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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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为何要当众向他道谢,这又不是寻常私宴。你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精看在眼里呢,你就不怕他们误会你想拉拢他?”刚一走出门,崔子安便问道。

皇上坐不住,宴会便结束的早。李祁出门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一旁的宫女掌着灯笼小心跟在两人后边,红光映着白雪。

“崔小公子不是一向处江湖之远,不问朝堂之事吗?”李祁淡淡反问道,“怎么,开始感兴趣了?”

“别,也就是跟你有关系我才多问两句。我对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真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自由自在惯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在京城这个富贵窝里安稳做个酒肉之徒,至于旁的什么,我也不是那块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崔子安是个什么德行,让我做官,你也不怕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

崔子安也在此次的品官之列。根本不用费心想,崔子安当然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

崔子安一边走一边说,等他再看向旁边的时候,才发现李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原处看着他。

“我记得你幼时曾和我说过,待你长大,若不能身穿铁甲,护佑河山,那就高官加身,为民平世。定不做那泛泛之辈。”李祁说的很慢,却让崔子安的神情一凝。但很快又不在意的笑了起来,“幼子之年,难免说过一些傻话。我自己都给忘了个干净,殿下倒是记得清楚。”

月亮爬上了一片漆黑,光亮落在李祁月白华衣上,可以看见开始下起了小雪。

李祁低头拍了拍落在衣袖上的薄雪,突然说道,“前些时候我去慈安寺祈福,一路走过去,入眼尽是人间繁华之景。走到长安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年少时候去过那里的一条街道,便想着过去看一眼。”李祁说着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般,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笑道,“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事实上也不尽然。这雪刚开始落的时候,都还看个稀奇。可后来总也不停,却不知对于许多百姓来说,冬日越长,也就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越小。饿死的,冻死的,皑皑白雪之下,满是尸骸白骨。你不像我,囿于这华丽宫墙之中,所听所见,都是别人愿意让我听见让我看见的。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现下百姓过的是番什么日子。”

崔子安不说话了。

他不像寻常的富家公子,自小就在金陵城里长大。他曾经在洛北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亲眼见过民不聊生,长街曝尸。跟着爹爹和兄长刚到洛北的时候,那地方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护佑河山和为民平世这样的话,便是那个时候说的。

“我········”

崔子安话还没开口,就被李祁打断。他继续说道,“那条长街尽头有所小庙,庙不大,里面却挤满了人。等我看见的时候,人已经全都冻死了,手里还握着天佑绳珠。”

传说崇德十二年的时候,大晋动荡,灾祸横生,天灾水害,疫病伤民,奸邪之气异常凶狠。那年冬日,当时的太子妃诞下长子。因为出生的时候有漫天红光普照,司命说他是上天遣来护佑大晋的神子,以凡人之躯,承天之意。果然,自李祁降世后,大晋灾祸尽却,盛世如常。惠帝赐以天佑之封号。自那以后,为感念其功德,民间有寺庙供以天佑绳珠,百姓求珠得以被其保佑。这种寺庙被称作功德庙,为活人所建。”

有雪瓣在李祁指尖化开,凉意经由指尖进入骨里。他平淡无波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崔子安,而后开口道,“人们以为我承天意,可以保佑他们不必受困苦挣扎,但我终究不过是个凡人而已,救不了世人。”

崔子安有些听不下去了,“萧远!这些不是你的错。”

“我虽无能,只是我民何辜?”李祁说,“子安,我要你帮我。”

崔子安说不清,哪怕大多数时候他们这位太子都比之于同龄人要沉稳得体的多,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他完美的宛若真正的神明。但他的骨子里,却又总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天真。

心底里那近似沉寂的念头又开始冒芽,蠢蠢欲动。

崔子安张了张口,有些气恼道,“让我再想想吧。”

*

“苏大人,请留步!”

等苏慕嘉走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刚没走几步,后面有人叫住了他。

他停步转头,对方是个方脸的男人,眼神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

苏慕嘉点头示意,喊了一声,“南大人。”

对方看起来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苏慕嘉弯眼笑的乖巧,“看过画像,南大人仪表非凡,见之难忘。”

他在来之前将此次品官的画像都看过一遍,记得这人叫做南平,是南后的亲外甥。关于南后这位外甥的传言不少。有人夸他才能不凡,有人骂他私德有亏,残害人命,淫乱不忌。

“哈哈,没想到苏大人不仅人长得漂亮,这嘴也是极甜的。”南平笑的眯起了眼,一双手自然的搭载了苏慕嘉的肩上,凑近了道,“往后在京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话倒是正经话,语气却不是那么正经。像是在调笑歌女一般带着些轻贱。

苏慕嘉还是在笑,没应声。

南平的手缓慢的摩挲过苏慕嘉的肩,拿开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舍。

“南大人可知道,今日和太子一同进来的那位是?”

苏慕嘉没见过那人的画像。

“哦,那位啊。”南平了然道,“你不在京城,所以不知道他。崔长平的小儿子,出了名的纨绔。说起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也真是有意思,人家拼了命的想要躲,他非要把人弄到朝堂里去。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崔子安的父亲崔长平是洛北的王,他的兄长是无往不胜的军中新贵,叔父是太子首师崔太傅。又冠着四大家的姓。南后为何要把崔子安留在京城,有心之人稍微细思,便能明白其中道理。

所以崔子安最好是碌碌无为一辈子,但凡有点建树,那都是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至于危崖之上。

但这时候太子却偏偏要把人塞进品官之列。

这不奇怪吗?

