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所有人都上了这辆商务车， 张一懒得应酬领导，就装醉睡着了。等他再醒来，车上就只剩了他。
“醒了？我刚想着，要是再叫不醒你，我就带你回我酒店去了。”
沈可扬的声音还挺热情，张一看向周围。
“这不离我们医院很近吗？你在医院放我下来就行了。”
“刚把李主任放下，我们直接送你回家吧。还是说，您家在哪也是秘密。”
张一很拿不准这个沈可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报上自己家的地址，装作宿醉头疼的样子，闭上眼睛。
他想到的其实是晚上和沈可扬的那次交锋，除了李斌应该没有人明白他们之间那层隐秘的竞争关系，他当时只是下意识地用女朋友来挡了一下，像很多人经常会在酒桌上耍赖那样，他并不是有意想要去刺伤沈可扬，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并非不介意。
他又想，他可能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是故意的。
张一让他送到小区门口就可以，沈可扬笑容满面，非要送他到楼下。张一暗想，这种应酬对他来说是无可奈何，对沈可扬来说，是工作，是舞台，只不过现在已经算是曲终人散，他也不需要沈可扬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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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总留步，我真的可以。”
“那算了，我下来陪你走到楼下吧，我也当透透气。”
雪已经下下来了，地上还没有积雪，小区步道曲曲环环，张一家没有多远就到了。张一向上一指。
“这是我家。谢谢沈总来送。”
沈可扬仰头看了一会，笑道：“这房子看着很不错，张主任事业有成，又快要成家了，真让人羡慕。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吧。”
沈可扬点点头，告辞道：“我回去了，张主任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张一回家发现家里的灯没关，他误以为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他，找遍了全家也没有看见陆柚。他被热气一蒸，感觉酒劲儿上了，躺在沙发上，给陆柚打电话。陆柚刚洗了澡，也没什么事，靠在床头听张一絮絮叨叨。
张一喝得多了，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絮叨，他吐槽了晚上的所有人，非常刻薄，还搭配上医院流传的那些内部段子。
陆柚其实没有见过张一这么嘴贱，他平时正常的时候很正经，她忍不住被他逗笑，她的笑声助长了张一继续说下去，他的思维十分发散，连今天晚上不在场的人他都要说几句。
“行啦，你洗澡了吗？早点睡吧，出去喝了半晚上回来还要说这么多话，不嫌累吗？”
“想和你说话。”
“去倒杯水喝吧，你能起来吗？”
她听见张一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然后对着电话说喝了。她没什么话要对张一说，又劝他睡。
“你晚饭吃了什么？”
“炒了几个菜，吃饭。”
“吃了什么菜？”
“张一，明天咱们俩一起吃午饭好不好？睡吧睡吧。”
陆柚和张一吃饭的时候，科长打电话来，说周一他们去出差。有笔省厅的援助资金要审核，抽调了他们俩。
陆柚刚问一句要去多久，科长就烦躁地怼了她一句：“你怎么回事，还没去就想着回来了。”陆柚一噎，她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要去两三天和去一个月带的行李肯定是不一样的，她不过问一句，他乱发什么脾气。
陆柚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
张一在旁边听得不很清楚，但也知道是要出差，脸色立即委屈了起来。到后面看见陆柚不高兴了，他又来哄。
“去哪啊？”
“具体去哪也没告诉我，真是天天让他烦死，说话都说不完整，要是发文给我看，我还用问他吗？周五不说话，一到周末就有工作安排，神经。”
张一和陆柚本来聊天挺轻松，陆柚还打算等情绪酝酿得好些了，跟张一聊聊他爸爸。被这么一打扰，什么心情都没了。她根本也不想吃饭了，只不过这顿饭才刚开始，她不想扫兴，还是往嘴里夹一点东西。
“带着气，先别吃了。你听我说啊，你今天下午要是生气，你今天下午也浪费了，没准明天很晚才出发呢，他什么都没通知呢。”
“是，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陆柚冷笑一声，“每次都要特意买晚班高铁，红眼航班，有次那红眼航班比第二天的早班还贵，有次半夜两点到酒店，前台都睡着了。”
“这人也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他图接孩子放学了再去机场，可谁也没有逼着他跟我一起啊，我想单独走，他非要说一起好，路上有个照应。”
张一沉默，这就只能算自私了。
陆柚的微信又提醒，科长可能也发现自己的脑残之处，给陆柚发了航班信息和行程安排。陆柚一边看，一边盘算要带什么行李。
“去两个周。”
张一闷闷地哦了一声，陆柚递手机给他看。
“明天下午我坐诊。”
“还能次次都要你接送吗？我打个车就去了。”
张一嫌两周太久，陆柚情绪这么坏，他不敢说。陆柚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了一下：
“有的人又可以过过单身生活了，高兴吗？”
“你呀，没有良心。”
两人吃了几口饭，张一又怨道：“哪有你这么没有良心的女朋友呢？”
“好啦，我逗逗你。不许生气了。”
张一昨晚打算了半晚上，今天套套话看看她喜欢什么样的戒指，这周准备一个求婚仪式，没想到陆柚又要出差，都落空了。
两人吃完饭拉着手溜溜食，张一完全没有找到什么机会把话题往戒指上引。
