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去浮云的遮挡,顾舟看着底下的楼望,又是良久的缄默。
一声长叹游荡在空寂的天光上,顾舟盘膝坐下,最后看了眼楼望的脸庞,不舍的阖目,努力感受世间万物的气息,将自己融进万物。
风、雨水、或是一片叶子,当这些出现在楼望身边时,便是他的来访。
杳杳归霁,天光大现。
海浪婆娑过岸,苦咸的海风拂过衣角碎发,不知何处飘来的一片枫叶擦过楼望的脸颊一侧,好似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赶在枫叶落地之前,楼望探手接住,巴掌大的叶子被他珍重地塞进随身空间。
这是遥天门的枫叶,是顾舟的枫叶,他要带他回家。
眼角忽而有一点冰凉,楼望一揉眼,指尖湿润,他以为自己哭了,可不是。
天地骤然降下一场浩大的灵泽雨,斜飞的雨丝打进发里,飘到脸上,再从下巴滑落,凝聚成一小滴迸溅薄雪。
那不是泪。
是雨。
这非寻常的雨,而是天地庆祝新的天道诞生的馈赠。
雨融化了雪,进了地,土里沉眠的种子被唤醒,脆弱的幼苗冒出了个尖,光秃的树枝角有嫩绿萌芽。
积雪融化,新生萌发,这个寒冷的冬天快要结束了,春日要来了。
解无忧和戚臻伫立在瑞州边缘。
红云底下是呐喊贪婪的荒族,漠尔首当其冲率领众荒族人来犯。
戚臻挽了个剑花,半蹲做防御姿态,就当他即将跨出护州大阵时,他在鼻尖感受到一滴水的微凉。
“戚宗主”,解无忧含笑拦住他的肩,“下雨了。”
戚臻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仰头看天。
晴空万里下,大雨倾盆。
阳与雨同时出现,天虹横跨天际,尽头连向远方。
前方惨叫赫然响起,接连不断。
身后的大弟子倒吸口凉气,戚臻正头一看,离他们百米远的荒族人丢了利器,浑身冒起黑烟,痛不欲生地抓挠头顶。
戚臻脚边有一株草冒头,在褐白交间的土地上格外亮眼,更显生机。
这使万物复苏的雨,对荒族却像是毒。
漠尔胡乱挥舞斧头,单手捂眼大喘气,涓涓黑烟从他指缝逃出,漠尔瞪着只右眼死死盯着戚臻,他张嘴想说话,结果雨丝打进嘴巴,他嘴里也冒出了黑烟。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逐渐微弱,护州大阵百米外的土地上多出了一滩滩黑水。
荒族,消失了?
戚臻不可置信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看着那一大滩恶臭的黑水,喉咙里一句话也发不出。
雨丝飞进眼里生痛,他眨了下眼,温热的液体混杂雨水一同流下。
下雨了,顾舟赢了。
困扰十四州多年的荒族就此灭亡,十四州就此解放。
“父亲,为何大家都如此敬仰顾仙君?明明你也在守护十四州啊。”
戚臻想起儿子问过的一个问题。
“我也受瑞州百姓的敬仰,顾仙君是受十四州所有人的敬仰。”
“为何?”
年幼的孩童不懂这些差别。
戚臻摸了摸儿子的头,反问道:“你见过废墟之上的高楼吗?”
儿子怔愣几秒,这个问题太匪夷所思,是他从未幻想过的,如果在一片荒凉破败的屋檐残骸上,还能屹立一座高楼,那该是多么荒缪又震撼的场景。
豆芽大的孩子晃了晃头。
“顾仙君就是那座高楼。”戚臻笑了笑,道:“十四州就是那废墟,而顾仙君就是人们的精神支柱,十四州的高楼。”
残风呼啸,戚臻收剑,双手接住半捧雨水,沙哑地笑出声。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荒族灭亡了,十四州所有死在荒族手里的人,他的师兄弟,那些夜夜难安的仇恨,现在都有了出处。
血与泪浇灌在枯萎的土地上,开出的不再是不再是等待中的绝望,而是未来的希望。
十年后
荆州
一位妇人带着女儿上了马车,一条黑色尾巴从臂弯垂落,随意摇摆着,彰显主人不错的心情。
马车摇摇晃晃的在闹市边停下,落英缤纷的梨花从一户人家飘出墙,打旋撞进马车顶部的篷子。
林云柒看见那家有名的糕点铺子开了门,熟悉的香甜气味扑面而来。她摸了摸怀中的黑猫,问道:“要不要去来点雪花酥?”
一旁的女儿不满地嘟嘴,大声囔囔道:“娘怎么只问芝麻不问我?娘偏心。”
林云柒笑刮了下她的鼻子,宠溺道:“还吃,小心牙疼。”
她转头对身后的晴雨吩咐道:“多买点雪花酥吧,带回去给他们也尝尝。”
晴雨应了声,麻利地挤过人群,不多时便带了几包雪花酥回来。
调皮的孩子靠撒泼耍赖得来了一块雪花酥,胖乎乎的小手捏着块雪花酥小口小口啃着,余光瞥见林云柒怀里的黑猫,突然抬头问道:“听晴雨姐姐讲,娘你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黑猫,好像是叫,叫……”
见她想得费劲,林云柒替她回答:“叫乌云。”
“对,乌云。”被提醒后,女儿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甜味,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道:“乌云会不会就是芝麻的,唔,转世,对转世,它们都爱吃雪花酥,娘对芝麻那么好,是不是有这原因?”