当然奇怪。

但是苏慕嘉不能说。金陵不比长安,他必须万分仔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方脸看着苏慕嘉,好像在等着他的回应。但是苏慕嘉只是笑了一下,道,“殿下定有殿下的考量,我哪敢妄断。”

“苏大人说的对,倒是我口无遮拦了。”南平话虽这样说,但是说话依旧还是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但是不过闲聊而已,苏大人何必如此谨小慎微呢。”

苏慕嘉出宫的这段路走的很不顺利,引路的小太监将他带到了一个岔路处后便不见了踪影。天已经暗了,幸有沿路的烛灯让他还可以看的清眼前景象。他正思索着出路,眼前忽的一黑。像是被人拿什么套住了头。

紧接着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在腿弯,膝盖传来猛烈的疼痛,苏慕嘉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而后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棍棒打在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苏慕嘉只能勉强感受到自己被人群围住。密集的殴打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就像是在幼时在长街经历过的那般,承受那些毫无来由的恶毒。

苏慕嘉想过有人会找自己麻烦,但却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不过也是,凭借他的身份,在金陵城任谁都能上来踩上一脚,何须费心。

他清楚自己不能还手,因为若不能让他们顺意,这麻烦便没完没了了。

这些“贵人”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他紧紧护着那个木盒,捏紧了手掌,感受到棍棒好像透过皮肉,打在了骨头上,每一寸都在要命的疼。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那是他最为熟悉的感觉。

“什么人在那边?”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是那些人跑开了。紧接着,头上的罩子被人揭开。

有人用灯笼照着他的脸,忽然的光亮让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缓缓睁开。

他还保持着跪立的姿势,于是自然的仰头去望对方。

那人清冷直立,正垂眸看着自己。

“殿……殿下?”

苏慕嘉还有些楞,有些犹豫的唤了一声。

他反应过来连忙动作想要行礼,面前的人却已经蹲到了自己的面前。

对方缓缓伸手,手上的帕子慢慢擦拭过自己的脸颊。

额间流落的血液染红了素色帕子,李祁的视线落在那处,动作认真缓慢,像是安抚一般。

苏慕嘉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近在咫尺 ,可又遥不可及的太子殿下。

好看的样子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对不起。”

李祁收了手,看着苏慕嘉说道。

苏慕嘉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毛病的。长大之后他总是时不时的会恍惚,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从未长大,而是死在了那条破烂恶臭的长街上,死在了某次毒打之中,或是某个难捱的冬日里。

就像自己从来没有逃出过那些噩梦一样。

比如刚才。

他不该感到委屈的,因为这便是他的命。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委屈,因为那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比任何棍棒疼痛都厉害多了,苏慕嘉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疼。

“为什么?”他问了那句当年没有问出的话,“又不是殿下的错,殿下为何要道歉?”

李祁几乎没什么犹豫的回答道,“让贼人横行,大人在宫中遭此劫难,是我管教有疏,这是其一。若是我刚刚听见声响,早点过来,你便不会挨打了,这是其二。既是我的错处,我自然该道歉。”

“试一下,还能自己站起来吗?”李祁试着想去扶苏慕嘉,手刚碰到苏慕嘉的手臂的时候,对方明显抖了一下。

“常公公,叫顶软轿过来把苏大人接到东宫去。再去太医院请段太医过来东宫一趟。”

“欸,奴才这就去。”

“不用。”苏慕嘉说着顺手抓住了李祁的衣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刚刚撑过地面,上面的泥土还混杂着自己的血,肯定弄脏了殿下的衣袖,而后立马将手撒开了。

他撑着地面,“我可以自己起来的,身上的伤也没有大碍,我现在回府就是。”

李祁却制止了他的动作,“软轿马上就来了,苏大人伤成这个样子大摇大摆走出宫去,是想让人怎么说我?”

苏慕嘉被安排在了一个偏殿的房间里,室内的地炉烧的很是暖和。

太医仔细看过苏慕嘉身上的伤后,退到李祁身边回话道,“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及内里,这位大人只需要按时擦些药,过不了一段时间身上的伤就会好的。”

李祁点点头,太医便退了下去。而后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苏慕嘉,忽的朝人走了过去。

苏慕嘉还没来的及反应,一只冰凉的手就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只手的主人皱着眉问,“头有些烫,是发烧了吗?”

他转头又想再叫住太医,却听见苏慕嘉道,“不是。”

苏慕嘉见人回头弯眼朝人笑着,“只是这殿内太过暖和了些,还有,殿下的手太过冰凉了。”

“是我有些怕冷。”李祁言简意赅的解释道,随即又问,“身上还疼吗?”

苏慕嘉摇了摇头,没有了刚才犹如丧家犬般的模样,眼里都浸着笑意,“刚擦过一遍药膏之后,很快就不疼了。”

“那你就在这歇息着,明早再回去。竹月她们就守在外面,你要有什么想要吩咐他们的直接叫人就是。”李祁和人交代完之后,然后便准备走了。临走之前,忽然看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

带着讨好的乖巧,莫名的让人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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