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维度的认知有部分曾经踏入过误区。
错误的将“点和线”划归到第一维度,将“线与面”划归到第二维度,将自己生活的物理世界划归到第三维度。
第四维度呢?
这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认知极限。
高维的分界又在那里?
当相似的问题积累到一定数量,却依旧没有寻找到答案时,人类就将自己认知外的部分作为“第四维度”,划归到“高维”的范畴。
直到精神网络诞生,通过辅脑接入思维宇宙所构建的庞大网络的刹那,人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创世神话”的一部分,所扮演的正是“造物主”。
因为人们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在精神网络上缔造出独属于自己的整个世界。
与之相应的问题随之出现:当创造出一个世界只需要人的一个念头,维度的界限是否应该重新划定?
问题出现的同时,人们接触到了原本只存在于认知外的高纬世界和高维人,由对方给出了维度划分界限的答案:
第一维度:能将思维呈现于文字、静态画面等载体之上;
第二维度:能将思维呈现于声音、动态立体等声讯画面之上;
第三维度:能将思维呈现于物理载体之上,并且进入自然生物的规则循环之中;
第四维度:能在舍弃所有物理载体过后,仅依靠思维将自然规则呈现于一切载体之内。
如果说新的界限不足以让大家惊讶,那么所有的维度竟然都与文明进程的关键节点相对应的事实也足以让所有人的认知遭受到前所未见的冲击。
自此以后,以往错误的认知都在呈几何式迅速订正,停留于生物基因层面近千年之久的身份安全识别规则也升级为精神体为准。
不过,曾经仰起头向上看却一眼看不到全貌的那些,在时间的助力下,依靠大脑,经由所窥见的切片,逐步构成了超越当下的崭新思想和理论,让人们认知到“跃升”只是每个周期都必须经历的考验。
当“认知”变得家喻户晓,变成一个“常见现象”,另一个“自然进程”也随之出现。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接入精神网络的时候有几岁,只记得自己使用的是邦联配发的免费通用型。
一个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纳米级贴片,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隐没消失。
除非使用配套的特殊装置“光照”安装位置,否则终生无法显现,也无法取下。
“我变成ai了!”
他兴奋地冲回家,打算向别人炫耀。
可惜无人应和,而后他才想起这里只剩自己了。
这是一个非法的“饲育机构”。
并不养宠物,而是会养一些跟自己一样的孩子。
他不知晓别人的特殊之处,但是从他偷偷使用家里人的备用辅脑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自己是个异类。
因为只要他佩戴着辅脑并且闭上眼睛,瞬间就能缔造出一个颇具实感的庞大梦境。
他很快学会把梦境“打包”成一个又一个“共享梦”,投放到精神网络里。
看着无以计数满怀好奇心的人投身自己的梦境,此后就再也没办法挣脱出来,他不禁沾沾自喜,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特殊”。
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共享梦”,其他人的缔造梦只需要别人睁开眼就能醒来,他的缔造梦却能让人沉迷。
他们匿名来询问他的“缔造”和“打包”方法。
他不蠢。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梦”只是表面,他其实是缔造了一个让别人能尽情做梦的环境。
那些人其实是沉溺于他们自身的臆想。
这是独属于他的诀窍。即便他因此被排挤出“共享梦”的圈子,他也不会透露。
孤立就孤立。
是异类没什么不好,反而证明自己拥有特殊的才能,其他人才会嫉妒并排斥自己。
在社会集群之中,大家天然就会排斥异类,觉得异类都该去死。
“诛杀异类”是再普遍不过社会共识。
如果拒绝履行这种共识,就会成为下一个应当“被诛杀的异类”。
不过,没关系。
他不会出现在社会上。
因为他有家。
尽管这个家里只剩他自己了。
他缩在家里,不停的缔造共享梦,不停的将它们打包,卖给那些想寻求惊喜,却又没能力缔造梦境的人。
他购置了许许多多台ai,为它们著作出不同的外表。
美丽的,可爱的,英俊的,年轻的,年长的……高矮胖瘦一应俱全,再从中挑选出他最喜欢的进行组合升级。
反复几次过后,他缔造出了最满意的ai,又复制了几台同样满意的ai。
事情如果到此为止,他不过是进行了ai非法改装而已,可随后他随后却把自己的意识进行了同样的数量复制,分别移植到已有的ai人格之内。
每一台他只放一点点,确保不会与ai本身的主控逻辑冲突。
数个不同的“自己”因此诞生。
对于缺乏融入社会能力的他而言,这就是他以自己为蓝本构建的小社会。
