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后仰到极致,头皮却没有被拉拽的痛感。
手掌仿佛化作利刃,轻易就割开了每一层柔软的纺织品。
腹部的皮肉变得比纸张更为脆弱,被穿透的感觉相比穿刺更像撞击。
只是鲜血如同被时间凝固,并未涌出。
怪诞至极的状况,就像身体递向大脑的信号被扰乱,就连理应出现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穆……纯?”
颤栗的声音迟来地从宣爻口中溢出,五感汲取的所有外部信息都在佐证的事实根本容不得他否认。
不止有穆纯的声音,还有穆纯的脸,身高和灰绿瞳都是一模一样。
无法想象的事实就发生在眼前。
宣爻呼吸急促,恐惧加倍。他怀疑。他不相信。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既然如此,之前餐厅为什么还要保护自己?
可他依旧在不断否认大脑接收到的信号,拒绝相信眼前的穆纯跟自己所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哪怕逻辑能力因此陷入混沌,变得语无伦次:
“你、你……为什么?”
“都说我在等你了,怎么还问为什么?”
对方故作无辜的神色与语气里藏着地不耐烦,是宣爻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你不该让我等待太久,不是吗?”
穆纯的反问相当笃定,显然不需要宣爻来回答。
“可是我很善良,不会惩罚你的。乖——别动。让我来看看,核心核在哪里。”
随着对方的话语,宣爻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在自己的腹腔内滑动,碰触到了自己的脏器,让他战栗不已。
千钧一发之际,原以为彻底倒下的李解和尘立言突然暴起,从两侧攻击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孔。他们及时解救下宣爻,重新以协同全域构建出屏障。
被击中的穆纯向后飞出数米才勉强停下,反击紧随协同全域后抵达,却被笼罩住彼端三人的屏障完全阻挡,无序地弹向四周,撕裂房屋的各处。李解和尘立言的协同全域默契至极,哪怕黄沙从建筑破损的豁口隙侵袭入内,建筑都显得摇摇欲坠,依旧阻挡了所有的攻击。
意识到无效的刹那穆纯停止了攻击,不再白费力气。
“协同全域真是麻烦,不过以你们的量级肯定坚持不了太久。就算你们能坚持很久,只要我不使用全域,再剔除掉所有攻击意图和敌意,它对我就会失去作用——像这样。”
他语气轻松地走向三人,脚步规律且平稳,能阻隔攻击的全域也的确如他所言,不再阻挡他的行动。而宣爻等三人却无法后退或逃跑,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漫不经心地穿过屏障,逐渐走向了他们的所在位置。
清晨的风不大,灰白的天却已足够明亮,轻而易举地从破损的建筑各处侵入房间,代替了原本的人工照明。
三人看到穆纯的面孔在光线下犹如坏掉的屏幕般不断闪烁,呈现出的光学迷彩材料被损毁后特有诡异视觉残影。即便内部有搭载自修复模块,超薄的光学迷彩面具依旧也无法承受协同全域所带来的物理重击。
对方的那张很快彻底地暗了下去,宣告寿终正寝,而后从两侧龟裂开,跟随脚步陆续掉落在破损的地面上。
动惮不得的宣爻等三人无暇顾及对方的长相,因为光学迷彩面具下的并非对方真正的面孔,是另一副面具。
乍看似极黑曜石的材质,菱眼圆瞳孔,似人又似兽。为古时饕餮辅首之形。可辅首通常为古时衔门环的底座,应为两只一对,寓驱邪、镇宅、庇护门户等意。眼前仅有一件,还佩戴在人的脸上,仿若洞开的门扉通往黑暗的彼端,只让人感到无穷地惧意,如同精确计算过的自鼻底向上呈现出倒三角的形状,恰好遮挡住识别面部特征最关键的上半张脸,只剩下嘴唇与下颚露在外面。
就在三人看清饕餮辅首的刹那,对方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他绕过了位于中间的宣爻,在宣爻看不见的背后抬起了手,分别附上李解和尘立言的胸口。
怪诞的情况亦如刚才宣爻的经历,对方的手穿过二人的纺织品与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却也跟宣爻经历的怪诞感不同。
俩人不分先后地发出了痛苦的哀嚎,紧接着便是喷涌而出的鲜血以及黏稠液体特有的滴落声。
等宣爻发现有什么溅湿了自己的后背时,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与他聊天的二人的躯干眨眼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残缺的轮廓陆续掉落,鲜血在他脚边向四周蔓延,而依旧被“定格”在了原地,根本动惮不得。
对方略带嫌恶地抬起腿,跨过了地上障碍物,一身血腥地踱步绕到宣爻面前,偏头与他对视。
