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载愿

53 / 93 章 · 3,756

半人缓步走着,身影倒映在干净的池水里,同四处挂着的红灯笼一起融在闪烁的水面上。有些厌了后花园的风景,便出了那片虚假的山水,走到冷清的宫中道路上。途经议政厅,来到办公楼的侧边。她瞟了一眼滴水不漏的监控,满不在乎地驻足几株绽放于背阴面的山茶花。她走近那几株长得茂盛的山茶,借着路灯打量着娇艳饱满的花朵。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安静无比,但下一秒,便一如既往地喧嚣嘈杂起来。半人眨了眨眼,伸手摘下一枝快要枯萎掉落的山茶花,转身再次往后花园走去。

她缓步来到后花园最僻静的一处角落,耳边一直嘈杂的各种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她顿了顿脚步,微微勾起嘴角。

果然,安静下来,就舒服多了。

她踏入一片垂地的紫藤后方,黑暗中缓慢地眨动着半睁的眼睛,眼眸里印出一个挺拔的身姿。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有他在,是最安静的。也只有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人。

“好久不见!”她微笑,眼露柔光。

“也不算久。”半鬼走到她面前。

她微微张开嘴唇,垂眸思量了片刻,想是自己睡着的时候其他几人见过,便转移了话题。“你为何,换了一张脸?”

“方便行事。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半鬼扬起嘴角。

半人愣了一下,而后只是微笑。

“你手里,拿的什么?”半鬼看着被她的衣袖盖了个大半的枝条。

“啊,这个。”半人将那支快要枯萎的山茶花递了过去。“你许我片刻安宁,我便赠你一抹艳红,聊表谢意!”

半鬼看着眼前满眼笑意将花递过来的半人,呆住。

见他没有反应,半人收起笑容。“怎么,你不喜欢花?”

半鬼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接过那支花。“没有没有,喜欢,很喜欢。只是,为何选这支快要枯的?”

“开得好的摘了可惜。”

半鬼想起家里那束她去过后便一直绽放如初的白花,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嫌她快枯了?”半人看着他。

“怎么会,多谢!”他将枝干插入怀里,只留花朵在外。

“对了,琴,弹得真好!”他轻声说到。

“谢谢!”

“只是,为什么这么悲伤?”

半人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不想回答便不用回答。”他微笑,眼眸里满是温柔。

半人再次看向他。“大概,是失去了太多,却又觉得,自己本就,什么都没有。而每个人,都是如此。大家听的,不过是自己的故事。”

半鬼沉默片刻,开口道:“拥有也好,失去也罢,终究还要活着。”他仰头看天,灰黑的夜空有几颗难以辨识的闪烁。

半人也仰头。“总也死不了,只能如此。”

半鬼低头看向她。“活着,才能相见。”

半人接上他的视线,竟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光。灌满悲伤的眼里闪过一丝错乱,还有惊恐。她移开视线,转身往回走。“该是放灯的时候了。”

半鬼跟了过去,两人往宴厅走去。抵达时,宴厅外已是人满为患。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往准备好的天灯上写着心愿。

“姐姐!”寒冬蝉拿着天灯和笔跑了过来,对半鬼欠身作礼。

半鬼回礼,看了半人一眼后往纸鸢所在的地方走去。半人看向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眸。

“半鬼!”纸鸢高兴地跑向他,将笔递了过去。“你要写点什么吗?”

半鬼摇摇头,帮她点了灯。

“姐姐,写点什么吧!”寒冬蝉将笔递过去。

“你写了便好。那男子如何?”

寒冬蝉微笑。“不如何。姐姐就随便写点什么嘛!”她将笔塞到半人手里。

半人看了一眼半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寒冬蝉写的字:愿姐姐得偿所愿。她提笔,写了五个字。寒冬蝉微微讶异地看着上面的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灯。

陌上为百合和月蜃点了灯,看了一眼上面的四个字。苍劲的两个字写着“白城”,另两个字隽秀地写着“将军”。

“兄长,你但真不写?”百合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陌上。

“没什么好写的。”他淡然说到。

“你不写,我帮你写!”百合笑嘻嘻地往“将军”旁边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月蜃。她一脸得逞地看向两人。

月蜃看了一眼陌上,只是微微笑着。

“时辰到!放灯啦!”卫兵呼到,响彻天地的钟声响起。

众人松手。一盏盏载着各种心愿的天灯从全国各地飞了起来,漫天闪烁。天灯高高地飞起,穿过结界,飘出片刻后燃烧起来,漫天的星火。众人双手十指紧握,闭眼祈祷。

陌上悄悄看向闭眼的月蜃,眼神恍惚了一瞬。

百合偷看了一眼陌上,坏笑。

真是一点都不坦诚。

她握紧双手,仰头看着一片闪耀的夜空,扬起嘴角。

白城!我他妈想死你了!

纸鸢虔诚地祈祷着:愿他一切安好!

半鬼扭头看向半人的方向。半人没有祈祷,只是站在寒冬蝉身旁,仰头看着天空,一身冷清。那个开始燃烧的天灯上五个隽秀的字渐渐消散。

愿永不再见!

