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易萌中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陆柚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张一怎么回事?他曾经那么腼腆,他怎么回事?”
陆柚昨晚睡前想不明白的事,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她没回,她正赶去她妈妈家。张一昨天说的,她想早点跟她说说。
一进门,她深感自己糊涂了,为什么来之前不能先打个电话?她姨妈端坐在沙发中间,她妈妈乖乖坐在一旁。都说她妈妈强势,在她姨妈面前,她妈妈毫无主见。
陆柚想,她这周,至少今天,她不该来。
“柚柚来啦,对咯,你就该来多看看你妈。”
陆柚看向她妈妈,她妈妈并没有替她解释一下的打算。陆柚抿唇一笑:“我这几周每周都来的。”
不知道姨妈信了没,话题很快滑走。
“柚柚最近气色不错,听你妈说,谈了新对象?”
“嗯。”
“是,就不该跟大学时候一样,找那外地的。多靠不住啊。谈了那么久,一毕业,啥也没了。”
“嗯。妈,我昨天……”
姨妈不理会她转移话题,问道:“对象干什么的?”
陆柚一声不吭,苏媛玲替她说:“医生,在第一医院,乳腺医生。长得挺帅,没有男子气概,瞧着没有主见,不像个很有出息的样子。”
“这能靠得住……”
陆柚终于找到了一个插话的机会,她赶在姨妈之前把昨天找张一的事说了。
“妈,我昨天跟他聊了一下你的情况,我没给他看图,我就跟他说了图上的结论,他说定期观察,没什么事。”
“是,你看,我也说没什么事,”姨妈接口道,“我们那一般大小的,有个人,好几年了,一直说有结节,她吓得每三个月去看一次,几年过去了,一点变化都没有,不用杞人忧天。”
“姨妈,这个不同人不一样的。”
“哦,那医生说你妈这个会长?不还是定期观察吗?”
“行啦,别说这个,”苏媛玲止住了她姐姐,转向陆柚,“又是观察又是长的,不嫌丧气吗?”
陆柚低头看手机,给蒋易萌回:“我在我妈家,我姨妈也在,晚点说。”又转发给张一一次。
张一回了个“好的,晚点你没事了就打给我”,蒋易萌骂了一句脏话。
姨妈果然捕捉到了这一时刻,絮絮叨叨地说起现在的年轻人玩手机坏眼睛,又问陆柚那边家里的情形。
“你爸什么时候退休?返不返聘?你嘴甜些,让他早点给你备点东西,你那后妈虽然嘴甜,但肯定得向着自己的孩子。男的不管事,最后肯定都让你家老二得了去。”
“嗯。”
“我一说这个你就蔫儿蔫儿的不愿意听,是,你跟那边住在一起,很有感情。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妈当年就是太相信人,结果呢?对子骂父的话,我就不说了。”
这话实在太幽默了,陆柚笑了。
“你笑什么?你爸不跟那姓李的搞在一块儿,你妈至于一个人半辈子?”
陆柚感受到了真正的疲惫。
“姨妈,每次见面,咱们都是这一套,已经二十多年了,咱们能不能向前看?”
“你看,我就知道,”姨妈看向苏媛玲,“你自己的女儿,不向着你。”
陆柚费力地解释:“覆水难收,我不是说他们没有错,我是说要向前看,他们已经有了他们的新生活,每次说起来,生气的是你们俩。”
姨妈像是看见了一个新时代的活汉奸,义愤填膺:“你能不能有点正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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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柚说不明白,说不清楚,她悲哀地想,她妈妈要是没有这样一个亲姐姐,那么离婚只会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个挫折而已,不会是现在这样,蹉跎半生。
“我也知道,你对你后妈很有感情……”
“是啊,那不是你造成的吗?当年是谁撺掇我妈不要我,非要塞给我后妈的呢?”
她姨妈呆住,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我妈长得好,工作好,这么多年,是谁让她一直沉浸在离婚的事情里的?”
姨妈骂道:“你这小狼崽子,狗爪子伸到自己的亲人身上了。再过些年,你就和那边一样,把离婚的错都推到你妈身上了……”
陆柚妈妈见了这种吵架的场面,没了战斗力,她六神无主,终于想起来喝骂陆柚:“你怎么跟你姨妈说话的?!”
……
“妈,你知道,有我,没我,他们三个人已经是一家人了,这件事,永远不会变了!你听我姨妈的,倒霉的只有你一个人。在你离婚的时候,即使你不再婚,你至少还可以有我陪着你,你的孤独是谁造成的呢?一个身心都不在你这里的男人,有什么值得挽回的?何况她教你的那些招数,真的能挽回吗?”
