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 九欢山的天尤其好看?。
橘黄色的晚霞看?不到尽头,映衬着那轮巨大的落日,两道瘦长的身影从山上?走下来, 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口的练阿婆。
练花红也看?见了他们, 实在是模样出挑,只要打过?照面,这两张脸委实难以?忘记。
尤其是个子高的那个人……
“回来了。”练阿婆利落地站起身来, 笑着冲他们说,“我炖了鸡汤,是现杀的小公鸡,你们两个都来尝尝、吃吃看?味道怎么样吧?”
“我们——”
“好。”狄自?欢答应下来。
连衡微微一愣, 诧异地看?着他。
狄自?欢朝他略略点了下头,无声地看?着他。
“那就麻烦您了,阿婆。”连衡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回去以?后再吃鸡, 总也不是这个味道,想来还是您的手艺好,养的鸡也好。”
练花红笑吟吟地走进厨房,锅盖一掀,浓郁的鸡汤香气飘了好远。
纵使连衡自?认嗅觉一般, 也能闻出这锅鸡汤的鲜, 属实是没?说夸张。
狄自?欢跟在连衡身后走进厨房, 站在灶台边,看?练花红往两个大瓷碗里舀汤。
两个碗里都盛了满满当当的鸡肉块, 鸡汤一倒,金黄色的汤里飘着浅浅的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连衡左右环顾一圈, 在案台的菜板上?,看?见了切碎的葱花,遂问道:“阿婆,我可?以?加点葱花吗?”
“当然?喽!”练花红答应得十分爽快,“这些就是我给你们准备的。”
狄自?欢马上?说:“我可?不要,我不喜欢吃葱。”
“行,那就不放。”练花红很快盛好了两碗鸡汤,一碗只有?鸡肉,另一碗应了连衡要求,盖了厚厚一层葱花。
两人在厨房里吃的。
练花红借口出去了。
连衡不想浪费,生生吃完了所有?鸡肉,也喝完了一整碗汤。
狄自?欢放慢了速度,同他前后吃完。
直到现在,连衡才问他:“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
“嗯。”
看?他没?有?要说的意思?,连衡也不再问,只道:“那我们的行程要不要调整一下?”
狄自?欢摇摇头,道:“没?事?,早晚我们还要再过?来一趟,今晚去道观附近住下,明天一早就上?山拜访。”
确定好了,连衡站起身收拾碗筷,狄自?欢本来准备出去,看?他这动作愣了一下,迟疑两秒也跟他一道走去洗碗池边。
一眼扫过?去,他说:“没?有?洗碗机。”
“顺手的事?。”连衡接了水,倒了洗洁精,拿了丝瓜瓤很快刷洗干净。
狄自?欢惊讶:“你居然?还会这个?”
“洗碗机需要电力才能运作,况且,我以?前见阿婆用过?这些东西。”连衡把碗筷放好,又?把案台收拾干净。
两人走出去,练花红依然?坐在门口,晒着最后的夕阳余晖,困乏地半阖上?眼。
连衡走过?去俯身,客气礼貌地同她道谢:“阿婆,我们突然?有?点急事?,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啊,小事?,客气什么。”练花红笑呵呵地同他们摆手,“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留你们了,等会儿天黑了山路可?不好走咧。”
“阿婆,再见。”
狄自?欢也道:“再见。”
“再见,你们一路顺风。”练花红站起身,风吹起她银白色的短发,屋檐把照过?来的光遮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昏暗的剪影。
一直到坐上?飞向净松市的飞机,连衡都还在想练花红。
“狄自?欢,你以?前也会下山溜达,你知道练阿婆儿女都在哪里吗?”
狄自?欢回忆了好一阵子:“好像在什么海岛上?,我记得她跟别人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吗?”
“只有?过?年才回来。”狄自?欢肯定道,“因为我记得练花红说他们只有?年假。”
连衡心里有?些复杂。
狄自?欢看?着他,想想安慰道:“儿女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人总是孤独的,生命就是这样,安静的生长,只会盛开短短的一程。”
连衡扭头看?他,悠悠说着:“你说的不是阿婆,是昙花。”
“都一样嘛,你觉得是昙花,我觉得是人。”狄自?欢难得正色,“每一朵花,每一棵树都是这样,人也不例外。”
连衡叹了口气:“也是,我们人类的生命对你来说,跟一朵昙花对我们而言差不多?。”
“但你可是个例外哦。”狄自?欢弯着眼睛,凑近在他耳边小声说,“连衡,别忘了,按照我们的契约,我们可?是生死与共哦。”
生死与共?!
连衡以?前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但依着这狐狸寿数,他……
飞机23:38降落在西穗省净松市白索山附近。
这里正好有?一个小型机场,自?驾去白索山山脚下的白索村,只有?93公里。
两人没?耽搁,把行李拿下来往车上一放,迎着漆黑寂静的夜色,匆匆奔向白索山。
西穗省地广人稀,即便他们走的是国道,大半夜也没遇上一辆车。
狄自?欢坐在明亮的车里,看?车外广阔的田野,黑漆漆的,天和地几乎练成了一条线。
“连衡,能开窗户吗?”
