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
宣爻惊恐地看着对方。
若不是自己现在动惮不得，恐怕面具男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跑了；若不是这里就是梦境，他恐怕在梦里都不认为这个字会从面具男的嘴巴里蹦出来。
“来。起来。”面具男说，“别躺在地上。”
随着对方的话语，宣爻发现自己脖子以下的主控权好像已经完全移交给对方，而自己仿佛沦为了对方的 ai，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每一项命令。
漆黑的藤椅仿若由无数暗影组成，却勾勒出比周遭更深的复古轮廓，从地面向上突出成形。
一共两?楓把。
一人习以为常地坐落，另一人非自愿地紧随其后。
就连动作和坐姿都一模一样。
围绕在莫比乌斯环周围的黑色偶尔变成深灰。
如同暗色的闪电包覆起皱，很快又恢复原状。
梦境由此变得更为诡异。
宣爻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当下的窘境，只能后悔于刚才没能多跟大叔聊几句与共享梦有关的事，更后悔自己忙着烦恼根本没看有关于梦的课程。
“你有很多想不明白事，也弄不懂周围的人的行为动机，不是吗？”辅首面具说，“我不会强迫你回答任何问题。这样心平气和的聊一聊，对彼此没有任何坏处。”
“你想……聊什么？”宣爻忐忑地看着对方。
“看来达成一致了。”辅首面具满意颔首，问：“你知道原初黑洞吗？”
很奇怪的问题。宣爻虽然颔首，却完全不懂对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文明的进程其实远比你所想象得更为按部就班。”辅首面具对宣爻的沉默并无不满，自顾自道，“从原始文明时期发现黑洞的那一刻开始，直至获得暗物质作为宇宙源头的论据，再到暗物质诞生的源头——原初黑洞，都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而黑洞本身不过是会把周遭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宇宙中最不具备观赏价值的，只会将一切都转化为最小单位的一种特殊自然现象。”
对方话尾的词让宣爻不自觉瞪大双眼。
“最小单位——很耳熟，不是吗？粒子设备就是可操控的外部最小单位设备。譬如我的。”
辅首面具抬手敲了敲自己额侧的面具。
“辅首衔环面具”一瞬破碎，眨眼又已恢复原状。
尽管这只是梦，但梦境却是潜意识的投射。如果不是纯粹的妄想，就毫无疑问是现实中同样能做到的事。
“只要拥有足够多的神经突触，就能控制足够多的粒子设备，自然能跟随我们的思想变化制造出任何想要的物理以及功能形态——这也很耳熟，不是吗？
“没错。促生更多神经突触并成功控制更多粒子设备的过程就是：异化。只是突触需要从外部成功作用于内源的强刺激才能形成，漫长的时间重复做或思考同一件事或概念，或者通过丰富却极端的情感刺激，无疑是提高异化的最佳途径。”
听到途中宣爻忽然明白了管制局的资料为何要写得那么含糊。否则每个期待异化的人都会以最极端的方式对待自己和周围的人，就为了从中寻找到“强刺激”来促生自己的异化率。
“最终，如果连自己本身的物理形态也能恣意控制，就能彻底区别于一般人类，成为能被称作异化者的最接近于更高维度的生命体。
“至于，之所以只是距离最近的，而不是真正的高维生命体，当然是因为真正高维人能控制的不止是物理层面，还包括精神层面。”
“你为什么要跟我聊这……？”宣爻忍不住出声打断。
“我说话的时候，不是很喜欢有人打断。没有特例。”
辅首面具说到途中就看了宣爻一眼，而后者尚未说完的话也就此消失无踪。
看似声音被掐灭，其实是他的大脑无法把相关的信号传递至相应的器官。
——这就是精神层面的控制。
宣爻惊惧交加地看着对方，远比感觉到自己仿佛变成ai的方才还更为不安。
“其实，所有暗物质的源头以及成型时间一直是个谜，位置也是个谜，直到发现了黯海，发现藏在黯海最深处的原初黑洞。而它就像藏在海洋里的水滴，即便知道它就在黯海里，却无法定位究竟是哪一个。”
宣爻陡然意识到对方为何会给自己一种诡异之感，因为这个人无论说什么都会让他觉得恐惧。
不止是脸，就连说话语气都像穆纯生气时的模样。