虽然每台ai只跟自己有一点相似,但仅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他感觉到亲切与舒适,仿佛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
人类是群居动物。
但,人类天生就很孤独。
满足过后就是空虚。
并不意外。
自己的想法自己最为清楚,他早已经料到这种发展。
身体不知不觉已经成长,而他的思维每一天都仿佛是在复制前一天。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只有他自己在对自己进行复制。
这种循环终究到达了极限。
他杀了自己。
或者说,他毁了自己缔造的拥有自己一部分意识的ai。
一台接一台,逐一回收了自己亲手移植的意识碎片,把那些复制的自己重新放回自己的意识内。
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原本只需要一件就足够的生活用品,他会不自觉的重复购买。直到达到毁掉的ai的相同数量,才能得到满足。
混乱从此刻开始积累。
少数清醒的时候,他会站在成堆的,一模一样的东西面前,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恐惧。
他再度切割了自己。
这次不再是碎片,而是有规划的切割。
他把自己意识里所有“贪婪”的部分一次性切割出来,移植进了一台ai,并将它缔造为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个体”。
相反的性别,相反的言行举止,相反的爱好。
所有反面的外在的内部却装着他所有的贪婪。
纯粹的贪婪只会执着于想要的一切,执着于去获得一切。
无论是物品,ai还是人。
偶尔他会觉得,“贪婪”近似于一种美的形态,让他忍不住旁观,忍不住赞赏,因为他已经无法“贪婪”了。
接着,糟糕的变化又如期而至。
就像心情糟糕的成年人总是会对只有本能在作祟的小孩无由来产生愤怒一样,他对“贪婪”产生了愤怒。
疯狂滋长的无穷愤怒,让他最终成为了“愤怒”。
贪婪和愤怒。
他们是同类。
但他们都不满足于此,都想要更多的同类。
否则这偌大的宇宙,偌大邦联的一角,他们不过是原子。
想要与外界有所联系,他们必须接入精神网络。
可他们一旦接入精神网络,就会被辅脑识别并检测意识所独有特征。
而复制意识这个行为显然并不合法。
即便他复制的是自己。
最终他决定切断彼此的联系,格式化自己的意识识别码。
让“愤怒”成为完全的人类,让“贪婪”成为彻底的ai。
再度联网后,他很快找到了同类,没有再重复此前糟糕的结局。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在覆盖了整个精神网络的舆情监控系统里,他不过是数亿万记的其中一个特异点,甚至都没能在接入网络的刹那触发警报,根本不值得注意。
他触发警报已经是在许久之后的一场奇怪的“网络聚会”之中。
他正忙着和同类们协作缔造新的共享梦,却看到他的同类一个接一个的消失,而后就再也联络不上。
他后来才知道,自己在舆情系统里危险系数最低,可以放到最后才进行捕获。
当那个把红色道袍当做风衣穿着的高挑女人,以及长相出众到一眼就能吸引所有视线的少年同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并不恐惧,反而呆滞地盯着他们,好似看到了自己真正的同类。
“这个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小,应该没做出过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吧?”瞳孔和发色都很显眼的少年问。
“小屁孩,你还嫩。”红衣女人不屑道,“你猜猜这座非法寄养设施里面的人为什么都失踪了?你再想想他这么个小孩儿独自住在这里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害怕,也没被饿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先把探测ai送进来,而且还让它们去扫描整栋建筑?尤其是地下。”
“停!我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反正这里就是个无聊的地方,”少年说完转身挥手,“我先走了。”
“你明明是害怕了,这明明就是逃跑!胆小鬼——!”
“那你报警吧。我又不是警察,才不干警察的活。这种麻烦事我才懒得关心。”
女人朝少年背影吼,后者丝毫不受其挑衅反倒是回了一堆嘴,气得女人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等到穿着奇怪制服的工作人员把一直闭口不言的“新来的”带进问某间询室,沉默已久的对方终于在一连串常规提问之中最为普通的那一个出现时开了尊口。
工作人员:“你的姓名?”
“没有。”新来的说。
“没有名字?”
“从来没有。”
“是寄养前就没有,还是寄养后?”
“……”
“你知道设施的花园里埋了25具尸体吗?”
“……”
“你知道地下室里还有很多残缺不全的,暂时无法统计数字的尸体吗?”