陆柚一摔门走了,哭着坐进车里,哭了很久,也没见任何一个人来安慰她,或者只是看看她。她自己擦干眼泪,拿过手机来。
蒋易萌知道陆柚遇到姨妈会有多难过,她一直在给她发消息。陆柚的眼泪又流出来,她拨了蒋易萌的电话。
“萌萌,你在哪?”
蒋易萌一听陆柚哭了,立即坐不住了:“我在家,我把凌思远赶出去,你来。”
“等会,我和凌思远去接你,你别自己开车。”
凌思远胡乱地套了衣服跟着蒋易萌出门。
“要不要,跟张一说一声?”
“说什么?不是说好了不替他们传话吗?你最好只做个司机……哎呀,烦死了,我要自己练开车,明天就练。”
“好好好,我不说。明天周一,你要上班,你能去哪练?”
“你闭嘴吧!我不要你送,我打车去,你在我回家之前出去就行了。”
故事是已经讲过很多次的了,陆柚并不想再讲一次。进了家门,陆柚的眼泪就决堤。蒋易萌抱着她,她嚎啕大哭。
“我妈是个傻子,我真的什么都说不清。她只信我姨妈的。”
“好了,好了,你姨妈年纪也大了,逐渐就没有精力管你们的闲事了。”
“那我妈也老了。我不是不爱她,我从小不跟她生活在一起,我没有办法像陆柠跟我后妈那样……”
“是是是,你对阿姨很好了,她心里什么都知道的。”
“她是个傻子……”
凌思远出了门,打电话给张一。
“干嘛?没陪着大萌哥玩,找我干什么?”
凌思远装相:“你干嘛呢?你没去伺候着小陆儿?”
“她去她妈妈家了,我等着看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凌思远气笑,张一这是走上恬不知耻的路线了。
“所以你在家?我要去你家玩会。”
“你该不是惹大萌哥生气了吧?”
凌思远无奈,顺着他的话胡诌:“是,所以我来你家躲一躲。”
“你真不该跑出来,”张一给凌思远倒水,“你不在家,她得有多生气?生气最伤身了。”
“好了,你是医师,不是大师,别念咒了。家里怎么还这么干净?”凌思远笑着叹口气,“你就认准小陆儿了?”
“嗯,是的,我没谈过很多,但是跟她在一块儿,就够开心的了。一块儿过过周末,吃吃饭,玩点没意思的东西。很好。”
“要是不开心呢?”
“为什么会不开心?她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女孩啊,也很温柔。上次她还说,她不会要求我非得过纪念日什么的,要是忙就说一声就好了。我大学那时候,我室友考试周都得过纪念日,太可怕了。”
凌思远暗叹一声,这还是年轻,还是没走近了。张一这会儿就想着现世安稳,也太早了。什么时候陆柚的驴脾气第一时间不是找蒋易萌说,那才是张一上位之时。
“嗯,上班了的人,情绪确实能平稳一点。你就没考虑家里的情形?”
“21世纪,离个婚,算什么?我爸妈那是没来得及离。又或者,离婚了,我妈就不会走得那么早了。我家还不是一笔烂账?”
凌思远笑:“好哇,你要是这么想就好了。其实男女在一起,能知足,能互相理解就好。”
张一阴阳怪气地开玩笑:“你好有经验啊,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情感经历一定很丰富吧?你这么优秀,你太太知道么?”
“滚。”
凌思远和张一一起玩了会儿游戏,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
“不玩了,我点点东西来吃。”
张一也拿起手机:“你给大萌哥点吧,我点给咱俩。”
凌思远点了些清粥小菜送到家里,又点了些炸鸡之类的小零食。张一点完外卖,斜眼看了凌思远的手机一眼。
“啧啧,是不是恨不得亲自送回家去?”
凌思远掩饰:“你大萌哥狗脾气,吃了就忘了生气了。”
“你俩为啥啊今天?”
真实原因他自然不能说:“她……想练车,我不陪她练。”
“你不能折人家翅膀啊,”张一一脸不赞同,“你不在就得打车,多不方便呢?我支持大萌哥。陆柚什么都会,虽然我有时候……我大多数时候,觉得她根本不需要我,我就是她生活中的点缀,但是我值班的时候我不能送她回家,我就想,幸好她自己会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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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说得有理,我下周末就陪她去练。”
“开车有什么难的,在游戏里,她车开得比你溜多了。”
凌思远咋呼起来:“我不服啊!谁说的?改天我俩比试比试,你来开开眼。”
“现在就来啊,你喊她上线,正好跑完几圈,她不就原谅你了?”
