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野离开已经十天了,文序每天在家里总有些无聊,以前还会琢磨一日三餐做些什么,现在要不是还有正在长身体的两个小孩,他压根不想下厨。
青石大概看出了什么,每天文序下厨的时候,无论冯淮怎么说,他就是要放下课业,非要去厨房陪着公子,墩墩乐于不读书,也跟着嚷嚷。
冯淮是领了命令来教导他们的,自然不会同意,在某一次争吵时,青石发狠撕了书之后,冯淮叹了口气,只能同意了。
其实他也看得出来,自从主子去了北大营后,王夫像没了主心骨一般,每天青石和墩墩上课的时候,王夫就一个人坐在堂屋外的沿廊下烤火。
遇上天晴的时候还好,王夫会开心地准备不少吃的,让梁峰骑马送到北大营给主子,可惜北地天寒,又临近年关,少有不下雪的时候,现在只希望主子能早点回来了。
“公子,汤溢出来了!”
青石一声大喊唤回了神游天外的青年,文序手忙脚乱地抽出灶膛里的柴火,可惜煲了半个时辰的汤还是漫出不少。
文序随手拿抹布擦去锅边的汤汁,不小心被烫了一下,青石皱着眉把他拉开,撸起袖子道:“公子你歇着吧,我来煮。”
这副小大人模样看得文序心头发软,嘴上却忍不住调侃:“你煮的能吃吗?”
青石无所畏惧:“反正吃不死人。”
坐在旁边啃鸡腿的墩墩顿时急了:“可是,青石你做的好难吃。”
“那你别吃。”青石翻了个白眼,“想吃什么你自己拿银子去买。”
一听到要花自己的银子,墩墩立刻闭上嘴巴,现在外面的东西好贵,以前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现在都卖八文钱了,小家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自己银子太少,索性门都不出了。
边关开始打仗,住在边城的百姓也风声鹤唳,听说县令征集了一批粮草送去边关,随后县城里的物价就直线上升,人人都在想办法屯粮。
青石的关心溢于言表,文序最近确实容易分神,也不推脱,索性站在旁边,和墩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煮汤的食材文序早就放下去了,只需要熬足火候就可以了,青石一边看火,一边分神听着聊天都能走神,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青年,忍不住道:“公子,实在不行,你就去找姑爷吧。”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文序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少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在家……”
青石忍不住道:“可以让梁叔他们留下来,你去找姑爷吧,我会照顾好墩墩的。”
被点名的墩墩有些委屈,但是叔叔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也感觉到了叔夫的不开心,也跟着点头:“嗯,我乖乖的。”
文序叹了口气,去,他放心不下两个小孩,不去,他又担心顾明野。
不知道李副将到底和高将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刀扎进腹部,高将军差点就醒不过来,醒来了人也下不了床,只能慢慢养着。
五天前梁峰往北大营送了一次东西,回来就跟他说了一个消息:草原上的匈奴坐不住,两天前的晚上发起了进攻,王部将带兵打前锋,手臂被砍伤了。
虽然顾明野让梁峰带话说不必担心,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文序又不是傻子,本就凶残的匈奴得了好几年修生养息的时间,加上今年草原上的蝗灾,为了活下去,那些人一定会拼了命的破关,而早就送出去的折子,至今没有任何回复。
没有将领来接替高将军,没有粮草官带着粮草过来,据说上京城还在庆祝李家父子攻破婆罗国的战绩,无一人知晓北地的匈奴发起了进攻。
“公子,去吧,去把姑爷带回来吧。”青石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可以的。”
文序垂眸轻笑:“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青石也没有见过他动手,就不怕他去边关后,遇上两军开战就回不来了?按小孩对他的紧张,这不应该。
少年抿唇,语气平淡地扔下一枚炸弹:“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因为他是在我面前喝下了药。”
文序:“……”靠。
也不用问怎么知道了,感情从他醒过来那一刻起,青石就知道他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看着小少年一脸平静,文序十分好奇:“你就这么看着?”