“你在害怕什么？”辅首面具瞬间就已察觉到他的恐惧，“你有什么可害怕的？你现在虽然在我的梦里，但是你只要想醒，就随时都能醒来。毕竟你本身对梦境就不存在依赖性，你也有足够的信息量去撑破我的梦境。”
哪有想做什么就能做到的？宣爻半张着嘴，觉得对方说的话简直比梦呓还不切实际。
“你怎么这么温顺？”辅首面具不解道，“你之前不是会反抗吗？难道你以为不需要反抗就能解决一切？你需要改变自己。”
但是，怎么改变？宣爻瞪着对方，想：这明显是说起来轻巧，很多人，包括自己也做不到。
“还不懂吗？”辅首面具又说，“我给予你的是能让你自我改变的能力。”
宣爻试着发出“唔”声。
这次他成功了。
“但是，融化，死掉了，意识……”
可他就像一台刚刚恢复功能的破旧机器，逐个吐出分散的词汇。
“那可不是我干的。是蓝桥梦。我的共享梦只是共享梦，并不能通过做用于梦的方式去作用于现实。”辅首面具说，“不过，我却必须从梦里汲取能源，才能作用于现实——而且还是海量的精神阈值。”
“精神阈值？”尽管宣爻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否认识一个叫蓝桥梦的人。
“是异化后的理智与情感所混合并凝固的核心，也是高维之所以能诞生、能存在至今的根本。这是异化率无法相提并论的东西，已经超越了当前的认知。”辅首面具问，“你能明白这之间的差距吗？”
宣爻摇头，问：“精神阈值怎么增长？”
“现在就在增长。你的在增长，我的也在。与异化率同样的获取路径。”
“……唔？”
“譬如你对我的恐惧，怀疑，片刻的信任，交流的瞬间，无时无刻……这就是高维，也就是你们继续发展下去的未来。”
宣爻困惑地看着对方，对方却只是将额侧的面具拉下戴在脸上。
“一切都构建在精神的交互之上，现实早已经沦为次要……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盯着我，而且还是跟蓝桥梦极其相似的眼神？”
对方的话和那双通过宛如门环般的面孔孔洞盯着宣爻的举止，都让他觉得心惊胆战。
“你的大脑给了我相当满意的反馈信号。”
辅首面具径自恍然大悟，重新揭开脸上的面具。
“因为这张脸，是吗？”
宣爻不敢说话。
“你们的喜好到是一致，”辅首面具毫不在意，“如此，你或许也跟蓝桥梦一样。”
“一样？”宣爻谨慎道。
“你们都想改变自己。”
“……”
“你想改变自己吗？”
辅首面具在宣爻摇头或点头前抢白。
“别误会。不是无偿的。但是对你却没有损失。而且过程也很简单。”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就能拿走你灵魂里负面的一切。譬如，恐惧，怯懦，自卑……等等。”
宣爻瞪大双眼。
“你会变得自信。”辅首面具说，“会变得更擅长社交，还会……剩下的不如留着给你自己体验，远比我说得还要有趣，如何？”
——太可怕了。
宣爻不自觉咽了咽。
即便是在梦里，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疯狂涌出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答应下来。
但——
“我相信你，”宣爻笃定，“片刻都没有。你也一样。”
“不错，”辅首面具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居然懂得讨价还价了。”
说话间，他已经收回了强加于对方的“主控权限”，让宣爻能自行起身活动手脚。
“我既然许诺过不会再伤害你，就一定不会。”辅首面具认真道，“至于之前那件事，本来要跟核心核融合的就是异化率足够一颗行星量级的夏馨，并不是你。你只能算作附带伤害所导致的巧合。更何况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阈值，就差核心核这一个东西了。但在核心核与你融合的前提下，这需要你自愿与我合作。”
“什么？”宣爻一愣。
“我需要你自愿与我合作。”辅首面具耐心地重复，“虽然你是碰巧被卷入了我计划，却也碰巧成为了其中不可或缺的钥匙，所以我需要你自愿与我合作。毕竟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
对方的话音未落，宣爻的动作陡然僵住。
一愣过后他陡然明白了对方真正的目标是谁，立刻飞起一脚踹向对方。
