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婷看看检测仪,笑意更甚,她又再次瞥向秦深,秦深轻轻移开目光。
他望向窗外,可嘴角依然带着弧度。
最后探视时间即将用尽,于是霍婷收起手机,隔着被子轻轻地捏了一下秦深的手。
他的手本能似的动了一下。
…………
接着霍婷回到拉萨,跟毕姗姗合作起来给度假村打广告。
毕姗姗想到了个非常非常有趣的点子,叫“工作在世外桃源”。
以“招聘”的名义来做一波宣传。
毕姗姗与度假村的官方讨论了下,选了几个招聘岗位,比如球场的草坪工人,再比如温泉的spa按摩师。
毕姗姗想拍摄一支“世外桃源”的短片。
蓝天、雪山、云海、草地、鲜花、野生动物在肆意地奔跑嬉戏、普通游客在雪山前挥舞球杆、山路、森林、能享受私密的18洞温泉、能观赏云雾的溶洞温泉、千年古树、洁白哈达、五彩经幡、转经筒、玛尼堆、日照金山、藏族哥哥藏族姐姐唱着歌儿跳着舞蹈、牦牛火锅等等美食在散发着阵阵香气、冥想课程、瑜伽课程……
离山最近、离天最近。
远离城市也远离现代,这里可以放松自己。
而出了酒店,驱车不久也能见到湛蓝的湖泊、翠绿的林海、幽深的峡谷、洁白的冰川,度假绝对不会感到无聊。
霍婷相信毕姗姗。
而每个周五,霍婷都会去看秦深。
从icu出来以后,秦深已经转到成都做后续的康复治疗,不想留下后遗症,康复中心是在全国都非常有名气的。霍婷则每周五晚过去成都,每周日晚再回到拉萨。
偶尔如果有个假期她还可以继续待待。
康复是从心肺开始的,而后到肌肉。
某天霍婷走进病房时,秦深正在吹气球。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坐在床头,捏着气球,先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想吹进气球——
却没做到。
“……”霍婷叫他,“秦检!”
秦深立即望向门口。
霍婷迈着步子走进病房:“在锻炼心肺吗?”
秦深点了下头,说:“嗯。”
“有进步吗?”
“好像没有。”秦深缓缓摇摇头,“我还是吹不了这个气球。”
霍婷静静看着他。
秦深说:“所以……好像没有。”
“也不一定吧。”霍婷坐在病床边上,说:“可能就是还没达到能吹起来的程度吧。但应该是有进步的。比如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一个五岁的孩子,甚至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是吹不了,但差别其实也是很大的。”
秦深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说:“我不知道。”
霍婷略微想了一下,将一只手几个指尖放在秦深的双唇前,隔着两寸,说:“吹一口气?我感受一下。过两天再吹一口气,那,即使还是吹不了这个气球,我也能比较出来这两天你进步了多少。”
秦深:“…………”
霍婷催促:“试试?”
秦深似乎窘迫了下,说:“我可以自己——”
霍婷却是笑起来了:“来么。来。”
秦深再次:“…………”
脸都变红了。
霍婷虽然皮肤白,手指却不是纤细的,有圆润的指尖,指甲被磨得很平整,干干净净的。手指偏长,骨节也偏大,秦深想起那天晚上她一只手就拎出箱子的力量感。
终于,秦深吸了口气,将温热的一股气息吐在霍婷的指尖上,又抬起眼睛看向她。
霍婷笑笑,也看看自己的指尖,又迎上目光:“好的,我已经记住这个感觉了,不会忘记。过两天再试一次,我比较下。”
秦深轻轻瞥开眼睛:“……好。谢谢。”
“不客气。”
霍婷将秦深病床的桌板支起来:“我今天早上又做了点饭。医院东西吃不惯吧?”
“吃得惯。”秦深说,“我什么都吃得惯。”
霍婷又笑了,将两个饭盒打开来:“尝尝吧?这是排骨汤,另外这是——”
秦深一直看着她:“谢谢。”
说罢提起筷子尝了一口排骨汤里的豆腐。
一个汤,一个丸子,还有一个豆干。
秦深想夹一颗豌豆,可他还没有康复好,肌肉多少不受控制,啪嗒一下,豌豆又掉回豆干里了。
秦深又夹,豌豆又掉回豆干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霍婷笑笑,又掰开一双筷子,夹起一颗饱满的豌豆送到秦深的嘴唇前,另一只手接在下方:“来?”
秦深看着她,半晌后垂下眼睛,探过去,乖乖地吃下去了。
之后秦深每次吃完几口排骨、配菜、丸子、豆干或者米饭,霍婷都喂他两颗豌豆。
午后阳光照进病房,暖洋洋的。不是西藏的那种烈日,而是一种温馨的和煦。
秦深两颊好像微红。
一次霍婷喂了对方一颗豌豆后便没动作了,可秦深还在乖乖地等,半晌都没去夹别的。
“嗯?”霍婷逗他,“干什么呢?难道是在等第二个?”
