出院子,一鼓作气跑到楼下。
沈临正对着突然噤声的手机纳闷,不远处传来几声焦急的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去。
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眼,看清来人,他迟疑须臾,而后缓缓露出笑意。
由于小跑的缘故,步速又快,陶然脸颊热热的,额角的发丝都往后跑。
她在离沈临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停下步伐。
她想,她现在的形象一定非常难看。此时她考虑不到那么多。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通过一句最直接的称呼传达:“小叔。”
沈临将手机合在手里,提步朝她走去,“无故摁电话?”
额,陶然笑意凝住,得意忘形,忘了这事。
沈临笑着摇摇头,莞尔笑道:“怎么慌慌张张跑下来了?”
说完他看向她脚上的棉拖。
陶然也跟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她一时无所适从。
不过好在沈临也没多想和多加追问,只说:“外面冷,先回家里。”
“好的。”陶然侧过脸庞,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不时笑笑。
沈临无奈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两人步上几个台阶,陶然双手负在身后,她转向沈临,酒窝浅浅,“爸妈和爷爷同意我报江城大学的生物专业了。”
“哦?”沈临扬了扬眉,想到她适才这短短时间里的兴奋,问:“刚才说的?”
“嗯,刚刚说的。” 陶然点点头,有些小雀跃,“上次你说跟爸妈和爷爷讲话,想什么就说什么。”
说完她抬头望他,眼里满是笑意,声音轻悦,“我刚才试了一次,好像还不错。”
沈临推开家门,说道:“挺好的。”
闻言,陶然心内更加欢喜。
进了家门,陶然正想问他这次会回家住几天,不想问题还没问出去,沈之仁正巧从二楼走廊经过。看到久未着家的小儿子,联想到其他,沉声说道:“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沈之仁点头,回头朝陶然说:“有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睡。”
这场谈话进行了很久,直到夜里十二点,书房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陶然一听动静,凝息听门外的声音,直到两道轻重不同的脚步声缓缓散去,陶然摸上门把,打开房门。
一楼客厅处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沈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双眼紧闭。陶然站在楼梯口看了看,轻声走过去,路过餐桌的时候,她顺便倒了杯水。
她走到沈临身旁,正要放下水杯,沈临恰好睁开双眼。
他睁了睁眼,适应了好一会儿的明亮视线,看清来人是陶然,才轻声问:“还没睡?”
陶然快速放下杯子,站在一旁,“已经睡了,刚刚起来喝水。”
沈临点点头,说:“下回睡前用保温杯装些热水放在房间,免得一直下楼。”
“好,”陶然应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转而问:“你还不去睡吗?”
“要睡了,”沈临揉揉眉眼:“你也去睡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外面的夜风,转瞬即逝。
陶然站了会,说:“要不我给你热杯牛奶?”
沈临看她,神色疲惫:“不用,你……”
陶然连忙抢过话,“我不困,作业也都写好了,明早也不用上课。”
越说到最后,她心绪越慌乱,声音颤然:“而且热牛奶不要多长时间,挺快的。”
沈临起身,站到他面前,声音和缓,说:“好,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上楼,陶然猜想他该是要去洗漱,也不便多说,见他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她收回目光,转而进了厨房。
她一边注意着牛奶,一边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回想下来,作为学生的她,生活其实过分单调,每天都是班级与宿舍两点一线,偶尔周末回趟家。
如果说这单调的生活要增加一抹色彩,那应该是沈临。
只是七月份的时候,沈临再次拒绝沈之仁安排的约会,这次他的行动力更加果决,干脆地搬离家里,住在了公司附近的公寓楼。
随着他搬离沈家,陶然备战高考,两人联系逐渐变少,只能偶尔见上一两面。她偶尔安静地盯着他看,有时只需要这样安静地看着,不说话也是好的。
陶然将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她端着牛奶来到客厅,望着二楼的地方,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沈临真的结婚了,那么以后的日子该是怎样的?
沈临换好衣物下楼,脚步声轻缓。b
r 陶然止住脑海里各式各类的想法,她看着他,轻轻笑着,说:“牛奶热好了。”
日子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过着,转眼来年三月,陶然的一模成绩出来了。
沈承航看着成绩条,脸色阴云密布,过了好久,他才朝陶然说道:“怎么回事?”
“没考好,”陶然说。自从上次报考专业的事,她坦然在父亲面前坦白之后,现在对于沈承航,倒是不那么畏惧。
“你这次考的成绩比去年江城大学生物专业的最低录取成绩都少了整整十分,你上一次考试的成绩也不是这样差,”沈承航看她一眼,“你当时怎么跟你爷爷说的,还记得吗?”
陶然点点头:“我记得。”
沈承航怒了:“记得你还考这个成绩。”
陶然默不作声,偶尔咳嗽两声。
沈承航头疼地揉揉眉眼,说:“你们下次二模是什么时候?”
“4月11和12号,”陶然说,“正好周四周五考,周六出成绩。”
沈承航沉吟一番,起身走到陶然身旁,问:“下次能考到去年的平均录取分数线吗?”