怀中的黑猫叫了一声,林云柒安抚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得来黑猫舒适的呼噜声。
林云柒笑着,眼底温柔一片,她看着女儿道:“乌云是乌云,芝麻是芝麻,我不知道会不会真那么有缘,我只需要知道,她们都是我所在意的。”
青州
江上的小船慢悠悠的飘着,一年一次的雾鱼捕捞已经浩浩荡荡的结束,一对夫妇正挑选今儿捕的雾鱼。
老妇指着条雾鱼道:“就这条吧,不仅大,鳞儿也好看,拿去随礼正合适。”
老叟看了眼,又拿了条小的,道:“拿两吧,毕竟人家成亲,也不能丢了咱家的面子。他们住山里头,平日很少吃鱼呢。”
“中”,老妇拿来根绳子,对老伴道:“我帮你串上,好拿。”
封存十八年的女儿红开坛,酒香四溢中新人登堂入室。
笑声,喝彩声,唢呐声,爆竹声。
红绸,红盖头,女儿红,新夫妇。
碧穹下,有人在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离州
芙蓉浦的莲花又开了,巫玄早早命人收拾好府邸,今天是巫遥回家的日子。
飞花宗上,一女子在竹林中挥舞红长纱,翩翩起舞。
一旁石头上坐着的少女奋力鼓掌,兴冲冲地问道:“师姐师姐,这是什么舞啊,我也想学。”
巫遥停下步子,看着石头上的少女笑道:“此舞名为惊鸿,乃我自创,你若要学便认真学,莫半途而废。”
少女信誓旦旦地点头:“一定。”
巫遥又嘱咐了她几句,约定三日后再教她。
望着少女离开时活泼灵动的背影,巫遥失笑地摇头。她回到房里,窗门没关,微风吹拂室内。
巫遥端起桌上的茶杯要饮,就见浅浅的茶水里不知何时进了片桃花瓣。
奇怪?她院里可没种桃啊?
巫遥看着杯中粉红的花瓣,觉得是时候动身回家了。
东州
步檀桦已经醒了,得知许莺时为了他而亡故十载,将自己锁在房里好几日啊,直到步许担心到差点劈门而入时,步檀桦才出来。
步许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憔悴的样子,他知晓原因,却也只能沉默着。
“小许”,步檀桦声音沙哑,像有人拿纸在碎石上摩挲:“带我,去看看你娘吧。”
步许把许莺时葬在了一处山坡。
山坡上开满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风过会晃,蝶来驻留。
山坡上有一个石碑,黑色楷正的写了几行字,步檀桦眼里只看到了“许莺时”这三个字。
泪水不知何时溢出眼眶,步檀桦带来了家中被步许寻人照顾好的,许莺时生前十分爱惜的花,他采了一朵最好看的,送给了许莺时。
他只摘了一朵,因为再多采点,许莺时会恼的。
步许拿走碑旁边的一盏老旧的琉璃灯,换上了盏新的上去。琉璃灯五彩斑斓的光芒像有人编织好的一场漫长的梦境。
光在步檀桦带来的花上乱舞,吸引了一只蝴蝶来访,翠绿的草焕发着勃勃生机,微风恰到好处的舒适,仿佛是墓碑上的名字带来这一切。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春天啊,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步家父子离开时,山坡上的野花摇曳擦过衣角,一阵风吹拂,他们被春天抱了个满怀。
通天之海的海水倒灌,时不时有鲛人的吟唱传来。
没有荒族的侵扰,一切都安详美好。
遥天门的枫叶年年常红,楼望孤守一片枫林,见了十场雪的降临。
解无忧带着三七过来,二人坐在山顶亭里,久违相聚。
“小阿望”,解无忧道:“整整十年,你一天都没出过山,不闷吗?”
楼望随意倒了杯凉水,啜了口。
顾舟走前给他留的酒他是一口都没碰,一个人饮酒没意思,他想等顾舟回来,他喝酒,顾舟喝茶。
楼望:“不闷。”
“嘴硬,你就是倔。”
解无忧看楼望隔那拿凉水当酒喝,实在看不下去了,掏出坛桃花酔倒进楼望的杯子。
“前段时间路过离州,刚好花满楼小姐回来,楼主高兴又开卖了桃花酔,我悄悄买了坛来,这不就给你用上了。”
楼望依旧兴致缺缺,同样的酒水,当时喝是多么快意满足,现在却觉得平平。
他“哦”了声,撑着下颌发呆,偶尔才像是想起手上有那么一个东西,将杯子对上嘴酌上那么一口。
解无忧:“……和我在一起就那么无聊吗?”
