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昨晚睡前就想好的。早晨起来换上，一件米色的半长裙，配着海蓝色的薄衬衫，她笃定张一还是老样子，浅色衬衫配长裤，她这样应该会很搭配，而且上班穿也不会很奇怪。
很久不会为约会打扮，陆柚出房门的时候还有点担心被看出来，幸好大家都匆忙，没有人说什么。到了单位，对面的大姐笑道：“哇，这么打扮，今晚看来有约。”
陆柚唇角一挑，这可是坚决不能承认的。
“没有，周五了嘛，换身衣服换个心情，这周实在是太累了。”
大姐点点头：“周末让你男朋友带你好好玩玩。”
张一下了飞机时候是下午，李斌说他家离机场近，就不回医院了。
张一也不想回去了，打车到家，在床上躺了会儿，开始拾掇行李，顺便打算今晚的约会。
打算起来，他也没什么好店可以去。
他问小韩。
“问我你就问对人了，和永广场隔两条街新开了一个特好的俄餐，氛围也好，九点之后有人弹手风琴唱歌。特别适合你这种约会不怎么聊天的。”
“新开的，去的人也不多，会不会踩雷？”
“这种异域风情的店，你就得赶早去，去晚了就逐渐不正宗了。”
张一相信小韩，给陆柚发消息：“我回来了，下班我去接你？”
“晚上你想吃什么？”
“小韩说有个很不错的俄餐，在和永广场附近，我们去吃那个吧。”
“想聊聊天，不太喜欢那种店，会有点累。我带你去我之前常去的一家川菜吧，也在和永广场附近，也有不辣的菜。”
难得陆柚会说“想聊聊天”这样的话，张一还挺开心：“好。那你准备，我去接你。”
张一卡着下班前五分钟到了陆柚单位，特意挑了个大树背后的车位，省得别人都看见了，对着陆柚问东问西。
“我到了。”
陆柚心道忘了嘱咐嘱咐他，实在没必要这么早来。晚来十分钟，该走的人都走了，就没那么招眼了。
“你等一会儿，我下班得收拾收拾再走。”
陆柚去洗手间化妆，她好久没这么费心思，涂口红的时候，甚至有点笑场。张一那个傻直男，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她的用心。她再收拾，也只是悦己。
张一是能看得出来的。她带进车里一种很清晰的香气，她穿了裙子，还化了妆，人还是那个人，看在眼里多了几分惊艳。明明也算是很熟悉的人，今天她给他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多看了她几眼，莫名地就想脸红。
他眼神太专注，陆柚都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不认识我了？”
“你今天很漂亮。”
陆柚想，也算是对牛弹琴，但这头牛，并不算太笨。
“给你带了礼物。”
张一伸手从后座够到礼盒，递给陆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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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说他要给家里人买东西，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在商场瞎看，买了一瓶香水。名字里带一个柚字，你大概会喜欢。”
看品牌，陆柚就猜到八分，听他说，陆柚就完全确定了是哪款。她不想煞风景，继续拆开盒子。
她猜对了。这样的一个连名字都指向明确的香水，她从不同人手里收到过三份了，都快成为她的日常用物了。
“好大一瓶，”陆柚笑道，“快开车啦。香水买三十毫升就够了，这么大一瓶，真成了纪念装了。”
她喜欢，可也真心觉得蠢，找到这么一件东西做礼物，对张一来说肯定很不容易。
“我不懂，店员说有这几个规格，我就买了大的。”张一发动了车，“你喜欢吗？”
“嗯，这支很有名。”陆柚没说她用过，也没装作完全不了解，“我用过香水了，过两个小时散一散，我试这个给你闻一下。”
“在店里她们给我闻了小样。”
张一说完，自己也知道说了蠢话，笑了：“好，你试起来和小样肯定不同的。”
餐厅很热火，陆柚定了个包间，关上门就安安静静。就在这一瞬间，张一就明白了她想来这里的原因。
点菜照例还是陆柚，张一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陆柚的影子，影影绰绰，他心中涌起一阵甜蜜的感觉。他坐正了去看她。
陆柚刚好点完菜了，看张一回头，又问他：“你吃凉面，还是吃红烧牛肉面，还是吃别的？”
张一想着要吃川菜，又辣又油，主食还是清淡些，便说： “吃米饭吧。”
陆柚瞋他：“上马饺子下马面，你怎么回事？”
张一笑了：“那我要吃和你一样的。”
陆柚向服务生笑笑：“两碗鸡丝凉面，最后上，不要太辣。先就点这么多。”
服务生是个充其量二十岁的小伙子，他跟他们对菜单时候的表情，让张一感觉到自己被笑话了。
服务生走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陆柚，陆柚笑着睨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这样突然见面，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样好的氛围，之前的生气张一就不想提起了。只想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一说。
陆柚问道：“你这一趟，顺利吗？”
“没什么目的，就是去了解。挺顺利的。对我来说回去这么一趟还挺有意思的，除了学到很多东西，还见到了很多好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不过可惜，老师出去开会了没在家，我没有见到。”