凌思远把自己绕进去了,瞠目结舌:“今天算了吧?我还没原谅她。”
“呸,你等会儿,我叫她。”
陆柚平静下来,外卖也来了。张一的消息来了好几遍,蒋易萌只装作没看见。陆柚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她这样反客为主,把主人撵出去的呢。
“他不白被撵出去,他非要跟我抬杠,显得他能了。”
“你手机一直在闪,不是他发消息么?”
“是张一,你先吃,我看几眼。”
蒋易萌猜到张一是在劝架,进而猜到凌思远是怎么搪塞他的。跟陆柚讲了情由,又搪塞张一。
“不来,我生气,他今天别回家了,就在你家睡吧。”
“那不至于。而且我一个独居男,老往家里招男人,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四个人隔着屏幕,一同笑起来。
“他其实挺体贴的,但我总觉得很累,他的善意源源不断,总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值得别人喜欢啊,张一对你,也没什么误解。”
“我……萌萌,你为什么不想生宝宝?”
“我还年轻,还想玩一玩,生个小拖累,就没那么自由了。”
“这是真实的理由吗?”
张一点了冷锅串串配冷面吃,冰箱里还有冰可乐,顺便捧出半个西瓜回温,打算饭后吃。
“你七夕到底给大萌哥买什么礼物?”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的。你想送什么?”
“想送,她真正喜欢的东西。真正会收到就觉得很开心的东西。”
“那得你自己慢慢想了,给女人送礼物,是世界上永恒的难题。”
“要是她非常喜欢我,哪怕我只是送一张a4纸给她,她也开心,是吧?”
“是这么个理儿,但是无缘无故的,你只送一张a4纸,她会觉得你抠啊。”
“哎呀,你知道这个意思就行,我哪能真那么蠢,”张一羞于启齿,“我上网搜了很多,大家都是说,应该要给女朋友足够的安全感,要反复让她确认你喜欢她。这事儿放我们俩身上根本不成立,她好像,只希望我站得远一点。我倒没那么急,她可能是还没想好。”
凌思远安慰他:“人和人不一样的,她可能觉得,你还不够了解她呢?”
“你说的对,我们吃西瓜去吧。她很聪明,我不说,我的想法她也会明白的。”
蒋易萌和陆柚没心思吃了,蒋易萌抱膝而坐:“我有一点怕。不是怕生产的凶险,是怕,万一生出一个孩子是个笨蛋怎么办?万一他长歪了怎么办?万一我并不能够格做一个好妈妈怎么办?万一,我们过得很开心,没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而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养不活自己的废物怎么办?”
陆柚早有感觉,她只是不会安慰人,所以之前不能挑破了说。
“不会的,你和凌大哥的孩子,怎么会长歪。是不是,我也会影响你?我们家的事,我的一些消极的想法……对不起。”
陆柚的眼睛一酸,如果真是因为她,她会很自责。
“不是,人的家庭,大都是不那么十全十美的。或许有些看上去很不错的家庭,也有自己的问题。我想想,我从小也过得很压抑,现在我长大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就能那么讨厌练琴,讨厌跳舞,我也学不会画画。我爸爸妈妈对我总是很好,我回家也会觉得窒息。人的感情不能放在秤上称得分毫不差,要是我的爱也会让我的孩子窒息,该怎么办?”
一起长大的朋友,就会足够了解,陆柚什么都知道,所以劝不出来。
“我也不会劝你,你需要时间,生也好不生也好,都按照你自己的节奏吧。 ”
这恰好是之前几天蒋易萌劝陆柚的话,蒋易萌破涕为笑:
“是,真烦,你也催生。你催真有用,刚刚有一瞬间我决定马上就生。快点吃饭,吃完饭你看我和他们俩打游戏,我要虐他们俩。”
陆柚摇摇头:“算了,等会儿吃完了我就回我妈那看看,这么走了不是个事儿,我得回去看看,我车也还在那。”
“那等会儿我陪你去。”
张一家又有外卖来,张一开门接了。
“你点的炸鸡?”
“坏了,填了你的地址,这是我点给萌哥吃的,”凌思远看手机,同样的炸鸡店,这附近也有一家,他看错了,“脑子坏了。”
“还点了这么多,走吧,带上炸鸡,我送你回家,”张一穿鞋,“不能把矛盾留下去。时间长了,可乐就走气了。”
“算了吧,咱们俩吃了吧。”
“你点两人份,不就是为了把自己算上的?你都怂半辈子了,先认输不丢人,”张一喊他快点走,凌思远磨磨蹭蹭不动弹,“你不想回家?不对,陆柚在你们家?”
张一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