“……”秦深摇摇头,要夹别的了。
可霍婷却在这时候将第二个给送到了他的唇前:“来?”
他们视线缠在一起,都带些戏谑,半晌之后他们一起笑起来,秦深张开唇齿,吃下去了。
最后霍婷收了东西:“喜欢吗?”
“……”秦深努力地表达自己,“嗯。”
“以后还想要吗?”
秦深又说:“……嗯。想。”
“好乖。”霍婷收拾桌上碗筷,“那我下次再做几个菜。”
…………
因为下肢并未受到伤害,没等到完全做完康复霍婷秦深就一块儿到某邮局去寄手帕了。
这也是一种仪式。
他们本来是想要从珠峰邮局寄出去的,然而秦深仍然在做康复,他们便将寄手帕的最终地点改在成都。
想赶上那对夫妻三十周年的纪念日。
霍婷轻轻扶着秦深,他们两个走进邮局。
霍婷依然字迹娟秀,一笔笔地写下来了“吴芳莲”的收信地址。
“他们马上三十周年了,她丈夫也走完了世界上的10座高峰。”霍婷感慨道,“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这时收到‘定情信物’肯定会是有意义的。”
秦深同意她:“当然。”
30年啊。
30年后他的身边会是谁呢。
是她吗?
真希望是她。
霍婷最后拆开包装,又摸了几下手帕上绣出来的玫瑰花:“马上就要说byebye喽。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秦深也伸出手指摸上去。
玫瑰一共有两朵,他们两个靠在一起,每人指尖按着一朵,摩挲着、流连着。
40年了,手帕已经烂过几处,可玫瑰花却依然鲜活。
“好了。”霍婷又把那手帕揣进包装,“寄出去吧,毕竟不是我们的东西。它已经跟男女主人将近分别40年了,现在肯定想立即就钻进信封回到他们的身边,我们不要留它了吧。”
秦深嘴角勾出弧度:“嗯。是。”
不过虽然这样在说,付了邮资,眼睁睁地瞧着邮局将那包裹送上车子后,两人心里难免还是空落落的。
毕竟留在手里很长时间了。
但,确实不是他们的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邮局,外面太阳耀眼睛。
出来以后霍婷突然对着秦深笑了一下,说:“秦检啊,其实,我有样礼物想送给你。”
秦深静静地看着她。
霍婷便拿出一块东西:“喏,桃花。不是玫瑰,是桃花。我也不会绣这些,是淘宝上买回来的十字绣,特别简单。”
“……”秦深接过来。
果然是桃花。
他们两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对方的那天,曾经一起看过桃花。
在嘎朗湖。
粉嫩桃花、青稞麦田,天上蒙蒙下着小雨。
那天她还捡了一根桃花枝条送给秦深。在车上他开了车窗,几朵桃花被吹落在她的肩上,粉嫩嫩的。
他的手指抹过桃花,想将一切都记在心里,包括形状、颜色、一切。
有些地方确确实实可以看出她的生疏,有些线紧了,又有些线松了,有些针叠在一起,鼓起来了,又有些针漏过去了,空在那里。
比吴芳莲差得远了,可秦深认为可爱极了。
“谢谢。”秦深折起那块布料,小心收好,又犹豫了下,道,“其实……我本来也想绣一个什么东西送给你的。”
霍婷:“哦?”
秦深又说:“但……我的力量还没恢复。手指的精度不够。医生说可能还需要一个月。”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霍婷问:“所以呢?”
“所以,”秦深目光非常认真,努力地表达自己,“我恢复了再补给你,行么?”
霍婷说:“行啊。”
“不过……”没想到霍婷还有其他话,“秦检,为了早日恢复力量,你还是要多多锻炼。不管是肌肉训练,还是心肺训练,都要努力地做。”
“嗯?”秦深不懂。
“等一会儿……”霍婷道,“用尽力气搂我的腰。另外现在深深吸一口气,这口气能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哦。”
秦深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霍婷的意思,他深深吸了口气,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揽着另一个的颈子,另一个搂着前一个的腰,他们两个敛着眸子,找到彼此的嘴唇,心跳如擂鼓,亲吻彼此。
柔软的、甜美的。
这个吻无比绵长。
秦深果然在练“心肺功能”“肌肉功能”,他紧紧地搂她的腰,用力地拥抱着她,舍不得放开,吮-吸她的下唇、上唇,即使好像已经到极点了,却仍然在勉强自己,离不开她。
着迷似的,脑子阵阵眩晕着。
“好啦。”半晌之后霍婷终于推开秦深,“你连个气球都吹不了。现在还要憋着自己?别憋坏了。那医生就要骂你了。你一路都是好孩子吧?没被骂过吧?”
秦深微微喘着气,脸颊微红,他刚才确实勉强自己了,因为离不开。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他就又把霍婷给拖回怀里,再一次吻了上去。
热烈的、缠绵的。
还是在勉强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月前,在中枪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她。
晃动钥匙、寻求救援的那一瞬间,他也想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