“……”
沉默。
重复延续的沉默,而后是尴尬地对视以及更长的沉默。
红衣女人陡然冲进来,气势十足一拍桌子,吼:“说实话!”
“新来的”吓了一跳,飞速蜷缩起来,埋首于双臂不敢再看她。
“是不是你杀光了设施里的所有人?”尹悠帆又问。
“我没有,没有,没……”对方答。
尹悠帆还想吼什么,就被紧随其后的穆纯伸手拉住。
穆纯很没礼貌地冲尹悠帆和另一名工作人员摆摆手,让他们俩出去, 把位置给了自己。
“你是不是很讨厌寄养设施?”穆纯问。
沉默。
“你有讨厌的东西吗?”
依旧沉默。
“——喂!”
本以为会这种“和平”的询问会继续下去,没想到途中就变成了“暴力行径”。
“我跟你说话,你居然一直低着头假装听不见?没点礼貌!”
穆纯一巴掌按住对方脑袋一阵猛摇,面对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孩子简直毫无同情心可言,直把人摇得头昏脑涨,手掌却跟粘了胶一样,任凭“醒来的”如何反抗,怎么也挣脱不了,只得被迫认输讨饶。
“这还差不多。”穆纯松开手,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问:“你有喜欢的东西吗?人也可以。”
对方蓦地抬手,指了向穆纯,接着就意识到这样很“没礼貌”,急忙又把手飞速缩回。
“我?可你还不认识我。”穆纯笑了,“因为长相吗?”
对方点头。
“等一下,”穆纯撑着脸笑了一会儿,才勉强恢复正色,“他们评价你烂到骨子里了,我觉得他们看走眼了。”
“为什么?”对方问。
“烂到骨子里的人,脑袋里只有自己,是看不见其他人的,更不可能喜欢什么。”
“……”
“我想听听始末。越详细越好。他们平常怎么跟你说话的,都让你做什么,或者你喜欢做什么。你还可以说说你在设施里看到的,听到的。只要是你能想得起来的一切……怎么了?还是不愿意说话?那我来猜,你点头就好?”
对方点点头。
“他们会拿很多很多未成年不宜的东西给你看,有的血腥暴力,有的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看,然后让你用梦境复刻出来,再打包成共享梦,拿去卖给别人。为了让你复刻出来的梦境足够真实,他们还会现场操作,让你旁观……”
开始对方还能保持沉默,后来穆纯每说一句,对方就点一下头,再后来他竟然开口说话了。
之前的种种揣度得到确认后,穆纯则忍不住打断了好几次,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傻?你脑子还好吗?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不会思考的吗?脖子以上纯粹是装饰品吗?”
穆纯骂人声音不大,威力却堪比尹悠帆的怒吼,句句扎心,几次差点把对方骂哭。
穆纯还没离开问询室,就知道尹悠帆还脸色难看的杵在询问室外面,途中就用辅脑跟对方沟通了。
穆纯:半个受害者,半个加害者,总体没什么威胁性,不然舆情系统就不会那么晚才报警。
尹悠帆:很难办。
穆纯:只能先观察一段时间了。
尹悠帆:如果他愿意学些正经又实用的东西,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当前优先稳定状态。
穆纯:我试试。
“你真的没有名字吗?”穆纯问。
对方点头。
“那你自己想一个吧?”穆纯提议。
对方摇头。
“我需要你暂时留在这里,没有的话登记档案会不太方便。不如这样,”穆纯说,“你既然擅长缔造共享梦,就先叫你小梦吧?”
“……”
“我随便取的,你如果觉得不好,就自己想一个?”
尹悠帆:你简直像在给小猫小狗取名。
穆纯:你行?那你来取。
尹悠帆:你这小屁孩……
穆纯:他点头了!
尹悠帆:……
“还有其他的要求吗?”穆纯又问,“不是很过分的都可以。”
“我的ai能还给我吗……?”
“它还在检查中,等确定里面的改造模块不会有危险就会还给你了。”
“……”
“礼貌呢?”
“谢谢。”
……
“小梦”后来拿回了自己的ai,而他则变成了一块海绵,飞快地学习着尹悠帆填鸭给他的知识,后者觉得他很有潜力,因此相当满意。
可只有“小梦”自己知道,他的动力不过是那个发瞳色特殊的少年的一句话:
“过去无法一笔勾销,你如果想留下来,首先要自己考虑清楚,然后再做决定。”
……
……
“阿撒兹勒——愤怒。不用说我也知道猜对了。”穆纯看着蓝桥梦道,“所以黄金心与你无关,但你却能使用,看来缔造黄金心的贪婪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位店员吧?”