“痛觉是种非常有趣的东西……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饕餮俯首面具在宣爻眼中陡然放大,而后是对方薅住他头发的动作。
“介于你刚才表现得不够好,我决定先把痛觉还给你,当做一种必须的惩罚。”
宣爻被迫后仰,头皮上传来尖锐疼痛的同时对方的另一只手已经重新刺入了他的身体。
“我的核心核在哪儿呢?找到了。居然在你的胃里……”
对方的声音跟源于躯干内的诡异触感再度逐一经过宣爻的内脏,直到对方寻找到胃袋所在,尝试向外拉扯,却遭到了阻碍,继而发出了不满地抱怨。
“怎么黏住了?真是麻烦。算了。连胃一起扯出来吧。”
他说话同时手掌突然施力,暴戾地捏紧宣爻胃向外撕扯。
疼痛姗姗来迟,一旦莅临却能轻而易举地击穿宣爻的大脑。
他本能地抓住了对方手腕,挣扎着想要逃跑。可即便双腿没有发软,大脑和身体却断开了连接,抓住对方手腕的动作已是他唯一能做地挣扎。
“你居然能动?”对方略显诧异,“看来必须要帮你切除……”
为什么是切除?需要切除什么?宣爻来不及明白对方的意思就听见了自己的惨叫。
无法抑制的,源于自己的本能,只想将痛苦与恐惧以最原始的方式呈现。
不知道经过多久,可能只有短短一刹那,他耳边恢复了安静。
自己的惨叫声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径。
他竟然不自觉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腹部的那只手。
这个假扮穆纯的人,有着与穆纯同样漂亮却有力的指节,正在逐一剥去赤色的粘滞液体和部分胃部组织。
以一种拨开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那般随意却灵巧的动作,从那团血腥中取出了那颗“糖球”,那到眼前端详。
——这不是他。
对方对滴落的血与内脏组织完全视而不见,只知道盯着在折叠空间里旋转的地球的专注眼神在饕餮辅首面具的孔洞上闪烁,让本已足够可怖的情形显得愈发诡异。
——门外的三人应该是死了,而自己却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自己在想什么?眼中一片血腥的宣爻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充斥着对现状毫无帮助的散碎想法。
“好了。”
宣爻听见对方说。
“核心核既然已经到手,就让你死得稍微完整一些吧。”
——稍微完整。
与之相应的是外面的三个人和刚才保护宣爻的三个人都已变得支离破碎。
他们会比自己死得更为不完整。但。
既然都是死亡,完整与否还重要吗?
“但是,你让我等待了这么久的惩罚却不能少。”——好痛。
对方松开了宣爻的头发,转身离去。
宣爻失去了唯一的支撑,跪倒在地。
他伸手去碰触了自己腹腔,却只能碰到空洞。
腹部的剧痛早已劫持了一切,让他的五感只剩下疼痛这种感觉还在正常运转。——真安静。
莫名其妙的开始,无法理解的相遇,意料之外的发展,阔别已久的喧嚣,急转直下的结果。死寂。
——还没有联系过他。
答应要联系的。
——想联系他。想。
只是想,而非实践。
二者对他来说距离太过遥远,永远也不可能拥有付诸行动。
地面传来的震颤感颇费一番气力才击败了支配着宣爻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看清眼前一切的刹那,宣爻明白了震颤的成因。
一楼的地板与屋顶经过连续的攻击,就连承重柱和墙壁都变得残破不堪,早就经受不起任何冲击,仅仅是宣爻摔倒在地上的动作都足以摧毁摇摇欲坠的一切。
地板垮塌的刹那屋顶也不堪重负,顷刻间坍塌下来,尽数压向动惮不得的宣爻。他闭上了眼。但。
粉身碎骨的结局并未出现,四条胳膊和两具身躯不分先后地护住了他的头颅与四肢。
“——授权。”
是李解的声音,可宣爻却不知道是什么授权。等他意识到在自己身侧的是李解和妈妈,接着就看清了彼端爸爸和兄姐的三道轮廓,几乎同时砸中了那个带着饕餮面具的人。
突然遭到意料之外的攻击,对方愣住了,根本无法躲开。宣爻也一样。
可对方比宣爻更快回神,在被命中一轮后很快脱离被攻击区,将三道轮廓击飞的同时辨识出袭击自己的源头所在,眨眼就回到宣爻面前。
他的辅首面具已经崩裂落下,露出了原本面孔。
——依旧是跟穆纯一模一样的脸。
宣爻愕然不已。
光学迷彩面具已经破损,不可能特意戴两层还外加一个面具。
这就是对方真正的模样。
第一次是冒充。是能否定的骗局。可第二次,宣爻只能震惊地愣在原地。
“我自认切除的技术不错,也从来没有过失误。没想到你居然能给我意外的惊喜。”
对方说出的话也是。
“即便我已经切除了你异化的部分,你居然能获得了新的异化契机。”
异化?宣爻恍惚地思考: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如果让你完成异化,或许会比刚才那几个人要厉害。”
自己怎么可能异化?宣爻无法理解。
“可惜,只是如果……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的脸?”
