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过破败不堪的刻画石壁,游过矗立在门口的石柱,他穿过那一段无光暗淡的路,回到了海底城。
地上多出了道裂缝,赫归墟一下就想起了鼎后的巨大沟壑。
赫归墟弯腰伏地,透过那一丝裂缝凝视着底下的深渊,在脑海里问:“它会自己合拢吗?”
得到鼎灵确定的答案,也就放着不管了。
只是被雷劈中一次,竟然会体现在海底城,看来鲛人一族和鼎是共生的。
他起身,又看见了众多的礁石交错倒塌,没有一丝气息,也没有尸体。
赫归墟从容不迫,他调动海水,所有水流为他所用,奔向海底各处。
几分钟后,海水就告诉他族人的位置,离这不远,赶一赶就能追上。
赫归墟微抬眼眸,一眨眼间,身形就消失了。
顾舟的手指穿过御水石的防护,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了一层海水。
顾舟:“等一下吧,鲛人王要来了。”
话音刚落,他手指上的一层海水凝聚成一滴水珠,顾舟手一抬,将它送了出去,重新成为海的一部分。
闫连闻言,立马让鲛人们都停下,静候王的到来,届时他们听从王的指令就行,不用再闷头乱走。
鲛人王相当于定海神针,只要王还在,鲛人一族就永远不会灭亡。
鲛人们放下行囊,翘首以待。
半盏茶后,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往这游来。
鲛人们欢呼雀跃,喊道:“是王,王来了!”
“王一定有办法的,王是最厉害的。”
“伟大聪慧的王啊,你一定会带领我们找到新家的。你是多么仁慈的王啊,愿王一生无忧无患,健康长命。”
鲛人为王的到来欢喜,楼望却眼尖地看清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不是他认识的鲛人王。
楼望道:“那不是鲛人王,是鲛人二殿下赫归墟。”
“是他。”顾舟道。
顾舟早有猜测,那滴海水里的力量不够强大纯粹,但确确实实是只有鲛人王才能遣用的能力,这就说明了另一种可能赫洪溟已故,其子上任。
鲛人王族有一个残酷的现实。
只有上任鲛人王死,才会有新王。
所以顾舟不怎么惊讶,他道:“赫归墟就是新任的鲛人王,赫洪溟应当已经去了魂渡河,等待来世。”
楼望脱口而出:“只有父亲死,才能统领一族吗?这听上去很容易发生一些无法挽回的错误。”
“但没有谁会一直正确。”顾舟道。
楼望问:“师尊也有错的时候吗?”
顾舟垂眸,道:“有。”
“是什么?”楼望下意识追问,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样不好,加了句:“要是不方便,就不必讲。”
顾舟“嗯”了声,楼望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了,没想到后面师尊又告诉他了,虽然并未细讲。
“我也有过一些不该有的妄念。”
这是顾舟的原话,楼望一听就觉得不快。
是什么人或物,还能让师尊这般的人都会生出妄想?
楼望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配得上师尊的想念。
这个问题勾着他,像钓一条浮出水面却迟迟不咬饵的鱼,令他心痒难耐。
可顾舟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楼望只能将难耐和那些情绪放在心底,等哪天师尊心情好,他再去问。
鲛人们也看清了来者是一向懂事乖巧的二殿下,他们喊了声“二殿下”,又不死心地侧头往赫归墟身后看,除了几条落单的鱼,就没什么了。
赫归墟朝他们浅笑,找到被护在中间的闫连,叫了声“闫叔。”
闫连的岁数比赫洪溟还要年长,他看着赫归墟长大,自是当得上一声“闫叔”。
“殿下来了。”闫连道,然后问:“二殿下,王什么时候来?”
那几条落单的鱼见着赫归墟,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用嘴巴亲吻他。
赫归墟轻轻碰了其中一条,蓝黄相间的鱼顿时激动,整个身子都紧贴着他,就剩尾巴还在摇动。
赫归墟似乎是笑了笑,闫连却觉得这个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但他可以肯定,里面没有欣喜。
“海太大,父王游不动了,就和兄长先去河里了。”
赫归墟这么说。
他的话太矛盾,闫连摸不着头脑。
鲛人不就生在海里,又怎么会嫌海太大?况且鲛人王是最强大的鲛人,不可能游不动,还抛下族人去河……
河?
