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岛地下深处,密密麻麻的建筑物鳞次栉比,清一色的灰黑,只有中间最恢宏的一片还亮着灯。上空修得齐整,布满空气转换器的气孔,传出空气流动的声响。
最中间的建筑有十余层,顶楼的总将办公室内,归来的三人站成一排,面对办公桌后方一身暗红军装的中年女人,肩头四个金黄的太阳,两个银色的月牙。她肆意靠在座椅上,随意捆扎的棕色短发乱了些,右腿搭在左腿上,右手里夹着一支烟,手背上爬着一个淡蓝色的方形水母图案。精瘦的脸庞看上去有些刻薄,脸上已有明显的皱纹,一双大眼睛凹陷得略深,颚骨偏高,下颏很尖,一双淡黄色的眸子敛着凌厉,黑色的眼珠亮得像要刺穿眼前的人。
低沉冷冽的声音道:“报告我看过了,辛苦了。这次你们立了大功,除了红花棘,每人晋升一级。红花棘保留原级。新的军服已经做好了,后勤部的人刚刚送过来,你们出去的时候去一趟秘书处。近段时间和魔族的关系胶着,授勋要推迟,具体日期定了会再通知你们。会不会有我也不清楚,目前的形式来看,和魔族随时可能打起来。我们下面没有那么多形式主义,你们习惯一下。”
“是!”
她抽了一口烟,口鼻喷着烟雾继续道:“尘嚣接替地下军队少将统帅一职,红花棘就任副统帅,白城任职信息部主管。下面的结构系统和地上差不多,我会让人带你们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搞熟了。除了工作时间,你们随时可以到地上去,地面身份会发到你们的地下军表上,出去的时候记得换皮。”
“你们在地上的财物也会转到地面身份名下,要怎么处理你们自己看着办。住处是随机分配的,一会儿秘书处的人会随军表一道转交给你们。明天你们自行休整一日,后天到地下总部报道,一切事宜那边会安排好。都清楚了吗?”
“是!”
“嗯。去休息吧!”她坐起身,将烟头摁到烟灰缸里,低头翻看桌面上的纸质文件。
“是!”
三人整齐地四十五度鞠躬,转身离开,去往秘书处,领了新的军服。尘嚣两个太阳四个弯月,名为少将统帅,实则已和中将持平。红花棘依旧一个太阳,五个月亮,白城晋级后与她持平。三人的住处分在了西侧,就在对门。
“兄长,这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啊!”花棘烂笑道。
尘嚣宠溺一笑,想伸手摸头,突然觉得此时的身份略有不妥,便作罢,点头道:“你们好好休息!”
“统帅回见!”白城笑道。
尘嚣点头,转身扫描后进了屋。
白城这才伸手搂住花棘,一脸委屈。“媳妇儿,我都想死你了!怎么就一直不让抱呢?我都得相思病了!”
花棘啧了一声,按了扫描键,两人进了屋。白城将东西放到茶几上,花棘往一侧的屏幕上按下手掌,灯亮起,空调亮起并自动调温。
“我嫂子不知所踪,当然得考虑下兄长的心情了是吧!”
“你们关系这么好?”白城委屈巴巴地凑到她跟前。
“都说了是兄长!”花棘挑眉。
“兄长的醋就不能吃了?”白城露出灿烂的笑容。
红花棘笑着搂住他弯下的脖子,用力地亲了一口。“是是是!你想怎样都行!”
白城搂住她的腰。“这可是你说的啊!”说完将人打横抱起,笑嘻嘻地去了浴室。
尘嚣进门后立马点开手表,确认了地面身份,连接模型机,将芯片插入后颈,出了门,按照地图抵达最近的上升电梯。电梯直接连接地面军部的电梯,下方的能上,上方没有权限的根本不知道能往下。
尘嚣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群,一时心情复杂。他不再多想,搭乘车厢去了最近的出口,离开了总部,直奔那个月蜃知道的地方。
他打开门,却没有接通家居系统,踌躇着踏上玄关,走入一片黑暗的客厅。确定空无一人后,他心里最后的希望也泯灭了,变得空落落的。尘嚣轻叹一声,愁眉不展,闷声拉开窗帘,转身看向那个月蜃曾经突然出现的位置。只是,今夜没有月光。
所以,也不会有你这样的海市蜃楼,是吗,蜃儿?