“能,这一路上?虽然?没?有?人,但国道上?的监控非常多?,可?以?清楚的抓拍到我们。”连衡意思?很分明了。
狄自?欢心领神?会,朝他点点头。
连衡降下车窗,左右两边窗户一打开,夜风在车里穿过?,车里一下子冷了起来。
狄自?欢毫无所察,仍旧眺望远方,仔细感受了一段时间。
“连衡,这里灵气虽然?也不算充沛,但却是截至目前,除了我的九欢山,最好的修炼之地了。”
连衡斟酌着说:“西穗省内有?六山五河,相对于?东部南部大力发展商业经济,这里更?多?以?旅游业、能源行业为主,生态几?乎没?有?遭到破坏。你说的天地灵气,会不会与这点有?关?”
“有?,但不完全是。”狄自?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想去见见你们人间的道士,也是想当面向他求证。”
“嗯。”
连衡越开越快,风也越来越大,呼呼吹过?,狄自?欢终于?意识到:“你冷不冷?”
“有?点,不过?还好。”连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然?你以?为,下车时我为什么要穿上?厚外套?”
狄自?欢看?着他方向盘上?的手,冷白色,像玉一般,看?着就凉凉的。
他忍不住道:“若我现在是个狐狸,那我就可?以?给你暖暖脖子,到了还可?以?给你捂手。”
“但你是人,更?好。”连衡意简意赅,“我们可?以?一起走路一起说话,不需要顾虑其他。”
狄自?欢不由得轻笑:“你是不是还在纠结,以?前当着覃利面,跟我说话了?”
“都过?去多?久了,纠结来纠结去就没?完没?了了。”连衡浑然?不在意道,“再说了,以?前我还总担心你是妖怪的身份会露馅,但这次见了道士,无论是个真道士还是个假道士,总归都能让我放心许多?。”
真道士,狐狸身份明了;
假道士,这番出行纯当是来旅游了。
至于?之后的事?,那就之后再说吧。
01:19,连衡把车停在了白索村的木头民宿。
民宿是挨着的五个小院子,独门独户,他租的是最边缘的一户,老板取的名字特别诗情画意,叫枕月伴星。
“啧啧,这个名字呦。”狄自?欢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上?面的木头牌匾,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连衡倒不在意这个,直接推门走进去。
有?点类似小四合院的布局,只是没?有?倒座房,有?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东厢房是洗浴室,西厢房是厨房,三间正屋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卧室,中间是堂屋。
狄自?欢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对连衡说:“是安全的。”
连衡闻言一笑,道:“有?了你,现在我连保镖都不需要了。”
“当然?了,有?我狐狸大人在,还需要什么保镖!这是对我实力的怀疑!”狄自?欢想也不想道。
“好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连衡随口道,“晚安。”
“晚安。”狄自?欢停顿一下说,“连衡。”
……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连衡醒来,比平时晚了好些,但出门看?外面天色,却跟往日差不多?。
净松市天亮要稍微晚一些,这会儿也只是比凌晨时亮了一点点,天色处于?半明半暗间,昏沉沉的。
连衡换好衣服,给民宿老板发了条信息,要了两份特色早餐。
西穗省因海拔较高,昼夜温差大,饮食偏向高热量重口味。即使是早餐,也不例外。
连衡简单吃了些垫肚子,实在是吃不惯,就去叫狄自?欢起床了。
拐弯走进里屋,意料中的,没?关窗也没?关门,阵阵凉风吹着,冷飕飕的。
床上?,被子都没?掀开,狄自?欢仰面躺在上?面,眼睛紧闭,睡得异常安稳。
“狄自?欢,起床了,七点半了。”连衡走到他跟前,见他无动于?衷,只能提醒他,“你昨晚可?是跟我约定好了,说要八点爬山,早早地去拜访闲鹤道人。”
“嗯……”狄自?欢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张嘴就问,“我们早上?吃什么,连衡?”
“吃这里的地方特色,你起来看?看?就知道了。”连衡吊足了狐狸胃口,转身仍不放心,“起床哦,不能再睡了。”
“好。”狄自?欢无精打采地答应着,“我马上?过?去吃饭。”
去洗漱要经过?堂屋,连衡把早餐盖了盖子保温,但浓郁的气味却是遮挡不住。
狄自?欢闻见,心里更?好奇了:“好特殊的香味儿哎,我确定我以?前从没?吃过?。”
“那一会儿正好尝尝,品鉴一下。”连衡笑笑。
“好!”
他坐在堂屋,看?着狄自?欢风风火火地走去洗漱室,又?风风火火地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桌子小,两人挨得很近,不过?半米之隔,狄自?欢期待地掀开盖子,眼睛亮晶晶的。
“让我看?看?都是什么好东西!”猛地掀开盖子,狄自?欢愣了几?秒。
“糌粑、烤蘑菇、牛肉包子、白饼和油酥茶。”
连衡逐一介绍,狄自?欢挨个吃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吃完将将到了八点。
“怎么样?”
