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愈合的那条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浅,组合出不规则地狰狞形态,不合时宜的横亘在穆纯右手腕内侧。
宣爻登时仿佛忘记了思考,许久才恢复如常。
结合穆纯之前随口提过“除疤耗时”之类的话语以及最近几天未归的情况,很快得出对方之前忙于接受治疗的结论,首席和韩归铄肯定也出于同样的理由才没有透露相关情况。
思考时他已不自觉握住对方的手肘,要不是机械臂及时接住从他手里滑落的舒芙蕾,他恐怕又要重做了一个。
“疼吗?”他问,“看起来很疼……出什么事了?”
“没事。公事而已。只是没时间除疤。”穆纯当然能分辨出对方的略显急切地担忧,视线则不动声色掠过对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
虽然力道不至于带来疼痛,却明显比平时要重得多,再次佐证了他此前的揣度。
“如果你想知道,就需要内部的保密协议权限。”穆纯宽慰地拍了下对方的手背,“反正成绩快出来了。别着急。之后再说。”
宣爻“唔”地应了一声,不自觉松开手,颇为惆怅地垂下视线。
之前的考试如果合格,现在就可以走流程拥有相应权限了,现在却需要等补考成绩出来。
如果还是不行,就要继续处于这种大部分时间都在忐忑与担忧,却一无所知的状态中。
穆纯看出对方写在脸上的失落,意有所指道:“如果想表达关心,可以考虑用其他办法。”
宣爻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却已改换了说辞。
“亏我那么期待。”穆纯当即故作伤心。
“什么?”宣爻抬起头,表情更懵了。
“你刚才差点把舒芙蕾扔在地上,”穆纯半开玩笑地调侃,“是突然生气了,不愿意给我吃了么?亏我那么期待。”
宣爻忙解释:“没有!”
“而且,我记得舒芙蕾是放凉了就不好吃了,”穆纯坦然地微扬下巴,指向自己,“我要先尝一口。就一小口。等我品鉴了你的烘焙水平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吃。”
宣爻:“……”
体贴的ai机械臂没有把舒芙蕾递给穆纯,而是重新送到了宣爻手边,同时那只小狐狸在努力用脑袋不停拱他的小腿。
被这么明显的暗示,宣爻难得很快明白了对方或许给ai下过什么奇怪的命令,但是……
“怎么了?”穆纯见对方许久未动,再度调侃道:“你的表情很奇怪,是打算留着自己吃?还是打算让我看着你吃?”
宣爻咬牙下定决心,一手拿茶匙,一手端舒芙蕾。
虽然乖乖依照了对方的吩咐,却显然没有“完全”满足对方的意愿,只是茶匙盛了一小口,送到对方嘴边。
穆纯难得没有不满地张开嘴,浅尝即止般的履行着“品鉴”的初衷。
舒芙蕾的味道出乎他意料的好,不仅没有之前接连吃到那样甜到齁嗓子,甚至感觉不到通常意义上的甜。入口后只需要舌尖轻抿,就能感受到蓬松近似云朵的触感,承载着无以计数细小的气泡在口中瞬间融化,留下许久不散的温暖香甜以及用来平衡层次感的极淡海盐味。
可谓恰到好处。
穆纯舒服得双眸微眯,笑容变得更浅。
仿若以往温和的笑容都只是难以被识破的伪装,此刻才是真的在享受。
“真不错。”他随即看向对方,下颚轻点,紫水晶耳坠晃动出些微弧度。
“……谢谢。”宣爻没想到对方会给这个舒芙蕾这么高的评价。虽然这是他做的,自己也认为好吃,可他需要对方的认可才原因相信。
“我是说,这样真不错。”穆纯不动声色地把对方曲解的意思掰回正轨,“如果你能像刚才那样继续喂我就更好了。”
宣爻:“……”
“如果你不愿意,”穆纯转了个身,俯身没入水下,只露一颗脑袋,半仰着,意有所指地笑道,“那就一起做点坏事好了?”
“……”
宣爻已经知道对方口中“坏事”的意义,脖颈、耳郭和脸一起泛红,半是无奈半是愉快地用茶匙盛了第二口送到对方唇边,仿佛藉此想堵住对方的嘴。
可惜,他理所当然的注定失败。
穆纯每吃几口就换个姿势,一会儿靠在边上,一会儿有整个人都潜入了水里,每次从浴缸里浮出来或者吃一口的时候,都会突兀地抛出问题。
“你的烘焙跟谁学的?”
“没有谁。辅脑。”宣爻还保持着“喂食”对方的姿势,只是浴缸太大,对方又离边缘太远,他只能像在追赶不愿意乖乖吃饭的小孩那般,局促地杵着或跟在浴缸边缘来回打转。
穆纯听到回答后终于善心大发地回到了浴缸边,吃了一口又问:“是你自己想学?所以就通过辅脑自学?”
宣爻摇头,有点结巴道:“我家里没人会。我姐想做曲奇,途中却没耐心了。她买了很多材料,我觉得浪费了很可惜,就自学了。”
“糖粉为什么是雪狐的形状?”穆纯仿若没有听到回答般不动声色地跳到另一个问题。
“因为,”宣爻略顿,视线定在自己脚边的小狐狸身上,“是ai其中一条机械臂的拟态,觉得你可能会……会喜欢。”
“你只考虑我喜欢吗?难道你自己其实很讨厌那只小雪狐?”穆纯假装吃惊,“或者讨厌小动物?”