他沉痛地闭上双眼,坐到地上,背靠落地窗,双手无力地摊在两侧,仰着头轻声哽咽。
蜃儿,我好想你!告诉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你?告诉我……
尘嚣喉咙滚动,胸口沉闷得仿佛堵了巨石,两条眼缝里染上氤氲。总是笔直的身躯仿佛被抽了心魂,垮了。
蜃儿……
北极深海中,恢复正常身躯的月蜃依旧低着头,双眼紧闭,周身被水枷束缚拉扯。褪去臃肿的身体上凸起的腹部变得显眼。守候一旁的鲜红身影静静陪伴着,始终寸步不离。
一辆白色的车行驶在海上车道上,不断接近繁岛旁边的暖岛,通过关口进入林中小道,停在了岛中央的湖泊旁。车门自动打开,亭梓和青浅一左一右下了车,提着行李跃到木屋前。
“岛主,你这么有钱,就不能修条道吗,啊?木头的也行啊!搞得我每次回家都像做贼似的。”亭梓懒洋洋地按下扫描口,进了屋。
“这叫情趣懂吗?情趣!”青浅丢开行李,一屁股坐到复古沙发上,表情呆滞。“累死老娘了。”
“所以白都是没问题了?”亭梓倒了两杯温水,坐到旁边,将水杯递了过去。
“不确定。既然调我回来我就回来啰!”青浅勉强打起精神,接过水杯,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完了。
“那你的小男朋友呢?你不是不接受异地恋嘛!”亭梓打趣到,满脸讥笑。
青浅将水杯放到茶几上,瞥了她一眼。“怎么,留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嫉妒了?”
亭梓仰头大笑。“搞笑,像我这种仙女,想找还不容易?”
青浅冷笑一声。“那你倒是找啊!”
亭梓不屑地一甩头。“仙女是不能和凡夫俗子恋爱的,懂不懂!犯法!”
青浅咯咯笑着道:“那您就高贵地继续发霉吧,啊!”
亭梓冷哼一声,起身去了浴室,丢下一句“我乐意”。
青浅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手表震动。她低头,手表屏幕上显示“小野猫”三个字。她开心一笑,点开虚拟屏幕,接通视频,仇九野穿着浅色睡衣坐在床头,灰白的短发微湿,给瘦削精干的脸添了几分随性。
“到家了?”他柔声道。
“嗯,刚到。”青浅脸上奇迹般地多了几分腼腆。
“赶紧收拾收拾休息了,明天应该是在家休整吧?”
“嗯。”
“现在情况特殊,怕是不会让你待家里了?”
“对啊!本来想着退役了可以打打杂混吃等死,过几天咸鱼日子。国家有难,计划只能推后了。”
“队长这么厉害,退役太可惜了。”他温柔一笑。
“怎么,怕我养不起你?”青浅挑眉。
仇九野垂眸一笑,高兴的脸上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抬眼认真道:“怎么会,等太平了我养你!”
青浅害羞地抿嘴笑了。“你想就让你养养呗!但既然跟了我,姐也不会亏待你的。”
仇九野爽朗一笑,正色道:“我这边暂时回不来,但我已经跟总部申请了,队长,就辛苦你等等我了。”
青浅眨眨眼。“没事儿!先干正事,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去你那里也行。”
仇九野点头道:“嗯。你赶紧收拾下去休息吧!”
“好。”
“队长。”
“嗯?”
仇九野憋了片刻,神色几经变幻,略尴尬道:“浅浅,晚安!”
青浅愣了一下,全身麻了一遍,低头咳了一声,脸上染上绯红,低声回到:“嗯,晚安!”
两人挂了视频。青浅憋着笑起身,看了一眼响着流水声的浴室,这才注意到亭梓在里面忘我地哼着小曲。确定没有被偷听,她嘴角扬得更高了,脚步轻盈地往主卧里的浴室走去。
莫衷只身一人走到一栋双层的别墅前,微微仰头看着已经熄灯的二楼,嘴角微扬,深绿色的眼眸满溢柔情。伤口初愈,他的脸色还有些憔悴,面部也消瘦了几分。深绿色的短发自然垂下,显得很温柔。
“真想见你。”他轻声说到。
莫衷久久地驻立风中,身形微动,视线却锁在那扇窗上。
紫衣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手里拿着通讯手表,不时就拿起来点一下,确认亭梓有没有回消息。她辗转反侧,最后坐了起来,发脾气似的把表扔到一边,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动身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身体一震,不自觉地憋住呼吸。
不远处的人也明显一僵,微微张开嘴,片刻后会心一笑,冲她招了招手。
紫衣张开嘴,呼吸加快,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在里面把五脏六腑都挨个撞了一遍。她咽了咽口水,多日来若隐若现又不明所以的焦躁消失了,名为“思念”的猛兽奔涌而出。一瞬间竟忘了自己连兽化都不能了,打开窗子,光着脚就往下跳。
莫衷一惊,闪身跃过围栏,慌慌张张地接住紫衣,全身密密麻麻地细细颤抖着,被扑了个满怀,胸口传来一阵疼痛。
“你干嘛呢?”他粗喘着在她耳边问到,因为扯动伤口而面色发青,口气中带着温柔的责备。
紫衣搂着他的脖子,赤着的脚悬空着,虽然被及时抱住,下巴却搁了一下莫衷的肩膀,眼泪直冒,却又好像不是因为疼。
“有没有摔着?”莫衷轻轻放下她,让她踩着自己的鞋子,低头确认她的表情。
紫衣依旧低着头,环着莫衷的脖子,紧绷着脸,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却在微微颤抖,鼻尖也酸痛难当,怎么憋也憋不回去的眼泪刷地落了下去,直直坠落,滴在自己的脚背上。
莫衷彻底僵硬了,一脸的不知所措,右手木讷地从她的腰上离开,伸到她的脸侧却不敢摸上去,尴尬地停在那里。“是不是弄疼你了?看你掉下来急了点,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好不好?嗯?”他柔声说到,声音有些颤抖,仓皇又无助,强撑的笑容干涩又为难。
紫衣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盛满不断下滑的泪水,模糊了眼前那张好看的脸。她生气地用右手擦去眼泪,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擦不完不断上涌的眼泪,最后气得抽起鼻子来,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莫衷蹙着眉头,手足无措,心疼道:“我先抱你回屋,外面风大。”
说完放下右手,俯身想去搂她的腿,却被她一把抓住。莫衷停住,看着哭声越来越大的紫衣。
“你为什么不发消息给我?”