“还不错,挺新鲜的。”狄自?欢老实道。
连衡跟他一起收拾餐具,道:“白索山只有?一条上?山的路,不过?这个季节来旅游的人不多?。我昨天查过?资料,徒步上?山需要两个小时,一会儿我们准备些东西带着。”
狄自?欢满不在乎道:“不用,见那些道士,什么也不用带。”
“我是说我。”连衡看?着他说,“狐狸大人,山路艰险陡峭,一个时辰的路,中途没?有?任何售卖水的地方,再加上?海拔高,我需要准备氧气瓶、淡水,以?及一些吃的。”
“哦,确实。”狄自?欢这才反应过?来,“那你准备?我给你拿?”
“谢谢。”连衡一点不客气。
狄自?欢笑了:“你是不是就等我这句话呢。”
“我可?没?说。”连衡摊摊手,带他走到车边,后备箱里早就准备好了。
大大的登山包里,氧气瓶、雨具、能量棒和牛肉干、淡水和基础药品,一应俱全。
连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拉上?背包拉链,看?向身边那人,示意他拿着。
狄自?欢对上?他求助的眼神?,手一伸一拎,往肩上?一扛,像是感受不到丝毫重量,轻飘飘道:“走吧。”
“可?以?吗?要走一个时辰呢。”
狄自?欢用空着的那只手揽过?他肩膀,带着他往前走,没?好气地说:“就算再加上?个你,也是绰绰有?余。”
上?山路上?,狄自?欢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
两个小时的山路,连衡停下来歇了三次,吸了两次氧。
背包全程背在狄自?欢肩上?,他全程没?有?任何不适,“照顾”行李同时,还兼具照顾某人。
连衡没?有?着急赶路,累了就歇歇,停下来吃吃喝喝,看?会儿风景,再悠哉悠哉地继续爬山。
狄自?欢也不着急,连衡歇脚,他就在旁边安静等着。
10:22,两人到达出云观外。
出云观是一座很小的道观,也不出名,站在大门口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狄自?欢看?了眼牌匾,就道:“不错,我们来对地方了,连衡,你母亲找的这个道人,是有?些真本事?的。”
“是吗,有?就好。”
两人一起往里走,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一直往上?,左右两边青翠的树林里,山风清凉惬意,叶片的沙沙声一直没?有?中断。
顺着山路走了十来分钟,“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连衡越过?小山坡,香气一下子扑过?来,不远处的湖泊边上?,有?个大胡子男人正在烤肉。
他奇怪地看?了眼狄自?欢。
狄自?欢冲他点了下头。
啊?
道士?
“就是他。”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打消了连衡最后一丝怀疑。
男人穿着长袖长裤,一身黑,头发茂盛胡子也茂盛。从侧面看?,脸很宽,脸颊上?肉有?很多?,怎么看?怎么不像他想象中、还是历代影视剧里的道人形象。
“来了啊,你们吃牛肉不吃?”大胡子头也不抬地烤肉。
连衡看?向狄自?欢。
狄自?欢当即道:“蝙蝠妖是怎么回事??还有?,蛇仙为什么会找上?我同伴的母亲?”
“我说兄弟,你也太直接了吧,不客气两句,问问我是谁吗?”大胡子抬起头,不可?置信道。
他抬起头,连衡看?清他的脸,胡子拉碴,眉毛也是又?长又?粗,鹰钩鼻,面相一点也不和善。
狄自?欢说话也不客气:“行了,道士,别废话了,我跟你不熟,省了那一步,直奔主题吧。”
“那蝙蝠妖是冲着你身边那人去的,末法?时代,通灵体对邪修多?么珍贵,他不会放弃的。”胡道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铁夹子拨弄着铁盘上?的烤肉,“你身边这人有?一位好母亲,亲缘浅但福泽深厚,是她身边的蛇仙引你们来的吧?”
“你还知道什么?”狄自?欢语气淡定,“这位道士,说点什么我不知道的吧。”
“蛇仙受人供奉,自?然?要保佑她家宅平安。至于?那蝙蝠妖,就要去问把他放出来的人了。”胡道站起身朝他们走来,停在连衡对面,“我昨天把道观里的琐事?都安排妥当了,一会儿我就随你们一起下山。”
“哼,这么多?年,你们依然?还是这副蹭吃蹭喝的德行,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胡道斜眼看?他,也哼了声:“你们妖族不还是一样,到处找人骗吃骗喝。”
“胡说八道,你这小道士。”狄自?欢打量着他脸,“你要想跟我们下山的话也行,先说说看?你都会些什么本事?吧。”
“吾乃出云观第七十九代观主,道号闲鹤,俗名胡道!”
狄自?欢微微低头看?着连衡,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记住了,这种上?来就自?报家门的,放在以?前,通常都没?多?少真本事?,就靠个名号招摇撞骗。”