蓝桥梦表面重新归于沉默,此后始终一言不发,实则已经获得跟穆纯进行辅脑沟通的允许。
蓝桥梦:他说他就是你,他还说他就是救世主,我需要做的只是把我自己借给他。
穆纯:你就没想过那个面具男是在骗你吗?
蓝桥梦:没有,因为他看起来比面具脑袋还像你,说话也很像你。
穆纯:你再仔细想想,究竟?楓是他像我,还是他给你一种很像我的感觉?
蓝桥梦:……是后者。
蓝桥梦仔细回想过后陡然觉得毛骨悚然。
蓝桥梦:他故意假装得很像你。尤其是对什么都非常好奇这一点。其实就像一个老人在假装小孩。
穆纯:这就很好玩了。
※※※
“我认可的只是你。”
瑾瑜语气古怪,接着又说出让穆纯更为惊讶的话。
“我试过各种方法,都失败了。”他说,“因为你削弱后的状态已经无法支撑你本身,你的容器始终无法发育成形,只能通过叠加多个容器进行互相吞噬才能构建——这是我失败了无数次才意识到的规则,因而第二次也只能成功一半。
“等我察觉是意识整体构建的欠缺,是因为过于脆弱的容器迫使你把自己反复削弱以至于你已经达不到可以降临的量级,我一度很痛苦。
“可是,如果让你恢复到足够降临的量级,脆弱的容器又会再度因你而崩溃,就连互相吞噬都无法构建成形……我没想把你交给黯青,即便只是部分的你。可是最终我意识到,只要你需要这个容器,就必须让黯青也跟你一起……”
“……所以,”穆纯难掩惊讶,“你就让黯青用携带着部分我的方式降临,在我的容器逐渐长成后再逐步归还给我?”
“我也挣扎了很久,”瑾瑜的声音既神圣又痛苦,“但我们是一起降生的,是介于三者之间的完美平衡,有着独一无二的共性。除了我,就只有他才能作为载体,携带部分的你降临。我始终没有放松,我一直盯着他,防止他窃走你的一部分。但他没有窃走,而是选择了复制……他得到了你的容器,也得到了你本身的一部分,包括你一部分量级,都一并与他融合了。我开始根本分不清你和他……”
“是吗?”
没等对方说完,穆纯已经出现在瑾瑜身后。
他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麻木且阴沉。
而广域就在下一瞬出现。
“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穆纯反问。
黑暗弥漫,眨眼包裹住瑾瑜。
“我是独一无二的,”穆纯说,“是谁都效仿不了的。无论是吞噬我,还是融合我,谁都做不到。都只是你们的妄想。”
黑雾瞬间散去,原本撕扯着空气的电光也和瑾瑜一起消失无踪。
瞬间开始仿佛同样在转瞬间就结束。
穆纯使用“广域”的目的达到,当即收敛。
格雷不停刺痛的脑袋登时有所好转,长舒出一口气,脚下登时有些发软,还是宣爻再度扶了他一把,才及时稳住。
“怎么了?”宣爻一脸担忧,“还好吗?”
“没事,”格雷试着想靠自己双腿站直,意识到纯粹徒劳过后就选择放弃,“纯哥那边搞定了。无设备共联简直太可怕了……”
李解一脸促狭,道:“格雷,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格雷一脸疑惑:“像什么?”
“被狐狸精吸光了阳气的……”
“我的姐!”格雷失声怪叫,“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哎哟!宣爻你小子怎么说松手就松手?!”
重重跌倒的格雷还没来得及抱怨完,就听到李解更为放肆的笑声。
宣爻听说穆纯那边没事后当然已经顾不得二人在说什么,果断扔下格雷就朝尘土飞扬的那边狂奔,若非站在略近位置的大叔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脖领,恐怕已经一头钻进尘土里。
“你急个什么!?”
大叔话音刚落,宣爻就看到又一条胳膊横亘在了自己眼前。
残破的衣袖散落,已经遮不住皮肤,露出那人上臂的纹身。
正是水平翻转的“诛异”二字。
【??作者有话说】
(づ ̄3 ̄)づ╭起床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