楼望懒懒地睨了他眼,道:“没有。”
只是顾舟不在,他什么都不想干。
解无忧决定还是换个话题,他问道:“你现在一般都做些什么?”
楼望想了想,道:“雕木雕,做饭,养树。”
“养树?”
解无忧不懂了,前两样他还能理解,打发时间而已,但后一样,他看着环山高大红艳的枫树,脑海里还是忘不了当年顾仙君是如何靠这些枫挡下最后两道雷劫的。
“这树还用养吗?”
解无忧疑惑极了。
楼望默然没答。
那棵刚长出来的枫树要养,他每五日都回去挑水浇灌,每日都会去看它长得如何。
十年了,最开始尚不及肩的小树苗,现在几乎快敢上周围那些百年老树一半高了。
见楼望不说话,解无忧也说出了自己来这的真实目的:“你得出去走走,一直待在这不出去,届时你连怎么和人来往都不知道了。”
楼望还是那幅兴致缺缺的样子:“能去哪?”
解无忧:“哪里都行。”
他苦口婆心道:“总之不要是遥天门就好,你要是不知道去哪里,去曾经和顾仙君一起去过的地方也成啊。”
曾经和顾舟一起去过的地方?
这句话瞬间戳动了楼望的心,回想起那些见过的景,或许他能从中追忆回味点顾舟的音容笑貌,好像是个不错的注意。
他好想顾舟,想念到几乎快发疯的地步。
楼望道:“我考虑考虑。”
解无忧抬抬手,亭顶上的三七下来,他肩举着三七道:“那你可得好好考虑一下。”
他长叹口气,道:“唉,我得走了,宗门那边离不开我,好烦。”
楼望唇角微勾,但很快又回到平扯的角度:“好,还有,谢谢。”
送走解无忧后,楼望在遥天门里呆足了五日,五日的清晨,他拿好霜寒剑,去看看被顾舟保护的十四州。
他去看了自己在荆州沉眠三十年的山,山洞底的血迹早已被暴雨露水洗掉。
他去看了青州的白雾横江,甚至捕到数十条雾鱼,尽送与岸上的有缘人。
他去了离州的芙蓉浦,此时莲花开得正好,岸上桃花海棠花瓣纷纷乱飞,他采了朵莲花,准备带回遥天门养着。
他去了海底城,那些鲛人还是那么不善言辞,他买了两只珊瑚小鱼,刚好可以和那两只珊瑚玄武一样,也是成双成对的。
他去看了北州的梅,那处无人拜访的山谷梅林,他在最大的那棵梅树下堆了两个雪人。
他还去了其他各个州,在瑞州看了场炫丽的烟火,放了两盏花灯。
去西州见了解无忧,陪他主持今年的佛慈大会。
他还去了南州,这个稻田遍布的地方,顺手杀了只害人的精怪,收到了一大袋米。
他踏遍了十四州各个山河,览尽十四州各处风光,这片被顾舟守护上千年的地方。
最后,他回到了遥天门。
又是一年冬,天空下起小雪,楼望看着眼前已然蔽日的红枫,喃喃道:“已经长这般大了,应当是不用浇水了。”
人间三十年已过,楼望没等到顾舟。
明明说好要是三十年后,顾舟没来找他,他定会闹得十四州生灵涂炭。
可现在是第三十一年,楼望抚摸眼前的树干。
他想,算了,他不想顾舟千年的努力毁于他手中。
树上的红枫贴着唇角而落,楼望仰头看树,用脸接住了几片雪花。
“如果顾舟你再不来,我就把这棵树砍了,拿去造房子。”
三十年里,楼望学会了曾经很多不擅长的事,比如画阵,比如雕刻,比如书画。
但都算不上精通,因为他想留一半,等顾舟回来教他。
“我只给你三个数,三个数之后,我就砍了它。”
楼望手搭在霜寒剑柄上,嘴里轻念道:“一……二……三……”
楼望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剑柄即将拔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飞霜,我回来了。”
……
楼望心砰砰直跳,他缓慢地放下手,满怀期待却又害怕地转身。
他怕那一声“飞霜”又是自己在无数夜晚里做的梦,他怕这次转身看见的又是思念成疾的幻想。
楼望咬牙,心脏快要跃出胸膛。
“哒哒哒”
脚踩过积雪,他撞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楼望张着嘴,泪水喷涌而出。
不是梦……这不是梦!师尊……顾舟真的回来了。
楼望当即转过半边身体,将自己埋进顾舟胸膛。泪水打湿了二人的衣襟,但此刻无人在意。
楼望自持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每每到了顾舟这,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一只手轻轻拍着背,耳畔是顾舟柔和的声音:“对不起飞霜,我食言了,让你多等一年。”
楼望有些喘不上气,良久,在顾舟的安抚下才渐渐恢复呼吸。
“师尊食言了,师尊要受罚。”
楼望嗓音带着大喘气后的闷哑:“罚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顾舟道:“好。”
楼望继续道:“罚你以后去哪都要带着我,沐浴也是。”
顾舟有些失笑,道:“好。”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