她低下头,往后院走去,寒冬蝉跟了上去。半鬼的视线跟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半鬼看向天空。那灯飞上去时,他看见了。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眉头微蹙。

第一次觉得这超常的身体能力是种负担!不过,她这人,为何给人的感觉,每次都不同?难道……

宴席终散,众人离去。陌上三人回到家中。

“兄长可有发现?”百合看向陌上。

“毫无破绽。那个男的是不是半鬼?”

“容貌不同,但……”她一摊手,一耸肩,又一歪头。“看看我俩。”

“那个女的呢?有什么可疑的吗?”

“中间有一段去跟踪那男的了,除了那一段时间的话,一切正常。”

“你去跟踪他了?可有收获?”

“兄长,你看我像是有收获的表情吗?我这是挫败的表情!挫败!堂堂魔都军部,那装备屁用没有,一出去就被发现了,分分钟跟丢!”百合一脸悲愤地吼到。

陌上看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至少其他人还是瞒得过的。装备无效确实很头疼,明天去驿站把这个问题报一下吧!”

“好!”百合点头,看向面带倦色的月蜃。“嫂子去休息吧!”

月蜃点点头,对着陌上一笑,去了二楼的客房。水流从她身体里裹挟出她偷藏的瀑布状糖人,却是两根。她看着两根糖人,笑了,眼里却有血色。

“嫂子跟出去了。”百合走在陌上身旁。

陌上打开房门,没有说话。

“你没发现?”

“没有。”

“她可真是一刻都不放心你,生怕你走不见似的。明明这么大个人,还能突然不见了不成?”百合笑着进了浴室。

陌上拿着衣服去了一楼的浴室,洗完澡后按下按钮,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他站在卧室前,扭头看了一眼客房,垂眸进了房间。

一袭白衣飘在邑岛边高耸的悬崖上,绽放的山茶花被风扯得没了形状。她取下面纱,随手放了。绣着山茶花的面纱被风卷走。

她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晃动的海水声让人心底一阵舒畅。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张开双臂。

动心,即输。只是我早已,不论输赢。

她往前一倒,白衣飘飘,急速坠落。一道身影从后方飞出,跃下悬崖,狂踏空气追了上去,一把将她搂住。半人一惊,睁眼看向他。

他搂着她缓缓落地,低头微笑,手却没有松开。

半人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还有一个名字叫‘惋惜’?”他开口。

她没有回话。

“如果我问,哪个才是真的,你会回答吗?”他目光如流。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一语不发,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你怎么……”

你怎么跟来了?

她看着他。“这么高掉下来,不死也会疼的不是?”他答非所问。

她张开嘴唇,呼吸略显急促,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缓缓松开手,扯到伤口的手微微颤抖。“既然死不了,就不要疼着自己。我可最怕疼了。”他尴尬一笑,脸色却不好看。

看她一直不说话,他尴尬地隐去笑容。“擅作主张,你是不是生气了?”

半人看向他的手臂,伸手拉开他的衣领。半鬼一惊,却没有阻止,只是伸手接住差点掉落的那支山茶花。

方才心慌意乱,动作太大,扯破了伤上加伤的刀口。

半人看着渗血的纱布,轻轻取下,故意不去看那朵快枯萎却被他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的花。她将戴着手套的左手伸到后方,一条水流凝出,划破她的手指。她将鲜血涂到伤口上,手指传来一阵灼痛感。她左手一抖,收了回去。

竟然,没用?还反过来烧了我的手。

“你手指怎么了?”半鬼蹙眉,伸手抓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条方巾,擦去鲜血。

“没事。”

她再次将左手伸到后方,携来一盒药,用上药棉往伤口上了药,又从身后携来干净的纱布,重新贴好。

“你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东西?”半鬼一脸疑惑地歪身看向她身后。

“学过变戏法。”半人将他的衣服拉回,低头整理腰带。

半鬼看着她认真的脸,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你是有英雄病吗?自己有伤还到处救人?”半人系好腰带,抬头看向满脸笑意的半鬼。

“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嘛!我向来只杀人,不救人。这不,第一次救,没经验,惹得别人一脸不高兴。”他讪笑道。

半人低头。“忘了。”

“不是吧,我的故事当真乏味到你转头就忘?”半鬼挑眉。

半人低头不语。

“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半人抬头。

“犯英雄病了呗!”半鬼烂笑。

半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这般聪颖,想必早已看出破绽。你认识的人,不是我。”她转身离开。

“怎会?当然是你。”半鬼跟了上去。

半人回头。“她告诉你她叫什么名字?”

半鬼停下脚步。“半人。”

“半人不过是‘我们’为了方便用的统称。她连真名都未曾告与你,可见她并未把你当回事,我劝你还是躲远些,否则什么时候丢了性命也未可知。”她转头离开。

“那,你叫什么名字?”半鬼站在原地。

她停下脚步,却不再回头。“我叫‘惋惜’,怆惋的惋,惜别的惜。以后别再搞错了。”说完便消失了。

半鬼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伤,一阵怅然。

他从怀里取出那片洁白的面纱,低头看了半晌,轻叹一声,又放了回去。他转身离开,手里依旧拿着那支即将凋零的山茶花。

你不愿见我,可是,我却迫切地,想再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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