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人突然停在这里故意用这种问题来吊人胃口的？宣爻怒瞪对方。但跟瞪人的气势呈反比的是他擅自打结的口舌，咕哝了半天一句整话也挤不出来。
“我什么？”穆纯得逞地笑了，“你瞪我也没用，想好怎么回答就直接说。至于你想瞪多久，请随意。反正我脸皮厚，无所谓。”
“……”
宣爻哑然了好久才试着挤出细蚊般的声音。
“没有她。”
“那是我，还是我的工作？”
“都……”
“都？”
“都有。”
这两个字耗尽了宣爻的所有力气，他说完就重新低下了头，径自埋首于膝盖。跟刚才提问时的顺畅相反，就跟在墙边一样，只是改成在浴缸边缩成一团。
“你果然很有趣。”穆纯笑出声来。
“不像，夸奖。”宣爻没有抬头，声音发闷。
“就是夸奖。”穆纯却道。
宣爻根本不抬头，只用“唔”音表示不信。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穆纯一只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另一只指向自己的脸，抛出新问题，“我是不是长得很丑？所以我说话的时候你才不愿意看我的脸？我本来对自己的长相还挺自信的……”
“不不不……！”宣爻看向对方的同时一连“不”了不知道多少声，“没没没……是我的问题！”
“那我可以继续维持原有的自信？”穆纯明知故问。
“是……”
“是什么？”
“长相，自信。”
“你觉得好看吗？”
“很……好看。”
“还有呢？”
“……帅。”
“连起来说一遍。”
“好看，又帅。”
“真的？”
“真的。”
“你也是。”
“……！”
穆纯的语气跟他伸手拨开宣爻刘海的动作一样随意，仿若理所当然。宣爻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称赞，眼底写满了惊讶与慌张，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和你是不同的，对吧？性格和外表都不同。”穆纯笑着揉了揉对方仿佛僵住的脸颊，轻易就唤回了对方的注意。
宣爻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点头，发出“唔”的附和，然而穆纯的下一句话却跟上一句毫无联系。
“好奇心是种可怕存在，”穆纯说，“会让人不自觉想要探知那些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事物和人。”
宣爻捂住被对方摸过的那半脸颊，困惑地问：“为什么，会……可怕？”
“因为好奇心一旦出现，就很难扼杀了，”穆纯说，“就像此刻的你。”
宣爻：“……”
“对你来说，”穆纯道，“好奇心也是食欲那样的本能，所以才会反复被我吊胃口。”
“我……”被拆穿的宣爻垂下了眼睑。
“就像当时在餐厅里，一般人遇到认知以外的突发状况都会惊慌失措。你却没有。就连尖叫都没有。你只是想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发生。”穆纯说，“明知道很危险，你依旧想要探知。这就是你的好奇心。”
宣爻无法否认，只得低下头。
“怎么又低头了？都说这样是在耗损我的自信了。”穆纯掐了一下对方的腮帮，可惜肉不多，手感并不好。
对方的话和动作都让宣爻被迫重新抬起头。
“乖。”穆纯话锋再转，“我没说有好奇心不好。”
“可是，”宣爻结巴道，“好奇心，危险……”
“的确，不过你有不错的分析和理解能力，”穆纯打断对方，“加上这种执着于探寻真相的好奇心，稍微学习和锻炼一段时间，就可以参加我这里编制考试，成为我这里的一份子了。”
“你在，说……什么？”宣爻两眼发懵。
“你不是既好奇我，也好奇我的工作吗？这样可以同时满足你的两种好奇心。怎么样？”穆纯说到途中又揉了下宣爻的脸，帮他回过神来，“我可是非常欢迎认真、冷静还很善于思考的人加入的。”
宣爻呆滞地听着，却搞不清楚这番对话的前后联系。
“这个考试，是在……哪考？”他忐忑地问。
“首都圈。”穆纯理所当然道。
宣爻：“……”
“不过，”穆纯补道，“我这的录取率很低，淘汰率却很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再来。”
“多低？”宣爻不自觉出声。
“百万分之一。”穆纯说。
宣爻瞳孔微缩，显然超过了惊讶，受到了惊吓，可他却忍不住追问：“那、那个……淘汰率高，是多高？”
“八至九成。”
“……”
太恐怖了！这对宣爻来说已经不是“很”，而是“恐怖”。
“怎么样？”穆纯问，“有兴趣吗？”
“不不不……我不行，”宣爻疯狂摇头，口舌彻底打成一团，“异化，危险，地球，核心核，还有其他那些……我，什么，都，不懂。”
“你可以。”穆纯却比对方有信心得多，“你不懂的那些可以学，你身上所拥有的某些天赋却是后天没办法学到的。”
“某些天赋？”宣爻的结巴眨眼痊愈。
“目前为止，我看中的人还没有任何一个在考试环节就被淘汰。”穆纯自顾自道，“录取也是同样。毕竟你已经提前通过了我所负责的面试环节。”