“我阻止不了。”青石眼里有些茫然,“他想做什么,我都阻止不了。”
有时候青石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他陪了公子五年,自己在对方心里好像一点分量都没有。
如果之前的公子是在家里得宠的人,那他没分量也不奇怪,哪怕没有签卖身契,在府中他也就是个小厮的身份,公子身边有的是人伺候。
可是明明竹苑里就他们主仆两个人作伴,是他拿着公子的月银出去给对方买吃的,是他陪着公子偷偷去看教书先生给小姐上课,是他每天都出去打听八卦然后回来给公子解闷。
曾经青石以为公子救了他,留下他,又不让他买身为奴,应该是把他当朋友的。
而自己也不去想以前的事,不去找家人,不去查受伤之前的事,就这么呆在公子身边,是报恩,至少他觉得五年过来,他和公子是有了羁绊的。
可是直到那一天晚上,醒过来的公子跑来他房间,哭着说对不起他,对不起文家,哭得不能自已也不肯和他多说一句为什么,回了房就喝了药,还让他把那个杯子拿出去埋掉。
整个过程对方都没有听他一句劝,自己的阻止总会被对方责怪是不想让他解脱,青石就这么看着相依为命的人喝下了药,再也没了生息。
这个公子来了之后,对他有多好,青石看在眼里,对方会顾及自己的小情绪,会为了他的未来做打算,也从未把他当下人,好像和以前的公子一样,又并不一样。
以前的公子大概要的是一个能说话的玩伴,至于他的想法,或许不重要吧,明明他那么不愿意,对方还是能在他面前喝下药,扔下他一个人在文府里。
有时候青石在想,那一杯药喝下去,公子得到了解脱,可是公子就对的起他了吗?
“说对不起我的是他,最后他还是对不起我了。”小少年红着眼眶看向文序,“公子,你会丢下我吗?”
会不顾他的想法,不顾他的处境,只想着自己得以解脱,就把多年的陪伴抛之脑后吗?毕竟直到现在,青石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公子为什么说对不起他。
既然对不起,为什么还要扔下他?
竹苑仅仅住了两个人,陪伴五年的公子去世,先不说他会不会难过,公子就没想过第二天圣旨赐婚时事发,他这个唯一的小厮会受到怎样的责罚吗?
文序叹了口气,把小孩搂进怀里:“不会,我怎么舍得扔下青石呢。”
原主第三次重生,依旧没想过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成了他逃避的借口,但是文序知道在整本书里,原主最对不起的就是青石这个忠仆。
第一世青石陪他在镇国将军府闭门不出,守了一世的活寡,第二世因太子烨登基,以太子妃身份成为皇后的文序要进宫,青石便自请去了净身房,后来忍着伤痛来安慰文家被抄家的原主时,眼睁睁看着他投湖。
文序其实挺讨厌原主的,恋爱脑又没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做不了改变人生的决定,对方这一世决定死在赐婚前,到底知不知道,前世青石陪他一起投了湖?
“他对不起你三次,所以我就来了。”文序开玩笑道,“咱们青石这么好,不应该孤零零地被丢下。”
怀中的小少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微小的哽咽变成嚎啕大哭,仿佛要把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哭尽,一直不敢吱声的墩墩看到一向沉稳的青石突然哭出声,又担忧又紧张,手机的鸡腿都吃不下去了。
“我真的很害怕……”
“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没有银子,我只有公子,可是公子他不要我了。”
文序拍着后背哄道:“要的要的,怎么会不要呢。”
“他不要我了呜呜呜!”青石哭得撕心裂肺,憋在心里许久的难过在此刻尽数发泄出来。
“我没有家了,没有公子了呜呜呜!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要的要的,他不要你,本公子要。”文序一声声哄道,“你看,如今我给你攒了很多媳妇本,以后还要带着你出门经商,还要看着你成家立业。”
“墩墩也天天粘着你,他肯定也要青石哥哥的。”文序朝呆住的小家伙使眼色,“叔夫说得对不对?”
“对,青石不哭,你哭了我也想哭。”墩墩油汪汪的小爪子抓上小少年干净的衣服,还仰着头一脸认真:“青石最好了!”
一向自诩小大人的青石,看到墩墩笨手笨脚的安慰自己,心里的难过消散了一些,大人的想法他不知道,但是墩墩的想法他了如指掌,小家伙这么粘人,肯定是离不开他的。
“你看,就连顾明野也三不五时让你帮忙对吧?”文序继续安慰,“他还说等你多读几年书,读得好的话就让你考个功名,到时候也在他手底下领一份月银。”
陪嫁出去的下人能被主子的夫君放在手底下,除了看重之外,就是主子和姑爷感情极好,就像上次来家里的卢府二管家一样。
“对了,等明年去云州安定下来后,顾明野还说让专门的人教你和墩墩练练拳脚,以后你俩在云州横着走!”
