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103 章 · 4,337

谈溪道别程泽禹,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洗过澡后, 手机刚好充满电,她打开一看, 看到了来自闻渡的未接来电。

就打了一次。

谈溪坐在黑暗的卧室中,头发半干, 发梢还滴着水。此刻是凌晨一点,她知道闻渡还没有睡。

没有犹豫, 谈溪将电话回拨过去。

那边很久都没有接通, 就在谈溪犹豫要挂断的时候,闻渡冷淡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比以往更加疏离。

“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谈溪不确定他是否压抑着隐隐的怒气。

谈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以前, 她可以随意忽略掉闻渡的怒气, 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现在, 她有点做不到了。

她沉默着。

“不说话我就挂了。”

闻渡等待几秒,然后冷硬开口。

“哎!”谈溪轻声喊住他。

那边留下清浅的呼吸声。

谈溪捏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你……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黑暗可以将所有的细节放大,谈溪竖起耳朵。

她把手窜紧, 然后小声道:“我听见你那边的雨声了。”

是那种包裹的,立体的,不身临其境无法有这样效果的雨声。

他还没回家。

在凌晨的雨夜。

那边继续保持着沉默。

谈溪轻轻闭上眼睛,努力忽略到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说:“闻渡,你快些回家吧……明天我去找你。”

沉默没有被打破, 几秒后, 闻渡无声地挂掉了电话。

空气中就剩下谈溪一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 手机自动关闭光亮。

谈溪彻底陷入黑暗。

*

次日清晨,谈溪早早准备出门,叶琳正在给门口的种着小西红柿的盆里喷水,见她要走,问:“小溪,这么早去哪里?”

窗外的台子上聚集了一滩水。昨晚的雨很大,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的。谈溪看见外面一片翠绿的叶子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垂下了头,晶莹的水珠往下淌。

谈溪收回视线,含含糊糊地说:“找同学去。”

高考结束了,她要去哪儿玩叶琳也管不着,只是说:“别玩太晚,还有,人家程泽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多跟他出去转一转。”

“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有什么好转的。”

“哎呀。”叶琳将手中的喷雾瓶放下,直起腰,“傻丫头,妈说的不是这个,我打听过了,泽禹还是单身呢,你现在也高中毕业了,没多久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也考虑这个问题了……你和泽禹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妈觉得……”

“妈!”谈溪睁大眼睛,“您瞎说什么呢,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我这昨天才高考结束您今天就想到这么远了。”

“这怎么就远了?早早做规划总没错。”

“反正这事儿您别再提,当着程泽禹的面更不要提,也太奇怪了。”

叶琳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然后才有些结巴地道:“你小时候……妈一直以为你挺喜——”

“我不喜欢!我谁也不喜欢!”

谈溪干脆利落地打断。

“你也大了,这种事情上不需要害羞……”

谈溪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拿手背碰碰自己的脸,“妈,我这是害羞吗?我这是热的。”她指着客厅里老旧的风扇,“还有,马上入伏了,您别想着节省电费,风扇该用就用。”

叶琳叹口气,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妈这不是怕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傻读书,耽误了正经事,现在年纪是还小,但是过几年大学毕了业开始工作才知道着急就晚了。”

谈溪心道那也不必如此着急,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哎呦”一声,“妈,我真得走了,反正您别没事儿想这些了,有空不如帮我看看有没有孩子要上家教。”

“你要做什么?”

“做家教,趁着这个暑假多做点家教!”谈溪着急往外走,临走前回头道:“找什么对象?我现在心里只有挣钱!”

