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方消失了。
宣爻从来不敢思考的这个假设刚出现，他的脑袋就像挨了一闷棍，身躯不自觉摇晃，眼神也闪烁几下，眼眶湿润。
穆纯微愕地看着对方。他猜测对方可能会生气，会纠结，会难过，唯独没料到逗一下竟然反应会这么大。
“只是逗你一下。我不会消失的。”他忙圈住对方哄，“我已经诞生，自然不会消失，也不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不见。这是自然规律。”
“奇怪的话……”但是宣爻莫名被触动，仿若收到了极为珍贵的承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穆纯觉得自己的花心又狠狠动了，还好脑子比本能快，只吻了对方一下，就及时遏制了下一步动作，飞快地扯到相对正经的话题上。
“这边没有禁止访问网络，”穆纯说，“我先共享给你几个语言模块，再教你怎么利用情绪改变主体意识呈现，这样就能绕过这边的精神网络屏障。只要成功激活一次，你就能掌握方法。之后再使用相似的操作流程就能自动接入。”
“改变主体意识呈现？”宣爻边听边颔首，小声道，“好长的名字……”
“乖了。是有点。”穆纯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脑袋，“两边的关键差异在于初入网的规则。除了‘母星初认’，这边还附加了负面情感和本能构建的早期信仰所演化出来的新型意识形态，或者说是新型宗教形态。通过进行局部二次编译，才形成了递进的网络梯度。”
“网络梯度？”宣爻途中就彻底听懵了。
“这些概念与自身认知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通俗的说法是精神信仰的一种。”穆纯说，“只是随着原始文明演化将原本被定义做宗教恶魔之类东西破解为介于情感和本能之间的本源。就像天生就知道饥饿婴儿使用哭声表达食欲与求助，后来都演变成为信息流传达的介质——你回想一下学过的课程，里面肯定有形成一维世界相关的内容。”
“壁画，然后才是象形文字。”宣爻回忆道，“作为人类最早的精神寄托与记忆存储途径，提炼自日常生活，后来演变成为神话或宗教传说，以最易于传播的故事方式流传至今，形成意识形态信息流体，是构成精神网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看来考试还是相当有用的，”穆纯满意道，“具体就以阿茶为例。她被认知木马植入了能与之情感共鸣的暴食符号，激活了大脑内的相应活动区域，等同于在她认知里构建出了连接后门。他们能捕捉到你的所在位置，也是因为你之前借用了我的辅脑。等同于他们原本在捕捉的目标就并非是你，而是我。”
“然后呢？”宣爻好奇。
“然后，也没必要理解的太多复杂，只是必须记住梯度的单位是：际，”穆纯这次没揉对方的脑袋，而是脸颊，“这引用自‘边际’概念，而每个边际也会限制相应的访问区域，只有灵活切换才能访问所有的区域。”
“这里是利维坦自治领，”宣爻一知半解地问，“所以就是利维坦际？”
“对。了解到这种程度其实就足够了。”穆纯说，“你在利维坦际，你就需要在自己的认知上附加‘嫉妒’这种情绪，而且越强烈越好。”
“附加嫉妒？”宣爻不解，“具体应该……？”
“回想一下你特别嫉妒的人或事。尤其是嫉妒那瞬间自己的感受，就能活性化相应的神经突触，辅脑会自动匹配新增加的突触信号……”
穆纯还没说完宣爻就已经不自觉依言照做，仿佛是嫉妒这个词就足以激发他的本能，让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数人。
有尘立言、首席、韩归铄……等等，甚至包括大叔的儿子，仿佛从他离开家后接触到的所有人都在嫉妒之列。
随时都在嫉妒别人的自己竟然基本没有明显表现，而引发嫉妒的“源头”仿佛也对此毫无自觉，亦或即便有所自觉也会假装毫不知情。
宣爻不知道这种诡异地感觉如何形容，只是意识到在嫉妒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尝试激发“嫉妒”的途中就想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孔，仿若生怕对方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奈何他的身体竟然以自己意料之外的方式动作了。
