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梦境。
与“莫比乌斯环”无关。
有宣爻熟悉的面孔,却并非身处他所熟悉的环境。
父母兄姐没有沉睡在“那些盒子”里,也不是自己幼时记忆里的他们,而是陌生的,也可能是出自于自己想象的“假设”。
假设自己不需要与世隔绝,假设他们没有确诊,假设他们住的房子比之前大了数倍。
陌生地方的天空蓝得微微发紫,风很温和,没有沙尘。
像是首都圈某个风景优美的住宅:精心栽培的各种花卉与绿叶植物;有一个不大的池塘里养了几尾鱼;一张放满各种食物与饮品的大桌子;小时候喜欢过却没能拥有的玩具;厨房方向有烘焙时特有的香味飘来……
虚幻的东西显得过于真实,尤其是那些细枝末节,让宣爻有些不自在。
妈妈的笑容灿烂而陌生,父亲不再沉重的表情也是,姐姐端着烤盘出现的瞬间毛骨悚然之感到达顶点。
宣爻觉得自己可能在尖叫的同时已经本能地转身逃跑,却立刻就被四人从不同方向阻断了去路。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面具突兀地覆盖在他们的脸上,整齐划一的揭开面具,露出已经改变的头发和瞳孔颜色,说出一个个以颜色命名的新名字和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我们?”
“为什么不来寻找我们?”
“我们为你付出过什么代价,你已经彻底忘记了?”
……
噩梦惊醒了宣爻,却没能让他像在梦里一样惊叫。
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因为黯青问过他是否想找回家人的灵魂;因为他知道了黪紫的始末以及确诊后尸体都已经烧成了灰烬,可她依旧“复活”了。
——反向降临。
宣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却更容易理解的词组。
他们肯定在精神网络的某一处。宣爻想。
原因极有可能就是跟“三清”里的那些人一样,出于对现实的麻木与逃避,继而出现了与辅脑过渡融合的结果。
高维毫无疑问拥有治疗方法,只是必须成为其中一员,否则就会失败。
黯青宣称知晓宣爻家里人在哪,而黪紫就是证据,她的“复活”也是,前提是她已经使用了某种方法成功升维,结果就与通常的降临不同,才会被称作:反向降临。
可是,在宣爻看来,死亡就是死亡,必须“作弊”才能强制升维的后遗症,很有可能的就是“性情大变”。
到时候,即便回来了,很可能也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他们了。
这是他既不敢想象,也不敢冒险去尝试的,陷阱也因此对他不具诱惑力。
不过,在明知道能“复活”的前提下果断选择拒绝尝试,就是冷血无情,很难说服自己不自我谴责。
不知不觉间,在宣爻尚未察觉之时,他已陷入了自己构建的思维循环,直到脑袋变得昏沉才阻止自己。
除了昏沉的脑袋,他还出现了间歇性的耳鸣。
若静下心来仔细辨认,就会发现那并非耳鸣,而是不经意间就能听到距离自己很远地方的人在互相交谈或自言自语的声音。
相应资料显示,学名:高维共联后遗症。是与高维人共联或独域对撞后就会出现的症状。其中不乏听觉、视觉、触觉等五感全方位变得敏锐。
治疗方法:进入医疗舱约相对时间10至50天就能完全康复。自然康复周期约为一年。
宣爻的症状相当轻微,除了口鼻的毛细血管破裂时流了点血,只有偶尔出现的“幻听”,基本没有对他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考虑到管制局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因为“黪紫的容器”途中就变成了一个“紫面獠牙”的面具和一具“苍白的容器”;此前在管制局内放肆大闹一通的夏馨也变成另一个“褪色的容器”;治疗舱全满,“三清”全员日夜无休的全力保障精神网络运转;包括大语言核心核在内的核心核皆已丢失,仅存宣爻这一个核心核……
在这种种前提下,宣爻除了震惊,只抽出一点暇余正式拒绝了尘立言的辅助邀请,当然自愿放弃了入舱接受治疗,改为自然康复。
在宜居星爆炸前那一片混乱的打斗与地震等情况跟频发的前提下,按道理宣爻是不可能接近毫发无伤。
除非有全域保护。
可他又的确没有。
直到后来检查时才发现他当时其实是使用了全域,只是用的是失去意识的阿茶的域——就像初次遭遇危机时使用了李解和尘立言的全域。
这种完全被动的动触发机制,让检测与复刻都变成了不可能。
至于阿茶是否给过授权问题,自然被被归类到:维度核心核是每个人对精神网络构建认知的第一步,先天就拥有所有授权。不过必须在主控失去意识的前提下,核心核授权才能接管主控。
——你本身等同于一个庞大的算力信息流,随时能骇入任何一台辅脑,也能随时阻止对方骇入你的辅脑。
——至于停留于潜意识层面的“黄金心”之类的共享梦、共联和域的对撞等等,你也拥有天然抗性。即便接触,也不会出现意识混乱。
