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爻是快四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接入辅脑。其后跟大多数人一样，很快就对精神网络产生了深度依赖。
从各种官方到私人构建的，从学习到新闻的，所有精神网络里所有能获取到的陌生外界信息区块，都让他流连忘返，自然逐渐摸索出精神网络与日常生活两不误的“一心多用”诀窍。
可惜他从来不是天才，不是看过、了解过就能记住那些信息，加上性格里的怯懦习惯于随波逐流或听之任之，他早已经明白就算自己认真起来，也只能算作比较努力的类型。
“不太够用？”穆纯疑惑，“你指辅脑的算率？”
宣爻点点头：“就是算率。”
穆纯眼底的疑惑加深。
他之前忙于通过模拟主动降维去寻找核心核、支援阿茶等事宜，宣爻则都在忙学习，辅脑充其量也就帮忙分类记忆些考试知识点，后来那些内部课程虽然量大，却从不对外公开。零里挤出接触的话，并非十几天就能学完的量，自然不可能迅速占满辅脑的算率。
“奇怪了，”穆纯不禁出声，“你目前还在接受培训的阶段，应该没有参与处理任何事件，辅脑的算力不可能突然不够。而且你的档案里并没有辅脑拓展许可证，也没有你近期通过了相关拓展测试的记录。难道是记录出错了？”
“记录没出错，”宣爻摇头，据实以告，“可是，不够用……已经不够用了。”
“是不愿意告诉我不够用的原因吗？”穆纯用力揉了揉对方的脸颊。
“不是，”宣爻一脸为难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你先想想，”穆纯放开对方的脸，一副毫不着急的模样，“然后再告诉我。”
宣爻“唔”了一声，半垂下视线。
标志着每个人大脑第一个发育成熟的阶段，即是初次构建自我认知的时期，大多都在二至三岁期间。
其后再经过长达一至两年，会循序渐进地构建作用于一生的基础认知，让大脑能通过五感接收到的信息迅速辨识出客观物质世界里的植物、动物、其他人以及自己之间的种种异同。
在这个构建过程中，大家的言行往往都表现得异常情绪化：会毫无理由的尖叫、哭闹或者破坏自己最爱的玩具等言行，都属于变化期内正常反应，需要一定程度的正向认知引导；会直接暴力攻击周围的人和动植物等的人则属于非正常反应，需要特殊的关注与引导。
宣爻明显属于正常那类，甚至比他哥他姐都要更加迅速地渡过了该时期。安静得就像心智过分早熟，实则以一种“与自己无关”的方式接受了“自己”与“外界”。这样他出现暴力倾向的时候，才会让周围的人感到意外。
当“第一次认知构建”完成后，只要确保与“母星”有过不少于两次的近距离或不少于一个小时接触的前提下，即可以前往邦联各地的辅脑使用测试与许可证授权专门机构，通过认知与使用测试后，免费领取一台邦联配发的通用型辅脑，并在同机构内得到同样免费的大脑、辅脑与諵砜精神网络初共联的调试与帮助。
初次认知阶段与常人无异却能佩戴一台以上辅脑的人，会在“第一阶段”就被“普通标注”；需要特殊关注且能佩戴一台以上辅脑的人，必须从该阶段起被“特殊标注”，并以ai管理的具有完全封闭保密性质的方式进行监控，便于出现变化时调用完整的成长和生活轨迹信息。
但无论普通标注，还是特殊标注，都能证明他们的大脑使用率已经达到需要辅脑提供更多的额外算率才能支撑，自然能获得辅脑拓展许可证。加上辅脑这种拥有性质特殊的商品是完全禁止通过精神网络途径来买卖的，使用者若是需要更换更新更好型号都必须去辅脑专门的店铺，等同于每一次购买，都会自动重新参加一次标准认知测试。如果成长过程中变得能加挂辅脑，肯定早已经在上次购买时发现了。
既然宣爻当初没能获得许可证，前段时间换辅脑时也没有，现在自然不可能突然变得“不够用”。
“我听他们说你还在追查十三年前的第500号事件，”宣爻解释道，“我拿到权限后，就尝试分析主次成因。
“但是涉及的人太多，每个人的性格又各不相同，加上不同的社交圈还有不同的拓展方向，范围本身就不小了。
“我之前没接触过具体的事件资料，不知道你们连人事档案都那么详细，什么精神值与分析之类的东西我之前都没有听过，更不用说是其他了。加上异能值、异能路径、异化类型、异化转化率这些也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
“我只能边学边整理，涵盖范围因而变得越来越广，相关的东西也越来越复杂……
“结果，相关资料没能整理多少，辅脑就已经跟不上了，也没有余力进行异同交叉比对和分析。”
穆纯开始还专心听着对方缓慢而冗长的叙述，后来眼神逐渐变得微妙，既惊讶又疑惑地上下审视着对方。
他明明没跟对方提过，没想到对方的自主性会如此之高，拿到内部权限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帮忙调查。而且“500”这个数字本身就代表着调查的困难度与牵扯其中的人数呈正比。
当初韩归铄私下帮忙的时候，不止花了好几个月，还依靠辅助舱对接“三清”提供的精神算率才够用。可不久前才刚通过考试的宣爻，竟然在获得查看内部资料的权限后直接用辅脑构建出了一个能深入到各个角度的分析框架，只是受限于算率没能继续下去……