“怎么了？”面对突然靠向自己肩膀的宣爻，穆纯没有执着地追问，反而相当配合地安静下来，片刻后才用手指背碰了下对方的脸，确定没有湿润地触感便悄然弯起唇角，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柔软的脸，半开玩笑道，“醒醒，先别睡。看地面。有几个符号你需要记一下。”
宣爻“唔”地不断点头，卷发摩挲过对方的颈侧，对自己粘滞且撩拨的小举动毫无自觉。
“这就是利维坦。对应嫉妒。”
穆纯唇边的笑容更甚，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
宣爻当即瞪大双眼，整个僵住不动。
他看到了最开始就在夏馨那个共享梦里见过的其中一个符号，而跟在梦里见到不同，现实里只看了一眼，他就完全忘了那些琐碎的情绪，只知道盯着地面。
“这是玛门。”穆纯边说边画。
地上新出现的符号同样是宣爻之前在夏馨共享梦里已经见过的另一个。乍看仿佛是互相叠加的环形。
“玛门是贪婪？”宣爻问。
穆纯颔首，随后画出了宣爻曾经在阿茶那里见过的贝西卜所对应暴食的符号。
“愤怒阿撒兹勒，懒惰贝尔芬格，傲慢路西菲尔……”
穆纯边说边逐一画出相应符号，而这些宣爻曾经都没有见过，只能集中注意尽可能记住。
“这每一个符号，”穆纯手中的树枝顺序点过地面上所有的符号，“不光是象征意义，还能对应你大脑里不同的区域。只要你依照它们活性化相应的脑内区域，就等于是在激活相应的情绪，很容易就能进入具有边际限制的，也是跟你激活了同样情绪的人所共用的区域性网络。”
“……我需要注意什么？”宣爻谨慎地问。
“要注意的只是激活同时要克制，因为里面都是与你有着同样情绪共鸣的人，否则你很有可能会丧失理智。”穆纯说，“言行举止变得像跟追着格雷打的那些人。”
宣爻：“……”
他还哑着，又听到穆纯语气带笑地问：“如果你某一天异化了，觉得自己会是这里面的哪一个？”
“这个……我……”
宣爻嗫嚅着正在苦思冥想，却见穆纯树枝随便一点，指向了其中一个。
“这个怎么样？”穆纯问。
“阿斯蒙蒂斯。”
宣爻不自觉念了出来，接着就呆住了。
穆纯颇为随意地把树枝随手戳在上面，扭头招呼格雷他们准备出发。
“纯哥，”大叔的儿子一脸莫名地问，“你在那个色欲符号上戳根树枝做什么？”
宣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和地面。
“没什么。”穆纯心满意足地弯起嘴唇，“顺手而已。”
宣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你们的语言模块也装好了，网也连上了，这次可就要走快点了。”穆纯对格雷等人道，“毕竟已经让李解等了很久。再晚小心会被她揍。”
“瞎说。”大叔的儿子才不信，“李解那么温柔，我从来没见过她揍人。”
宣爻正想颔首着附和，就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是因为你对她还不够了解。”
韩归铄家亲爱的难得意味深长的开口，让格雷和大叔儿子都不自觉一个激灵。
天黑前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利维坦中心区。
说是中心区，其实依旧荒凉，只是多了一些类型有限的简陋建筑群。
除了琳琅满目的“小商店”和看起来很破旧的“木屋旅店”，其他根本找不到踪迹，看上去跟“中心区”根本毫不相干。
“小商店”没有屋顶和墙壁，就是几根棍子撑起的顶棚再搭配上几个货架。有的摆满了营养剂，有的是农户自种的生蔬果。包括盐在内的各种调味料、各种禽肉等虽然量少，至少都有，唯独没有鱼类。
“木屋旅店”则是一排形制相同的木头小屋，看墙壁都很普通，只有屋顶是用一块块石头压着的几块木板拼接而成，内部除了床和洗浴间同样再无其他。
这里不流通邦联货币，通用的是精神阈值。虽然建筑群简陋，但能源却没退化到火电阶段。让置身其中诸人一时无法界定究竟是为了返璞归真而退化到原始社会，还是彻底舍弃了世俗与物质享乐的另类文明进步。
穆纯弄了一堆营养剂让格雷扛着，顺便租用了新的篝火。宣爻挑选了一些食材和调料，重现了之前大锅杂烩炖菜。