这完全出乎对方的意料，可宣爻却没能踢中对方，而是自对方的身躯中间穿了过去。
“凶狠的本性，”辅首面具笑了笑，“但你忘了这里是我的梦，一切都不是你能操纵的。”
“你为什么针对他？”宣爻狠瞪着对方。
“答案很明显不是吗？”
“明显——？！”
一个猜测蓦地闪过宣爻的脑海，害得他连连后退，短暂表露的凶狠也彻底消失无踪。
“等着我去迎接你，让你成为只属于我的钥匙……”
……
宣爻惊醒前听到面具男留下了这句话，弹坐起来后僵住不动。
他睡着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入目就是地上常年放置四台“睡美人”所留下的四个印记。
他以往都会在最无助的时候依靠在那四台舱边，但是舱已经没了。
他摇了摇头，起身找到位于地下室还算完好的备用卫浴间，可惜生锈的花洒已经不能用了，只有洗手池的水龙头和脏污的镜面还算完好。
他从另一处废墟里找到一条灰扑扑的毛巾，站在洗手池的自来水打开后，等了许久才不再是奇怪的抽水声。
开始是夹带着黄沙的糟糕水质，许久后才稍微清澈一些。
徒手清洗镜面。
洗手。重复。
而后清洗毛巾。
洗脸。
擦干脸上的水滴后，他隐隐觉得痛觉好像还有残留，不自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胳膊。
并不疼。
他误以为不够，于是多用力来了几下。
可惜，直到流血，都没有觉得痛。
一片漆黑的莫比乌斯环结构共享梦，就像之前一样能直接传导伪造的痛觉，他察觉到不对就立刻醒了，这次却无法醒来。
直到对方愿意放自己走。
以及，迎接，钥匙……
宣爻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直立，别说睡不睡得着，而是忙于把趴在他脑袋上假装帽子的小狐狸给直接薅进怀里，用力抱紧。
小狐狸莫名其妙地用肉垫推他的脸，这柔软的触感让宣爻想起那张柔软的可以变成矩形或球体的床。
住在那里没几天，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由奢入俭难。
特殊的浮岛，奇怪的房子，凝固的夜空……一切都很漂亮，就连一个茶壶都很漂亮，管制局里的一切也很新奇。
但是能拥有那些都是用努力和天赋换来的，自己好像只拥有巧合。
宣爻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知道如果以目前的水准留在首都圈，在局里只能做最基础的工作，自己逐渐就会变得像过去一样，只是单纯为了钱，然后接受人工的异化，或者沦为一个去往邦联各处，供人参观、帮助孩子们入网的人形核心核……直到最后完全丧失了自我，只能依靠精神网络存在。
管制局大概会回收自己。
被养就像被卖回去又用旧的物品一样。
损坏了，就有更新的代替品。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更好的，也会直接替换掉自己。
大概率很快就会被替代。
无论是工作，还是对方身边……
但是“自然而然，不可或缺”的组合却给了他一个无法叛离的“目标”，因为那是一种从开始至结束的密不可分，是孤独的人才渴求的永恒。
可是，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身边总是很热闹，他不像是孤独的人……
为什么当时要对他好奇，为什么要驻足在路边盯着他看？
“快住手！你在做什么？自虐吗？你的胳膊流血了！”
宣爻并没有听见小狐狸的声音，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栗色的眼睛。
像初见时的发色。
却不能否认后来的“天缥”更为恰当。
睫毛也是同样的颜色。
所以，才会有一条细线。
原本的颜色。
其实他才刚回到这里，但是早已经想回去了……
脑子好乱。
“要联络你吗？”宣爻在混乱的思考过后不禁发出忐忑地嘀咕。
“……奇怪的问题。”小狐狸莫名地看着他，“你可看清楚了，我只是台ai，不是主人本尊。”
宣爻：“……”
他呼出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却又显得有些失落，再度埋头搂紧小狐狸，用力蹭了蹭那柔软的肚皮。
ai无奈地用毛茸茸地小爪子推开对方，再把它的脑袋从对方怀里给挪出来，顺便调动体内藏的机械臂。