“我……”对方注视让宣爻愈发忐忑，说完理由就一咬牙一闭眼，问：“你能不能借我一台辅脑？”
穆纯没有拒绝，只是半开玩笑般明知故问：“我记得我不久前已经给你买了一台最新型号的辅脑，居然不够？”
“你没记错……”宣爻声音渐小，“但是……”
“但是还需要一台？”
“可能不止一台……”
“两台？”宣爻点头。
“真的需要两台同时接入？”穆纯的眼神更微妙了，“你确定？如果大脑无法掌握主控次序，多台辅脑就会不断向大脑索要任务流，不止不能帮助你思考分析，反而会给你的大脑造成相当大的负担。而且，你也没有拓展许可，不能自我感觉能用两台，就突然真的加挂两台。虽然私下加挂辅脑并不违法，但是没有人喜欢用辅脑烧自己的大脑玩。毕竟一个弄不好，大脑就烧掉了，即便及时送进治疗舱，神经元的损毁也是不可逆的，到时候可是就会变成傻子的。”
“……”
宣爻被对方说得脑袋越垂越低，下巴都快杵到了自己锁骨。
等穆纯说完，宣爻才“唔”地低声道：“不行就算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行了？”穆纯伸出手，指尖托住对方的下颚，迫对方抬起头来，一如既往体贴地提前防止了对方的“熟虾”姿势，免得对方损伤脊骨。
宣爻两眼发懵地看着对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一次不能突然加挂两台。一次只能一台。等确定你能用，再加挂第二台。”穆纯确定对方不会再低头才放下了手，转身重新走进空房间的同时示意对方跟上。
“等确定你平常的确需要使用多台辅脑，就去接受下测试，拿个正式的许可证，我直接买几台新的给你。”
宣爻双眼闪亮，但很快恢复理智。
“……我还是借就好了，”他不好意思地强调，“很贵的。”
穆纯好笑地回过身，用倒走的方式盯着对方，直把宣爻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唔……谢谢。”
这次宣爻及时找到了适当的话语改口道谢，穆纯也收敛起意味深长的眼神，与宣爻先后驻足于空旷房间中间。
“需要什么权限？”穆纯说话的同时地板上已经冒出了好几条机械臂，仿若树木的枝条随风扭动着，迅速把宣爻围在了中间。
“自定义算率，自定义模块，自定义推送，自定义排序权重，算法组合应用的管理员级权限，还有共联权限。”宣爻一口气报出一大堆。
“你确定一下是这些吗？”穆纯共享了一下权限授权画面给对方，没有问“是否遗漏”，而是问：“还需要其他的吗？”
宣爻快速扫视了一遍，忙不迭地点头：“还有主控集群和云链。”
“好。”
穆纯应的时候宣爻的眼睛也更亮了，机械臂随即忙碌起来。
某个念头从穆纯心下一闪而过，他忙问：“两台够吗？你本来打算借几台？”
“不够。”宣爻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客气或撒谎，“三、或者四台……”
“到底要几台？”
穆纯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对方，差点吻上对方。
宣爻忙低下头，不自觉向后瑟缩了一下。
“要……”宣爻的声音卡在途中，思考自己那么说会不会显得大言不惭。
“看着我的脸说，理由也一起告诉我。”
穆纯这次没有动手，只是耐心的等待。
宣爻艰难地深呼吸数次，这才对上对方那双天缥色的眼睛。
“我想依照维度做个基础框架，再根据时间和相关性做并联，等分类完成后，每一台辅脑都单独分析一个类别，避免维度逻辑冲突和梳理的过程浪费算力，避免高效分配辅脑算率。”
果然。穆纯心下并不惊讶。
他唇角微弯：“到底要几台？”
“可能，”宣爻重新变得忐忑，“根据预估算，可能需要五台才够。”
穆纯瞪瞳孔微缩：“加上你自己那台，一共就是六台了。”
“不、不行吗？”宣爻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在对方眼底找到笑容。
“……行，”穆纯很快恢复如常，唇角带笑，“不过，还是必须一台一台的逐渐递增。而且全程你都要给我授权辅脑镜像，由我亲自从你的辅脑内部盯着你的加挂过程。一旦出现异状，我就会直接中断。当然，如果你要宣称什么隐私问题，不愿意给我授权，我也能自己拿到。”
对方说一句宣爻就点一下头，毫不犹豫地给了对方授权，害得穆纯反而有些及鞥呀。
等到机械臂准备完毕开始运作，亦如穆纯工作前那般逐一为宣爻佩戴上加挂的辅脑。
穆纯盯着那五台主控权逐渐变更为宣爻的辅脑，全程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所进行的一系列操作，直到第六台辅脑加挂并联成功，穆纯还要求宣爻延长了授权时间，盯着面上一切如常的对方继续后续一些列设置操作。
“……这算是成功了吧？”
宣爻被对方盯得久了有些不好意思，忐忑地提问的同时神经元信号也被镜像同步到了穆纯，仿佛声音在对昂耳畔与脑海不分先后地一起出现，感觉有莫名有些暧昧。
“非常成功。”穆纯毫不吝啬夸赞，“至少目前没有任何异状。你先放入自己常用的模块吧？等全部操作完成再关闭镜像。”
