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矩,大晋五品及五品一下官员都是每十日一朝,这日宋翰原本是不用入宫的,但因为新帝登基,刑部之前堆积的案子都要重清,原来的刑部尚书因为南后的案子被波及才被撤了职,新上任的尚书对刑部的事务一问三不知,没办法只能带着宋翰一起去了。
宋翰在宫门口和新上任的刑部尚书辞别之后,正准备上自己的马车,旁边马车的主人掀开了帘子,叫了一声,“宋侍郎。”
“这不是苏大人吗。”宋翰看清人后笑了起来,“今日真是赶巧了,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你。”
“算不上巧。”苏慕嘉看着人说,“宋侍郎是大忙人,想见一面不容易,我只能在这儿等了。”
“这可真是冤枉,要论大忙人我怎么能比得上如今的朝中新贵苏大人。”宋翰揶揄完又与人寒暄道,“早就听说你高升,还没来得及道声恭贺。”
“现在也不迟。”苏慕嘉笑道,“说起来我有今日也是你的功劳,近日想起来心中总是觉得亏欠,不知道宋侍郎能否赏个脸,我请宋侍郎吃个酒听个曲儿什么的。”
宋翰倒不是真的苏慕嘉高升有自己的什么功劳,只是被人三言两语说的也推辞不下,就答应了下来。
结果两人刚进地方,宋翰顿时就悔的肠子都清了,他看着周围清一色的清秀男子,立马就明白了自己被人带来了什么地方,虽然他一直有听说过金陵城中盛行男风,却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亲眼见到这些,有些笑不由衷的道,“苏大人,我家中已有妻女,夫妻恩爱。”
苏慕嘉闻言极为体贴的抚慰道,“宋兄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嫂嫂的。”
话虽这样说,但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分明就写着:你要是现在就这么走了,我一定会去告状的。
宋翰想了想自己还怀有身孕的夫人,还是妥协了。
上楼的时候,宋翰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他正偏头仔细去瞧,旁边苏慕嘉也顺着人的视线看了过去,还嫌人不够害臊似的,煞有其事的问道,“瞧上哪个了?我等会儿让月老板给叫来。”
宋翰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清者自清,最后还是没忍住为自己辩解道,“那位好像是易家的大公子,就是银冠月袍的那个。”
苏慕嘉倚着橼栏,远远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认识?”
“从前我与他同在太学读书,他资质极佳,颇具才学之名。可是心气也高,后来因为不满永嘉狱后惠帝焚书禁论,写了一篇流传甚广的策论。惠帝读后大怒,再也不许他入朝为官。”宋翰说起来还有些慨然之感,“不过他现在日子也算是过得逍遥快活,看着像是已经喝了一整夜了。”
苏慕嘉:“易家自己不就有不少酒楼吗,他怎么在这儿?”
“你不知道,易家的老爷子为了治住他这个风流浪荡的脾性,跟自家的店铺都打过招呼了,只要有人认出了他们家大公子这张脸,都不敢给他酒喝。”宋翰说起来也觉得好笑,“这不只能到别家了吗。”
“听说崔小将军前几日去了北境。”苏慕嘉看着另外一边看着明显有些怅然若失的易悠宁,突然八竿子打不着的说了句,“相隔万里,归期遥遥,易大公子这酒还不知道到要喝到什么时候。”
宋翰:“一直听闻易家大公子和崔小将军关系好,没想到要好到这种地步。”
苏慕嘉看宋翰明显是没听懂,自己笑了笑,也就懒得说了。带着人进了二楼的房间。
苏慕嘉叫了桌菜,应该是真饿了,先吃了一会儿,宋翰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时不时应和两句。
“这几日各地藩王陆续都到了金陵,昨日陛下特地设宴,席间青州的燕王一直没有动筷,先是说他在青州之地呆久了,金陵的玉食珍馐太过精致他一时吃不惯。又说自己因为先帝离世太过伤心,食之无味。这话太诛人心,一出口在场的都无人再敢说话,好几个大臣当时一直在看陛下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宋翰前一日也去了,所以知道一些内情,他道,“这些封王真是在自己的地界待野了,在陛下面前也敢口误遮拦。”
苏慕嘉夹了口肉放在嘴里,“陛下什么反应?”