对方问的途中不自觉抬起了手,未干的血迹跟随他指尖经过额头,止于鼻尖,留下了几条红痕,与灰绿瞳一起动人心魄。
宣爻的表情足以让对方恍然大悟。他咧开嘴,指着自己的脸,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你喜欢——”
“不!不对!”
宣爻厉声打断。带有双重否定意味。
对方只是看起来,听起来,哪怕用词都像穆纯。
很像,很像……像得不可思议,可对方没有戴紫水晶的耳坠,笑的时候还露出了整排牙齿。
真正的穆纯不会露那么多牙齿,虎牙也不在这边。
说是相像,他们更像是镜面的两端,只是这面镜子是漆黑的,让人恐惧和战栗的。
“镜像……”
宣爻拆穿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对方掐住了脖子。
“你喜欢我。”他语气笃定。
对着无法反驳的宣爻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途中伴着不时出现的大笑。而他的手指则深深嵌入宣爻脆弱的脖颈,关节用力到发白,哪怕听到颈骨发出脆弱的声音,依旧没有放松的迹象,显然想直接拧断宣爻的脖子。
“两个案例。”
他说出的话却与行为完全无关。
“一个医生,一个心理学家。他们两个都是杀人狂,都喜欢看到跟自己同为人类的生物不停流血,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他们最终走上了同样的道路,不断的重复自己想看到的行为。可是,却有很多人为他们鼓掌叫好,因为他们只杀罪犯和道德沦丧的人。他们的原则被打上正义的标签,受到所有无力对抗权威又始终祈求正义降临的弱者们追捧。”
“啪啪”他用嘴巴故意模拟出鼓掌声。
“你知道人为什么区别于其他动物?因为我们喜欢看见同类的血,却还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伪装,毕竟我们从不认为自己以外的他者能成为自己真正的同类……”
在他冗长陈述的尾声四道原本应该在“设备”里的“躯壳”第二次同时移动并攻击了他。
区别于上一次,他早有防备。
全域的力量让四具“躯壳”顷刻被毁得四分五裂掉落到各处,而方才还能动弹的李解也遭到了攻击,四肢与腰部已经分散落在宣爻四周,血则像雨滴一样,混着起风时卷来的黄一同沙落下。
“你的异能真是有点奇怪,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类型。是专门操控尸体的类型吗?感觉又不太像。异化条件也很特殊,好像是通过疼痛,濒死,血缘等条件才能成功……算了,反正你也要死了,弄不得清楚也没什么关系。”
对方在落下的血雨中松开宣爻的脖子,扔下气若游丝的对方,背身向前。可惜没能走出几步就蓦地驻足回身,眨眼又回到了宣爻面前,薅住他的头发将人从地上拎起。
宣爻反射性挣扎,但眼前所见、肺部稀薄的空气以及腹部遭受的重创都让他无法动弹。
“你什么时候拿走了核心核?!”※※※——嘶!
穆纯心下倒抽一口凉气,堪堪忍住没叫出来。
怎么那么痛?!
源头是他留在小松鼠终端里的追踪后门。
但是能越过后门,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只有冗余。
难道是,疼痛冗余?
穆纯:宣爻?李解?尘立言?
怎么都没有反应?