“好的。”宣爻纠结片刻才含糊不清地问，“以前，有过跟我同样的这个……情况吗？”
“没有。”机械臂退开的同时穆纯伸手揉了揉宣爻的脑袋而后是脸颊与脖颈。
他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道：“就辅脑这个层面而言，你的水平已经与我等同了。”
宣爻瞪大双眼，立刻把高兴写在脸上，接着却想起了小狐狸之前说过的话，瞬间又显得有些失落了。
在知晓穆纯能加挂七台的前提下，宣爻难免觉得对方又在故意逗自己，没想到对方竟然夸完就陷入了沉默。
诡异的安静让宣爻手足无措，只能一面继续着对辅脑的相关设置，一面忐忑地偷瞄对方。
好在穆纯没有让丢方失望，提出的问题却相当奇怪。
“你觉得辅脑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吗？”他问。
“是的。”宣爻回答的同时已经明白自己方才的揣度错了，对方并没有打算逗自己。
他用力颔首过后不自觉解释：“至少对于现实生活一成不变，每天都枯燥至极的，原本的那个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因为，就算我无法亲身去看去体验多姿多彩的世界，也能通过?楓辅脑看到听到，通过每一次同步到的信息去想象自己体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
穆纯听到途中就已收敛了笑容，手指无意识地缠着对方的肩膀上一缕卷发，绕过指节后又扭转着手腕松开来。
等到语速缓慢的对方终于说完，他才用拇指抚了下对方的唇角，在得到对方伸手效仿自己动作作为回应后，他才凑近对方的嘴唇，留下轻而浅的一触即离的吻，以及钩住脖颈与腰身，贴着脸颊的拥抱。
又一种陌生的吻和拥抱，让宣爻迟了一些才在穆纯眼底捕捉到复杂的情绪。
穆纯的动作简单却不突兀，只有留在对方耳畔的无声叹息相当冗长，泄露穆纯的情绪。
宣爻来不及开口回应或询问，就看到对方已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转身冲自己挥了挥手。
“我去休息两个小时。”穆纯用理所当然地口吻表示这是自己的“原定计划”，“你用完辅脑就让ai帮你拆下那五台。权限已经给你了。”
“好的。”
“记得一定要拆下来。加挂的部分不能一直佩戴，不然也会加重大脑的负担。时间长了也会烧毁部分神经元，反而会让大脑对信息的接收与反馈变得迟钝。”
宣爻只来得及应了个“唔”，穆纯的背影已经转过了门外的拐角，消失不见。
穆纯把自己丢到球体床上，却没有让监管连线，也没有闭上双眼。
那个“讨厌的猜测”曾经在他脑海一闪而过，现在答案却是显而易见。只差证明了。
而他竟然首次希望事情跟自己预料的完全不同……
再一次冗长的叹息过后，他解除了静默模式。
穆纯：小金毛，帮我给宣爻准备一个新的测试。
辅助：纯哥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穆纯：小金毛终于知道关心爸爸了？爸爸好感动。
辅助：我一直都很关心爸爸您。只要您不再用静默模式，我就能随时关心爸爸您。爸爸您的情绪数值波动很可怕。是谁惹爸爸您不高兴了？
穆纯：还不是你不够孝顺。辅助：……
飘在透明“泡泡舱”里的格雷做了个深呼吸。
辅助：你这个人真是，明明要人关心，别人关心了你又避开。心累。
穆纯：去帮我挑选一些志愿者来参加测试。
辅助：志愿者有什么要求？
穆纯：还没有进行过精神网络初次适配的三至六岁间的儿童。
辅助：那有点难搞。
穆纯：家长可以陪同。但是不能共处一室。还要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辅助：行。我尽量。把其他测试需要准备的内容全部同步给我。
穆纯：我也不知道。辅助：……
格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得气得发紫，半晌才冷静下来。
辅助：爷爷，不对，祖宗，您又逗人玩呢？穆纯：真没。
辅助：那爷爷您要做啥？好歹指一条明路，让我死个明白。
穆纯：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只能你自己看着办了。辅助：……
穆纯：或者，你自己去问宣爻需要什么。辅助：哈？
穆纯简单阐述了自己的猜测，格雷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直接发黑了。
辅助：难怪你心情那么差。不过这个我不行。我一个人真的不行。我要找首席和归铄他们帮忙。
穆纯：可以。不过这个测试必须满足社交层面的长时间互动，你们得组织一个适合宣爻做为主导的社交活动，最好看起来根本就不是某种测试。
辅助：而他本身并不擅长社交。
穆纯：另外，除了你们三个，暂时别让任何人知道测试的理由和目的。包括宣爻。等到结果证实后，再由我去告知他。
【??作者有话说】
我很长，夸我(づ￣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