——相当于能免疫或攻击任何作用于内部结构,本身却无法防御所有外部攻击的万能钥匙。
……
宣爻回想着穆纯终于得空讲解的“钥匙说明”,眼睛则盯着面前跃动的光亮。
篝火。
真正的篝火与他想象中不同。
既温暖又危险。
他此前从未见过,当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在野外露宿过。
通过“黯海”抵达这里在宣爻的体感上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快的让那他都来不及意识到就已经抵达西星域最接近“黯海”的,被称之为“利维坦”的自治领。
利维坦——嫉妒。
?楓
夏馨所属的异化属类“吞噬者”就是藉由嫉妒所诱发的。至于更为详细的记录,宣爻还没来得及看就睡着了。
要知道会做那种梦,他还不如继续看资料。
陌生星球以及同样陌生星空和寒意,让宣爻不自觉拢紧了肩膀上披着的毯子。
之前的种种,或者说是被动卷入一切突发状况时,他始终一知半解,很多事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穆纯建议给宣爻开放所有权限。等于给他知情权。首席却极力反对。
“继续保密反而有害。脑子和手脚都长在他身上,如果阻止一知半解的他去了解,很可能被其他人灌输带有恶意与曲解的真相,到时候他反而会被他们所煽动。让他知道一切,再让他自己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穆纯孜孜不倦地争取,最终好歹算是成效颇丰。
首席丢下一句“随便你们,我懒得管了”就去收拾局里的烂摊子。
穆纯嘴巴上那么说,实则选了一个相对折中的办法:他把自己的权限暂时借给了宣爻。
等到权限后,宣爻这才发现之前看到的资料不过只是其中一半。
知情权限体系从能看到全部的局长开始递减,之后是能看到九成的首席,穆纯的另外两个辅助大约是八成,然后是阿茶和大叔,其他人再依次按照实力递减。
宣爻则算是第一个“非局长”却看全所有记录的人。
穆纯之前的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也并非谎言,而是被他巧妙的掩饰掉了部分真相。
他16岁之前的确都在西边,却没有他在东西两边跑的记录。原因是当时高维人所使用的“降临容器”都带有“载体信息散溢状态”,会对降临半径所有没有全域的人造成无差别神经元损伤。
为了避免这种问题,大部分行星都属于无人星的西区显然更适合降临。
穆纯的确是到16岁才第一次到管制局里参观,但并不意味着他之前与这边毫无瓜葛,因为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建议东边建立一个更完备的“监管机制”。
——舍弃一定程度的自由,就能提前探知并制止精神疾病所导致的异化和连带伤害,换取更加安全的生活环境。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才12岁。
但是,他所拥的却是上面携带下来的对“认知”、“现象”和“异化”的全方位了解。
即便狂妄,也有狂妄的资格。
这是维度层面差距的碾压。
自己在12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宣爻不禁查看了自己在资助项目回访记录,看到了“沉默寡言”、“不擅社交”、“交流障碍”等相关评价。
管制局这边也有他的监控记录,但只有“毫无变化”、“始终毫无变化”等类似监控记录。
等到他成年的那一天,对他的监控也就自动解除了。
毕竟以往都是从小就已经埋下的“病源”,经过“时间”漫长的发酵与激化,最终才以远超于人类本身的方式呈现,从来没有任何一例异化案例是在成年后才出现的。
“舆情系统”则是穆纯基于管制局出事后提出的建议,却是在他正式接手后才得以部署实施。
这期间又耗费了将近半年。
但,相比邦联其他的部门,管制局高效得堪称异常。
简直就像是因为人数少,才会拥有如此之高的效率。
至于阿茶,她是被舆情系统监控捕捉到的第一批人里异化率最高的一个。
考虑到其潜在威胁性最高,所以穆纯亲自前往,并在阿茶初次异化的第一阶段中阻止并帮助其清除精神癌变,重构为物理实体的部分。即:重构为符合人类认知的基础物理形态,遏制异化失控进程。
遏制者,或者更应该被称为:异化者的克星。
与异化者的“绝对不稳定状态”相对应的就是遏制者的“绝对稳定”状态。
为此他们会扼杀掉自己一部分五感或情绪表达路径,来达到这种稳定。
穆纯只留下了喜与怒,阿茶只保留了味觉和触觉,大叔是……
……
大抵读完核心部分,宣爻难免感叹这也就不能怪正式课程里会描述得那么模糊了。
以及。
反向吞噬……
篝火依旧温暖地耀动着。
既危险,亦诱惑。
寒意让宣爻不自觉朝火焰伸出手,想要碰触。
反正也不会痛……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