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核.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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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途中就停止了,接着是延绵的黑暗。

宣爻一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莫比乌斯环”内,但这里并不像共享梦内那般安静,无需屏息就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呼吸声。

稚嫩,时快时慢,仿若在藉由呼吸压抑着什么。

以及,不远处许多无法分辨的诡异气味和“呵呵”声。

像堵塞的下水道贯通的刹那,水和气泡与腥臭味在殴打彼此。

令人作呕。

朝霞抵达,迎来白昼。

这里依旧不够明亮,而虚掩的窗帘却足够他看清所处环境。

狭窄和肮脏不足以形容其一,整个环境极为恶劣,无处不传递出压抑。

在这已经足够糟糕环境里,有一个比之更肮脏的墙角,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是“呵呵”声的源头。

宣爻藉由阿茶的视角,判断出她正躲藏在距离女人最远的另一端。仿佛怕惊醒对方般紧捂着自己的嘴。

这让她呼吸无律,仿佛喉咙被阻塞。

在她们之间散落着彻底损坏的可能是家具、餐盘或是发霉食物的残渣,更多无法判断深褐色粘滞液体则无规律地散落在各处。

阿茶饿了。

很饿。

宣爻感觉到自己的胃也在灼烧,在哀嚎。

想吃东西。

什么都可以。

食欲让人疯狂渴求着填满,哪怕因此丧失理智。

阿茶踉跄着起身,近乎无声地走向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完好的餐桌以及冷掉的食物。

宣爻无法揣度阿茶此时的年龄,只知晓她的视线很低,抬起头也无法与餐桌平齐,伸出手也拿不到桌子上的食物。

她费尽力气才勉强爬上了桌旁唯一的椅子,勉强抓到位于桌子边缘的其中一份食物。

宣爻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只能将其归类到阿茶已经模糊的记忆。

味道也没有。

除了辣。

而辣味本身触动的并非是味觉,而是痛觉。

这些响动惊动了角落里躺着的女人。

“呵呵”呼吸声停止,换做女人满是惊惧的怪叫。

非常罕有的语言种类。

宣爻完全听不懂,只能通过于阿茶的共联来理解女人的意思。

“别吃。他快回来了。他会发现的。”

记忆和情感一样毫无道理可言。

女人口中的“他”仿佛无需通过玄关,走路也不会发出任何响动,完全无视物理规律地突然出现在了餐桌旁。

男人冲着阿茶和女人大声咆哮。

依旧是宣爻听不懂的语言,但他能感觉到阿茶的耳膜森疼。

接着疼痛起来的是阿茶的半边身躯和头颅,加上半边耳朵依旧不断地轰鸣,宣爻迟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茶被男人揪着头发拎了起来,狠狠砸到了她原本蜷缩着的角落里。

更多的疼痛和新鲜的血不分先后的出现,很快与地上那些粘滞的液体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女人拖着腿,一瘸一拐地拦在阿茶身前,抓住男人的胳膊,抱住男人的腿,想方设法的阻止对方的暴行。

途中几度被踹开,却又爬回去。

不断重复着看似徒劳的行径,直到对方把施暴的目标更换为她。

家暴。

被殴打的母女。

殴打他们的理由是惩罚她们好吃懒做。

阿茶很安静,除了呼吸。她大口啃咬着还握在手里的一小块食物,吃完后又再度爬上椅子,朝桌子的食物伸出手,而另一边的殴打却还在继续。

荒谬得让人战栗。

同样的情况不断重复,唯一的变化是阿茶的视线逐渐变高,变得与男人几乎平齐。

她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高大。

等到她长到能俯视对方的时候,似乎在对方又一次动手前笑了一声。

对方被彻底激怒,打消了原本的暴行,转而撕开她的衣服。

母亲痛苦与愤怒终于在此刻爆发。

尖叫与哀嚎几乎不分先后的出现。

有一柄区别于阴暗环境的刀刃,斜嵌在父亲的肩颈,明亮刺目。

但它卡住了。

母亲反复努力,依旧无法拔出。

父亲就此改变了攻击目标,大步追上,抓住了母亲,变本加厉的殴打。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爬起,拿着幼时她蹭爬过的椅子,用力砸了下去。

她砸的不是父亲的头颅,而是那柄卡住的刀。

反复几次之后,刀松动了。

母亲的双手再度死紧地握住了刀柄。

向前与向后的力道交替。

拔出了利刃。

血。

哭泣。

父亲没有了,等到母亲也被带走,一切本应该彻底结束。

但只是个开始。

她生活的寄养机构竟然有着奇特的鄙视链。

他们更在乎的是那个死掉的禽兽,他们憎恶作为“亲手毁掉了自己家庭的女人”,作为她的女儿就是该环境下的最底层。

她被无尽的指责与谩骂包围。

她选择无视他们。

最终却演变为新的暴行。

人太多了。

而这次她只有自己。

“我希望他们都死掉。”