检测精神网络连接。
居然没有连接!
只有通过自己的精神阈值构建的后门能收到痛觉冗余。肯定受伤了。而且是重伤。
强制宣爻把视觉共享权限给自己?不,这种情况不能共享,本来就受伤了,大脑处理的信息量已经是极限了,就小松鼠用的那个破辅脑型号,根本分担不了信息负载和算力需求。如果直接用他的大脑?小松鼠又不是高维人,肯定会把他的脑子烧掉的。
穆纯:你那边能联络到那两个小组吗?辅助:不行。
穆纯:两个小组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看来他们肯定是等我离开才动手。
辅助:我在调配地区资源进行网络修复,支援也已经在路上了。
穆纯:来不及了。他们传送需要辅助储能。我得亲自过去。辅助:……
穆纯:你准备好。限制解除也是。
辅助:明白了。
“不好意思了,夏馨,我有点儿急事,要稍微离开一会儿。你加入与否的问题,还有其他那些事情,我们晚点再继续谈。”
穆纯没多做犹豫就直接开口道,说完就退后数步,目测了安全距离的同时也询问了辅助。
穆纯:最近的传送舱在哪?
辅助:地下五层——住手!纯哥!你别在地板上开洞,那是保护性监禁设施,会被委员会的人找麻烦的。
穆纯放下准备开洞的手,表示:还好你说话比我动作快。
辅助:请以10%同步视觉给我,我会引导你去最快直达电梯,比你在地上开洞节省50%的时间。
穆纯:好。用我的阈值做传送储能,由你进行远程控制,在我到达同时立刻传送。※※※对方的怒不可遏和几乎抵在自己眼球上的内部已经空无一物的折叠空间都让宣爻吃惊不小。
“说话!”
对方的怒喝只换得宣爻怔忪的表情和安静地对视,仿佛完全不为所动。
“不说话是吧?那只能让你更痛苦。”对方说,“你的胃没了,不过还有胰脏,或者从胆囊开始,连带上肝脏其中一块,肋骨虽然会保护你的肺和心脏,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把它们一根根掰断,再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
对方的恐吓与行动几乎不分先后的出现,无力反抗的宣爻只能任其宰割。
除了疼痛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飞舞的黄沙是他熟悉的东西。——死亡。
理所当然的结果。
刚才已经有人死掉了,自己背负已久的那四台设备里的躯壳也变得支离破碎。
现在,自己也会死。
濒死前的闪回姗姗来迟,与他单调的二十载人生一起呈现出毫无波澜的人生旅程:这个工作机会爸爸很早就收到了,但不想搬到这个荒僻的地方做宜居星的开发。
直到有一天,宣爻推倒了一位同学。很用力。
对方倒地后,他还大力踢踹了对方腹部,又朝对方的脸挥拳,直到砸断了对方的鼻梁。
两个老师用尽全力才把他从对方身上拉下来,而他那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或者说,他从未失去冷静。
父母来的时候,他说他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道歉。但他不后悔。
他细致地描述了前因后果。
当时他在跟自己的朋友玩,而那个总是欺负小个字的高个子孩子却突然冲了过来,硬是要抢他们手里的玩具。
推搡之间,高个把他的朋友推倒在地上,一边唾骂他的朋友弱小,一边踢踹根本爬不起来的朋友。
小孩子会维护自己朋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保护朋友时手脚不知轻重也很正常。但他不一样。
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无论好坏,都无所谓。
就像被兄姐抢走的生日蛋糕,他完全无所谓,甚至愿意让出。
但是,对于发生在自己喜欢和重要的人身上的那些糟糕的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每次都会立刻失去理智,丧失自我控制能力。
无论是暴力还是报复,根本没有上限,也不在乎别人死活。
他不知道何谓限度。
就像他不知道生日蛋糕被抢走为什么要闹脾气,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紧张的道歉,还许诺要补偿他。
如果一块蛋糕就能让大家都开心,他不介意全都给他们。
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根本不在乎蛋糕,反而担心他突然暴起攻击自己的兄姐。
自己喜欢的和其他的,他一直分得很清楚。
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他都是喜欢的。
