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漆黑的空气循环管道内轻轻回荡。
“主动降维真可怕。”
夏馨后怕地猫腰跟在辅首面具身后，他们不需要依靠照明就能向前。
“那个一脸严肃的长发男看起来柔弱漂亮，动起手来却跟外表相反，相当能打。嘶——我的下巴到现在都还疼。比我能打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是谁？你只提过阿茶和大叔，没有说过管制局还有这么一号遏制者。”
“他不是遏制者，是穆纯的首席辅助——录子濯，”辅首面具说，“他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跟你一样以前都是反恐出身。算是你的老前辈。异化方面也是。”
“这居然沦落去做辅助？有点夸张了吧？”夏馨难掩惊讶，“是管制局里面的妖怪太多，还是他自身异化率不够？”
“他不是因为异化率低才做辅助，只是比其他人精神阈值高，更为适合做辅助。当然他也非常喜欢做穆纯的辅助，同时还兼任了副局长。如果没有穆纯的话，他就是局长。算是全能型。”
“这些人就没点事业心吗？还是穆纯真有那么大魅力，或者挖人的技术太过厉害？”夏馨调侃。
“他相当挑剔。不会留没有用的花瓶在身边。”
“既然都是这种级别的人，我们之后无论躲去哪里都没有用吧？就算换其他假身份和匿藏地点，只要一次主动降维，立马就能被他定位到。何况你刚才也没能抓住机会夺走他的主控权。下次他肯定会有防备，以后也不可能夺取了。”
“你太高看他了。如果不是上面有人出手帮他，我已经成功了。”辅首面具道，“至于主动降维，他不躺个几天是不可能恢复如初的，否则他肯定亲自过来了。”
“上面居然这么厉害吗？我还以为你和穆纯才是实力的第一梯队。主动降维有这么危险吗？我以为就是通过精神网络来定位精神体的能力。”夏馨接连错愕。
“在精神层面上我不如他们。”辅首面具说，“他们没有身体，可以使用意识集群，等于不受制于维度。我和穆纯的能力都受制于身体，需要依靠主动降维来分解自身才能跨越界限。而且必须把分解到最小单位，一不小心还会无法重新聚集，导致精神体死亡。”
“意识永寂？”
“对。”
“有强力外援的感觉真不错。有点羡慕了。”夏馨说，“我们这边最近一直处于劣势，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劣势？”
“你自己差点就被穆纯手下的人抓住，钥匙也没有拿到，还损失了一个蓝桥梦，失踪了一个蓝桥雪。”
“……”
“你肯定也没料到自己那神奇的蛊惑能力会在那个小子面前失效吧？”夏馨幸灾乐祸道，“我都跟你说了那小子只是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其实对诱惑和恐吓完全免疫。是个软硬不吃的死脑筋老古板。你居然还以为抛出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能引起他的注意，让钥匙自愿跟你走？
“蓝桥梦的嘴巴也不是蚌壳。就他迷恋男神的劲头儿，加上穆纯拿捏他人心理要害的手段，无需多少功夫就能撬开蓝桥梦的嘴，透露你真正的目的。
“精神网络的防火墙肯定也已经加强了。就你目前的算力，在骇入‘三清’之后，估计就不剩下多少，根本不可能同时摧毁所有保存在管制局里的核心核。尤其在没有蓝桥梦的前提下，你也不可能通过梦境汲取其他人的精神阈值作为算力补充。加上蓝桥雪不见踪影，你手里就只剩下我这一张牌了，根本就不是有高维和管制局帮助穆纯的对手……”
她冗长地话语突兀终止。
独域跟全域的量级差瞬间洞穿了她无形的防御屏障，大力钳制住她咽喉的手让她只能发出古怪的气音。
“有些话你最好考虑清楚自己目前的立场再对我说会比较好。”辅首面具道。
夏馨趁对方说话时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夹住对方的胳膊一拧一踹，成功挣脱出来，急促呼吸地摆出防御架势。
“你们还说我最大的问题是不稳定，你的状况也未必有多好。”夏馨心有余悸地拉开距离。
“我本来就是诞生时被舍弃的弊端。不稳定才是我的常态。”辅首面具毫无愧意地放下手，转身沿着管道继续向前，“稳定需要时间。漫长的，等同于一个星体成形的时间。我给你和蓝桥梦用来同步的时间尺度的都是人工制造的行星，形成时间同样很短。这是目前最大的缺陷。”
“这么说来，管制局对于整个精神网络的监督与保护的岂不是等于提前预定了‘未来的异化者’，在人数和战力上能始终占据优势？”夏馨问。
“是，但这无所谓。你没有必要因此高看管制局，”辅首面具说，“你以为宇宙的所有维度能从一个节点上诞生出几个达到这个条件的人类？还是以为管制局有多少真正能用的异化者？”
“……”