“没、没有,不讨厌。可爱。都很可爱……”……
这次的交谈与之前几次二人尚且处于相对陌生的状态时区别明显。虽然穆纯依旧会逗宣爻,却只是说话时的习惯就是会不自觉显露出玩笑与调侃的意味,并没有故意逗对方为乐的意思。
宣爻明锐地觉察到这细微的区别,却很快被对方仿佛有着无以计数的、既不重样又不乏味的话题所吸引。尤其是面对那些自己需要思索、纠结等过程的话题,穆纯还拥有对那些不小心的忽略或简略回答不恼不怒的十足耐心,让食用一份甜点的短暂时间都仿佛变得多姿多彩,也让宣爻之前几天的担忧烟消云散。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到装着舒芙蕾的容器已经见了底,穆纯终于起身。
他理所当然般把湿漉漉地胳膊递向宣爻,示意对方拉自己离开浴缸。
宣爻反射性一扫四周,发现机械臂早已经拿着空容器和茶匙消失无踪,小狐狸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也把这个麻烦的主人交给他照顾。
短暂的刹那如同悄然被替换为天文单位,悄然吞没了胆怯,给他勇气拉住对方的手,可惜他依旧不敢直视对方,垂低地视线来回在对方的膝盖、小腿与脚背间,听见对方微不可闻地低笑与仿佛幻觉的叹息。
就在他抓牢对方的下一瞬,对方却陡然反握住他的手,蓦地用力向下一拉。
“——!”
飞溅的水花和落水的响动几乎不分先后出现,宣爻的惊讶与呛咳声也是同样。
这浴缸虽大,却没有多深。宣爻花了几秒呆坐在里面不动,接着十分慌张地起身,难免遭遇脚下打滑的意外,加上身上衣服浸湿后粘在了皮肤上,对动作造成一定程度的妨碍,即便努力稳住重心,依旧没能站稳,以比刚才还糟糕的后仰姿势又再度倒了下去。
方才恶作剧得逞的穆纯这次一如既往的及时伸出手,抢在对方后脑磕伤前一把捞住对方,帮宣爻稳住了重心。但后者已经二度呛了一口水,比刚才咳得还凶,仿若没完没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他身上的浅色居家衣物并不够厚重,被水浸湿后自然会有些透。穆纯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皮肤的颜色与消瘦的轮廓,顺势不动声色地欣赏起对方湿润的卷发,看它们仿佛变成了海草,粘在对方的脸侧、后颈以及肩背,留下起伏不定的轮廓。
尤其是漂亮的腰线与髋顶衔接出的沟壑,轻易就勾勒出了最为惑人弧度,引导着视线继续往下。
身体跟随穆纯意动。他忽然伸手覆在对方腰身,把对方整个拉向自己。
宣爻没想到刚缓和了鼻腔里酸楚,呼吸都没来得及彻底恢复正常,就被对方重新夺走了呼吸。
陌生的吻,陌生的仅隔一层湿透织物的皮肤触感,陌生的温暖与冰凉混合的体验,带来更多战栗与期待,水都仿若变得粘滞而香甜,在舌尖上轰然炸开一个个细小气泡所温暖,味道层次感的末尾才是那柔软的触感。
不知不觉间,宣爻已经遗忘方才的狼狈,本能地伸出手,犹如效仿对方那般,覆上对方的后颈与腰背,手指缠住对方颜色特殊的发尾,汲取着湿润而温暖的触感。
呼吸与心跳互相交替拉锯,涌动为对一人极为熟悉,对另一人却相当陌生的鼓动,在唇齿间密不可分的争夺中,愈发突兀的呈现。
既缓慢又急切,既忐忑又期待。
手的温度与碰触的力道在汲取走体温的湿润纺织品上缓慢滑过,如同留下一片炎流。
所感知的一切都在悄然发酵,等到迟来地惊觉与醒悟,早已经发出粘滞的声音,忐忑又局促交织成本能的退怯,让宣爻不自觉推拒并略微拉开了些许距离。
“今天我还有事,改天再一起做坏事?”
穆纯地声音把宣爻惊醒时。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的误会,对方并没有深入下去的打算。
宣爻还在纠结间,穆纯在后者视野里只剩背影,而方才失踪的机械臂和小狐狸又兵分两路的从地板下冒出头,前者簇拥着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渍的主人而去,后者则蹲在浴缸边歪着脑袋,双耳颤动地盯着宣爻,旁边放着帮他准备好的替换衣服。
让宣爻忐忑的源头远离的刹那,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背影,几秒就捕捉到了关键,当即脱掉粘在身上的湿衣服,边穿边跑,连羞赧都顾不上就追在穆纯身后,仿若急于求证什么。
穆纯挥开机械臂,没拿衣服也没穿。
疲惫或者其他情绪,让他突然恢复了本性或者说是习惯。
刚才把对方拉下水是为了满足自己一时兴起的恶趣味,后来感觉到对方的忐忑觉得撩拨过头了又赶紧收手。本来应该是随心所欲得毫无负担,没想到其实正好相反,有种诸事不瞬的烦躁。
大步走进那间工作用的空房间,等待机械臂为自己佩戴辅脑的时候才穿上内裤,打算折腾完公事直接去休息。
宣爻几乎是紧随其后抵达,视线死盯着穆纯双脚小腿和后跟间两道与手腕极其相似的狰狞疤痕,明白伤口不止一个,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是谁干的?
敏锐的五感让穆纯蓦地一凛,觉得气氛不对,忙回头看向源头。
“宣爻?”他没想到对方能那么快赶上自己的脚步,对方的表情也很陌生。
“你怎么……”他觉得有些好笑地找到了一个十分恰当的词句,“看着像要去杀人?”
“……”
听见对方半开玩笑的声音宣爻才骤然回神,忙摇头,结巴道:“没,没事。没有。什么都没……”
他来不及挤出像样的辩白,就收到了补考成绩的提醒。
既出乎意料,亦是意料之中。
所有门类刚过合格线。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