“没人能欺负你,我们不会丢下你,本公子都给你攒了上千两的银子,还有枭王这个姑爷在,以后谁敢欺负你啊?”
墩墩一脸同仇敌忾:“对,谁欺负青石,我就叫乌叔叔去打他!”
青石一直哭,文序就一直安慰,还有墩墩这个小屁孩在旁边附和,到了最后,小少年也哭不出来了,因为公子都已经说到自己以后成家生孩子,他要和姑爷给孩子起名的事情了!
“不哭了啊。”文序轻轻擦去小少年脸上的泪痕,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后,以后就好好的生活,知不知道?”
从未被公子如此亲昵地安慰,青石虽然一脸别扭,却还是忍不住强调:“那你不能丢下我。”
文序连连点头:“不丢不丢,你自己跑丢了我都得满世界找。”
开玩笑,这么忠心老实的小厮,谁舍得丢啊?更何况他也没把对方当小厮看待。
“对,我也找青石。”墩墩沾着油花的小脸满是认真,“我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就厉害了,我也会有很多本事的,不怕青石走丢。”
青石放开公子,用力抹了一把脸,颇为无语道:“你走丢我都不会丢。”
小屁孩连他们说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们真的在说走丢的事,真笨,以后他得看好墩墩,免得小家伙真被人忽悠,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哭了一通,青石缓了过来,墩墩也继续坐回小凳子上啃凉了的鸡腿,等他们终于想起还有一锅汤的时候,锅里的水就剩个底了。
文序把汤倒出来后,看着一小碗的分量,无奈叹了口气:“算了,这碗汤你们不准喝,嘌呤太高了,我喝就行。”
“我也可以喝。”墩墩眼巴巴道,“我不怕。”
“没你的份。”文序揉了一把小孩的头发,“今晚乖乖陪叔夫吃饭,明天只有你和青石吃了。”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青石吸了吸鼻子:“公子你放心去找姑爷,我会带好墩墩的。”
这个公子说不会丢下他,所以青石相信对方肯定会回来的!
说是这么说,甚至睡觉前青石都还坚定这个想法,可是第二天看着只身上马的青年,他还是忍不住了。
“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拉着缰绳的青年英姿飒爽,一如那天出城的时候一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自信道:“放心吧,本公子出马,最多半个月,肯定能回来陪你们过春节。”
青石这才点头:“那我和墩墩在家等你们。”
墩墩昨晚就被做好了思想工作,接受了叔夫要出门的事情,此时虽然不舍,却还是乖乖道:“叔夫再见,你要早点回来,下次要带我一起。”
“好。”青年笑着应下,带着梁峰纵马离开。
青石在门口看了好一会,直到文序的身影逐渐变小,才揉了揉眼睛,墩墩警醒抬头:“青石,你又要哭了?”
叔夫已经走了,青石再哭的话,他要怎么哄呀?
“我没哭,小孩子才哭。”青石没好气道,“回去抄书,冯叔一会还要检查课业。”
被青石提醒起这件事,墩墩脸都皱起来了,小嘴叭叭地嘀咕:“叔夫怎么不带冯叔啊,留梁叔在家多好啊?”
梁叔就不会天天盯着他背书写字,隔壁的那些叔叔也不会,只有冯叔会,而且课业完不成,他还要被留下多学半个时辰。
青石叹了口气,昨晚他也想劝公子带冯淮出去,可惜公子不笨,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想学习的想法,甚至说如果他带冯淮出门,那就要在县城学堂里请一位夫子来家里教他们。
还说反正学堂如今也放了假,花点银子,不愁请不到好夫子。
相比起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青石宁愿冯淮来教他和墩墩,起码墩墩边吃边听课的时候,冯淮不会骂小孩。
一说起吃的,青石又想起公子不在家,他们要吃半个月的酒楼饭菜了,县城里那种大油大盐的饭菜,青石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嘴巴干。
小少年垂头丧气地关上大门,唉,公子离开的第一天,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