他们没逛太久，陆柚很久不回家了，她不能只有晚上回去那么一小会儿，第二天就又走得无影无踪。
张一送她直到楼下，盯着她的眼睛，不想下车。陆柚让他磨叽得也有些难受，低声说：“你过来。”
张一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就被她亲了一口。
“好了，其余的，等我回来。”
陆柚和科长一见面，就知道了所谓的两个周只是一厢情愿，历年这个抽调都要快一个月，有一年甚至拖了两个多月，连年都在外面过的。
陆柚在飞机上心情就已经不好了，她年年不愿在家过年，却也不想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外面过年。想来想去，她想，今年她有张一了。
张一医院里的设备陆续到位，他也开始加班，电话里，他告诉陆柚，他本来不喜欢这么加班，但因为她不在，他想把工作都做完，等她回来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做自己的事了。
陆柚没有说可能不能按时回家的事情，不加班的晚上和他打个电话，她在那边的工作也并不算很顺利，很多时候，张一离开医院的时候她也还没有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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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休息一会嘛。”
“这不是休息的时候跟你聊天吗？”
陆柚把晚上的外卖拿过来，并不好吃，饭菜凉了又没有微波炉，她把里面的鸡腿拿出来咬了一口。
“你在吃东西？晚上又没吃饭？”
听着张一要炸毛的声音，陆柚笑了一笑，敷衍安抚：“没你陪我吃不下。”
这话她也只有哄他时候她才说得出口，他脸瞬间红了，嘟囔道：“我帮你重新点外卖，你别吃了。”
“这儿可不是咱们那里，这会儿哪有外卖呀。我不看了，我去热一盒牛奶喝了回去睡觉，这样你放心了吧？”
陆柚着手收拾电脑，还有如山的文件没有看过，她一碰，还倒了一摞，把电脑压在下面了，这是她计划明天看的部分。
有些文件夹东西太多，散开了，乱了。陆柚把鸡腿饭放得远远的，怕弄到文件上，挨个收拾起来。这么边收拾边粗略看看，好像有点问题，值得琢磨。
“唔，你还真是个福星。”
张一听她翻文件的声音，担心她要继续加班，急了：“明天再干吧，你这么不吃不睡的，要熬倒了。”
“是，我马上就走，我只是发现了点什么，跟你分享一下。”
陆柚今晚也不想很快就挂电话，她并不完全是骗张一，晚饭的时候，她很想念张一，惆怅像是从胃开始包裹了她，让她整个人都酸酸的。
重大发现，不意味着好事。科长从听陆柚汇报完这个情况就一直叹气。元旦的时候，科长说要请陆柚吃饭，找了个挺干净的小饭馆，科长还是垂头丧气：“得做好在这过年的准备了。”
张一的工作已经从繁忙恢复了正常，能安装验收完成的都弄好了，还有些超大型设备要从国外发货要报关，也就不那么着急。
他虚心请教了蒋易萌，又自己去看了好多次，还有一次遇上了小韩和他女朋友，这俩人也热情地给他出主意，直陪了他一下午，大大提升了他的预算。最终他赶在这一年，取到了这只戒指。
戒指搁在他胸袋里，紧贴着他的胸口。他打电话给陆柚。陆柚的声音听起来心情还不错，向他说：
“刚去吃了科长一顿午饭，让他唉声叹气，弄得我没胃口。下午先停一停，我收拾收拾行李。”
“街上的人好多。他们都在一起跨年，我也想和你一起。你们工作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不好说，没准过年也回不去了。”
“那……我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去陪你？”
“来这里，咱们俩只能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
“和你在一起就有意思。”
谈恋爱的人几乎都是在说废话，陆柚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这么说，也不是很公平，镜中看自己，分明唇边带笑，开心得很。
小韩对求婚非常热情，他说他和他女朋友都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会求婚，要不要气氛组，他们俩可以去。
“当事人总得在场，我是求婚，毕竟不是逼婚。”
张一苦笑着翻日历，他已经想买机票去那边过年了。
“还没回来？明天就是小年了。”
张一耸耸肩，李丽华敲敲门进来，后面跟着她的两个孩子。
“张大夫，我这就出院了！儿子说，给你们送个锦旗，”她声音还挺响亮，突然压低声对张一说话，声音也没小多少，周围人还是都能听清楚，“对你好。就在网上订了一对，赶巧今天就到了。”
李丽华订的锦旗也是用料丰足，两面锦旗都像床单似的，两米多长，一面抬头是张一和李斌，另一面是乳腺中心。张一的脸红到耳根，小韩在一边领着护士起哄。
张一挤了半天，只能挤出一句：“这……不用。”
“锦旗你们还能不收？”
“不……不是，谢谢阿姨。”
李斌进来迟了，站在李丽华身后，笑道：“这个中心的，得让孙主任来收。”
张一是想不到的，他稀里糊涂地点头。可能是到这个时候都无聊，副院长也在院里，他领着孙主任接了，还跟家属各种握手客气话，让宣传科拍了照片，让年前一定出新闻稿。
张一被窘得一直搓手，李斌很大方得体，还替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
新闻稿发给陆柚看，陆柚在电话里笑得特别开心。
“还没过年，张主任就像被拎着走亲戚的小孩子。”
“别闹。阿姨太会为人考虑了。”
“再告诉你个好消息？”
张一大喜过望：“你要回来了？！”
“嗯，后天早晨。买不到机票了，转了一趟绿皮车。”
“好好好，我去接你。”
“不忙，有些东西，我先发了快递，你帮我取一下吧，估计明天到。”
“好！”张一笑道，“你确定后天回来，我就把机票退了，我原来打算明天飞过去找你的。”
“我可不敢骗你，换洗衣服都寄走了，真再在这里等几天，要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