“你别动。我先给你胳膊止血。”小狐狸叮嘱道，“主人最近很忙，让我照顾好你。你要是再这样，我会被骂的。”
“我有次级权限对吗？”宣爻乖乖抬手，任由ai操作，自己则继续问，“没有主控限制的前提下，你会听我的话对吗？也会对我说实话对吗？”
“是的。是的……是的！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小狐狸分出一条机械臂给对方涂止血凝胶并表示，“但是不包括帮助你自我伤害……好了！你快点回去大叔那边，别一个人呆着，你是一个人呆着就容易胡思乱想的类型。”
“……他真的没有带谁回过空岛？”宣爻抱着小狐狸边往地下室走边问。
“是的。除了你。”
“为什么？”
“不知道。主人没义务向我汇报。”
“……他家里为什么是那样的结构，居然好几个洗澡的地方？”
“不知道。”
“你为什么能用他的全域？”
“我怎么知道？”
“……”
“等等，你这是终于知道想主人了？”
“……想。”
宣爻反复开阖嘴巴，许久才说出完整的话。
“一直有想。”
“那你联络主人，跟他说。主人肯定会高兴的。”
“会吗？”宣爻很怀疑。
“会。你现在才收了一串手串，一些零食，几套衣服，一台辅脑……”
它越说宣爻头越低，脸又重新埋到了小狐狸的肚皮上了。
“你低头做什么？相比其他人，实在是太少了，而且每次都很勉强的样子。主人的嗜好就是这个。本来收到礼物的人高兴，送礼物的人也会高兴，但你每次都不情不愿地收，主人特别伤心。”
“……”
“主人绝对有让你联络他，但是你从来都没联络过，他肯定很失望。”
“……”
“每次主人亲你，你还会躲。也很少主动亲他，你换位想想，会不会很伤心？”
“……对不起。”
“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只是台ai的外置附属设备。”
“……好有道理。”
而宣爻自己真的是连遵循基本社交模块运行的ai都说不过。
社交好难……
“我说主人非常伤心，你怎么不给点反应？”
“该给什么反应？”
“立刻联络一下他！”
“……我连点开消息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要什么勇气？要一鼓作气！第一步，看消息。第二步，回复！就两个步骤而已。有这么难吗？真是急死我了！我要把情绪模拟模块全都卸载掉，不然早晚为你急死！”
“……”
“而且还是干着急。好气。你个笨蛋！大笨蛋！你个渣男！大渣男！”
“……”
宣爻在小狐狸越骂越大声之前欲哭无泪地捂住了那张狐狸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大叔那边一眼。看到大叔还缩在自己清理出来的那个墙角呼呼大睡，他才放下心来。
“你别把大叔给吵醒了……”
要是大叔醒了又附带了一个儿子，宣爻肯定自己会变得更怂。
想到这里，他不禁四处张望，寻找着阿茶的身影。
地下室没有，地面上也没有。
看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急得小狐狸又想骂人，最终勉强改成加油鼓劲。
“夜深人静，时机正好。一鼓作气！快点联络！你个笨蛋！”
“一、一鼓作气——好、好的！”
宣爻深吸一口气，终于言行一致。
第一组消息最开始几条是关于“钥匙”和发消息当时特殊的情况。
他当时用了，而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用，更无法界定什么是滥用。
钥匙之后，时隔好几天，刚好是跃迁期间，是第二组消息：
——你的脸没事吧？
——或者还有点疼？
——我不小心下手有点重。别生气啦。
——当然你也要负一半责任。
——就罚你把所有会做的甜品都做一遍，而且只能给我一个人吃。
消息不多，虽然长短不一，却没有谴责，没有逼迫。
舒适而安心用词，足以让宣爻抛开怯懦，继续往下看。
直到最近几条至结尾的部分，才出现了几秒的影像与声音。
是拿着曲奇的手指。
指节尤其好看。
特意移到手腕，聚焦于牙印。
附言是一则寻人启事：
寻找能与这尖牙利齿完美匹配的人。
奖励：一年份的手工糖果。
备注：希望该恶性罪犯尽快投案自首领取糖果，否则将追加擅自抛弃我本人的重大罪名。
【??作者有话说】
o(╥﹏╥)o想要一个对这长长更新的夸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