“数十亿的单位时间与数亿分之一的人类中，才有概率出现一个可用级别的异化者。管制局的人90%都是后天人工异化出来的半废物，根本没有经过时间和外界的筛选。现在也只能留在核心区里，代替维度核心核作为精神网络的主体算力。有限的人数决定了他们有限的算力，如何调配才是他们最大的问题。加上你之前在边境、我在管制局内部、蓝桥梦通过黄金心引发的事件，他们大部分有能力的人员都已经分散到了各处……除了那几个遏制者，其他都不是问题。”
他略顿后道：“而且，谁告诉你我的目的只是毁掉精神网络？”
※※※
“首先，意识永寂，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疾病，而是一种高维才会出现的现象。记住，是现象。所以高维可以改变这种现象。”穆纯半靠在球体床上强调，“不过当前的文明阶段只能认知到‘灵魂已经死亡，只有身体还存活’这一层面，但它其实就像核心区里的那些人，只是过渡融入精神网络，意识产生了转移、压缩以及质变，使得自我意识本身变得不再需要依附于原本的身体，变成了能独立存活于精神网络内的一组‘信息集群’。
“目前，也就是这里——你所在的亚高文明与高维——也就是我所在的维度其实一直在依靠精神网络进行互补。二者此消彼长，平衡二者才能让两个维度同时达到最佳存在状态。而高维所需要的就是这种没有身体，只剩下信息集群的精神体。
“不过我们的数量很少，所需要的并不多，所以同时在竭尽所能地严格管控，以此避免或减少精神网络过渡融合的人出现，将获取途径限制在自然或意外死亡的范畴。
“就像是提前收集，避免以后有需要反而必须人工促成这种现象，也是在避免伤及无辜，而你们能从精神网络获得便捷的、跨越整个宇宙的信息获取与联络途径。
“为此我们才主导构建了精神网络，协同搭建了保护精神网络的整个机构。也就是管制局……”
……
宣爻听到途中就悲伤的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他剪掉头发时，的确下定决心再考一次。
目标是：辅助。
其实他刚考完就妄想过，只是怕给对方添麻烦而迅速压抑了这个念头。
若不是这种拿不定主意的性格，他也不会变得遇事就只会逃跑。
等他再度下定决定后，却在发现对方做了非常危险的事，继而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但他依旧选择了藏起自己的想法。
直到他站在透明的通道里，看着下方“三清”里面那些人换班时成列出入，看到他们一脸麻木的日复一日的在进行着一成不变的枯燥工作，陡然感觉到新的恐惧。
他要想成为穆纯的助力，要分析并解决那些复杂的案例，那他至少必须是阻遏者。
但是在异化率不够的前提下，这根本就是在白日做梦。
即便使用人工强行提高异化率的方法，提高后的结果也只是成为核心区的一部分，成为精神网络核心的一部分。
这与他此前日复一日的麻木生活并无区别。
他会无法留在对方身边，已经付出的努力也会变得没有意义……
……
“核心核能确保所有人都能对同一种东西产生出完全相同的现象级认知，构建出每个人的大脑都能够通用同类信号标准对照组，是搭建精神网络的基础。
“核心核目前一共只有三个。其中第三和第二个都是人工制造的，分别是动态解析与编译中心和大语言中心，俗称动态树根和语言树根。第一个就是你身体里的母星认知——地球。”
穆纯的话语蓦地把宣爻拽回当下。
与其息息相关的部分终于让他不再走神。
“你可以把三个核心核理解为，分别识别身体、意识和本能的三个部分的。而精神网络最初被构建起来的时候，其实是无法识别人类的情感和情绪的，高维恰好无法容纳这些被我们视作于‘冗余’的部分，于是就将它们作为‘能源’融入了精神网络的基础构架，最终形成了亚高与高纬相互汲取所需部分的特殊平衡共生关系。”
宣爻嗫嚅了好一会儿又小心地拽了下穆纯的衣角，才问：“可以理解为精神网络是活着的，有情绪的吗？”
“差不多。不过它的情绪是高维冗余的，相对激烈的情绪。所以才需要三清去做运转的核心。”穆纯说，“高维那边的想法也并非总是能达成一致。其中就有那个面具男——他的目的始终是核心核。”
“为什么？”宣爻问。
“因为只有从最基础的层面切断了人们对精神网络的认知才能彻底杜绝大家彼此连通、共享和交换信息。为此他一共制造了六颗人造行星，为得就是人工制造出能容纳核心核的异化者。因为核心核需要行星级异化率的异化者。但人工制造的风险很高，牺牲者也很多。即便把核心核抢走，也很容易就被我们追踪到。所以我们放弃了把人类的身体当做存储途径，反而选择了另一种相对温和的保管方式。”
“多层折叠空间装置？”宣爻又问。
“对。”穆纯颔首，“你所拿到的就是人类对本能最初构建基础认知的部分。由于天量级的时间和人数累积，它本身已经由信息集合体演变成为庞大的信息源和算力兼备的混合态。但你的异化率很低，是任何人都能达到的水平，就像普通的情绪波动一样。这意味着你本身并不是个情绪很明显的人，剧烈更谈不上，原本是最不适合的人选。但是在1%的极端条件下，你情绪爆发远比任何遏制者级别的异化率更高，所以你就成为被核心核选择的，最适合融合的人选。”
宣爻：“……”