闫连脑袋“嗡”一声,他想起来了,鲛人生于海,可最后死亡却是回到河里。
魂渡河,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
一条鱼从他眼前游过,然后是越来越多,像是感应到什么,接二连三地围绕着赫归墟。
闫连蓦然想起,每次鲛人王出宫,都是如这一幕一般,鱼群相随。
那是独属于鲛人王的能力。
这说明了一个事实。
王和大殿下已经不在了。
闫连接住从下巴滑落的鲛人泪,将它埋进沙里。
这是鲛人一族的祭奠方式。
“闫连,见过王。”
闫连掌心紧贴心脏,俯首道。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鲛人戛然而止。
闫连跟了两任鲛人王,他的态度,就是一种明示。
赫归墟不躲不闪,承下他的礼。那些鲛人护卫也反应过来,垂头行礼。
后头的鲛人们不明所以,他们看见颇具威严的闫连对赫归墟行只有见到王的礼,联想赫归墟说的话,慢慢地也明白了什么。
来不及产生其他情绪,紧跟着护卫,一个接一个低下头,掌心平放胸膛,齐道:“见过王。”
旧王已逝,新王继位。
鲛人俯身一片,朝拜他们的王。
这一刻没有鲛人抬头看向他,于是站着的人就很显眼。
赫归墟抿了下唇,对他们笑了笑,依旧是今日初见时的乖巧,可此时此刻,楼望却觉得怪异,就好像是平静的海面下,还有着潜藏的危险沟壑。
但很快,赫归墟转过身,面朝自己的子民,道:“起来吧。”
鲛人应声起身,迟来的悲痛回笼,也反应过来一个事实他们的王,已经不在了。
赫归墟没有细说,但鲛人都是敏锐的,不仅仅是对猎物,更是对王的在意。
鲛人两两相望,不约而同地都红了眼,眼底水光闪烁,泪水溢出眶,滑过了脸颊,他们接住,于是手上多的一两颗鲛人珠,皆被埋进沙里。
不大的沙地里埋葬了数百颗鲛人珠,那是对旧王的怀念与祭拜。
可是,王如此年轻力壮,为何会突然陨落?还有大殿下,为何会随王一起离开了?
诸多的疑问环绕心间,但鲛人撇头看见那几名人族,又觉不是个寻求答案的好时机。
待所有鲛人都起来了,闫连平复下心情,问道:“王,我们该去何方?”
海底城已是一片废墟,甚至还多了条裂缝,随时会有危险。
闫连问出了所有鲛人的疑惑,在王来之前,他们都是漫无目的瞎走。现在王来了,前方就不再是茫茫海雾了。
因为无论何时,他们有一颗最明亮的夜明珠。
顶着数百道目光,赫归墟处之泰然,一反曾经的腼腆,平淡的声音不大却极有信服力,他道:“回海底城,我会处理好的。”
若是有选择,鲛人们也不想离开他们世代生长的地方。
可是……那安全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快速闪过,但很快就被鲛人骨子里对王的信任给压下去了。
每一任王都是无所不能的,王说可以解决,那一定就没事。
鲛人一族又回到了海底城。
“多谢楼剑尊帮助。”
从闫连那得知千钧一发之际,是楼望出手相助,才没造成伤亡。
待楼望回了句“无需客气”后,他继而看向屹日宗的几名弟子,没有新王应有的心高气傲,也笑着谢道:“感谢你们的好心和善良,我会将此事告与屹日宗主。”
赫归墟和他的父亲很像。
不是性格外貌上的相似,而是那如出一撤的谦逊和仁慈。
他现在是鲛人一族的王。
楼望先前觉得赫归墟的笑略有些许怪异,表面与内心不符的矛盾。
现在一看,他反而恍然大悟了。
没有哪一任鲛人王是脆弱的,哪怕他表面上再平静温和,本质上,他还是强大威信的,还有保护和发展一个种族的责任。
赫归墟不知楼望心中所想,他挑挑拣拣,送了几颗鲛人宫里的夜明珠给屹日宗弟子,至于楼望和顾舟,他留下自己的传讯,言道:“如有需要,义不容辞。”
他许下了一个承诺。
修士看重承诺,鲛人也将这点学了个十成十,轻易不保证,一旦立誓,必定实现。