她心下一遍遍重复。

但是,他们没有死。

他们反而能吃饱,穿新衣服,优先挑选捐助来的新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她不懂。

所以愤怒,所以憎恨。

重复交替,愈演愈烈……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所以,只让那些人死掉也不会改变。

必须让整个世界消失。

……

阿茶第一次连接精神网络的那一天,宣爻才陡然区分清楚那段记忆里的真与假。

世界的一角,有一个五岁的女孩。

她拥有的过去让她愤怒,让她憎恨,让她不甘心,让她痛恨自己的无力,让她能与同样的情绪共鸣……

但是,那个长大后俯视着“敌人”的她并没有出现过。

她始终只能为填饱肚子不断挨打。

漆黑的利刃像扇面一样打开,扇骨是偌大的利刃。

像她母亲用过的刀。

连接利刃的是她的血肉和皮肤。

粘液滴落,洞穿了地面。

弯曲的蜥蜴下肢,甩动的尾巴等源头,不过是用异化来呈现的情绪实体。

随着她怒吼与昂首的动作,将包括房屋在内的一切都粉碎了。

“我触发了舆情系统。”

宣爻所认识的阿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旁,半侧着头,麻木地俯视着幼年的自己。

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仿若不认识自己。

直到一抹天缥色从天而降,用温暖的手,暴戾的抓住她所化身的利刃,逐一拔掉。

“从天而降的美少年,”阿茶笑了,“简直像在做梦一样。可我以前从来没做过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我只会梦到食物。很多很多的食物。我可以随便的,尽情吃的食物……”

宣爻刚把视线从那抹天缥色上收回,就看到阿茶又变回了自己所陌生的她。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服,低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袜子。

少年的穆纯摸了摸阿茶的脑袋。

略微用力,但是不算重。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肉。”阿茶说。

“甜的呢?”

“不喜欢。”

“辣椒呢?”

“喜欢……”

……

穆纯平常对待阿茶的方式与宣爻此刻探知到的过去精准对应。

“人类不过是种碳基生物,”阿茶恢复了面无表情,“既然组成的部分如此简单,本来就没有什么特殊性可言。”

“意识呢?”宣爻不自觉问。

“不重要。我不在乎。”阿茶答,“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我喜欢的是奖励,并非学习和工作。”

如果这就是“脑袋有问题”,那她不介意当个重病患者。

极端排斥谎言的认真性格导致她的认知固化在了非黑即白的状态。

为什么不能与非实体进行转化?

当她意识到周围无论是谁都会撒谎,无论表面如何背地里都会有肮脏部分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厌恶与人沟通。

最终无论生活还是精神网络,都处于非常孤立的状态,思维模式也与周遭格格不入,是完全脱离社会的典型。

直到被“舆情”分析并捕获,警告与选择也随之而来。

要么把自己的“孤僻”变成武器用来工作,要么送进有关医院接受终生心理辅导与治疗。

她选择了前者。

精神崩溃所诱发的“身体崩溃”,让一位位思想极端的“患者”变成了失去人类形态的“怪物”——这就是异化状态。

特殊的思维模式却让阿茶保持着“孤立”状态,完全不受被外界影响——这就是遏制者。

她很快上手。

仿佛她天生就擅长于此。

过于顺利的工作以及自然而然与社会所产生的联系,让她来不及形成任何抵触就变得习以为常。

只是她心下依旧会顾虑,会忐忑,会担心某天醒来,又是回到那个必须趁着没人注意才敢偷偷爬上椅子,偷拿到那一小块食物的那个自己。

“或是地面上张开的巨大嘴巴,在睡梦中融化为赤色的粘液……”

她因此问过无论见到什么样的异化形态都不会惊讶的穆纯,得到了出乎意料地答案。

“你如果是那种无法自我控制的人,根本就不会来问我这种问题。”他说。

她说:“‘更何况,只有病人才能理解病人,也更擅长治疗病人’。”

“阿茶,”宣爻安静地听对方叙述完才出声,“你刚才说人类并不特殊,也说意识并不重要,说你只喜欢奖励,事实会不会比你认为的这些还要更加简单?”

“简单?”阿茶问。

“食欲和痛恨食欲,奖励和愧于接受奖励,”宣爻说,“真因为有这种对立的部分同时存在于我们内部,才证明人类,证明你,证明我们足够特殊。”

……

……

“你做得很好。阿茶没事了。”

宣爻刚与阿茶“断开连接”,就听到穆纯的声音。

对方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将他一把拉入了怀中。

“闭上眼睛!”穆纯说。

“什么?”宣爻一愣。

“快!我没说可以睁开,就别睁开——他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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