陆柚点点头：“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我还去了我师兄家，之前你见过一面，可能你没印象了，姨妈生病的那天，站在院长身边的那个又高又胖的男人。”
陆柚点点头表示记得。
“他老婆叫吕珺，我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常去他们家蹭饭，那时候他们很艰苦，我会买很多好吃的带过去。他们现在好很多了，在医院附近的学区买了房，换了车，还有非常可爱的女儿。真好。”
陆柚走神了一瞬，随口问：“什么真好？”
“都很好啊，他们生活的很幸福。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建立一个家，让它变得越来越好，我就觉得很好。”
服务员进来上凉菜，两人的聊天被打断，陆柚若有所思：
“他们两个医生，这么快就可以买学区房吗，还换车？”
张一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收入肯定没这么高，不过师兄开飞刀的，他前几年到处飞。现在不知道了。师嫂是心理医生，我对她们那个就不太了解了，大概也有办法赚钱吧。”
陆柚是没话找话，她这个周让那个贪腐线索搞得太过敏感。服务员又来上菜，她说她去一趟洗手间。
陆柚这样坦荡地来跟他吃饭，张一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但尽管他不怀疑，他也希望能把这几天的冷漠弄清楚。这几天简直像个疙瘩一样堵在他喉咙里。
他们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和周末没有吵架之前的那种亲密不同了，变得冷淡，变得疏远了。
张一也知道陆柚感觉到了什么，她今天很温柔，很客气，甚至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讨好。他享受不了，他希望她是自在的，蛮横些也没关系。
因此，陆柚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张一的话题就单刀直入。
“周二突然通知了要出差，我本来还想和你见一面再走，又没联系到你。”
“我这个周也很忙，周一那天去了一个单位做审计，晚上在那里住了一晚。手机被同房间的大姐浇上水了，就坏掉了。可是周二我一天都很忙，也没能去修。晚上去修手机，说主板坏了。修不好了，买了新的。”
她在解释，他听得很难受。他把手搭在她放在手机上的手上。
“你买了新的手机，我都没发现，看上去和原来一样。你还生我的气吗？”
他们去了君同医院，沈可扬肯定会跟着。既然人都不在本市了，陆柚不想再跟他提沈可扬。
她摇摇头：“生什么气？”
张一不想看她装傻：“这么好的气氛我不想破坏，可我没有那个城府，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熟悉的开头，亲密的人发难，在饭桌上开始是最容易。陆柚从张一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别说这个了，你想怎样呢？”
张一摇摇头：“你还生气吗？那天晚上你的话，我其实全没有听进去。后来想想，你是好意。我想的分手了就老死不相往来，那是理想状态，但现实世界，哪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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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柚听明白他的意思，仍然没有从刚刚的紧张气氛中脱离出来，仍在瞪着他。
“可我不想，也不需要牺牲自己亲近的人的感受，去跟任何人搞好关系，即使我在社会上根本也不是个强者，只要我能承担得起代价，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难道会因为我得罪了他，就不卖东西给我们医院吗？”
三十岁的人还说这样的话，真的很幼稚。陆柚一露出点笑意，张一就看到了。陆柚故意严肃起来：“快吃饭吧。本来很好吃的东西都放凉了。以后真的别提他了吧。都和我无关。我接受你的建议。”
“我不想你受委屈，周一那天，我想过，我可以陪你去见他。”
“好了。没完了吗？”
张一马上闭嘴，夹了一筷子牛肉，被辣得青筋暴起，声音听起来委屈得很：“但你手机坏了，不该不告诉我一声。难道你晚上不回家，也不用告诉家里人一声吗？”
他这样好笑得很。
陆柚替他倒凉茶解辣，见他还敢怨她，故意把凉茶放得离他远了一点，移开眼睛：“我不记得你手机号。再说，我想你也没什么急事。”
“而且你那时候是真心要跟我怄气的，对吧？”
他真可恶，旧账要翻得清清楚楚。陆柚又瞪了他一眼，索性承认：“是。”
张一伸长胳膊去拿到凉茶，漱漱口，讨好笑道：“咱们吃饭吧。我现在确定今晚我们是很开心的了。”
陆柚毫不客气：“难道有人骗你来参加什么鸿门宴吗？”
她想骂他没良心，却骂不出口，太像撒娇了。
“我怕你没有消气。”
陆柚想，费的这一番心思，果然是白费了，这个人长了眼睛，却没连到脑子上。
两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饭，甜甜蜜蜜地吃过凉面，把最近的事情都说了一大通。陆柚向他抱怨不懂事的同事大姐，张一给她讲了不少之前在学校和在君同医院的事。
