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己就苍生

103 / 129 章 · 2,090

阵外下起了小雪,阵内依旧绿叶。

西州等来了晚来的雪,寒风袭袭却不入山。佛宗一千台阶上的人看着自己披上雪衣的亲人,又一次见证他们的离开。

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似那日洒出去的灵纸。

底下的人俱是泪流满面,抱着身边的亲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送别的时候。

沼泽淹没被冻结的亡魂,分出无数条水柱密而重地击上阵。

阵上经文闪耀,上下流转,经文的光折射到底下芸芸众生的脸上,浮光跃金。

三七本还和楼望一起帮忙,忽而它停住了,扭头朝解无忧奔去。

解无忧伸手接住它,道:“师尊可是有话要讲?”

三七吐出观南法师的声音:“玄烨,你那边情况如何?”

玄烨是解无忧的法号,不过现在他还没用上,只是偶尔会被观南法师喊那么一两次。

解无忧没注意名称的变化,急道:“无碍,师尊那边呢?”

三七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它不说,还是观南法师那边的沉默,解无忧急得拍了拍它的背,三七有些受不了的跳到他肩上,然后才继续道:“宗门阵法应该足矣支撑,你好生照护佛宗。以前我对你不加约束,但以后,可不能那般任性了。”

解无忧顿时察觉到不对,语速极快道:“师尊你什么意思?凭什么要我去照护一整个佛宗?这个佛子是你们强行安在我头上的,我不想当。你回来,我才不要承担这个责任。”

观南法师似乎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解无忧,而是道:“西州很大,百姓尊敬佛宗,信仰神佛。我们平日里受着他们捐赠的香火钱,自然要护其平安。”

观南法师顿了顿,道:“这是我们的责任。除了佛宗,西州其他地方竟没有一处可以庇护的地方,现在看来,是我们的疏忽。沼泽已经漫上山,离开的人带着怨气归来。逝者已往,生人活着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若以贫僧之魂,不知可否护得这方寸之地?”

天的另一边自山地冲起了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柱,直奔天际。

“师尊……?”

解无忧看着那道光柱,他茫然地缓缓抬手,摸上三七的头。掌心毛茸茸的触感一下将他拉回了神,他语气变得癫狂,道:“师尊,师尊!你等等,我有办法,你停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想上去,可面前人山人海,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三七从他肩上飞下,身形不断变大,它抓住解无忧肩榜,带他往山顶飞。

他们去了山顶的佛寺,高高在上的佛像端坐在金莲台子上,人群在下面双手合十的祷告。

三七的进入引来很多人的注目,它把解无忧放在佛像前,然后身形缩小,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落在了金莲台子上。

原本放在佛前的几个蒲团不知道给踢到哪儿去了,解无忧也没管那么多,就这么跪在佛前,三千青丝垂地。

……

喧哗的人群一点点安静。

这里有不少人认得他,无数双眼睛看着,解无忧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额头碰地。

百姓自发往后挤,挤到地上还站着的孩童都被家人抱起。

解无忧身边一米之内无人,人们给他腾出了地。

都说他第一次进入佛宗时有奇观,那是不是说明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还没挖掘出来。

解无忧不信佛,他上的每一柱香,都是因为身份。

如果这就是心不诚恳的下场,他一个人受就行,不要带上其他人。

他前所未有的,诚恳的,给佛祖上了三柱香。

佛啊,你看到了吗,你的信徒正身陷水火。

佛啊,你看到了吗,供你的苍生有难了。

佛啊,慈悲的佛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求你降下神通,救众生。

……

白烟缥缈,万籁无声。

金莲台子上的三七飞到解无忧跟前,它张开嘴,一句一句地吐出不同人的声音。

“无忧师弟,我知你嗜酒,往后没人监督,你自己多注意,就少喝点吧。”

这是他的师兄,每回见着他饮酒,都会劝阻两句。

“师兄啊,以后宗门就靠你了,这么大个人了,可得稳重点了,别到头来连小僧都比不上。”

这是他的师弟莫哀愁,年纪比他还要小十多岁,管得却比谁都多。

“佛子,贫僧知道你总嫌我爱管教你,也常常躲着我……贫僧屋里头有几坛桃花酔,是提前为你准备的生辰礼,你得了空,就去取吧。”

这是常念法师,那个总是看他不爽,严于律己的法师,却在屋里藏了几坛给他的酒。

还有很多人的声音冲三七嘴里出来,都是素日里,他的同门师友。

“无忧……”

“无忧师兄……”

“玄烨佛子……”

千言万语都凝聚成两个字保重

泪水无声流下,寺庙外,是数十条冲天的光柱。

山顶的钟鸣了一次又一次,所有西州的人一俱缄默。

西州的人都知道,每当佛宗有人逝去,山顶的古钟都会响一遍。

解无忧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烟雾缭绕中含笑的金色佛像。

哈,骗子,全是骗子。

明明说好让我当个挂名佛子的,怎么最后将大任全堆在我身上?

解无忧跪在地上哈哈笑起,捂住眼睛的手指下有泪落下。

“哈哈哈……骗子,全是……骗子。”

他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站起了身,直视佛像的眼睛。

楼望看见了那些金柱,他回头看了眼佛宗山顶的寺庙,握紧了剑,冲出了大阵。

一个人踩着剑从阵里出来,外边的那些亡魂和沼泽如闻到味的狗一样追了上来。

楼望左闪右拐,灵活地躲开了袭来的攻击,他引开了一部分的沼泽与亡魂,大阵承受的压力就少了点,至少看着不再那么摇摇晃晃了。

关闭沼泽的关键在于祭坛,楼望一边躲闪,一边注意底下的情况。

上了天能看见的就多了,楼望曾经来西州逛过的街道,去过的酒楼,游过的花船,都成了一片乌黑蠕动的沼泽。

曾经的繁荣热闹都化为虚无,哪怕他不是西州人,都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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