她飞快地关上门,然后留下叶琳独自连连叹气。

*

谈溪抱着从门口甜品店买的面包,饥肠辘辘地赶到闻渡家,在门口徘徊了一下,举起手没有敲门,正犹豫着该以一个什么状态见闻渡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闻渡大约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几根发丝垂下来,挡住眼眸。头发是乌黑的,愈发显得脸色苍白。

谈溪微愣,抬头看他。

在预料之中,闻渡的神色极冷。

望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淡漠的审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

这就是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了,谈溪早已经可以读懂他的各种肢体语言。

然后,一阵风刮进来,大门被“嘭”地关上。

谈溪哆嗦了一下。

换上自己常穿的拖鞋,稍微往里走,这才发现屋内很呛。

谈溪皱紧眉头,回头小声问:“闻渡,你又抽烟了?”

闻渡没说话,只是将屋子里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他刚洗过澡,身上还是清凉的气息,反倒显得烟雾都变得飘渺,不那么刺鼻了。

谈溪道:“还是别开了,你刚洗完澡,容易着凉……”

她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因为闻渡那神色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什么,开完窗后,他坐回沙发上,仿佛家里就没有第二个人一样。

谈溪默默叹口气,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许久之后,烟草味渐渐散去,闻渡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那些曾经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如冰峰一般的利剑又再度刺了过来。

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候。

谈溪看了他一眼,捧出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那袋面包。

“吃早饭了吗?”

闻渡又不说话,似乎对她这个无聊的话题毫无兴趣。

他苍白的脸几乎没有血色。

只有眼底的乌青是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的证明。

谈溪之前来闻渡的公寓时候就发现了,他家干净得像个样板房,冰箱和厨房更是摆设,厨房从来没有开火的痕迹,冰箱偶尔是满的,全是矿泉水,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闻渡的日常生活是怎么过的谈溪很少关心,但显然不是自己动手的。

不管今天要说什么,起码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她站起身,“那我去把面包加热一下。”

闻渡继续保持着沉默,微微垂下头,看上去疲惫不已。

谈溪走进厨房,从一个柜子里找出一个没有开封的面包机,拆开包装盒。她从没用过这个东西,琢磨了一下,才开始做。

冰箱里连鸡蛋都没有,谈溪掏出一瓶也没有打开过的蜂蜜,涂抹在面包片上。

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时,闻渡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腿长,此刻也不过是刚刚好安放在长长的沙发上。

他呼吸平稳且轻,但是谈溪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打扰到他。

就连熟睡时,闻渡依旧是如此得冷淡。

谈溪不忍心叫他起来,但又不想等面包凉透了他才吃,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闻渡的肩膀。

他睫毛微微动了动,但是没什么反应。

“闻渡?”谈溪轻轻喊了一声。

眉毛又蹙了一下,但还是没反应。

“闻渡?”谈溪低下头,有些奇怪,他怎么睡得这么熟。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闻渡依旧没醒来。

谈溪跪在沙发旁,又离近了一些,这才感觉到闻渡身上竟然传来滚滚热气。

她想也没想,直接将手贴在闻渡脑门上。

是烫的,很烫。

谈溪想起昨夜那通电话他那边的雨声背景,又联系起他今天浑身的脆弱感。

闻渡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谈溪微凉的掌心,忍不住轻轻侧头往她这边凑了凑。

谈溪回头环视了一下客厅。

闻渡家中空荡荡的,按照他的性子,大约是没有药备着。

她想了一下,站起身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关上,然后从卧室抱着一床被子出来,盖在闻渡身上。谈溪决定直接出门买药。

出门前,她拿起玄关处的钥匙。这钥匙是在高考前闻渡给她的,方便她自己开门进来,不过谈溪很少用,基本都是敲门,她在考试前离开闻渡家的时候,将这串钥匙放了回来。

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谈溪跑了将近一公里终于找到一家药店,买了好几种药,又买了个体温计。

回去时,闻渡还没醒。

她去厨房烧了壶开水,按照食用说明,将药剂冲好,然后有拿出一个盆里面放上冰水,将药放在里面快速降温。温度稍微合适了一些后,她端着药来到客厅。

把碗放在茶几上。

她重新低下身子,“闻渡……闻渡!”

