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高维秘辛的话题,一直到到浴室里才开始。
“人类会讨厌人类幼崽,却很少讨厌其他动物的幼崽。”穆纯趴在小雪狐构建的其中一个浴池边,说,“这其实已经能从很多重角度给出相同的答案。说明人类并不讨厌人类幼崽,而是恐惧幼崽。本能的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宣爻甚至无法确定已经开始。
“抢夺自己的生存资源?”他附和着问。
他有一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头发上,驾轻就熟的帮的对方清洗长度已经缩减到肩膀的天缥色头发。
“这是基因里留下的记忆。”穆纯颔首,“按照动物们的规律,不够强壮、聪明以及学习能力弱的幼崽,都会在出生后就被分批逐渐淘汰掉。等到社会发展到这种筛选机制不再适用于人类社会,才步入了拥有文明属性的社会雏形,逐渐演化出区别于动物的弱者也可以生存下去文明社会形态。”
“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强者想筛选掉许多弱者,那么强者就有更大可能反而被弱者淘汰掉?”宣爻不确定地道,“不过,这样为什么会与高维有关?发达文明域是正好颠倒过来的吗?”
“淘汰弱者其实是社会框架中早就存在运行规律。相当于一种传统。”穆纯侧过头,看着双手还沾着泡沫的宣爻。
“传统会永远延续下去,”他说,“因为无法消灭,所以只能选择延续,只是可以去逐渐模糊界限。”
“模糊界限?”宣爻边问边动手冲干净彼此身上的泡沫。
穆纯颔首:“竭尽全力至多模糊界线而已。毕竟没有人能根除这些,否则就等同于没有强弱之分,或者弱者总是会被消灭。”
他途中顿住,突然翻了个身,换成半躺地姿势。
“但我喜欢。”他说,“首先,他们为了存活下来,会得到相较于常人更优秀的外表。而后,他们之中有部分能在历经挫折后,从什么都做不到成长到独当一面。”
宣爻动作一顿。
“如果恰好能旁观这个过程,会相当有趣。如果一开始就淘汰掉他们,肯定就会丧失乐趣。”穆纯说到这里突然伸手抚了抚宣爻的脸颊,“这就是人和人性区别于动物的有趣地方。”
宣爻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却是有些无奈地避开来,直到彻底解决完对方脑袋上泡沫为止。
穆纯趁机靠进对方怀里,湿漉漉地脑袋贴着对方的皮肤,用微曲的指节刮蹭着对方的脸颊,拨弄对方湿润后更卷的头发。
直到宣爻无可奈何地抓住他的手,埋首于他的颈侧,用力圈住他的腰,才阻止了他的造次。
“高维以及高维里的我们的诞生虽然被记载在历史里,”穆纯说,“其实却没有任何真正的记录。”
“既有又没有……?”宣爻懵了一会儿才想到唯一的可能。
“事件视界?”宣爻问,“与黯海有关?”
穆纯颔首,侧过头,颇为赞许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道:“宇宙断裂带——你猜为什么被称作断裂带?东西星系边界——可它却是内外宇宙距离最近的地方,只是有黑海洋相隔彼此……”
“维度暗闸。”宣爻豁然想起“黯海”的又一个名称。
“没错。”穆纯颔首,“其实除了高维以外,都不知道黯海里面的情况,可是对于已经能横渡黯海前往西边的亚高文明而言,依旧只是‘看不见’而已。”
宣爻一愣,立刻意识到这依旧与“事件视界”有关。
“黯海是不是只能‘渡过’,”他问,“而不能进入其中探索?”