宣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是不是实习考核非常难通过？最终有几个人留下了？”
穆纯微怔过后反而笑了：“我发现你每次的提问角度都相当刁钻。”
宣爻：“……”
“这也是一种不错的天赋，”穆纯直白道，“我更看好你了。”
“我……”宣爻差点应允，好在理智及时回笼，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完全不行！我很普通……”
途中他就自行噤声。他的大脑和身体显然已经对“普通”这个词产生了排斥。可他又无法因为对方几句话就突然获得自信，果断决定转行到自己完全陌生的工作领域，更不用说是去遥远的首都圈了，只能一脸纠结地僵在那里。
穆纯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在他擅自陷入低谷前突然伸手，暧昧地刮了一下他的耳郭。宣爻一个激灵，反射性闪避，却脚下打滑，从蹲姿换成臀部先着地，虽然成功避开了穆纯的手，却摔出了好大的响声，一时不知道该捂耳朵还是臀部。
完全超出穆纯意料的发展让他愣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就“噗”了一声，接着毫不意外地收到对方的瞪视，勉强清了清嗓子，把笑咽了回去，改为意味深长地道：“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你可能还没有注意到。”
宣爻：“什么？”
穆纯：“浴室地上有水。”
“……！”
宣爻后知后觉地原地窜起，裤子的下场却已成定局，登时尴尬得脸都红了，可惜逃跑的想法刚冒出头来，又被穆纯拽住了手腕往回一扯，若不是他及时扶住墙壁，恐怕已经跌进了浴缸里。
“你——！”
宣爻来不及抗议对方接二连三的过分举动，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你很向往‘不普通’的生活。”穆纯收敛了笑容，语气笃定，“没关系。不用否认，也不用承认。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向往，只是大多数人都会停留在思考阶段，并不会付诸行动。反之，就像你，连身体都会对‘普通’这个概念产生排斥反应。”
宣爻惊讶地看着对方。
“这也是一种大脑与身体的互惠协议。”穆纯说，“大脑显然比身体更善于，也敢于思考。而身体却更容易在行动方面占据主导权。例如你瞬间就能找到一个相当刁钻的提问角度，其实是在间接证明你的思考方式并不普通，你自己也不想埋没自身的这种特殊性，才会不自觉将其展现出来。”
“我……”宣爻既无法否认也无法反驳，只能盯着对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穆纯补道，“学识方面的欠缺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获得，其他你也有能力去争取，唯独‘这里’却是天生的。”
他先指自己的脑袋，再指心口。
“‘这里’也是同样。”
宣爻终于眨了下眼，穆纯则抛出一个问题。
“你知道意识是什么吗？”
“内在……心理的总合？”宣爻不确定。
“既然心理过程的总合就是意识，那么情绪和思考，感知和认知，诸如此类由身体和大脑分别构成的东西，其实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一个部件。就像我们四肢和器官。只是四肢是可见的，而器官虽然不可见，却依旧是隐藏在躯干之内的部件。意识也是同样。”
穆纯把手伸向宣爻，却没有碰触他，只是悬在他面前，任由对方不解地盯着他的手。
“身体与大脑的互惠协议所需要的是能让所有部件都保持均衡的系统工程。”他说，“就像小脑让我们的身体在行动时保持平衡，让我们的四肢协调，听从我们的指挥，但这些从来都不是归属于智商或情商管辖，而是单一条件无法关联的特殊路径。是一套相当复杂的管理方式。”
穆纯说到这里终于将手掌缓缓附上宣爻微微起伏的胸口，愣在原地的对方没来得及躲开就舍不得躲开了。
“如果无法均衡，我们就会逐渐从内部崩溃，自然也就谈不上其他能力了。”
介于暧昧和严肃之间的阐述方式如同柔软的绳索，缠住了宣爻的理智，让他无法像刚才那样直截了当的否定自己，更无法拒绝对方。
“如果你能理解这些，就证明你早晚会挣脱普通，成为不普通的人。”穆纯看着对方，问，“你可以先花点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再回答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_(:3」∠)_emm写了一下隔壁那本的更新，这边周日的更新先鸽一下了哇qaq，下周四（14号）会补上（磕头jpg（可以打我，但是别打脸（时刻准备哇的一声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