这个怎么保证?尤其在这一次的成绩出来后。陶然保持静默。
沈承航道:“如果考不出来,到时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走到门口,重重甩上门。
陶然叹气,拿起被沈承航丢在茶几上的成绩单。
如果以现在这个成绩,考取江城大学有些危险。如果不能考取江城大学,那么临城大学想必也很危险。
沈临本科是在临城大学就读。以陶然目前的处境,假设提出报考临城大学,无论是沈承航还是沈之仁,绝对不会同意。
但是如果以考研身份过去,那就还有可能。
陶然将成绩单折好,抓在手心里,应该会离他近一点的。
星期二早上,陶然5:30准时醒来。同宿舍的同学,都已经起来洗漱。陶然先换好校服,等洗漱台没人了,才下去梳洗。
她正在擦脸,手机响了。
舍友们听到手机响声,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陶然拿起手机,匆匆扫了一眼,很是镇定,“不好意思,闹钟忘记关了。”
其他人听说是闹钟都很不在意,倒是其中一个人说:“记得不要带去班级,如果一定要带,记得静音。”
陶然对她笑笑:“好,谢谢你。”
等舍友们都一一离开,陶然关好门,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给沈临去了电话。
“小叔,”陶然看着女生宿舍外面的凤凰木,红花热烈,张扬肆意。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很是惹眼。
“嗯,”沈临问:“现在在做什么?”
陶然看了看身后的宿舍情况,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说:“我现在要去吃早餐,然后去班级早自习。”
“嗯,”沈临应了声,然后笑声轻淡,问:“你能出校吗?我带你去吃早餐。”
陶然一度怀疑自己听力出现问题了,不然沈临怎么可能突然一清早就打电话过来说要带她去吃早餐。
又或者,这是一场梦,是她太想见到他,从而致使的幻境。
她颤着声音,问:“你能再说一遍吗?”
沈临在手机那边笑了笑。
他笑意清越,声音熟悉。陶然有了那么一点真实感,她小声解释,“昨晚睡得晚了,我怕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沈临镇定透彻的声音自电流那边缓缓传过来,“我在你学校门口。”
“我马上下来。”陶然转身拉过书桌上的书包,“很快的。”
沈临反倒笑道:“慢点,不用急。时间还很多。”
“时间还很多。”
下楼的时候,陶然脑海里突然窜过这几个字,她对于这句话并不认同。
与他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而又珍贵。自从她进入高三年级,沈临搬出家里,她就很少见到他。以前还能一个礼拜见一次,这半年,大部分是半个月见一次。虽然沈临的电话不断,但是真人与声音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尤其还是清晨这么美好的时刻。
时间不到六点,学校没什么学生,食堂里大部分还是留宿的学生。陶然匆匆从食堂跑过,她朝里头快速望了一眼。
高中三年,今天是最特别的。她不用一个人去食堂就餐,而是与她心心念念的人共进早餐。
在家与学校以外的地方。
沈临看她跑得脸颊红润,仔细瞧了她几眼,而后从兜里递出一条藏青色手巾,摇头笑笑,“擦擦。”
声音却是出奇的温柔。
陶然接过,没有擦的动作,而是看着他,眼神亮亮。
沈临挑了挑眉,瞟了眼她手里的手巾,说:“干净的,没用过。”
陶然了然于心,“我知道。”
真是熟悉的对白,陶然
笑而不语。她擦了擦脸颊,还有额头。
时间无声无息,悄然流逝。
沈临安静不语地等候她。
陶然擦好,将手巾折好放在口袋里,说:“那这条手巾以后就属于我了吧。”
“嗯,”沈临甚是不在意,只说:“我那里还有很多,喜欢可以去拿。”
闻言,陶然满心欢喜。
然而欢喜太过短暂,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沈临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过来跟你吃早餐,顺便花20分钟去跑步。”
顺便,花20分钟,去跑步。
陶然笑得很勉强:“为什么?”
说完,她应景地咳了两声。
沈临适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感她的温度之后,说道:“还不是很严重。”
陶然呆呆地看着他突然靠近,然后将手极其自然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行为太过得心应手,跟见面就问人“今天天气好吗”一样熟稔。
“听说你这次模拟考时感冒了。”沈临收回手,小退一步说。
“额,”额头上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陶然垂头不语。这倒是事实。
“抬头,”沈临说道。
陶然挣扎半晌,还是照做。
四目相对,沈临略感满意,说:“去年跑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太忙,你自己反倒松懈了。”
说完他自己笑笑,“这可不行。”
陶然心里千回百转,最后只问:“真的要跑吗?”
“你不跑?”
陶然连忙双手摆摆,她支支吾吾地,“也不是,就是……”
就是你怎么听说我感冒之后,直接一大早跑到学校里来了。
沈临带她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一个早餐店,说:“就是什么?”
“就是不太真实。”陶然说。
“确实是突兀了点。”沈临笑,“我先跟你道歉。”
“不不不,”陶然连续三不之后,说:“是我的问题。”
没想到本以为沈临会问,哪里的问题,你为什么又自我检讨上了?
结果沈临点点头,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来回交叉划了划,递给她。
“既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带你去跑步。”
静默了好一会儿,陶然应声:“好。”
隔天早上陶然快速收拾好,六点准时等在校门口。江城一中附近有个供市民晨练的场所,内部就有一个标准的跑道。
晨曦初上,云雾轻许。
陶然与沈临迎着 初升的朝阳,并肩跑在红色跑道上。
细腻初阳铺洒在两人的面颊,陶然状作不经意地侧过脸庞,看了沈临几眼。
他侧脸线条流畅,鼻梁挺拔。
这样心心念念的一个人,此时就在自己的身旁。
这个时候,他们离得很近。
陶然也坚定地认为,他们之间会迎着一个个朝阳地跑到未来,也会一直这么近地相处。
对此她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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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和内容提要参考歌曲《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