莫衷愣住。“啊?”
“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莫衷语塞,张合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衣抽泣得越来越伤心,也不管满脸的眼泪鼻涕,继续道:“澄亭梓也是不管不顾的,发消息也经常不回,你们有这么忙吗?”
莫衷心疼地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她。
“我连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她说完彻底崩溃,闭上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我错了。是我不好,不哭了好不好?”莫衷苦笑,终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作安抚。
这一下似乎真的起了作用,紫衣停止了大哭,只剩小声抽泣。她不停地吸着鼻涕,眼里的泪水也慢慢停了。
“你知不知道……”她看着变得清晰的脸庞,彷徨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莫衷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紫衣伸手擦去鼻涕,蹭到莫衷身上。
莫衷无奈一笑,脸上的无措消失了。“知道什么?”
紫衣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情绪平息下来,贪婪地看着那张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脸。“你怎么瘦了?”她终于冷静下来,表情变得严肃,眉头微蹙。“你是不是受伤了?”
莫衷温柔地笑着。“没有,就是累了。真的!”
紫衣半信半疑地舒展开眉头。“没骗我?”
“我哪敢骗你!”莫衷赔笑道。“亭梓也是真的忙,你别怪她。”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紫衣看着他的脸。“既然累了怎么不回去休息?”
莫衷顿了一下,岔开话题。“你还没说我知不知道什么呢!”
紫衣低了低头,眼神闪烁。
“不想说就算了。大半夜的在这儿鬼哭狼嚎不好,我带你进屋。”莫衷抱起紫衣,往大门走去。
“谁鬼哭狼嚎了?”紫衣怒道。
莫衷微笑。
“我想你了。”紫衣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含糊地说到。
莫衷停住,呆愣了片刻,低头看向怀里低着头的人,艰难地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紫衣咽了咽口水,脸颊通红,微微加大了声音。“我想你了。”
莫衷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加重。“你,再说一遍。”
紫衣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直视莫衷的眼睛。“我想你了。”
莫衷的眼底波光闪动。“哪种想?”
“就是想了。”紫衣的声音再次变弱,心虚地移开视线。
莫衷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扬。“开门。”
紫衣扭头按了扫描键,大门打开。莫衷抱着她进了屋,放到客厅沙发上,从门口拿了一双拖鞋,放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蜷成一团低着头的紫衣,轻笑一声。
“很晚了,快去睡吧!我回去了。”说完转身欲走,被突然伸来的手拽住。
莫衷惊讶地回身,看到连耳廓都红了的紫衣。
紫衣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低声说到:“你,别走了。”
莫衷呼吸停了半刻,快速地眨了眨眼,而后温柔地笑了。“好,不走。”
紫衣将蜷起的腿放下,穿着鞋起身,眼神闪闪躲躲地看了莫衷几次,心里鼓足了勇气,脑袋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凌乱不堪的画面,在一瞬间从久远的过去拉到了眼前,让她一阵犯恶。她的脸色沉了下来,从红晕变成苍白,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说不出话来,呼吸变得困难,耳朵里嗡嗡作响。
“快上去吧!明早我会做好早餐等你下来。”莫衷柔声打破沉寂。
紫衣的身体一松,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又觉得自责和失落。
我,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看向莫衷温柔的脸,勉强勾起嘴角。“嗯。你也快睡吧!房间里都是铺好的。”
莫衷应声点头。
紫衣松开手,低着头往楼梯走去,上了楼,关上房门。她靠在门后,痛苦地闭上眼睛,脑袋抵到后方。
紫衣人,你这样,让我怎么留他在身边?我明明,那么爱他!
她缓缓蹲下,双手抱腿,将脸埋到腿间,肩头耸动,无声地哭泣。
“这样就好!”莫衷的声音突然从门对面传来,无限温柔。“紫衣,这样就很好!快睡吧!我会一直在。晚安!”他将右手从房门上放下,笑着转身下楼。
紫衣僵硬的身体一松,头埋得更深了,泪腺彻底失控。
你为什么,要这么好?这样,明知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还怎么忍心,留你在我身边煎熬?
她痛苦地蜷缩在黑暗中,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颤抖不止,像战栗的困兽,渴望,又无助。
你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