其他的,无论如何他都无所谓。
只是如果其他的欺负了他喜欢的,他认为他们该被碎尸万段。
高个子没想到瘦弱的自己能把他揍的昏迷,身体上的伤势得到治愈后也无济于事,在精神上留下了严重的损伤,无论是谁靠近他半径一米内,他就会发狂尖叫,从此失去了正常的沟通能力。
但宣爻觉得这样很好。
这是那个总欺负别人的人活该。他很奇怪。
可他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是一种病态。
他那时只有5岁。
最终,家里人支付了巨额的赔偿金,审判结果却只是他被永久禁止去学校,只能处于心理治疗和居家半隔离的状态。
首都圈太热闹了,这种隔离很难实践。
他的病态连累家里人必须放弃首都圈的生活,来这个边陲荒凉待开发的宜居星。
这个地方则像是被诅咒了。
最开始是他的哥哥突然出了问题,于是爸爸就为了长子购入第一套设备;然后是他的姐姐出现问题,妈妈随即为长女购入了第二套;随后她又为丈夫购入了第三套;最后就是宣爻为他的妈妈代为签收了第四套。
他8岁时终于意识到所有糟糕的结果都是源于自己的存在;10岁时开始学习如何照顾设备,竭尽所能让家里的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帮助家里人减轻负担;可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沉睡了,而自己却只能靠邦联的特殊捐助活到了可以工作的16岁;开始工作的第一年,他阔别已久的接触到了家人以外的人,却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沟通能力……
都是讨厌的事。
更讨厌的是,再经过4年后,他连家里人是怎样的人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尤其是最先躺进设备里的哥哥,印象已经彻底模糊了……
他一直期待他们“睡着”的噩梦能结束。
现在真的结束了。
不过是以更糟糕的,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依旧是罪魁祸首的方式来结束。
一种哭笑不得的结束……奇怪。
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
难道自己的确并不普通?
——大脑显然比身体更善于,也敢于思考。而身体却更容易在行动方面占据主导权。这也是一种大脑与身体的互惠协议。
这是穆纯说过的话。
他还提到了“切除”癌症,那么“移植”是否也有可能?
如果自己还活着,是否也能把自己“活的”状态“移植”给其他人,让他们也活着?
既然心理过程的总合就是意识,那么情绪、感知、思考、认知等一切内部所的构建部分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独立的部件,既组成了灵魂,又组成了衔接身体的媒介,而身体与大脑的互惠协议就意味着身体失去的功能就可以舍弃,直接将存在于大脑中的意识放入精神网络。
——可以试试。
不行。数据量太大。自己所使用的单个标准型的辅脑算力跟不上,无法把所有都转化为电子单元,尤其是情绪传递单元数据量。情绪?他有情绪吗?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很像你的眼睛。都特别的漂亮。
是的。他的确有。尽管没表现出来,可被对方夸奖时依旧会喜不自胜。
等等,李解刚才说“授权”?
涉及到授权的应该是某种东西的使用权限,最容易联想到的应该是全域。
不可见的辅助设备就是使用全域的基础,如果他得到了授权,如果他真的异化了,就可以使用。
可他并不知道如何使用。
但李解提到过全域是通过设备连接辅脑,如果自己的辅脑做不到,是否可以直接使辅脑彼此相连,通过李解他们的辅脑,使用他们的设备?
问题是,连接辅脑需要权限,他有有权限吗?——授权。
这恐怕才是李解的授权。
宣爻当即接入李解的辅脑,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有授权,而且不止是李解,还有尘立言的授权。
要想使用别人的设备要先更改为自己熟悉的设置,但他现在没时间,干脆全部重置,从初始状态开始,通过ai辅助快速教学全域设备的使用方式。
原来是最小单位的粒子打印装置,只要算力和速度够快就可以瞬间构成自己想要的最小物理结构。
跳过不可视结构形态,不需要隐藏与否这种无所谓的细枝末节判断,只要粒子结构能成功打印出物理结构就可以使用全域。构成。
粒子打印适配。连接。
物理实体呈现转化。失败。
再度解构,重新适配。失败。
筛选剔除以人类思维构建的基础逻辑,以最低可达到物理运转形式的模型重新适配。成功!
但是,这些物理结构可以用来做什么?