穆纯无声地笑了起来,微微震动通过胸腔与皮肤传递。
“答案其实很明显,对吧?”穆纯说,“只要一点提示,就一定能猜到……”
当星际探索抵达黯海,也是抵达内宇宙边界的那一刻。
“我们以继续探索为名义,不自量地决定穿过黯海,继续探索外宇宙。”
不过是通过那片黑洞,以为不过以往宇宙探索里无数次跃迁里的又一次,只是星际旅途中的一个站点。
“只是,其他人渡过了,我们却没有渡过。”
他们只是进入了黯海之中,也停留在了暗闸里面。
“我们误以为跃迁成功了,迟早都会经过暴跌区,但我们太过幸运。”
也许,也太过不幸。
“我们在那一片黯海里所选择的那个黑洞,是这个宇宙诞生之初的黑洞。”
他们选择的是——原初黑洞。
“经过漫长的等待后,我们终于通过了原初黑洞。”
他们经过了整个宇宙的暴跌区。
“我们抵达的是整个宇宙的奇点,我们跃过了整个宇宙的事件视界。”
而这所谓的“漫长等待”,其实早已经超过了星际旅途的极限。
“所有的成年人和儿童都死了。”
先是成年人,而后是儿童。
“只是当时还没有人意识到那种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而是通过了原初黑洞的事件视界所导致的身体消亡。“
其实在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步入了高维的世界。
“但他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其实是他们的判断同时也是正确的。
“所有失去身体的人,他们的意识都被彻底打碎后重新融合成为了集群意识。”
但他们已经死了。
“因此,他们把还活着的那些人当做了敌人。”
他们愤怒,他们嫉妒,他们傲慢,他们贪婪……
“这就是七际,也是无限意识。而他们的敌人,只是当时尚未拥有自我意识的婴儿们。”
如果说前面还不足以让宣爻,到了此刻他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刚刚降生的我们本身就没有意识,所以我们的死亡并不存在意识层面的死亡。而最后才融入了无限意识之中的我们,却被他们视作了敌人。”
而后他们又再度诞生了。
只是,作为“敌人”,他们得到了另一种形态的诞生。
“我们获得了与他们相反的,那些好的,善良的,只得称颂的象征意义。”
第一次诞生,是他们将与自己类似的意识压缩到最小的载体,将没来得及形成就丧失的意识重新赋予维持形态的方法,直到他们用特殊的方法区分出彼此。
“于是我们以颜色作为象征诞生。”
或许通过舍弃物理存在重新获得的聚合灵魂构成体本身并不是一种类似于人的意识,或许这会成为低维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
“可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是婴儿,我们只是出生,我们只是在使用与其他文明尺度与空间维度下截然相反的方式在出生。”
而起因不过是试图跃过黯海继续对外宇宙进行探索时出现的意外和死亡。
“当ai变得越来越像我们,变相说明我们的本质也越来越像ai了。”
汲取能源,转化为能量,
“幸好我们还有独一无二的意识存在?”穆纯问,“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但真相很可惜,并非如此。”
他说:“我们都是可被代替的,只不过我们此前并不知晓。”
宣爻沉默良久,才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未来我们也可能通过黯海,跟你们一样……?”
“不是,”穆纯说,“我和其他人是通过外力才成为高维的一份子,你则是通过自己做出的选择。”
宣爻困惑地看着对方,根本想不起自己有选择过。
“当你已经意识到我说的事情就是切实存在的时候,它就已经发生过了。”穆纯说,“如果你意识不到,事情就在你的认知层面永远都不会存在——这是宇宙级别的认知现象。”
宣爻听得有些糊涂,花了些时间找回呼吸,眨了眨眼,道:“好难懂。”
他问:“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我记住了你的模样,知道你对我很好,我能像这样——”
宣爻握住了穆纯的手,注视着对方,道:“这样留在你身旁。”
说完他立刻不好意思起来,略微垂下眼,只敢盯着对方的手背。
这次却换穆纯怔住不动,不过时间很短,就突然抱住了对方。
大概是穆纯先亲吻的对方,不过宣爻拉着他的手,所以这像是他在邀请对方。
宣爻一度低头又抬头。
他酝酿恳请的表情太过好?楓懂,只需放任即可。
依旧是急不可耐地吻为伊始,途中却骤然止住。
他似乎想起了之前种种,不再像是捡到松果的,饥肠辘辘的松鼠。
他突然会了观察对方的反应,也学会了纠缠,手掌、唇齿和眼睛交替盯着最为敏感的那些地方。
与穆纯相反的方式,显得内敛且小心……
……
松鼠的下一轮冬眠悄然开始,但他依旧抱紧自己喜欢的食物。
仿佛愉快的情绪太多,总是必须咽下一些,否则就会从眼底、碰触、心跳以及语言里溢出。
饕足让他的表情不再羞怯,而是留着一点浅淡的,不敢放肆地笑容在唇边。
穆纯伸手戳了戳对方的左脸颊,发现对方这边脸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
他正俯下身,想去吻一下,听觉神经里涌入了难以忽视的,仿若电流般持续炸响的噪音。
这次他终于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不止频率变高了,还越来越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不知何时才终止,穆纯却浑身汗水,如同刚从水里爬出来。
好累。
不想动。
不想思考。
但他还是将手掌覆上了宣爻的胸口,仿佛以此来感受对方的呼吸与心跳。
——有身体真好。
有容器真好。
五感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就像能醉的人才会去用酒精麻痹自己,
他靠什么?
真想忘掉一切。
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是又不能不思考。
“我们都是依靠思考才得以诞生,得以存在的空间生物。”
“瑾瑜?”
当穆纯脑海中的诡异杂音消失,他却看到了际灵形态的瑾瑜,也听到了对方的话语。
“你没消失!?”他蓦地弹起。
“还有一点没有。”瑾瑜承认。
“可你怎么……?”