谈溪干脆跪在沙发旁,靠近闻渡的耳朵,这样一来,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闻渡挺直的鼻梁几乎快要碰到她的脸颊上。

谈溪没出声,盯着闻渡的睫毛出神。

上天给了他太过完美的皮囊,因此又从他生命中夺走了其他东西。

忽然,闻渡睫毛轻颤,下颌微微收紧。

然后,在谈溪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

双眸中有细细血丝,带着深深的疲惫。

谈溪眨了眨眼睛,正准备站起来给他端药时,闻渡忽然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

“哎,你干嘛。”谈溪不明就里地轻唤。

“你要去哪儿?”闻渡终于开口,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仿佛是昨晚的大雨冲刷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谈溪心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走,我哪也不走,你发烧了,我给你拿药,你先喝一点。”

说完,她看着闻渡,目光中带着单纯的诚恳。

她眸子清亮,仿佛永远都不会欺骗别人。

但闻渡知道她就是靠着这双眸无所顾忌地行凶。

因为没有人会真的审判她。

闻渡依旧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谈溪也不喊痛,就是轻轻晃了晃自己的手腕,“松手呀。”

闻渡的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他双眸漆黑,仿若汹涌的深海,稍许之后,就在谈溪以为一场海啸要呼啸而来之时,他终于松力,放开了她。

谈溪微微松口气,回头给他端药,语气平静,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闻渡渡情绪起伏,她说道:“温度正好,快喝吧。”

他接过来。

这药极苦,闻渡就跟没有知觉似的,连眉头都不皱地喝光了。

谈溪又端来一杯清水,“给,漱漱口。”

她小时候叶琳时常生病,故而早就学会了照顾病人的本领。

喝过药后,谈溪让闻渡量体温,又说得把被子盖紧了,出出汗才能快点好。

闻渡的神色算不上好,但大约是太疲惫了,他实在没有力气跟谈溪计较,就任由她摆布。

做完这一切,谈溪又去厨房给他煮粥。

生病的人没有胃口,最简单的大米粥便是足够,何况闻渡家中也没有什么食材。谈溪站在厨房中,小火慢炖,等待着食物。

闻渡发烧到38.2,肤色倒没有变化,但是眼角被烧得猩红,他坐在餐桌前,喝了小半碗粥就推开碗,病容更甚。

谈溪简单填饱肚子后,从他家书房里找了本侦探小说,蜷缩在另一个沙发中,看得津津有味。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进来暖洋洋的,两人谁也不说话,屋内安安静静,充斥着一片祥和的假象。

下午三点多,闻渡再度昏睡过去,谈溪看完了小半本书,第一个死者刚刚出现,真相扑朔迷离,凶手还没出现,谈溪背后发凉。

屋内太过安静,她捧着书,看了一眼时间,把闻渡叫起来,又给他端了另一种药让他喝下。

然后贴心地问:“你饿吗?”

闻渡冷淡地摇头。

谈溪点点头,去卫生间取了个干毛巾,淋湿冰水又拧干,盖在闻渡的额头上,少爷终于发出了不满,一把拿下毛巾,“你有病吧?”

谈溪“啧”了一声,“这样可以物理降温,又看着不傻,你快盖上吧。”

说完,她又给闻渡紧紧扣在额头上。

闻渡冷冷地阖上双眼,不再跟谈溪说半句话。

晚上八点多,谈溪看着他吃了最后一次药,然后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降了0.2度,依旧是高烧。谈溪将体温计收好,把侦探小说放回书架里,将烧好的开水放在茶几上,又道:“你早些休息,别熬夜,别开窗,我先走了。”

闻渡不再躺着,他坐在沙发上。

眼底血丝的红,肤色的白,头发的黑,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就是这样,冷得彻底,又燃得热烈。

闻渡无声地看着谈溪穿好鞋准备离开。

他忽然低声开口,对着眼前空荡荡的客厅,“然后呢,你就不会再来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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