各自解决了此前不断因饥饿而抗议的肚子哀嚎后，穆纯让格雷把大家带到破木屋里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坐在篝火前，仿佛要独自守夜。
宣爻先跟格雷乖乖地去休息了，没一会儿又悄悄跑出来，在穆纯错愕地注视下往身边一坐。
余光瞥着对方被火光勾勒的侧脸，穆纯觉得自己的花心又动了一下。
“连续动”这就显得有点诡异了，而且还是这么不起眼的情况下。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穆纯尽量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宣爻疑惑地转向对方，清澈的瞳孔仿佛是在问：缺什么？
这次穆纯的理智没能阻止本能，也没料到宣爻突然被吻竟然不害羞，只是没有反馈地直盯着自己。
“在看我？”穆纯无奈地打破平静。
宣爻不自觉颔首，仿佛还没有回神。
“好看吗？”穆纯又问。
宣爻连续点头，可他真正在看的并非穆纯的脸，而是他耳朵上的耳坠。
他注意到紫水晶长条又变短了。
只是上次太过明显的削减了一半，恢复过程也很缓慢，很难不注意到。
现在它显然又变短了，不过只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长度。
这肯定不是紫水晶，只是看起来像。
“还没看够吗？”穆纯调侃。
宣爻本能地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听清对方问了什么。
“还要看多久……？”穆纯故意掐住了对方的双颊拉扯。
“耳坠，”宣爻没有去救脸，伸手指向对方的耳朵，没有直接碰触，“好像变短了。”
“一点点。”穆纯一愣之后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你看得那么仔细，记心还那么好，是不是随时都在盯着我不放？”
“没、没有……”宣爻迟来地回神，话语却跟行为相反，点头同时还拽住对方衣角。
“累死了。”穆纯干脆顺势靠过去，枕在对方腿上，相当放肆地任由对方担着自己的重量。
“要睡一会儿吗？”宣爻回想了片刻，“好像从突然出现开始，你就没有休息过了？”
“没有相对两小时就达不到我的休息标准。先这样吧。”穆纯途中话锋骤变，“耳坠借给大叔用了。”
“借？”
“借出一定量级的精神阈值，临时帮他活化神经触突，提升量级。”穆纯说。
宣爻眨眨眼，显然被说懵了。
“你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借。”
“就像我借了阿茶的全域？”
“类似。只是这个会更复杂一点。”
“……复杂？”
“首先，你需要一个完整的异化形态。”
“……”
“这才足以容纳精神阈值的量级，不然你现阶段物理状态会崩溃，并且无法复原，结局就是死亡。”
“好复杂的样子……”
“是吧？所以我一般也不外借。”
宣爻“唔”了一声，回想着之前“见到”的种种，不禁问道：“你看到大叔的儿子作为主控的时候，是不是会变成闪烁的金色和一点浅蓝？”
“不。其实大叔才是那些金色。”
宣爻惊讶得忘记出声。
“没有交换主控的时候，两种颜色不会依附在一起，反而会完全分开。”穆纯说，“衔接状态的话，就是大叔主控的时候，也就是你看到那种。”
“难怪……”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在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把你跟核心核分开就好了。”
“除了升维？”
穆纯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如果能分开，”宣爻都没注意到自己话里有歧义，反问，“之后呢？”
“你会离开我吗？”
“什么？”
宣爻迟来的察觉对方不对劲，忙去看对方的表情，但是什么都没有。
“你会背叛我吗？”穆纯盯着对方，问，“会离开我吗？”
“我为什么要……？”
“我认为你们应该存在，可是有的人却与我看法相反。”
穆纯正炯炯地盯着篝火，瞳孔都映照出了火光的轮廓，突兀地问：
“你会听我的话吗？”
宣爻来不及回答，又听到对方说出更为奇怪的话。
“你只能听我的话。只能。好吗？”
宣爻不确定穆纯指的是自己还是核心核。
他因而不敢回答，心底也不禁忐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