赫归墟召来了一条鲸过来,是那只圆头圆脑的鲸,一上来就张嘴要啃一口赫归墟,被对方推开后,委屈巴巴地蹭了蹭他的手。
赫归墟哄道:“乖,带他们回去。”
大鲸听了,极有灵性地点头,恋恋不舍地离开赫归墟的触摸,来到他们一群人旁边。
一个屹日宗弟子学着赫归墟想去摸鲸的头,刚有动作,大鲸就甩了甩头,不给摸。
见状,赫归墟解释道:“它脾气傲,还请勿怪。”
那弟子也只是好奇,闻言不再执着,跟着师兄上了鲸。
顾舟和楼望还站在地上,鲸和鲸背上的人在等他们,赫归墟也浅笑着挥手告别。
他的身后是一片废墟。
突兀的,楼望问道:“你们住哪?”
赫归墟回想起鼎灵的话:“一染血鲛鳞,便可修复裂缝。”
至于倒塌的礁石林……
年轻的鲛人王道:“鲛人生于此,亦不会离去。倒下的,再重建就行。”
“飞霜,你在看什么?”
顾舟在一棵树下找到那个小小的人儿,这个他刚带回来的小孩,此时正盯着一处树冠看。
顾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交错重叠的枝条间,有一个被毁坏的鸟巢。
昨夜下了场大雨,风声急啸,雨打树梢,等天明雨停,地上便多了层嫩叶碎枝。
被毁的鸟巢边站了只麻雀,不断在鸟巢周围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叫得急促。
“它的家没了。”
楼望一动不动,姿势和顾舟来之前一模一样,连仰头的角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彼时顾舟对楼望还不甚了解,他以为楼望是担心小鸟无家可归,安慰道:“放心,它会重新造一个家出来的。”
可楼望不是这个意思,道:“没意义,造好了,还会被风雨毁坏 。”
“那飞霜是觉得它们的存在没意义吗?”
顾舟嗓音平淡,甚至说得上温柔。幽深的黑眸看不到底,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
楼望喜欢顾舟的眼睛。
顾舟的眼睛很干净,什么爱恨痴嗔都没有,就像一片静谧的夜空,每一次对视,比念千万次静心经都管用。
楼望“嗯”了声,又摇了下头。
他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但又觉得顾舟捡了他,这么一个纯善的人,不会喜欢冷漠的回答。
一只温热地手摸了摸他,几乎快盖住了楼望的脑袋。
楼望的身躯一僵,梗着头不敢动。
楼望是个孤儿,还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哪怕是捡他回来的顾舟,也只是在那一日里牵了他的手。
温暖、宽大、修长
这是楼望感受到的。
“我既然选择带你回来,那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接受。”
顾舟一举一动都端着君子方寸,他没在楼望头上停留多久,抽去的时候,楼望却生出分不舍。
得了保障,楼望点了下头。
这回要坚定许多了,他仰着一张白嫩的脸,琥珀色眼睛冷清清的,难见幼童的天真。
“每个生灵都有存在的意义,哪怕他们再脆弱,那也是值得尊敬的存在。”
顾舟示意楼望看去,只见方才慌乱的麻雀,已经叼了几根杂草,塞进残破的巢穴。
顾舟的声音响起,楼望看得认真,却也不忘给出回应。
“麻雀的寿命虽短,一生中会经历许多风雨,搭好的巢也会被毁数次,但它们却和人一样,代代存活千年。”
顾舟道:“生命是顽强的,是生生不息的,这无关种族。风雨或许突然,但生命既然存在,就代表有了克服种种困难的准备。”
这是顾舟教他的第一件事。
生命无可替代,生命坚强不屈。
楼望说:“知道了,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