防御攻击和反击显然是不可能的。否则李解他们就不会这样。
剩下的就是生存。
刚才那个假穆纯说自己或许是在操控尸体,可他说自己可能是对血缘有所感应。回归到更小的形态就是基因。
那可不可以通自己血与最小物理结构的混合,让一切与血有关联的部分都重新组合,即便抛开人类的外形,就像李解说可以外借血液循环那样。
只要能成功组合在一起,让一个完整的心脏负责跳动,一个完整的肺部负责呼吸,其他完整的脏器和血管各司其职,暂时同时供给多个大脑的氧气,保存大家的意识……设想构建完整的瞬间,宣爻已经开始利用ai和李解与尘立言的辅脑信息进行分类,如同整理打折商品的购买次序一样组合出一套规律,再把各自缺失的身体关键部分的信息分类放入迅速筛选出最佳方案。
排异反应无所谓,后续治疗有rna转录疫苗,如果能控制到细胞程度就好了,但是目前只能拼接。
重点是内脏、主要血管这些,临时缝合治疗不需要太过精细,主要保全心脏和大脑。
爸爸和尘立言的心脏是好的,应该能够负载。妈妈和李解的肺部与肝脏相对完整,可以作为主要循环。包括胃在内的消化器官太过复杂,精神网络无法访问,根本找不到详细的可参考构造,不过可以暂时排除消化系统,只要主要动静脉缝合好,供血和供氧就可以继续保护大脑。
实际操作起来比宣爻预想的要困难,很多细节需要反复修补,全域的基础粒子在减少,必须重新分配,其他人的部分身体都参与进来,不同部位的动脉也可以代替,只要确保基本的运作。别忘记把一切细微的联系都掩藏在黄沙之下,让敌方无法察觉这微不足道求生途径……好复杂。
意识越来越模糊,本能却开始涌现。——饿。好饿。
他像遭受吞噬者影响时一样饥饿。
奇怪。为什么是饥饿?
为什么他会这么饥饿?
胃没有了,不应该这么饿。
内脏好像都碎掉了,血液早就流失超过上限,身体已经与大脑达成互惠协议,坚持优先保住意识与呼吸,其他都可以暂时舍弃。
为什么自己还没死?想要。想要什么。食物。血液。氧气。生命。——本能。什么都想要。——贪婪。
贪婪的物理实体刹那间清晰的浮现。
自己站在床边,盯着对方闭上眼的轮廓。
贪婪地想盯着。想跟他说话。
想被他抓住手腕。
想碰他脖颈上的疤。
想要他的吻……
贪婪在宣爻脑海中逐一罗列成形,最终指向唯一的答案:他的确想要得到既像恒星一样璀璨,又像黑洞一样有着不合常规的吸引力的那个人。
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恐惧的无惧,向往着那种他人无法效仿的一切。但是。
自己怎么得到?
自己又配得到吗?——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只是想要有什么错?
他又不会去夺取,为?楓什么不能想?只是想。
单纯的东西会让想法本身持续膨胀,让他变得饥饿,让他变得贪婪。
主动脉循环重新建立,心跳恢复,呼吸恢复,接下来…………
“难道不是你拿走的?那么是谁?管制局的那些废物吗?可东西刚才还在里面的。你听得见吗?大动脉破裂,呼吸也没了,看来是听不见了。等等!你居然没死?这什么异能?我还是第一次见。居然不是攻击,而是把东西都拼起来?是与切割相反的结构?那你的确挺难死的。看来还是得毁掉你的大脑。不过,总觉得有点可惜,毕竟是陌生的异能。不如我先在的脑袋上开个洞,如果大脑被破坏你依旧没有死,我就把你带回去,给你再造……算了,我得走了,不然一会儿那个不好惹的家伙来了,事情就会变麻烦了。”
对方说到途中就松开了宣爻,任由他倒进了血迫中。
“准备传送——”
他话没说完,一边手掌就齐着手腕被切断。
他立刻切断了自己的痛觉,用全域给伤口止血的同时望向了彼端的轮廓。
“有没人教过你一个道理,叫做,”穆纯露出笑容,拿着对方手掌冲对方招手,“废话多,死得快。”
“没有。”对方没有急于逃跑,反而踩住了宣爻的脑袋,“久仰大名,穆——”
“别叫我名字。我跟你不熟。也别用我的脸。你不配。”穆纯没等人说完,已经到了对方面前,用对付手腕的方式对付了对方的脚腕,“而且你还动了我的人。这就是在找死了。”
【??作者有话说】
xx:缝缝补补又三年(成功)持家(苟)有(住)道。
日常更新+10?楓00评论加更+提前5w海星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