“陛下当下倒没表现出来什么,只不过后面上菜的时候,诸王的桌子上都多了一道各自的家乡菜,都是提前备好的。这时候陛下才出来风轻云淡的说了句:既然燕皇叔吃不下,那不如把这羊羔肉分给其王叔尝尝,也让其他人感受一下青州的风味。”宋翰说到这里连吃都不吃了,差点笑起来,“那个燕王当着诸王的面说那些话故意给陛下难堪,急不可待的想借此证明新帝软弱,又拿诸王的处境说事,以为这样就可以拉拢人心向他,可谁知道陛下不过用了一道菜,就让诸王看清利害做了抉择。”
和其他藩王相比,燕王的封地更靠近中原,相比而下算是块好地方,地广人稀,牛羊成群。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饱暖思淫欲,慢慢的人也就被养大了胃口,金陵好风水却与自己没有半点干系,总觉得不甘心。那种情境之下李祁提出分食,也是在告诉其他人,如果燕王不识抬举,那么皇室给他的东西也可以就此收回来再分给其他人。
不动声色之间,利用燕王既敲打了在场的藩王,同时又以利诱之。
帝王心术,可见一般。
不在乎有多少人看懂了其中隐意,李祁这一出本就是做给聪明人看的。
“昨日宫宴快要结束之时,陛下说先帝离世之哀痛自己与燕王感同身受,又说青州平原之地的人个个擅长马术,故而提了一嘴,要请燕王去御马场驰逐散心。”宋翰说,“燕王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苏慕嘉看样子是吃饱了,很干脆的放下了筷子。闻言笑道,“从疆场上打杀出来的封王,还不知道人心之间的厮杀是什么样的呢。”
两人这边话刚说结束,外面的帘子被人掀开,进来了几个清秀小倌。其实穿的也算整齐,只是都细皮嫩肉的,比之其他的男子多了些脂粉气。
那几个小倌往自己面前一站,个个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你,宋翰再一想到这是什么地方,顿时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满脑子的非礼勿视。
苏慕嘉手里的酒盏喝空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倌立马上前,大概是他生的好看,看人的时候又笑的漂亮,看起来太像一个风月老手了。那小倌以为他要玩些新鲜的,便把酒抿进了嘴里,俯身下去。
宋翰看的愣是快把嘴都张圆了。
苏慕嘉漫不经心的抬手挡了一下,回头对人半开玩笑的道,“急什么,看把你们宋大人吓的。”
又装出一幅略显醉态的样子,撑着头半歪着脑袋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宋大人,往后都记得好生招待知道吗?”
那几个小馆应声称是。
宋翰吓得差点没当场失态站起来,只能转头看着苏慕嘉,牙都快咬碎了。
苏慕嘉被宋翰那副吓个半死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朝人摆了下手说,“去那边弹个曲子就行了,这儿不用人招待。”
“苏—慕—嘉。”宋翰有些近乎咬牙切齿了,“你存心捉弄我?你怎么不站外面门口去喊几嗓子,说刑部侍郎在这儿逛窑子。”宋翰说完又颇为幽怨的补充道,“还是男窑子。”
“你知道为了请这几位花了我多少银子吗?”苏慕嘉端起琉璃酒盏抿了口酒,望着对面屏风后面正在弹曲儿起舞的小馆,略有些心疼的道,“四万两。”
宋翰:“你疯了?”
苏慕嘉不置可否,等对面乐声停下,那几个小馆与这边躬行礼离开之后,才又问,“你知道这清风馆的老板是谁吗?”
宋翰不知道苏慕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拿人没办法,只能顺着人的话问,“谁?”
“从前是成安王。”苏慕嘉扔下手里的酒盏,看着人道,“现在是南平。”
宋翰刚听到这个名字,连想都没想,恨不得脚底生风,逃似的就准备往外走。
“我还没说完呢。”苏慕嘉看着人的背影说。
“你别跟我说,这些事我掺合不了。”宋翰转过头和苏慕嘉说话的时候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你别害我。
“可是怎么办呢,明天南平就会知道,刑部侍郎宋大人在他的清风馆里点了四个头牌,但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听曲儿。你知道按照清风馆的规矩这是什么意思吗?”苏慕嘉不慌不忙的说完后半句,“意思是宋大人想要见这清风馆背后的主人。”
宋翰停住了步子。
“狗急了是会咬人的。”苏慕嘉轻描淡写的道,“等南平起疑,他就会自然而然的查到你,再查到你的府上。他在暗你在明,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你说是吧,宋侍郎?”
宋翰转回来一把拽住了苏慕嘉的衣领,“我夫人刚怀有身孕不足一月,婉婉今年才两岁,她们要出了什么事情,我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苏慕嘉任由宋翰拽着自己的衣服,仰头满脸纯善的看着人道,“你安心去做事,夫人和婉婉就会平安无事,我保证。”
宋翰觉得不可理喻,“你拿什么保证?”
苏慕嘉不答反问,“你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吗?”
“苏大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宋翰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拽着人的手,“宋某自愧不如。”
苏慕嘉笑着认下了这句,继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不止清风馆,成安王从前的生意遍及南北,别说四万两,四百万两对他的银库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但现在都到了南家手里,陛下需要这笔银子,却不想动南家。”
宋翰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却并不蠢,苏慕嘉话说到这里,他自然再明白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宋翰突然说。
苏慕嘉客气道,“愿闻其详。”
宋翰:“你做事如此不择手段,会遭报应的。”
“宋侍郎还信这个呢。”这种话翻来覆去的苏慕嘉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笑着道,“可我我只信求神不如求己。”
“报应还没落到身上的时候,人们都这样觉得。”宋翰说罢,转身掀开帘子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