“而你的家人，怎么说呢，都是通常意义上不错的人，”穆纯无声了叹了一下，“他们本身的情绪太具有普遍共情能力，容易被外界环境影响。尤其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会迅速加深对依赖的精神网络，长期就导致了永寂现象的出现……基本情况大概就是这些，相关的东西我先同步给你，具体情况自己看吧。有什么理解不了部分，可以问我或者首席。他可能讲解得要比我详细一些。”
宣爻颔首，接受共享的同时问：“那颗宜居星，我的家，以后会怎么办？”
“应该会保留。”穆纯说，“常规程序是彻底排除潜在的危险后就会给它编号，正式纳入邦联开发与管辖体系。李解说查到之前承接开发的那家公司有被骇入数据库的痕迹，所以才会出现在你父亲公司的待办项目里。这种悄悄添加的假项目通常优先级很低，按道理不会被人发现，更不可能真的有人愿意去偏远的地方开发……”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宣爻没等对方说完就打断。
“很重要？”对方的主动和打断都让穆纯惊讶。
“也是公事。”宣爻说，“大概。”
“大概？”
“就是那个面具男，他说他的目的是你……”
“什么？”
穆纯蓦地?楓弹起，凑近对方。
“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个面具男？阿茶他们没保护好你？”
“没没没……保护得很好，”宣爻忙摇头，“我没有见过他。是在梦里。他把我拉进了他的共享梦，说了一些跟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些类似的话。还说能教我怎么使用钥匙、帮我立刻改变自己等等，他好像是说能直接‘拿走’我的缺点……？”
“没必要。”穆纯没等宣爻说完就掐住了他的脸颊，打断道，“慢慢来就好。记住，一定要慢慢来。以最自然的状态慢慢来。知道吗？”
宣爻忙“唔”的一声飞快点头，这才救回自己的脸。
他正揉着被掐过的脸颊，就看到对方打了个哈欠。
“要不你先休息……？”
宣爻问的同时准备起身，却被对方揪住袖子拽回去。
他一个踉跄没能站稳，差点砸中对方，只能慌张且狼狈地勉强撑住那张过于柔软的球形床。在对上那双近得过分的天缥色眼睛时，仿若僵住般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着看。
“……怎么样？”穆纯问。
“什么怎么样？”宣爻一脸懵地看着对方。
“我说，想不想去另一颗幸存的人造行星看看？跟我一起去。”穆纯揉了揉对方那颗刺梨一样的脑袋，“说不定能发点有趣的东西。不过在西边，必须有全域才能过去。你可以试着去跟三清同步，通过三清使用全域后再绑定到在自己的辅脑上。如果能成功，就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有很多未开发的原始星系，甚至有建在暗星系内的城市……”
“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宣爻有些恍惚地盯着对方，“算……私事。”
“什么？”
“我怎么选择会影响我和你的关系吗？无论是以后，还是现在。”
“不会。”穆纯觉得今天惊喜真是接二连三，“我公私分明。”
“那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再决定。”
“没问题。反正我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去西边。”
“如果我决定不了呢？”
“自己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这样……”
宣爻显然又走神了，边小声嘟哝边凑近对方，后者似乎也不认为有躲开的必要。
但在对方的嘴唇刚碰触到自己唇珠时，穆纯忽然伸手刮了一下宣爻的鼻子。
“别想着上我就行。”
“——！”
“你想都别想。”
“……”
宣爻骤然终止这个没能成形的吻，蹲在旁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首席、格雷和尘立言带着一堆生活必须品来找穆纯的时候，发现他的休息室已经被ai机械臂的海洋淹没，根本无处下腿。
他们给予了新的命令，让ai收回机械臂，但是毫无作用。
“ai怎么变得那么奇怪？”格雷相当头疼。
“除了纯哥没谁有这么多权限吧？”尘立言道。
“‘钥匙’的问题。”首席说出结案呈词。
三人合力，最终好不容易逐层拨开拨开机械臂，从一条缝隙里艰难地跋涉进去，却看到“金属丛林”之中，穆纯躺在白色球体床上睡得正酣，宣爻则一脸无措的蹲在床边，欲哭无泪的望着三人。
“是我！”宣爻飞快投案自首，“可我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也不知道怎么让它们收回去！”
【??作者有话说】
献上长长子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