“我没有降临,也不需要降临,我已经融入了精神网络。只需要通过精神网络,再通过他跟你的共感,就能抵达。”瑾瑜说到这里飘向了穆纯身侧睡得极沉的宣爻,道,“失去了我,我们已经无法降临了。只有你是唯一还降临在物质世界的高维人。我来找我的亲人,同类,同伴……”
“我不想要你这种阴魂不散的同伴。”穆纯打断。
“我们可是空间生物,”瑾瑜没有被激怒,“我们仅有千名同类,就算你拒绝或否定,我也是你真正的同伴。”
穆纯沉默了。
瑾瑜绕着宣爻飘了一圈,很快得出结论:“他负担很重,你的冗余太多了。”
穆纯挥手把那个黑色的球体挥开,不悦道:“我知道。”
“崩溃即将到来,”瑾瑜飞到穆纯眼前,悬浮在那里不动,“你如果不去修补,天平就会彻底失衡。只要你们还停留在物理世界,只要你们依旧需要依附于容器内,你们就会跟随身体一起死亡。”
穆纯没有说话。
“你当时如果真的让黯青拿到无限意识,你就不用去当修补平衡的材料了。反正黯青很笨。”瑾瑜嘲讽道,“或者早早就把执掌权移交给黪紫,同样不用去当材料。”
瑾瑜的话语里突然多出几许怜悯。
“我知道你喜欢留在这里,所以为你准备了三种选择;如果黪紫赢了,即便这边的精神网络没了,也能用七际代替,只是会稍微有些隔阂,却未必会陷入大混乱。反正古地球都有七个大洲,偌大的内宇宙分为七块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黪紫和管制局的人以及所有已经异化的人都会作为新精神网络的框架,”穆纯反问,“就算他们的身体都会成为累赘,他们的自我意识会消失,都会变成集体意识,融入无限意识之中,就像任何被共享梦吞噬的人那样,就像你融入精神网络,成为它的一部分那样?”
“如果你早点把无限交给黯青,让他去当救世者,让他去当材料,又有什么关系?”瑾瑜又问。
“无限意识没有选择与黯青沟通,他就不是救世者,”穆纯道,“即便黯青得到无限意识,也无法执掌,更无法压制那些恶意或是无法使用它。黯青也会因此回归到无限意识之中,再也无法诞生了。”
“哪怕是依照我的选择,用三个核心核的算力把无限和精神网络以及所有维度合而为一,也只是会失去身体,意识却能永存。”瑾瑜疑惑,“只是失去身体而已,即便以后好与坏,黑与白混淆,既没有善良也没有邪恶,既没有理智也没有本能,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我们的意识都还存在,不是吗?”
“大家的确都会活着,”穆纯说,“但也等同于消失了。”
“明明大家的意识依旧能永存,就像我们一样,”瑾瑜不解,“大家都可以成为高维生物,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尤其是宣爻。”穆纯仿佛答非所问。
“但你却都没有选择!”瑾瑜陡然暴怒,“就跟你当初执意拉我回来一样,你根本不给我做出选择的机会!所以我也不给你选择的机会,既然我想救你,我就去救了。可你却不允许,你每次做出选择时,还会擅自替人做出选择……但我依旧想帮你,谁让你是天缥?”
“我不需要。”穆纯终于打断。
“你违背不了自己的象征属性,这就是好奇的力量。”瑾瑜说,“我也是。我可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你,看你玩火自焚。毕竟我们曾经是同类,也是同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而我早已经预料到这一切的结果。只是以前,你对世界会变得如何无所谓,只不过是履行责任,现在你已经无法对这个世界保持同样的看法了。
“伟大的救世者。
“我们会永远牢记你的伟大,所有人都应当记住你。
“可悲的救世者。
“你唯一在乎的人,会永远憎恨你所做出的选择。”
瑾瑜幸灾乐祸地嘲弄完对方,又绕着穆纯飞一圈,才停在他眼前,问:“所以,你已经选好了是吗?”
“……是的。”穆纯颔首。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瑾瑜问,“毕竟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心爱的小松鼠了。你是不是非常难过?”
“他又不是真正的松鼠。”穆纯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不是真正的松鼠,就不会因为看不到你而绝食,”瑾瑜说,“可如果他真的绝食了?”
“那你就给他陪葬吧。”
“我?不行吧?毕竟我已经消失了。”
“……”
“所以我就先消失了。可怜的天缥。祝你死得愉快。”
“……”
穆纯安静地定在那里好一会儿,这才在心下叹息,随即俯身抱起了依旧在沉睡的宣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