饭桌上没说完，两人手拉手去散步。陆柚的手被张一心安理得地拿在手里，一根一根手指地把玩。
“我这一周，很想你。”
陆柚见缝插针地还击：“你刚不是还说，你一直很担心，如鲠在喉。”
“是啊，你老是占据着我的心神。我昨天回了g大，看见很多恋人，就很想和你也再去一次。我还拍了一张照片打算发给你，没好意思。”
张一从手机上找到那张照片，递给陆柚看。脸都拍花了，路牌只是依稀可辨。
太俗气了，看得好笑。陆柚笑了，故意说：“年代久远，谁知道是拍给谁看的。”
张一恨得咬牙，陆柚笑靥如花，老实讲，他从前从没像今晚这样，发现她这么漂亮。
他愣愣地问：
“我能亲你吗？”
陆柚没想到张一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一时间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我想……吻你。”
路边都是一抱多粗的大树，树冠枝叶繁茂，把路灯遮住。倒是不远处和永广场的灯零散地照过来。
张一又问了一遍。陆柚的舌尖抵住牙齿，张一的神情非常认真。她闹不清自己现在是在想怎么答应他，还是要不要答应他。
张一没再问了，也没真的在等她确定。他缓缓地靠近，直至陆柚身上那股甜甜的玫瑰香气充盈他整个呼吸，他眼睛不敢看她，只敢盯着她锁骨上亮晶晶的项链。
陆柚没躲开。
他放心地再近一点，终于沉浸在这一吻中。
他的吻并不激烈，陆柚的思绪非常混乱，她先是在算他们究竟认识多久了，算不明白，又算他为什么今晚就这么主动。这是在什么地方，她并不十分清楚。人不多，但会不会被人看？
张一的手指捏着她腰间的衣服，都没敢碰到她。她的男朋友在吻她的时候，还是礼仪手，她想停下来骂他。
陆柚的手攀上他的手臂，把他的胳膊环在自己腰上。她微微仰起头，张一不自觉地配合着去加深了这一吻。他的手心热热地贴在她后背上，给了她支撑，也给她压迫感。
直到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张一仍是不愿松手。
“你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花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也是香水吗？”
牛嚼牡丹，陆柚不想和牛一起嚼牡丹。陆柚为难他：“你能记得下我的手机号吗？”
张一说能，然后背出来。看陆柚有点意外，张一解释道：
“你手机坏了就跟我失联了，万一我的手机哪天也坏了呢？我就把你的号码背下来了。就今天下午在飞机上背的。”
“无聊。”
“和你有关的事情，都不无聊。”
“放开我，非得在街上给人看着吗？”
张一松了手，仍然恋恋不舍。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张一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几次。
陆柚听不得他这么笑，问他：“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想到今天吗？”
张一一本正经：“我对你一见钟情，那天晚上我就想，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我女朋友就好了。”
陆柚捶了他一下，张一这么一个看似很老实的人，哄女朋友的时候也会满嘴跑火车：“胡诌，你那天晚上的神情，要是能让警察把我抓起来拘留几天，你肯定会马上同意。”
张一耍赖：“瞎说，光是那天晚上，我哄你多少次？我还以为你被交通事故吓坏了，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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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样？”
“又漂亮，又磨人。胡搅蛮缠，无理取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你，但你现在是总在我心里了。我整天琢磨你的心思都琢磨不明白。”
“那就别琢磨了。”
“那又怎么舍得下。陆柚，让我成为离你近一点的身份好不好？”
“这不已经很近了？”
男朋友再近一点是什么，不言而喻。陆柚很担心在这么好的氛围下，他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她今晚什么也不想拒绝他，希望他不要逼她。
“不够，我想和你成为那种，不会随便分手的关系。即使你不理我，我也只会想，她是不是很忙？她是不是手机坏掉了？而不是担心你要跟我分手。”
他这次还以为她是真心要跟他分手？真是蠢。
她不说话，他就紧追不舍：“你这几天，会有一点点想我的，是吗？”
他在向她要安全感，陆柚也慷慨地给了一点：“会有，一点。”
她不想张一太得意，张一好像很知足：“我不要你去变得温柔，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自在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在意我的心情。我很怕你很客气。”
他小声加了一句：“像今天这样。”
陆柚戏谑地看着他：“你这样，倒真像是在那次和我一见钟情了。原来张医生喜欢的是那种调调吗？”
他们相视一笑，张一讨饶：“别提了，不是说好了，那次你请我吃饭，就不再提那天了吗？”
“你先提的，张一，你绕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